「花木蘭,你要不要擦一把?」阿單志奇穿起鞋子,把手中剛剛擦完的布巾遞給花木蘭。
「我這水還熱著,你洗我的吧。」
……
「我我我我,我沒出汗,算了吧。」
「哦。」阿單志奇端起盆,端出去潑掉,「看不出來啊,你看起來白白淨淨,其實挺不拘小節的。我還以為你肯定是天天都要擦洗的人呢。」
不拘小節=你真髒啊。
天地可鑑……我真的是天天都要擦洗的人啊……
壞了!
賀穆蘭猛然發現一個更嚴重的問題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在這個幾乎人人拼了命練武的中軍,晚上根本沒什麼地方是碰不到人的。
既然這樣的話,那偷溜出去打理下自己也就成了幻想。
蒼天啊!
不洗腳沒什麼,不清洗下面的話?
賀穆蘭煩惱的爬回褥子裡,感覺自己髒極了。
***
做讓人接受的人,比做讓人害怕的人舒服多了。
至少賀穆蘭現在是這麼認為的。
她雖然不合群、傲慢、對前輩無禮,但畢竟是新兵中的「冠軍」,有些脾氣也正常,同火之人都是這麼想的,所以對她還算寬容。
尤其待賀穆蘭前幾天夜裡練箭箭箭中靶、中間沒有休息過一下的事情傳出來以後,同火之人對她的態度更好了幾分。
原本賀穆蘭對同火之人最不滿意的就是他們對阿單志奇的輕慢與不屑,以及對他們的財物予取予求的傲慢,可這最重要的矛盾點,也在阿單志奇表現出的一手化腐朽為神奇的廚藝、以及他其實並不弱的武藝後得到了好轉。
至於為什麼不再要兩個人的東西了,某天晚上互練馬戰的時候,一個同火說出了答案:
「就你們這兩個窮鬼!老子在中軍這麼多年,就沒見過裝備比蠕蠕人還差的!你們合該去右軍,搶都搶的沒滋味,啐!」
賀穆蘭的武力確實驚人,阿單志奇也有一種鮮卑人少有的配合精神。總體來說,同火在和他們相處一陣之後,對他們滿意了不少。賀穆蘭也在和同火的熟悉中開始學習一些軍中的規矩,並且每天冥思苦想著如何解決個人問題。
「尿急不?一起去尿尿?」
「不了,我沒尿意。」
「出了鬼了,你剛才和我們一起喝的水,你那膀胱是鐵打的不成?」
「呵呵,呵呵……」.
大帳中。
「報,蠕蠕從黑山口而下,往西面的沃野鎮去了!」
「大概多少人馬?」
「約莫四千有餘。」
拓跋元帥點了點頭,命左軍和中軍速速出擊,攔截這批蠕蠕人。
尉遲誇呂得了上令,立刻回營點兵出戰,待想起花木蘭時,和下面吩咐了一句。
「上次那個新兵的冠軍,在哪個營?」
「金十二的百人隊裡。」
「點‘金營’出戰吧。那花木蘭若還活著,戰績又不錯,就讓他補了這次缺了的百夫長。記得,要提是我吩咐的。」
每次對了蠕蠕後,都會少些兵卒,此時正是擢升的最好機會。
也是施恩的最好機會。
「是!」
賀穆蘭從未想過,在中軍這麼快,就要真的和蠕蠕人對上了。
花木蘭前世在黑營,從訓練到可以出戰,其中足足有四個月。出戰也都只是掃掃尾巴,噹噹苦力之類的活兒,真正的戰鬥,還是各自進入了正軍以後才有的。
這大概就是選擇中軍的風險吧。
賀穆蘭緊張又期待的握住了武器。
「我們出戰?」火長看著擂鼓的千夫長和百夫長,開始整備。待看到賀穆蘭和阿單志奇還在愣著,立刻吼了一句:「你們傻站著幹嘛?你們以為到軍中來就真的是為了做飯的?」
他比較擔心性格憨厚的阿單志奇,所以才有這麼一吼。
阿單志奇臉紅了紅,跑去穿好皮甲,戴上護心鏡,又手忙腳亂的把近戰的短刃塞到靴筒裡。
賀穆蘭還有些不真實感,匆匆穿上甲冑,背上弓箭就上了馬,跟著火長隨著同軍一起出發。
出擊的一共有三千五百人,前鋒正是中軍,最前方的是中軍精銳的鷹揚軍。他們各個騎著軍中配發的良馬,身後還有替馬,頭戴無纓鐵盔,身穿明光鎧,槍索裡帶著短槍,像是一道耀目的風景馳騁在最前方。
賀穆蘭感到一陣炫目。
三千五百人,足夠把她們以前的學校操場排滿兩個那麼多的騎兵,除了馬蹄聲外,毫無譁動地向前賓士。
他們的左右兩翼是護衛中軍安全的左軍,相比中軍,他們的佇列就沒這麼齊整,也沒有這麼的沉穩。
這一刻,賀穆蘭真正的理解了中軍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又為何大部分人夜裡都要出去再練練馬術。
中軍的鷹旗迎風飄揚,每個百人隊成一縱隊,行動一致,猶如一人,準確的像是那種無堅不摧的利劍。他們從山坡上直直衝下去,由鷹揚軍帶頭,繞了一個捷徑提早來到了蠕蠕人的隊伍前。
賀穆蘭以前一直以為西方世界兩支騎兵相約在大草地上,你衝我一次,我衝你一回很可笑,可是真到了黑山這個地方,才知道天地無限之大,任你計策、陣勢再怎麼精妙,也抵不過這一馬平川的草原之便利。
在這裡,要的是一往無前的氣勢、短兵相接的沉著,在中軍終於追擊到蠕蠕人的那一剎那間,賀穆蘭聽到了蠕蠕那支大軍的踏地聲。
他們比大魏的甲冑要散亂的多,可正因為如此,迎面撲來的是一種粗獷到讓人戰慄的兇狠。兩支隊伍好像兩條鋼筋鐵骨的巨蟒一般爬向同一個地方:
——沃野。
猶如神獸穿越戰雲,在身邊火長的嚎叫聲中,中軍快速地穿插了過去。
戰鬥開始了。
在賀穆蘭的記憶裡,花木蘭對上的柔然人似乎是隻會逃跑的軟蛋,幾場真正的大戰,柔然人也是隻敢以多勝少才戰一回的策略。
可在這裡,不是這樣的。
中軍對上的柔然人,是真正會對大魏造成危害的精銳,在賀穆蘭的眼中,那一大隊人馬彷彿變成了一個怪物,無數的戰馬、吼聲、白刃,還有在戰鼓聲中的奔騰,都讓賀穆蘭駭然地怔住。
若說花木蘭第一次上戰場從不畏懼,隨著祖輩流傳下的血脈帶來的戰慄,花木蘭表現出的是一種對殺戮的渴望,那生活在和平年代,永遠只和「靜止」的屍體打交道的賀穆蘭,所表現出的就是一種恐懼。
賀穆蘭的火長先前一直以為真打起來,他該擔心的是武藝並不算拔尖、對柔然人也熟悉的阿單志奇,所以一直關注著他,不至於讓他成了柔然人的戰功。
可真到了短兵相接的時候,他們才赫然發現真正需要擔心的並不是應付的很從容的阿單志奇,而是那個舉刀茫然的賀穆蘭。
「這小子怕是沒見過人命,開始害怕了。」一個同火一語道破擔憂,衝到賀穆蘭的身旁,對著她的耳朵大喊:「不敢用刀砍的話,用弓箭!你不是很強嗎?你的弓呢!」
對,對,對,我還有弓箭!
我可以不用這樣砍的!
賀穆蘭像是驚弓的野獸一般從背後抓起了弓,在他的身後舉起了長弓。
她聽到柔然人的馬蹄聲越來越大,聽見馬蹄奔走時發出的那種交替而整齊的踏地聲、甲冑的摩擦聲,和一片粗野強烈的喘息聲。
她看見無數中軍的將士和他們拼殺,她那位同火的前方出現了一把銅錘……
賀穆蘭定了定心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夢遊一般地射出了一支箭。
箭支的速度極快,那同火驚喜的發現這支箭射到了面前的敵人,讓他伏下了身子。
同火扭頭大讚:
「花木蘭,你箭術不錯!果然有一百五十步……啊!」
那中了一箭的蠕蠕人並沒有被射中心臟,而是被射中了左肩,他劇痛之後直起身子,直接用手中的銅錘將面前的鮮卑人砸了個腦漿迸裂。
「啊啊啊啊啊啊!」
賀穆蘭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從來箭無虛發的自己,居然射偏了!
她居然射偏了!她不敢射心臟!
是她害死了同火!
那個滿頭滿臉腦漿和碎片的蠕蠕人,發現了讓他尚一箭的罪魁禍首,獰笑著駕馬朝著賀穆蘭衝來!
賀穆蘭的火長見同伴戰死,吼叫著向敵人衝去,要給同伴報仇。已經殺到眼紅的阿單志奇見賀穆蘭有危險,提起長槍狠狠一夾馬腹,不要命的往她的身旁衝去。
「花木蘭!你迎擊啊!丟掉弓,提刀!提刀!」
他歇斯底里的大喊著,可比他聲音更大的喊殺聲覆蓋了他的聲音。
提刀?
拿什麼!
對了,還有刀!
賀穆蘭幾乎是以慘不忍睹的狀態把弓放開,拿出剛才收回去的刀,哆哆嗦嗦的等待著那個柔然人的到來。
只是比那個柔然人還先到來的,是另一個人柔然人的長戟。
賀穆蘭茫然地憑藉著身體的自然反應提起刀,架住了他的長戟。火長快速趕到,截住了拿銅錘的柔然人,開始和他纏鬥了起來。
其他的同火陸陸續續的趕到,賀穆蘭雖然像是夢遊一般的狀態,但求生的本能讓她遊刃有餘的發揮著花木蘭強大的作戰本能。
這讓其他同火咬牙切齒。
若剛才那一箭射的是心臟,是頭……
是……
媽的!
阿單志奇一槍送出,將賀穆蘭面前的柔然人紮了個透心涼。她只覺得火熱的、帶著血腥味的液體噴濺出來,灑到她馬頭上,讓她有種作嘔的感覺。
但至少,她得救了。
她活下來了。
賀穆蘭握著刀,看著身前的那個柔然人中槍後咬牙狂嘯,頓時間,四周的柔然人全部朝著這裡奔了過來,她的輕鬆還沒有維持片刻,地動山搖的馬蹄聲就從後方又傳了出來。
哪裡來的柔然人?
鷹揚軍不是全部截住了嗎?
她被掃落馬下,看著阿單志奇尚數箭,倒伏在地上。她新的火長也被那可惡的銅錘砸爛了腦袋,像是破麻袋一樣被踐踏而去。
她在一片號角聲中跌落在地上,跌著,滾著,壓著,被壓著,看著碎屍、被砍掉的頭顱、枯草在面前不停的翻轉。沒一會兒,她的馬也倒了下來,把她牢牢壓在了下面。一群蠕蠕人殘忍地笑著,放馬開始奔騰。
馬,馬蹄,死人,所有的一切向她擠壓而來。她眼前一片黑,在馬蹄的踐踏之下,骨頭折斷了,眼珠突出了,氣息越來越弱,她嚎叫著想要把身上的馬屍拋開,她明明力氣驚人的,如今卻全是徒勞。
「剛剛我還得救了!」
死亡越來越近了。
她瞪大著眼睛,倉皇地在心裡想著。
「剛才我還是一個活人!」
***
「金十二怎麼樣?」
中軍得勝而歸,雖然被側面突然冒出來的柔然散步打了個小凌亂,但還好左軍援救及時,沒有動了鷹揚軍的筋骨。
當然,有些傷亡也是正常的。
「新兵花木蘭和那個阿單志奇所在的火裡全軍覆沒。金十二的百人隊只剩十七人。」
那心腹說起來也有些唏噓。
「被偷襲的就是他們那支側翼。幾乎沒活什麼人。」
「可惜了。」
尉遲誇呂想起花木蘭那驚人的武藝。
「是啊,可惜了。」
三支百人隊呢,要補充這樣熟練的精銳,不知道還要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