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希望你能快樂,希望你有任何增加的那怕一絲絲的安全感。希望你知道,我始終在這個城市的一個地方。
我不會離開。
鯨,你會給一個只見過一次的男人寫信嗎。不斷地,持續地寫。倪辰低聲地詢問鯨,在空曠而寂靜的圖書館裡。
不會。鯨疑惑地想了一下,或者,可能會和他鬧著玩吧,你一言我一語的互相調侃。鯨笑起來。但說真的,我現在已經很少寫信了,即使是email.不是鬧著玩。是談論所有不會和別人輕易談起的話題。
是嗎。鯨看著他的眼睛。如果是個女孩,那麼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她把這個男人當成了好朋友而並不愛他。
倪辰哦了一聲,開始不說話。
鯨忍不住又去看他的眼睛。倪辰,如果你有什麼疑惑,可以詳細地告訴我,我們可以無法不說的,對嗎。
那麼你也是把我當成好朋友了對吧。倪辰調侃著。他轉移了話題。
鯨是個可愛的女孩。但她和靳輕是不一樣的。靳輕會用一種直接野蠻的近乎摧殘的方式,進入一個男人的心裡。也許她本身並不自知。也許她就是,這樣的殘忍。
五、哈根達斯的理想
信。依然有很多的信。
……倪辰,我發現自己是個不適合工作的人,我能感覺所有利用和被利用,或者彼此利用的關係,我知道它很合理,卻一直厭惡。
常常我加班到深夜回家,一個人坐在午夜的公車上,覺得身心疲憊。因為把自己耗費得太徹底,我會便秘,頭暈,牙齦出血。
我知道,為了生活下去,我們需要工作。但工作已經讓生活變得面目全非。我們沒有目的,有時候只是想讓自己能吃飽穿暖,或者能一直都吃飽穿暖。但活下去以後又是為了什麼呢。
任何工作和高收入,都可以在頃刻之間失去,如果喪失了可以被利用或利用的可能。只有長久的愛和信任是永遠的,但是我們得不到,所以只能以利益來做為標準。
可是我痛恨利益……那種隨時可以進行的背叛,欺騙和出爾反爾……我不是適應商業社會的人。
……
林每天晚上都出去喝酒。他在做生意。我怕他把胃喝壞了。如果生病的話費用會很大,可是他從來不在乎自己的健康。他不顧及自己給別人造成的恐懼……
他的確是讓人感覺絕望的男人。因為生活顛簸始終無法安定。雖然我非常地喜歡孩子。有時候在路上看到洋人帶著三四個小孩會非常羨慕。羨慕他們能生許多孩子。我知道這很可笑,就好像如果我不出去工作。這是無法想象的……
我也喜歡這個城市,喜歡它的小資情調。有時候我會獨自在淮海路遊蕩整整一個下午,趴在商店的櫥窗上,看一隻日本瓷碗的花紋,看上一個小時。
我想有一個家,裡面有我所有看到過的美麗東西,比如宜家的那張原木桌子。可有時候我又想,即使沒有那張木桌子,有一臺電腦可以讓我做設計也就足夠了……或者有一天,我可以不再用我的繪畫去謀生。
因為謀生,我已經不熱愛它了……
……
然後到了7月。
……倪辰,今天是我生日。生日是奇怪的日子,一個人的出生其實和任何人無關,但當他過生日的時候卻喜歡找很多人來慶祝。有什麼好慶祝的呢。我只是覺得自己很想念父母,但仍然不願意見到他們。
下班以後,我獨自去南京路伊勢丹,我在那裡看漂亮的裙子,鞋,化妝品,項鍊和香水。我喜歡物質。有時候它能安慰人,就像撫摸,雖然空洞,卻帶來堅實地填補,暫時讓人忘記生命的缺乏。平時我只穿舊仔褲,很懶散,今天給自己買了一條暗玫瑰紅的裙子,簡單地式樣,上面繡著花朵,不是太貴。我已經很久沒有穿新衣服。
突然我很想念曾經送過我一條白裙子的男人。我和他分開已經很久,但一直不能遺忘他。他送我的那條白裙子已經發黃,我始終沒有穿。害怕那些塵封的東西,一被開啟就消失無蹤……
出來的時候,看到哈根達斯的小店鋪。我進去停留了很久,但裡面的冰激凌太貴了,所以最後依然什麼也沒買。出來的時候拿了一份廣告頁,做得很精美,讓人愉快。
香草來自馬達加斯加,咖啡來自巴西,草莓來自俄勒岡,巧克力來自比利時,堅果來自夏威夷……我一直在車上看著這份廣告,我覺得它就像我的理想。有一天,我會賣一份。我是多麼地喜歡它。
……回到家的時候,發現林躺在床上,滿身酒氣,他說他胃痛,因為難受他又開始注射……
倪辰給靳輕打電話。她在公司,電話裡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甜美和單薄,聽過去始終開朗溫柔。
你好嗎。倪辰靠在公用電話亭的玻璃門上,外面下很大的雨,他聽到話筒裡聲音很雜亂。
不是太好。她說。
是因為他嗎。
是的。
倪辰停頓了一下。靳輕,我已經搬家了,我想我應該告訴過你。
是的,你在信裡提過。
有空過來坐坐。
好的。
也許你不應該再和他糾纏下去。你會毀了自己。倪辰終於讓自己清楚地說出這就話,突然他發現自己乾燥的嘴唇粘在了一起。他聽到話筒裡一片沉寂。
我知道了,倪辰。我知道。
換一下生活,不要再這樣耗損自己。
好的。
先說到這裡了。再見。
再見。
電話掛下了。倪辰看著玻璃外面的大雨。他看著玻璃上的雨滴。
看到雨滴從玻璃上滑落的樣子,原來是有軌跡可循的。它們短裂,急促,破碎,緩慢,像一個脾氣暴躁的人慾言又止,充滿壓抑。我一直看著它們,直到下站。大概是一個小時左右。
這是靳輕的第一封信。
六、一個告別的夜晚
陰雨持續了很長時間。倪辰快畢業了,擺在他面前的,突然出現了可以選擇的很多路途。包括繼續在學校裡讀博士,而美國的一所學院也發出了邀請,同時可以選擇的是,去一家著名的外國企業上班,是鯨的朋友介紹。
那天晚上,鯨來到倪辰的老式公寓,她帶來了一些資料,還有一束潔白的馬蹄蓮。
她說,第一次來看新家,應該帶些禮物的。然後她在廚房找了一個大口杯,把花放了起來。
倪辰,你是不相信愛情的人吧。突然她笑吟吟地說。
為什麼呢。
我看到你的床單是白色的。一個用白床單的男人,心裡帶有某種完美主義傾向,並且苛求,倪辰微笑。他說,錯了,我相信愛情,而且熱愛它。
他們煮了咖啡,然後選了一張莫札特的唱片,窗外雨聲大作,打在樹葉上發出嘩嘩的聲音。鯨坐在倪辰的床上看書,倪辰看資料,不知不覺到了十點多。
我過半小時走,倪辰。
好,我等會送你到車站。
突然外面傳過輕輕的敲門聲。鯨抬起頭看他。我去看看,倪辰站起來。
走下樓梯的時候,倪辰感覺自己的心發出聲音。是跳動時的沒有節奏的強勁的聲音。
他開啟門,看到站在門廊下的女孩。漆黑的頭髮,蒼白的臉,穿著一條暗玫瑰紅的無袖絲裙。你好。她看著他。她的聲音很輕,頭髮上都是雨水。
靳輕。倪辰說,能等我一會嗎,我現在有個朋友在家裡。靳輕點頭,她看過去疲倦而柔順,臉上一直帶著模糊的笑容。
倪辰帶著鯨走下樓梯的時候,靳輕獨自坐在樓梯的臺階上。一大塊寒冷黑暗的陰影籠罩著她,只有暗紅色的裙子像一小簇火焰在燃燒。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笑著對她道別。靳輕,你可以先到房間裡去等我。倪辰說。不了,我可以在這裡。靳輕依然坐在那裡。
大雨中,倪辰把鯨送到車站。鯨笑笑地,對他說,你先回去吧。終於還是忍不住,對他說,她就是寫信的女孩吧。倪辰不說話。鯨又說,她帶著一種災難般的氣息,我很難說清楚,但心裡真的有很深的感覺。
希望你幸運,倪辰。
倪辰快步跑著回到了家。在開門的時候他突然覺得恐懼,害怕那簇紅色的火焰已經在黑暗的樓梯上消失,但是他看到靳輕依然在。她把頭靠在木欄杆上,微微蜷縮地坐在那裡。
她身上很溼,她看過去很寒冷。
走到房間裡以後,靳輕有一點點無措地站著,她看著那束馬蹄蓮,眼睛楞楞的。倪辰說,你喝點咖啡好嗎。靳輕說,它們很漂亮。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撫摸潔白的花瓣。倪辰笑笑,走進衛生間去換衣服。
他洗了很長時間。外面很安靜,只有莫札特的音樂和雨聲還在隱隱約約地滲透進來。走出去的時候,他看到靳輕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她的眼睛閉著,一隻手懸空垂了下來,溼溼的頭髮披散在沙發上,光著腳。倪辰默默地站了一會,然後把被子拉過來蓋在她的身上,關掉了唱機。
他從抽屜裡摸出一包煙。他從不抽菸,那是一個朋友偶然遺留在這裡的。他坐在地板上,在寂靜中,透過裊繞的煙霧,看著這個沙發上的女孩。
似乎又過了很久。倪辰看到她的眼睛慢慢地張開來。你醒了,他說。現在是幾點鐘。她的聲音很低,似乎還沒有從夢魘裡脫離。凌晨三點。倪辰說。你睡得很好,我很高興。他身邊的一個玻璃杯裡浸著許多菸頭。
她伸出手拿杯子喝冰涼的咖啡。倪辰看著她,他的視線一直圍繞著她。她喝完了,掀開棉被坐起來。
有什麼事情發生,對嗎。
他被抓進去了,是前天。她說,我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
倪辰沒有說話,看著她光著腳在房間裡孤單地站著,她說,他留給我的房間,房租是交到今年年底,我還可以住下去。
昨天我第一次一個人睡覺,我覺得很冷。我一直睡不著,看著黑暗渾身發抖。原來在上海除了他我真的什麼人都沒有,沒有可以說話的朋友,沒有能夠安慰的人。你是唯一的一個。很抱歉今天來找你帶給你一些麻煩。
你愛我嗎,靳輕。倪辰聽到自己平靜的聲音。
靳輕沉默。然後她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倪辰不說話。靳輕走過去,抱住他的頭,親吻他的唇角。她的嘴唇很柔軟,慢慢地在他的臉上移動,然後貼住他的嘴唇。她的眼淚熱地流淌下來。
我準備離開這裡。倪辰。聚散離合總是有命數安排,我知道時間到了。
還會寫信給我嗎。
不會。
我們有什麼地方發生問題了,靳輕。倪辰說,我一直覺得困惑。
也許是我們認識的時間和地點不對。她孤單地笑。有些人很好,但是總是無法在一起。很久以前,我就明白這個道理。就好像我對你說過,生活是無法選擇的。
任何時候,任何地點,任何人。
七、讓我們慢慢彼此遺忘
……倪辰,我在機場旁邊的網咖寫這封信給你。剛剛我買了一盒哈根達斯冰激凌,瑞士杏仁香草口味。我覺得很快樂。它真的是好滋味。
我去北京,然後一路到貴州,就在那裡停留下來去山裡面教書。這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可以做的事情。想教那些孩子繪畫。
離開林,感覺好像從一個沼澤裡爬上來,終於可以走出去,呼吸到賴以生存的空氣。我不相信愛情,卻是個離開愛情不可活的人。它對我而言,是一劑嗎啡,對抗著生命的空洞。
你是不同的。你是我在一條河邊走的時候,聽到的歌聲。來自對岸,但是我沒有船可以擺渡。
讓我們慢慢地彼此遺忘。
……
倪辰在黑暗中看著信。他的暈眩感已經消失,卻感覺自己的手指一點一點地冰冷下來。資料夾裡一大排的信,太多的太多的信,標題一律是jq,她名字的縮寫。這是讓他負擔深重,難以自拔過的文字。一個相見過三次的女孩。
他看著它們,發現自己沒有任何聲音可以表達。
靳輕終究是音訊全無。
八、手心裡的空白
倪辰決定去美國留學。在上海他待了近26年,但是白開水,棉布襯衣,擠公車的簡單生活,似乎已經無法承擔起倪辰的記憶。他是個平靜的人,他始終相信愛情,並且熱愛它。
就在那一晚,倪辰在準備把電腦轉送給鯨之前,開始處理裡面的東西。他看到那個以jq取名的資料夾。他點選開啟它,一行一行的,近乎於盲目地緩慢地閱讀它。從第一封一直到最後一封,他從來不曾計算過它們到底有多少封。他曾經在無數個夜晚閱讀它們。
倪辰微笑著,輕輕地按住了全選,然後選擇了"delect".就在一瞬間,所有的符號和文字不翼而飛,螢幕上只剩下一片白雪茫茫的空白。
原來一切真的是曾經有過的。
原來一切都是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