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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遊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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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我有近半個月沒有見過她。她突然地失蹤,沒有任何訊息。她的短髮凌亂而油膩,臉上因為失水乾燥,裸露著細小的碎皮屑。

她沒有流露出任何想念我,或者不想念我的表情。當然我也沒有。

她開啟電腦,給我看她自己製作的小軟體和動畫。精巧的畫面揉

和著黑色幽默和辛辣的諷刺,她一邊移動滑鼠一邊晃動著腿,臉上似

笑非笑。

我說,這就是你的工作嗎。

她說,我看過去總是特別不學無術,最近公司剛剛給做了評估,

他們覺得我不合格,所以沒有給我股票。

她開啟信箱,給我看她寫給一個朋友的email.她寫著,我便秘得很厲害,不知道是不是抽菸的緣故。我所有的零花錢都花在了零食和打的上面,有時候就會無法買菸。所以一到酒吧就向別人借煙和打火機。那些男人以為我是初中生,對我很慷慨。

為什麼對朋友說這樣的話,是想借錢嗎。

是他把我的錢借空了。她說。

她給我糖。長長的工作臺上零散著牛奶糖,包括她腳下被踩髒的。

我說,我不吃糖。她就把糖收在一個大大的粗布包裡,然後穿上黑色

的羽絨衣。

我把糖帶回家吃,她說,我們走吧。她抱住旁邊一個男人的頭,

響亮地親了他一下。

再見,mike.她搖頭晃腦地對男人道別。

我們走到夜風凜冽的大街上。她迫不及待地拿出煙盒,裡面還剩下最後一根。白色的mildseven.我伸出手,用手心護著她的臉看她點菸,她用的是印著公司名稱的火柴。

我跟著她走到北京西路上的一家小飯館。登上狹窄的閣樓,裡面空蕩蕩的沒有任何人。透過沾染著灰塵的玻璃窗,能夠看到路邊梧桐的樹枝。上面已綻出稀疏的翠綠葉片。

這個飯館我常來吃飯。以前在北京西路上的一家廣告公司做文案。中午也是一個人,在這個小閣樓裡,看著窗外的陽光和樹葉吃飯。

同事呢。

她們都是很純粹的上海女孩,喜歡圍在一起用上海話談論化妝和衣服。我不知道如何和與自己不同的人相處。

有時候在樓上吃飯,聽到樓下的電話響起,然後老闆娘在那裡記地址,某大廈某層,就知道是同辦公室的人來訂外賣。她笑笑地說著話,一邊把菸頭熄滅。

後來辭職了嗎。

是的。覺得廣告要把自己做得殘廢掉了,很痛苦。

現在呢。

現在也是。痛苦無所不在。

她睜大著淡藍的眼睛看我。臉上似笑非笑的。一雙手安靜地交插在一起。

是看上去很寂寞的手指。

那天夜裡,我們依然去熟悉的地下室打電動,她佔著恐怖遊戲的機器不肯讓。身邊的小男孩們開始發出噓聲。她終於悻悻地咒罵著讓到一邊。

走上地面的時候,發現外面下起了滂沱的大雨。

春天的晚上,這樣的雨常常讓人措手不及。而又纏綿。

她拉著我堅持地跑到那家小超市,買了罐裝的啤酒。兩個人靠在玻璃門外面,溼淋淋地吹著冷風,喝完了啤酒。

她看著我,我知道她有話要說。果然她輕輕地俯下頭說,前段時間我請假去了一個海島。因為心情很糟糕。

是為了工作的問題嗎。

也許吧。很多人一樣都在偷懶,但是我不懂得掩飾就首當其衝。

就我一個沒分到股票覺得很丟臉。可是再仔細想想,也不盡然就是為

了這樣的細節。因為說到底,這份工作我從來沒有在乎過。

她的眼睛眯起來,獨自微笑。她說,也許是一種荒涼的感覺。那種一直隱藏在心裡的荒涼的感覺。就像晚上的時候去海邊,天上有星星的夜晚,能照亮沙灘,遠處環繞的群山,退潮後若大的沙灘上一個人也沒有。在那裡看海,玩弄手中冰涼的沙子,聽潮水的聲音。坐得冷了的時候,站起身來,感覺周圍的沉寂太荒涼了。讓人心裡害怕。

她看著我。

我伸出手,猶豫著。

終於我的手指輕輕地觸及她的臉頰。那裡溼而冰涼。

然後joe又消失了。

像以前一樣的沒有音訊。我沒有找她。有時候在快下班的時候,我撥她公司的號碼。電話裡傳出電腦接線的悅耳聲音,請撥你的分機號碼或查詢。聽到嘟的一聲,我放下了話筒。

我覺得我的心是一個裝滿了水的罐子,害怕因為搖動而發出巨大的聲音。於是我安靜地站立在一邊,可是每一刻都能體會到柔軟的水聲浮動。

39層頂樓的龐大空間。空調過熱的封閉空氣裡瀰漫著輻射和二氧化碳。密匝的電腦和人群裡所淹沒的joe,穿著空蕩蕩的黑毛衣站起來對我揮手。

這個姿勢如此寂寞。而我同樣。

但是我們沒有擁抱。

有時候我覺得joe是一個沒有長大的孩子,平淡地隱藏著她迅速老去的心。可是已經負載不起生命給她的消耗速度。

又過了一些時間,joe告訴我,她辭職了。

她離開那家網路公司,決定去杭州朋友公司裡做廣告。

再次見到joe.我在下班以後,穿越過外灘喧囂的馬路。熟悉的場景,一如第一次和joe約會的時候,那種喧囂卻寂靜的感覺。像面臨著落幕的空曠無比的劇院。

而我終於發現,這座城市原來是空的。

她站在高樓之間的狹窄陰影裡,靠著黯淡頹敗的牆壁在抽菸。髒的仔褲,白色襯衣,頭髮還是一樣的凌亂油膩。臉上的皮膚很憔悴,幹得起皮屑。

我幾乎從不曾見過她化妝或換一下明亮豔麗的衣服。她的五官是有著乾淨的美麗的。

只是那種心灰意懶的感覺,拖得她無法站立。

joe笑著說,我下週就走了。杭州是花紅柳綠的城市,總有很多人混跡於湖邊的茶館酒吧,醉生夢死般的生活,我喜歡。

我說,那麼荒涼呢,你把它留在何處了。

她說,不知道。但最起碼會有不一樣的陽光照耀在我臉上。應該是更充沛明亮的陽光。

她又拿出一根菸來叼在嘴上。她說,前天買了幾本書,其中有本書裡,有一段描寫,一個男人和一個相識幾十年的女人一同得知共同的朋友得了絕症,這其中有幾多的複雜。男人看著江水想,過了這麼多年,怎麼連結局也看得到了呢。只是這結局不是那結局,一切好像都沒有個了斷,又都了斷了。讀完以後,心裡愴然。

她說,你不覺得這個城市是很空洞的嗎。或者生命本身就很空洞。

那一天我們沒有去打電動。在外灘的一家壽司店喝酒直到凌晨。

joe用筷子敲著瓷碗,大聲地隔著煙霧對我說,她想念那個男人,很

想。然後她撲倒在桌子上,臉色蒼白地微笑。

有時候,我躺在床上,看著黑暗想他。她輕輕地說。

好像是和他走在山頂的陽光裡面,可是我依然覺得寒冷。我把棉被緊緊地裹在身上,跟著他走。我覺得很幸福。害怕自己會醒過來。

可是終於是醒過來了。心裡很失望。

他是真的再也不會出現了。

我沉默地坐在一邊。心裡不再無所適從。我想,我不會再見到這個女孩了。因為她被她的生命驅逐著漂向遠方。時光是空曠的海洋。我們像魚一樣,雖然有相同的方向,卻無法靠近。我是能夠明白的。

而我,還需要生活。

儘量地按照著生活圓滿的標準,去感受圓滿的幸福。

一切都是這樣的水到渠成。

一切都無恙。

我曾經想問她,是否愛過我。

但是她也許不會回答。而且我已經沒有提問的機會。

我想,某一天,她在杭州的電動地下室,和一個陌生的男人一起打完恐怖遊戲,她會不會對他提起一個上海男人的事情。她會對他說,在上海最寂寞的時候,我和一個男人也曾去打過電動……也許她根本就不會提起。

我還想問她,她如何看待我們之間穿梭的時間。一個穿西裝的上海男人,不喜歡電動,不喜歡地下室。曾經和她在寒冷的街頭渾身溼透地喝完啤酒。聞得到死亡的氣息。悲觀的人。也許不會再有愛情。

但是我相信她唯一的答案,只有臉上的似笑非笑。

我還是寧願相信,她的往事,只是為我而曾經透明過。

而我,會把這一些放在逐漸的遺忘中。

包括我自己的無能為力。

一個週末的晚上,我獨自去徐家匯。

joe離開上海以後,我開始嘗試獨自地做些活動。去酒吧一聲不吭地喝酒,或者只是走在大街上看看來往的人群。

但是我知道並非是懷念。

joe和我曾經在生活某個空白的段落裡,借用了彼此的猶豫來取暖。

當我們一起擠在陰暗悶熱的地下室。

當我看著她旁若無人地叼著香菸在那裡猛烈而沉著地射擊。

幽藍的螢幕藍光照亮她臉上的似笑非笑。那種脆弱和冷漠交織的

柔情,我感覺到的措手不及的曖昧。

卻始終無法安慰。

那天看了場電影。講鬼魂復仇的香港片子。

黑暗中,看到片中男人的回憶。他在酒吧邂逅的失戀女子。鬱悶的女子。紅裙和眼神如花般的豔麗,卻無法袒露她疼痛著的心。大廈的樓頂,狂風席捲,男人想迅速了結一夜歡情。女子卻堅持問男人,

他是否愛她。

男人答,天亮之前我都會愛你。女子又說,那你能跟著我跳樓嗎。

男人笑答,可以。

於是他們有了一個遊戲。女子和他猜拳。如果她贏了,他就先跳下去,她跟著他跳。如果她輸了,她先跳,他跟著她跳。

結果是她輸了。

她幾乎沒有任何一句話,轉身就往樓下飛身而墜。

可是他沒有跟著她跳。

一張下墜之前平靜的臉,深藏著決絕。

那一刻,我想起joe和我的寂寞,終於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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