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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處告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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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變得越來越老之前,在死去之前。

等著與他的相約。

等著他如約而來。

我不知道一個人的一生可以有多少個十年可以給另一個人。

林畢業回來的那天,我去火車站接他。

我等在夜色中,看著從出口湧出來的人群。

忽然感覺內心的惘然。

那個薔薇花架下的少年,和無數個繁星燦爛的夏天夜晚,以及夾在聖經中的發黃信紙,維繫了我們整整十年的想象。

沒有任何安全感的緩慢的完美想象。

回想它,好象是一夜空幻的煙花。無聲地熄滅。

我想著,我也許從沒有愛過他。

我不知道愛是甚麼。

但就在那個夜晚,我意識到,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堅實可靠的東西。

我們向對方惶恐不安的伸出了手,靈魂如風,卻從指間無聲地滑過。

他送她回家。堅持送她到門口。

那就進來坐坐吧。她開啟門。

滿地的書,雜誌,英文報紙,cd.一整個書架的書一直堆到屋頂。

房間裡的一面牆擺滿暗色的木質相框,裡面是放大的黑白照片。

她在福建武夷拍的山谷的晨霧。

海面上寂靜的日出。

鄉間田野上的有鳥群飛過的天空。

還有她自己。那個神情淡然的女孩。

穿著白棉布的裙子,坐在鐵軌邊的碎石子上。

靠在咖啡店的玻璃櫥窗邊,窗外是暮色裡的擁擠人群。在海邊的單薄背影,風吹起她的髮梢和布裙。

他認真地一張一張地看她的照片。

照片洗得發黃,看過去散發頹廢的氣息。

去過很多地方嗎?

是,每年都出去。靈魂需要漂泊。

她赤著腳坐在一堆報紙上,一邊翻著cd.聽音樂嗎?最近我在聽kavinkern的鋼琴,還不錯。

他看著她若無其事的樣子。

他記得她的眼淚。

那個雨天,她的臉貼在他的背上,雨水是冷的,而她的淚是溫暖的。

你應該過正常的生活。他說。嫁給我,我會讓你過正常的生活。

她意外得睜大了眼睛。

我不會再讓你寫這些稿子,只讓你每天看看菜譜。

給我做飯,洗衣服。每天早點睡覺,不許你失眠。

她沒有笑。

她看著他把他的手伸過來,輕輕地放在她的頭髮上,象撫摸一朵花一樣的小心。

那天你把那枝枯萎的玫瑰給我看,你說它已經等了太久。

可是你遇見了我。

諾言,有誰能夠相信諾言。

剛畢業的那段日子是激烈而壓抑的。

想辭職。想離開這個城市。

和父母爭執。突然對生活失望。

請假半個月,去了嚮往已久的華山。

爬上海拔兩千多米的華山絕頂時,天已黃昏。

山頂上還有一個男孩子,拿著照相機在拍夕陽落霞下的起伏山巒。

我們都一樣揹著龐大的登山包,穿球鞋和肥大的布褲子。

他對我笑了笑,山頂上也就我們兩個人。

寂靜的天空已變成灰紫色,一隻孤獨的鷹不停地在我們的腳下盤旋。

喝點酒嗎?他從包裡拿出兩罐啤酒,慶祝一下我們來到了華山。

坐在山頂的岩石上,我們喝酒,沉默地觀看夕陽。

直至群山沉寂,夜霧升起。

不記得說過更多的話。

分別時,他才突然說,在美好的東西面前,你的感覺是甚麼。

我說,是痛。

為甚麼?

痛過才會記得。

如果不痛呢?

那就只能遺忘。

在咸陽機場,空蕩蕩的候機廳裡,我把明信片攤開在膝蓋上,給林寫了最後一封信。

林,我要走了。

把明信片投進郵筒的時候,我聽見自己的心輕輕地下墜,寂靜而絕然。

壓抑了我整個青春期的幻想,蒼白的華麗的幻想,原是這樣一場生命裡的不可承受之輕。

我再一次選擇了等待。

大三的時候,安和淨有了分別四年以後的第一次見面。

安記得初中畢業後,淨第一次來她的學校看她。

她在重點高中,淨上的是職高。

在操場邊的草叢裡,淨告訴她,她的父母在鬧離婚,家裡出了變故。

松每天都到校門口來等我,安。他每天都來。

陽光傾洩在淨的臉上,好象一片淡淡的陰影。

安想,就在那一刻,她們發現了彼此的沉默。

也許都等著對方說些甚麼。諾言也好,安慰也好。

但驕傲和猜疑,象一條裂縫,無聲地橫亙在那裡。生活已經不同。

她們都是倔強和沒有安全感的孩子。

在下雨的街頭,安看到淨在人潮後面向她張望。

溼漉漉的短髮,抹了很紅的唇膏。淨看過去還是漂亮的心高氣傲的女孩。

安聽說過她的經歷。顛沛流離的生活,父母分居,找不到工作。

和松同居了三年,突然發現松在和另一個女孩來往。

淨微笑地跑向她,她的手柔軟地放在安的手心裡,就象以前她們在一起的時候一樣。

我們淋淋雨好嗎,安。淨雀躍的樣子。

可是這是道別。她們都知道。

淨已決定去北方。

我打了他一耳光,安,是狠狠的打。就當著那女孩的面。

他的臉是蒼白的。那時我就知道我們肯定是完了。

我跑下樓的時候,忽然發現聽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安。那真的是很恐懼的一刻。沒有心跳。一片空白。

他高考落榜的那一天,下好大的雨。

我在房間裡感覺他在門外,開啟門,他果然淋得一身溼透。

那時我自己也過得很不好。父母徹夜爭吵,找的工作又不盡人意。

只有他在我的身邊。

我想我是在那一刻決定和他在一起。我一直以為自己不會愛上他。

但是,我告訴自己,這就是命運推給我的那個男人了。

沒有任何幻想的餘地。生活就是這樣沉重和現實。

我第一次讓他吻了我。在大雨中,我們兩個都哭了。

他說,我會一輩子對你好。我的一生只希望有你。

他把我的嘴唇都咬出血來。

父母離婚後,我們就同居了。

他去炒股票,日子一直不安定。

我去醫院動手術的時候,很希望他對我說結婚,把孩子生下來。

可是,他說他得先找到工作。

我不知道,他其實已經厭倦這份生活。

在手術檯上,痛得以為自己會死掉。

窗子是開啟的,看見一小片淡藍的天空。

我問我自己,這就是我要的愛情嗎。

那雙男人的手,是溫暖的,也是殘酷的。

他如何能讓我墮入這樣的恥辱和痛苦裡面。

淨看著安,她的眼睛睜的很大。但是,空洞得沒有了一滴眼淚。

我一直幻想你會來看我。安。

只有你才能給我那種乾淨的,相知相惜的感情。

還記得那時我們擠在你的床上,徹夜不眠的聊天。

醒過來的時候,我都發現你一直握著我的手。

我們分手的那段時間,我一直幻想你能來看我。

可是我知道我們都不會這樣做。

我們的靈魂是相通的,一樣的脆弱和倔強。

我們走不了一生這麼長。

我們都是女孩。

在昏暗潮溼的街頭,我和淨告別。

我說,我先走好嗎。

在所有的分離中,我都是那個先走的人。

在別人離開之前先離開他,這是保護自己唯一的方式。

淨說,好。

她站在人群中,穿著一條人造纖維的劣質裙子,寂寞的,孤立無援。

我輕輕地放開了她的手。轉過身去。

淨冰涼柔軟的手指倉促地脫離我的手心,就象一隻瀕死的蝴蝶,無聲地飛離。

那一刻我的臉色突然蒼白。

就好象那個陽光燦爛的下午,我放掉的內心所有驚惶的恐懼。

幻想遠離所有支離破碎的結局。所有讓我心力交瘁的深情。

記憶中的陽光再次刺痛了我的眼睛。

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頭髮上。

我忽然想問他,你真的懂得珍惜一個還沒有老去的女孩嗎。

她的夢想,她的疼痛,她所有的等待和悲涼。

女人的生命如花,要死去在採折她的手心裡,才是幸福。

可是我們都還那麼年輕。

還在孤單的守望中堅持。

我對林說,你愛她嗎。

那是在市區中心的一個廣場裡,林給了我他的結婚請貼。

是他單位裡的一個女孩,執意地喜歡他,甚至和原來的男友分手。

那時距離我寫信給他的日子剛好一個月。

林在長久的沉默後,選擇了倉促的婚姻。

時間久了,終會愛的吧。林輕聲地說。

我只是累了,想休息。

我們在來往的人群裡佇立。

一些隱約的記憶在風中破碎。

夏天夜晚的涼風,空氣中潮溼的植物的氣息,滿天寂靜的星光。

還有薔薇花架下那個肩上落滿粉白花瓣的男孩。

我恍然地伸出手去,卻看到手上溫暖的淚水。

林的眼淚一滴一滴地無聲地打在我的手指上。

在林的婚禮上,我看著他給那個女孩戴上戒指,轉過臉去親吻她。

我的心裡突然一片寂靜。

我們在喧囂的城市塵煙裡告別。

我在人群中平靜而孤單地走著。

繁華大街上的霓虹開始一處處地閃耀起來。

在商店的玻璃櫥窗上,看見我自己。

一個穿洗舊的白棉布裙的女子。一雙明亮而放肆的眼睛。

漸漸地在寂靜的等待裡習慣了無言。

我的生活還是要平靜地繼續。

日復一日地上班。回家後對著電腦給電臺寫無聊的稿子,一邊放著喧鬧的搖滾音樂。

偶爾會出去旅行,邂逅一個可以在山頂一起喝酒,看夕陽的陌生人。

或者和一個對我的任性會有無盡耐心的男人約會。

或者嫁給他,給他做飯洗衣服,過完平淡的一生。

我漸漸明白我的等待只是一場無聲的潰爛。

但是一切繼續。

學生會的會議上,我坐在最陰暗的角落裡,看見窗外的操場漸漸被暮色瀰漫。

林的聲音,在空空蕩蕩的禮堂裡迴響。

伴隨著女孩子宛轉的調侃和清脆的笑聲。

人群中,林是英俊而神情自若的。

他微笑著應對,機智溫和,而又有著優等生的矜持。

我遠遠的看著他。

心裡那種溫柔的惆悵的東西,象潮水一樣,輕輕地湧動。

可是我不動聲色。

林突然回過頭來問我,安,你有甚麼意見嗎。

我幾乎是狼狽得搖了搖我的頭。在眾人的注目下,臉色蒼白。

我習慣了在他的鋒芒畢露下保持沉默。

從小我就是喜歡在一邊察顏觀色的女孩。

安靜的,自閉的,封鎖了所有的傾訴和激情。

可是我想跑到操場上去。

寂靜空闊的大操場,暮色的天空中有鳥群飛過。

我想光腳穿著球鞋,再次奮力奔跑。

激烈的風聲和心跳讓我感覺窒息。

在暈眩般的痛苦和快樂中,感覺自己和鳥一樣,在風中疾飛。

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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