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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人杳雙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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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輪,巴黎。世間的某些部分需要你的相信,某些部分不過只是一個遊樂場。

在旅館房間。清晨醒來撩開窗簾,聽到叩擊玻璃窗的分明雨聲。光線很暗,不開啟電視,有時在小圓桌邊默默坐著。在一個很遠的地方,但並沒有離開自己。這種如影相隨的孤單,在長久的自處和過濾中,逐漸成為一種安然。

一次小型的演講。男孩特意坐火車來聽我說話,眾人之中起身說,我來看你,心情如同來看望戀愛中的一個女朋友,心跳得這樣快。他應看到我已不是那個寫《告別薇安》的二十四歲的年輕女子。他也許已無法繼續閱讀我的新作,比如《春宴》。但這份惺惺相惜的初心仍令我心暖。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於是微笑著,什麼也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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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宮殿建築。幽微光線。她遞過來一方手帕,說在附近店鋪購買,來不及包裝。小心折疊起來的棉布,上面繪有淡紫色鈴蘭,描著金線。這個年輕女孩,有一張白淨的鵝蛋形臉龐。穿及踝長裙,漆黑髮絲邊佩戴一朵芍藥花。她是我的讀者。

甚為喜歡這方手帕。送心愛的人手帕是一種多麼古典而柔情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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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斯廷小教堂。在封閉和陰暗之中,穹頂壁畫在頭頂展開。亞當與上帝手指相觸的瞬間,臉上有兒童般的純淨無助。彷彿即刻將被破壞。如同一種暗示,生命從此刻開始處於追尋。

筆記摘自一位希臘教授演講:一,有效運作需要內在的道德核心和結構。如果核心是有錯誤的,不管運作多麼前進,就是深刻的危機,在搖籃裡就會指向死亡。二,所有的危機都是道德危機。三,現代社會注重改善生活標準而不是改善生活質量。在時間程式裡,人類道德的地平線狹窄了,把符合人性的生活可能性排除了。四,你也許會有一輛技術先進的跑車,但卻沒有一起坐車觀賞風景的人,你實際處於悲慘境地。從現代生活系統角度看,你過得很幸福,但這個系統一開始的道德目標就是有錯誤的。五,每一個人都需要檢查自己的目的,方式,做好個體的哲學工作,除非只想建立一種貌似完美的混亂。

從克里特島到雅典有一段夜船的旅途,會寫在小說裡。坐夜船的記憶還停留在童年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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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想去一個地方,想過很久,有一天就帶著自己走了。這只是時間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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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們會選擇對某個人某件事服輸,其實是向自己服輸。人不可能一直試圖戰勝自己,這代價危險。有時你必須允許自己敗給這個世界不可測的脆弱和威嚴,敗給人性的複雜和深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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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里屯。寒風中這個瘦小的女子,說韓語,黑大衣,短裙,透明黑絲襪,一雙細高跟黑鞋。黑色長髮,大紅色口紅,抹了白粉的面容。裸露秀麗的小腿,臉色穩定。以前我覺得這樣的女子缺乏理性,現在卻覺得這美很是剛強。為了越過生活的庸俗,人所做出的犧牲值得。反之,厚厚裹起來害怕受凍的人,過於現實和安全。

美需要怪異和逆反。需要犧牲。

翻出《春宴》舊稿,試圖再做若干小小修改。除了刪除字詞已再無工作可做。它被密密縫製成一條拼花被子,每一塊花布各定其位。再次閱讀,覺得它如同一條執拗而窄小的隧道,徑直通往人心內裡。完全不管不顧。這樣封閉模式的寫作,也就這樣一次。若再寫一本小說,根本已無心力近同。

它的寫法和內容考驗讀者耐心,易起爭議。開篇前奏緩慢,一半之後,大概從第七章開始進入正式旅途。最後一章是終點,但必須以之前的漫長前路做鋪墊。這是任性之處。

在某種程度上,我接受它是一本會被浪費的作品。即它被接受的,也許是其表象最淺層的一面,而底下的深度無法被輕易掘起。浪沙越重,內在埋藏越深。快速論斷使很多任性的作品獲得在時空領域裡被再次闡釋的可能性。這使時間生髮出空曠的意味。我甘願它如此。

它的有力與它的缺陷和任性同等明顯,也許是十年之後我依然能夠拿起來重讀的作品。《告別薇安》之類的舊作,不具備這樣的力量。大部分舊作對我而言,均是一種練筆,一種準備。《春宴》是一次中途的完成。

小說的功能即是為讀者提供一種生活和思考經驗之外的新的可能性,外界吸收和接受與否,書要順受坦然。對我來說,我對它的不完美和強壯都覺放心,由它獨自開始漫長旅途並接受波瀾。信任它如河流孤行,最終歸入大海。

48

應把小兒女情懷變成大的悲憫。

他說他覺得內心很孤獨,找不到可以回去的家。他說,見到你本來是高興的事情,但你是個混合體。走過泥濘的街道,坐下來喝一杯熱茶。他在計程車上不知覺地入睡。日益老去的側臉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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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是生活中最大的一個負面存在,那麼必須要從根部開始剷除。把匕首吞下嚥喉,把碎片埋入泥土。

經歷黑暗與毒藥的試煉,不逃避,吞食它,轉化它。穿越最後一線生機。得勝使人加倍得到光明。通過它們如同通過懸崖邊一線縫隙,以全部的專注和勇氣。

惡與苦痛是修行,是從火焰中掙脫出來的清涼和後退。

不要試圖去改變或影響任何對方。感情若充滿猜測、試探、計較、自保、角鬥、爭辯及反覆之心,會成為成人世界涼薄人情和經驗偏見的綜合體。

因此,我只有一個微小的理想。願能夠清澈而憐憫地愛著你。清澈,憐憫。不過如此。

50

以餘生的速度,慢慢用手和筆,寫下整沓稿紙的文字給你,留下拙實的字跡和記憶給你。紙會發黃,墨跡會損淡,但它是一個物證。

我並不懼怕你我化作了灰。只希望這灰燼的每一個顆粒都是被充分燒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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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有一天,這顆心會如海中滴水,失去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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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之間,若只以好奇和慾望來做動力,一旦佔有或產生厭倦之心,關係就失去行進的動力。如同被嚼過的甘蔗渣滓,榨取完盡甜美可見的汁液,只能被丟棄。所以人常說,分手之後,相見不如懷念。

但我認為愛的喜悅,如同所有關係的源泉,應來自彼此思維的共振。來自它們的撞擊、應和、交疊、推動。如果雙方保持成長,思維能夠開拓邊界遞進深度,那麼不管關係是否終結,只要相見,依然可以彼此給予。這樣便具備了永久的相愛的可能性。

愛是存在,是行動。它自身可以成為自己的源泉。

“onemanlovedthepilgrimsoulinyou,-and-lovedthesorrowsofyourchangingface.”葉芝的詩句。覺得中文有時無法精確闡述英文獨有的表達,如同英文有時也無法如實傳遞中文。這段話的涵義只能意會無法言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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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會有多次搬家,變遷,整理,以至失去記憶中存在的許多照片。遺失的同時,也失去自身與歲月彼此對照的機會。

我無論如何也找不到自己三歲時的照片。只記得穿著小圓領燈心絨外套,胸口處有繡花,眼睛黑亮。也找不到祖父母年輕時拍過的一些照片,發黃的小黑白照片。它們曾被白紙密密地包起來塞在抽屜裡。在特定的年代,很多照片不能示眾,也被它們的家庭草率對待。照片裡的年輕人,他們梳理的髮型,穿的絲綢衣服,嚴肅的神情,是現在不能看到的。

富足的照片,顯示出一個家庭內在的穩定和平衡及以此帶來的價值觀。奔波勞碌的家庭不會有很多照片,即使有也大多會失散或損壞。

還是有一部分被保留下來。上世紀三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穿著絲綢旗袍繡花鞋的新嫁女子,戴著銀項圈和虎頭帽的男童,在杭州西湖邊旅行的年輕夫婦,抱在懷裡的頭髮上扎著大綢帶結的滿月女嬰……一個十年,又一個十年。照片展示出人所演示的存在的一生,其間隱藏無數流離和變故。只有被凝固的某一格時光,銀光閃閃,潔淨無瑕疵。如同一聲含蓄的嘆息,隱藏在歲月機關交錯的拐角處。

因為照片,我瞭解一個不再復返的時代。以及那個時代裡曾經存在過的人的樣子。

早年的照片是黑白的,小張,邊緣分割成優雅的鋸齒狀,有照相館的名字及拍攝時間。背後有題詞,在親友知己間互相贈送,是正式的信物。看起來拍得都很好,用光及灰度的層次,細膩和諧。那時照相館用的是一種大型的完全手動的相機,攝影師基本上只拍一張,一次就過。對被拍者來說,這是很隆重的事情。需要穿上體面的衣服,把頭髮梳理得光滑,面容修飾乾淨,擺好姿勢。

舊式的人在舊式照片裡,臉上會發出一種光來。很少有人在拍照時笑,在不被暗示但全神貫注的時候,自然流露出天性。嚴肅有一種隱藏的力量,即便略帶抑鬱。從某種意義上說,曾經的那些村鎮或小城照相館裡的攝影師,都可算是大師。拍和被拍的人內心鄭重,端莊好看,氣場有重量。

我常會對愛著的人提出要求,想看到他的家庭照片。看到他的母親,父親,姐姐,朋友,親戚,全家福,因此獲得進入一個陌生家庭核心的通道。進入他們的內部,獲得這些人的細節和特徵。年輕時人都這樣美麗,皮肉光滑,眼眉清新。創傷、慾望、顛沛流離,風餐露宿,一切最終使人老去。這是時間的威力。

當我看著這些與我的生命無關的人的照片,他們的存在。我感受到彼此深深相聯的存在於世的一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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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春遊。學校帶領去奉化爬山,同學都跟著老師往前走,只有我迷了路。看到邊上杜鵑花開得爛漫豔麗,想不明白為何不能去山野裡看花,卻要大夥一起人跟人排隊爬石梯。掉隊去山谷裡漫遊。獨自一人,勢單力薄。老師尋過來,嚴厲訓斥。

一個人若注重自我的存在感大過於對集體的遵循,會成為一個邊緣人。自主、遠行、冒險、一意孤行,離開社會的主流。他需要付出某種孤立的代價。

二〇〇四年,抵達雅魯藏布大峽谷和墨脫。我從不試圖再回去墨脫。大雨,泥濘,高山,塌方,置於生死之中的麻木不仁。在路途中已知,有些地方,一生只能去一次。但那依舊是一生的事。二〇〇六年,出版《蓮花》,為雜誌拍攝第一次封面照片。在攝影師房間。襯衣,裙子,球鞋,長髮,香菸,清水及耳環。那一年代表著生活的某處分界。

在拉薩的寺廟空地拍攝過的大麗花。那時是十月,不知為何,那花如此鮮豔。我熱愛所有真情實感的花朵,如同熱愛人之感性和激情。如同衝浪的人對劇烈浪頭的等待和迎接。即便為之損傷。

《春宴》下廠,進入印刷期。這周做了第一次正式採訪。是接受同一個人的第三次採訪,她的問題一貫簡潔貼近。

蓮蓬,大麗花,繡球,馬蹄蓮,金色羊齒,日本摺扇,團扇,絲絨披肩。第二個封面,距離〇六年黑白封面已過五年。工作從早上九點持續到晚上七點。寶麗來脆弱易變,無法複製,呈現出新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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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些狀況下,必須轉身放手,面對獨自的茫茫黑夜。

如果這是必經道路,無需質疑為何需要如此。不管亮光在哪裡,只管邁開腳步。置身於全然的黑暗之中,不再詢問光的來源。只有持續的行走,才是劃裂它的唯一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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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迷戀斷壁殘垣動盪中的城池。即便是一場幻術,也要各盡其責。

目送你一程。自此各奔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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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葬完畢的舊軀殼,生髮出一片綠意盈盈的森林。你說,繼續等。微微打個瞌睡,人生就翻開了新一頁。我仍舊等待。我在等待。這所有的發生其實最終是在驗證這個。

既可以死去,也可以謙卑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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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家裡陰涼處儲存大缸雲南普洱茶。喝了那個人頂好的茶之後,再喝其他便覺得有些粗糙。可見茶跟見識一樣,一被拔高,容易心生慚愧。也像得到一個境遇高貴的愛人,即便相處有限期,也會記得他的光華,更覺此後世間窘迫的人為多。我對茶素來無癮,也不追求。偶爾喝到好茶,只當是邂逅,總是感謝的心居多。

紫檀,牛毛紋,暗而典雅的光澤。古穆的氣質。色澤沉鬱濃厚,也著實昂貴。紅木老了之後,顏色也轉暗。這些珍貴的木頭,撫摸上去質感是獨特的。清朗潤澤,富麗從容。有芳香味。古代中國人知道什麼是好東西。他們以現實主義的態度,理性對待自己的人生質量,欣賞、創造、讚美一切風雅的事物。

人該如好木、好茶。歲月會讓珍貴的質地更有分量,以內在、密度、硬度、特質,對抗外界流動及喧囂。憑著天生樣貌和身材,以年輕取勝,並不是高階的優美。被生活錘鍊過,充滿內心歷史,最終心定意平。這才有了人的品格。

搬運工人來送一盆粗壯高大的佛手,花盆不小心在櫻桃木地板上劃出一道細長傷痕。如同美與美之間的折損。要避免的只是惡與惡之間的碰撞。唯獨這才是一種禁忌。

冬天晚上,不知為何經常會覺得餓。時常半夜起來吃東西。買了兩雙高跟鞋,同樣款式,一雙純黑色,一雙深紫色。

59

不起疑心,沒有貪念。記得即刻惜取,最好轉眼就忘。這便是直指盡頭。

60

在製作古琴的偏僻工廠裡,看到插在巨大瓦罐裡的臘梅樹枝,很粗壯,似乎是老樹。旁邊有兩盆蘭花。落地窗外綠樹蔭蔭。普洱有一股陳年黴味。猶記得那個穿布衫的中年男子,信手撫琴,彈奏一曲。琴絃在空氣中微微震顫,手指揉搓,心為之震動。

已過去兩日,仍是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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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是照鏡。每人不過擔當自己的擔子。讀者在閱讀時,自動揀取一本書的內心,書也在同時自動篩選閱讀著它的那個人。不會互相等待。若因心性、理解、領悟和經歷的差異,彼此缺乏流動的通道,書便是彼此的隔膜。

《春宴》出版,再次發起的種種爭議都在預期之內。包括有讀者感覺閱讀困難或無法讀完。這一切使人冷靜,獲得內在的反省空間,重新整理和觀察思路。

各種謾罵、扭曲等惡口,則只是人心各自的事,已與作品本身全然無關。貌似這個社會充滿一種無畏的疾病般的攻擊性。(在虛弱而躲藏的假面背後。對他人的踐踏替代不能如願的慾望的發洩。)

雖在網路或匿名,心念和語言的種子最終仍會在自己的心裡結果。

62

我敬慕那些溫柔的輪廓潔淨的人,他們彷彿已經是一種完成。但我更為喜愛那些面目安靜卻暗藏不羈和頑劣的人。他們的心還走在路上,還在等待被損傷和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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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失了一隻碗,得到兩隻扁平的茶盞。一隻上面描著蘭草,一隻是蓮。這世間諸事不增不減。洗淨雙手,午後沏茶。即便是我自己,也無法道出這種內心時時沉默的完整和滿溢。

冬日夜晚,好的事情是看到家裡亮起來的燈,躺在被窩裡看書,喝到熱茶,在早晨的寒意和陽光中跑步,燉煮熱湯,小餐廳裡喝酒。

春節對我來說不是一個愉快的節日。喧鬧世俗的春晚,驚天動地的鞭炮,豐盛膩足的食物,映襯著人在命運陰影裡的顛沛流離。有時我只願與一人同去某個幽僻而深遠的小村莊,喝酒,踏雪,入睡,早起攜手尋訪臘梅花……靜靜做這些與世隔絕的事情。美好願景需要正確的人參與。需要很有力氣地生活著。

時間太短,時間不夠,但一切都來得及。一起去環遊世界,帶上簡單的行李即刻出發。時間所剩無多,走得越早越好。

冬季末梢,閱讀、休憩、淨化、過濾、內省,首要的是感謝。感謝自他人之處所得到的,也感謝自己為他人所送出的。“請看到任何事物的完美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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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是一座浸泡在海水中的宮殿。多年之後,你會記得它,也許忘卻它。最終,你會懷念它。這種悲哀與擊傷。這種憐憫與溫柔。這空無而充盈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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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東京拍攝的照片被邀請製作成一個小說家的新書封面。對方出版社詢問如何付酬,答覆他們不收取任何費用,贈予對方。樣本寄來,翻看幾頁,其中有一句話。“我一生有的都是些瑣事,歷史跟國家從沒有煩過我。”

整理書房,舊信,照片。有很多沒有整理。時間每一刻都在流逝,這些被凝固的瞬間,記錄了曾處在何時何地,曾與誰對照,曾停留過怎樣的自己。片段裡可捕捉到構成自我的一條微弱而明確的線索。有時你會遺忘,事實上它一直存在。

再次看到尼泊爾小城鎮的早晨。空曠的馬路邊,牛和垃圾在一起,天空泛出灰藍色。那是炎熱天氣裡唯一略有清涼的時分。人在路上,每一天都在朝向未知,朝向新的沒有抵達的目標。在陌生的文明和人群裡生活,感受他們帶來的嶄新的衝擊。

那些內心靜謐的片刻。清晨的麥田和霧氣。微妙的光線。一條逐漸忘記自己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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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疑問,需要費心操勞的,需要勉強敷衍的,都不是你的東西。掙扎或對抗的過程,只是用以訓練的工具。屬於你的事物,只會以自動出現的方式靠近,並且自在而適宜,得心應手,水到渠成。它在終點等待,只為見證你真正的自足。

中午做義大利麵條。去商店買白襯衣,新的內衣。今日是否應該早睡,並在睡前認真讀完二十頁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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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約中的一個夢。聽見空姐過來說,現在無法降落,也不能確定飛機是否需要飛去另一個地方。聽到之後,沒有什麼恐慌,也無悲喜。只是無法證實這是做的夢還是現實。醒來後,飛機降落於雲霧陰沉暴雨即至的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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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竭盡全力地投身自己的工作之中。對我而言,除了工作便一無所有。我感到自己言猶未盡。可是在目前的抑鬱心境下,我又說不清自己想要說什麼。長年以來我所期盼的作品,是寂靜的觀照,素材的純化以及孤獨的境地。而我的反省,卻要將我折磨致死。”(林芙美子)

世間歡歌急鑼,何以找到一處能夠安頓身心。造出空中樓閣,分明不過是一個人的花好月圓。虛妄的遊戲,誠懇的任務。僅存的一線自由。

如果不寫作,心無法在這個世間找到一個停棲之處。事實也是如此。

不信服任何權威,也不試圖成為權威。平靜面對各式角色的表演和出場。事物各有流派和屬性,人各有偏愛和立場。無需在觀念各異中尋找客觀。應獨闢蹊徑,找到真實。

數十年後,這些人有的被焚燒成灰塵撒入大海,有些被放入博物館展覽,有些被做成了紀念碑。只有彼此的靈魂是平等和自由的。

超出他者的美有時會成為一種損傷。

69

它是土壤裡的種子,海洋中的燈。它不會在我們失去相信之前自行遠去。

70

丟失一隻白玉鐲子,不告而別,失去蹤跡。如同一些物品,過些時日又會默默在某處自動出現。如果它要回來找我,它會在某時某地出現。如果它不回來,這是它要的結果。這樣想著,便不覺得丟失了它。我想我在等待它自動決定。

w來簡訊,早上兩點剛回北京。中午十一點左右接上他,來家裡小坐。喝普洱茶,小敘到十二點多。送我一方印章,刻的四字,“萬事可忘”。

下午與出版社編輯見面。有大量工作。

晚上和兩個朋友在一家從未去過的熱鬧餐廳吃飯,等候時下五子棋。我本能趨向幽默而熱情的人,他們帶給我熱量。如同少年同學,單純而無猜的氣氛。人喝至微醺時,覺得與世界疏離僵硬的距離有所拉近。回家時車子駛過空曠野地,鐵軌通道,拎著手提燈看護鐵道的工人。深夜霧氣的城市呈現荒誕意味。

完成長篇的採訪和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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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日相見,只想先牽著你的手溫存地哭一場。無需說起這半生已然過去的哪怕最微小的一絲絲煎熬。那曾使我們的心剛硬和受苦的,也必然會在某時,使我們的心再度溫潤澄淨如同春水。

72

在活著的每一天,把當下的事一件一件做完。用全力做盡它的內在含義,做到應該抵達的程度。生命不時洩露些許真相,讓人看到千瘡百孔。虛飾逃避一樣需要用力的麻木,不如繼續愛,愛下去,被愛,保持熱誠和天真。

花園裡的樹,落花脫盡後便長滿綠葉,之後還會有果實,來年依舊有花期。想起這些來,覺得怎樣都是對的。都是圓滿。我會在時間的宏觀限度裡等待你。

73

人來人往看燈會,你是燈籠下懸掛的那則不可能被猜出的謎題。只有一個人,他不想猜。他要這盞燈,只是覺得它美。緊緊握在手裡,照明夜色中回家的路。

74

關掉燈之後房間裡還有微微光線。她睏倦而眠。

幼童的睡眠深沉而酣暢,如同進入洞穴,聽不到呼吸的聲響。在她入睡時,我會撫摸她的頭髮,額頭,手指,腳趾,嗅聞她淡淡的芳香。抓住她胖胖的小手,感覺肌肉的彈性緊繃,蓬勃生髮。輕輕地碰觸,來來回回。留戀這無需發出聲音的撫摸。母親以前也經常這樣撫摸我。

若她疲倦,習慣蹲下來讓她趴在背上,揹著她走。城市裡很少看到有人背孩子,我習慣這個方式。童年時不同的親人背過我,這是流傳下來的方式。這樣的時刻我們能得到同樣的安穩。

我是個母親嗎。我的內心一直也有個孩子,渴望與她一起成長。等她成人之後,我希望她能夠“看見”母親心中的這個孩子。

保持生命實踐的信念和勇氣,是應該為她做到的一件事情。

一個能夠控制情緒不失態的母親。不抱怨、不說多餘的話。一往無前。一個始終在學習、在工作、在創造的母親。

這幾點已足夠。

75

有時我希望她在我寫過的文字裡去嘗試真正瞭解我。瞭解我曾有過的,現今所有的,以及未來會有的一切。有時則覺得她可以對我的內心一字不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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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如何表達對你的感情。

未曾為你寫過信,不曾仔細記錄你的一切,也不隨意對別人談論你。有時默默觀望你入睡的臉龐,在你衣衫的破損處縫補上針線,或者隨時回應你在尋找我的手,你對我的叫喚。言語總不顯得妥當,它無法測量其中的深刻。

我要謝謝你來到這個世界,投靠我。藉助我的肉體實現你的存在。我相信你有使命在身。

用你純潔、明亮、溫暖、有神的光芒,照耀我,逐一充滿我與這個世界之間隔膜的距離。讓我得以平靜、堅強、持續。你扶助我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時間。我知道,你是來挽留我的。挽留我與世間始終存在的一種岌岌可危的脆弱的關係。

把美好的東西,放在你的手上,就如同放在我自己的手上。

願你以本真的樣子存在於世,感覺到快活。有來自於這個世間和自處的容納之地。自益和有益於他人。

我愛你勝於我的肉身停留於這個世界上的時間。

77

流光過境,萬籟俱寂。只剩下一片白茫茫大地。乾淨如明鏡。

78

敦煌手抄經文殘片中,清晰可見的墨字,印入眼中完整的一句是……皆得解脫,所得不退轉。

編輯來電話,在咖啡店約見。路上步行時,感受到寒風刺骨。想到,沒有過不去的事情,只有回不去。的確回不去。原諒自己和他人。給予光源和水。

79

“我對你的愛遠超過你所想和所知。”你想說的也許是你的愛與我不相關。事實也是如此。我的愛也從來只是自己的事。

把眷戀和不捨,像握有的種子一樣,在風中輕輕揚了它。任由它降落土地和河流,帶著它的因緣生根發芽,不了了之。某天,你會想起懸崖邊緣我伸出過空空的雙手。想起我做盡的一切……在那一刻,你將會真正地深沉地思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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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d先生處拜訪,問詢他一些問題。走過小院子,空無一人,一棵杏花樹在春日陽光中徒然獨自開放。白色花瓣風中飄落,地上微微積累一層。無限寂靜。當時有一種特別的感受,覺得吉祥。

此刻所需要只是一一正式道別,即便只是在心裡。然後獨自轉身站到那個轉折的起點上面去。

81

河流上白鷺飛過,稻田裡穀穗爆裂。澗邊蝴蝶安睡,枕邊雨聲潺潺。我看到你從夢中醒來,走過夜路。獨自站在已被燒燬的渡口,等待去往彼岸的船隻。

82

身體對時間是有記錄性的。清晨六點躺下睡覺時,警覺窗外天色已亮。一夜無眠。

“因為知道自己歷經過那麼久的分離和失聯之後,我們會感到一種靈魂的悲傷。那是一種溼潤的悲傷。那是一種淨化的悲傷。可以清理土地,準備新生命的萌芽……它使我們成為一個盛器,開著口,準備迎接。”最近在閱讀的書。隱秘而純淨的悲傷使生命成為盛器。喜歡這比喻。

這些年,時間給予我一種有條不紊的安穩的開放性,彷彿犯過的錯誤可以被原諒,行動可以洗牌重來。但顯然即便有這種寬宏,人也無法承當。在某種程度上說,人所做過的任何事情都不會是錯誤。無需後悔。我們做出的任何選擇都有它當下的意義。它聯接著過去的回聲和未來的光亮。未必即刻顯示出深意。

人生的一些事不需要著急,慢慢等一等,看它在時間中自行流動的樣子,看它如何迴歸自己的秩序,如何成形。分辨清楚。最終才拿出一意孤行的迅疾的勇氣。

以往種種,那些苦痛,執著,失望,反覆,艱難,幼稚……在當初未必立刻顯現其作用。長久之後,終有一刻,能體會到它所想給予的意義。

有時我隱隱擔心失去對身邊人與事物的熱情。但又覺得真正的熱情,應該留給值得的任務。其他所有的出現和存在,x或者y,其性質是一樣的,都只是來幫助我們驗證最後一步的意義。都不過是為了最終發掘和感受到這股深意的鋪墊和遞進。如同過河的石頭,或深或淺,或大或小,而人所要做的,只是踩過它們,持續地堅定地前行。並且接受所有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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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黑暗能量沉積由來已久。對抗和負擔這些能量,雖然沒有被它們摧毀,但始終在負擔的姿勢,時而可察覺到變形和吃力。如何放下沒有人可以給予指導,大多數人不過是獨自默默探索。世間凡人摸索前行,憑靠天性敏銳洞察智慧能走多遠就走多遠。這是一條艱難的路,橫衝直撞來回周折。

每個人用不同方式造就各種不同生活。人可以自由嘗試各種途徑。宗教或者靈性的途徑讓人望而生畏無所適從,因為它最終指向一種空無。生命形成一個必然要面對的無法逃避的疑問:你將如何活,將如何面對死。人無法逃脫這種被質問的痛苦。

有些人選擇忽視、解構、輕視、嘲諷這種痛苦,以世俗的歡愉和麻醉來回避這些問題。有些人則選擇負擔自身所對應的使命,參與到宇宙廣闊不語的共同秘密之中。

“任何一種哲學、靈性道路或宗教,假設不能增長靈性追隨者的智慧,幫助他們瞭解非二元與幻相,至少也應該將我們視一切所見、所觸、狀似堅實者都是真實存在而且合乎邏輯的這種習性,加以某種程度的破壞。”(摘自一位仁波切。)

世界上的人分為幾類。有些人喜歡做出姿態馴服世界,並以此忽略自身的真實。有些人想馴服自己的心,認知到除此之外的世界均不真實。

打破實相,妄想,虛空,生死,才得以穿越生命的苦。真正的清淨圓滿和喜悅是什麼。這對凡俗生命來說是難以得到論證的問題。這裡有兩個原因。一,人所不知道的,不代表它不存在;二,人所知道的,有時不可被言說。

修行是一種精神性的訓練。在認識到自身和萬物的空性之後,體會到與之融為一體。一種清洗,一種倒空,一種靜寂,一種滿盈。如此這般地空與滿。

修行,是一條縱然有百般疑問和困頓仍需堅持的實踐之道。漫長,反覆,迎接持續不斷的衝突和迷誤。當人可以把自己開放給終極的能量和無限度的時空,這卑微的肉身即便衰老或消亡也並不可怕。以此得以超越軀殼和極限。

“人生百歲渾如夢。心似槁木若寒灰。”晚上閱讀摘錄兩句話。

生命卑微在苦海中沉淪起伏。《西遊記》中,唐三藏抵達目的地之後在河邊看到漂流過來的屍體,是舊日的自己。

要慶幸自己得到機會能夠為一件美好的事物竭盡全力。要相信人所堅持的應會有回應,只是一切結果需要時間抵達。如同星光穿越宇宙進入視線。它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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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早起打掃庭院,插花,焚香。白日勞作。晚上喝酒看月亮。春夜的海棠花在街上鋪了薄薄一層雪。我等待你來接我回家,手裡拿著我的白布衫。

背後那股力量已經把你推到懸崖邊緣最狹窄幽僻的一條通道。穿過它,以全部的專注和心力。

萬事萬物,最終只有承諾和犧牲,會讓我們彼此懷念。

“水往前走,花瓣自動脫落,衣衫上絲線褪色斷裂,手背上脈管凸起蜿蜒山嶺。無常逐一升起和熄滅,我對你赤子之心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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