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上原的劍尖浸在鮮血裡。
事實上他並沒有殺一個人,可是他的劍尖依然浸滿了鮮血,因為地牢深處滿地都是血。一群袒露著胸膛,露出大片烏黑胸毛的漢子目瞪口呆的看著忽然出現的柳上原,手裡的尖刀還在往下滴血。南宮夢衝進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要嘔吐,她幾乎以為自己誤入了殺豬的作坊。
那股鮮血的氣味瀰漫了整個地牢,混雜著酒香……
烏黑的牛皮繩把蘇李兩個鏢師的手高高吊了起來。他們已經不再是人,而是包著肉的骨架,因為蘇姓鏢師的胸膛已經有一半被細細的紋割了下來,鮮血淋過慘白的骨架落在地上,周圍還有零落的碎肉片。南宮夢一輩子都沒有想過,一個人的鮮血可以流滿這麼大一片。當她發現自己真的站在人的血池中,她除了閉上眼睛撲進柳上原的懷裡已經做不了任何事情了。
「你……你是何人?膽敢衝我們天武的局子?」割人的漢子顫抖著說。他本不該害怕,這是他的地盤,可是從柳上原那雙冰冷的眼睛裡,他覺出了迫人的氣息。
「那個女子在那裡?」柳上原凝視著劍鋒,平靜的問道。
「想救人?別他媽的妄想了!」漢子們鼓足的氣勢喝道,「那賤人就算沒死,也早給老五整治得差不多了。」
「老五,老五,出來幫忙啊!」領頭的漢子衝著地牢東頭喊道。
然後他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了,柳上原的劍已經穿透了他的喉嚨。誰也看不見柳上原是如何出劍的,甚至出劍的時候他懷裡依然抱著顫抖的南宮夢。
「去死!」柳上原凝視著他死魚一樣的眼珠,然後他的長劍絞動,那顆碩大的頭顱落在了地上。
「去旁邊等著,」柳上原拍了拍南宮夢的腦袋,把她推倒自己背後。
漢子們再也不敢等待,無數兵刃發出奪人的呼嘯聲,柳上原在一瞬間就被包裹在無限刀光下。這時候所有人都聽見柳上原的嘆息聲,沉重而悠遠的嘆息中,劍華沖天而起!
劍如春風!
柳上原的不歸劍法,柔和如春風吹拂,去而不返,可是一樣是殺人的劍法。殘肢斷臂紛紛落在地上,殷紅的血雨漫漫灑落。最後一個漢子想逃,他忽然發現除了他,所有人都死在一劍之中!可是他已經逃不了了,柳上原抓住了他的頭髮。
「該死!」說完,柳上原一劍削下了那個漢子的頭顱。
他甚至沒有多看那顆頭顱一眼,就把他遠遠的拋了出去,大步踏向了東頭的小牢房,一腳踢開了牢房的木門。
赤身裸體的月七娘躺在腥臭的土坯地上,身邊是她那襲紫色的羅裙,只不過早已經被撕成了碎片。柳上原甚至認不出她是否還是那個豔絕江湖的紫羅剎,或者,只是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月七娘木然的眼睛呆呆的看著柳上原,絲毫沒有想到要去遮掩赤裸的身體。
他們這樣靜靜的對視著,旁邊一個漢子拎起褲子勉強遮擋這身體,手裡提著一把解腕尖刀。他恐慌的看著這兩人的平靜,尤其是柳上原的,他覺得這個可怕的殺神忽然間象被冰雪封了起來。
強烈的恐懼終於讓漢子放棄了一切抵抗,他哭嚎著跪在地上,膝行到了柳上原的腳下,不顧一切的抱著柳上原的腿哭喊了起來:「大爺,大爺,饒命啊!」
「現在知道害怕,你那時候怎麼敢姦淫這個女子的?」柳上原看著月七娘,輕聲問道。
「小的也是一時迷了心竅啊……少爺和大家都幹了,最後才輪到小的,小的一時昏了頭,大俠您饒命,你饒命啊!」鼻涕眼淚一起落在了柳上原的衣服上。
「他們……都幹了?是麼?」柳上原點了點頭,「所以他們都死了,你也不會例外。」
劍上忽然多了一絲鮮血,然後那個漢子放開了柳上原的腿,因為他的半個腦袋已經落了下去。
南宮夢流著眼淚趴在牢房的門邊,看柳上原默默的解下長袍籠起了月七娘的身子,又抱起她走出了牢房。南宮夢默默的跟在後面,她想發聲大哭,卻哭不出來。她想沒權沒勢的人就要這樣收欺負麼?她想他們也是人啊!她這個世間為什麼會這樣。
十六歲的女孩子第一次看見了世間的鮮血淋漓,還有柳上原那雙看不透的眼睛。
剛剛走到地牢外,四周已經是一片隱隱綽綽的火光逼近了。四周的人聲恍如鼎沸,南宮夢沒有想到薛家竟會有這麼多的子弟。
「我,我們殺了薛家那兩個畜生吧!」南宮夢純淨的大眼睛裡噴著怒火。
「怎麼殺呢?」柳上原問她。
「我……」南宮夢憤怒的揮舞著小拳頭,卻不知道該怎麼說。
「帶她走,」柳上原把月七娘放在南宮夢懷裡,「我留下。」
月七娘身軀修長,南宮夢卻長得小巧玲瓏,這樣累得她幾乎直不起腰來。南宮夢顧不得這些,使勁的搖頭:「我要留下來跟你在一起!」
「帶她走吧,」柳上原輕聲的嘆息,「帶著她和你,都是累贅,我要和薛千歲父子倆個理論,帶著你們只要麻煩。」
「可是,可是他們要殺你怎麼辦?」南宮夢不是有一點害怕,是非常害怕。
「我雖然不是天下第一,畢竟還是柳上原……」
南宮夢終於懂了,她鼓起全身力氣抱起月七娘向花園西側跑去。等她跑出兩百步的時候,一片火光已經包圍了柳上原。透過樹叢,她隱約看見柳上原提劍沉思,一個紫綢大褂的威猛老者緩緩的逼近了他。
夜已經太深了,金華小鎮外的土地廟裡,南宮夢默默的用沾水的綢子給月七娘擦身子,那是她從自己衣服上撕下來的。水擦了一盆又一盆,南宮夢卻沒有停止,她雖然小,也明白月七娘現在有多想把自己徹底的洗乾淨。可是南宮夢也知道她做不到。
月七娘始終木然的看著前方,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南宮夢最後還是放棄了,她拿了一些稻草墊在月七娘身子下面,給她蓋上了自己的外衣:「別怕,柳大俠一定會為你討個公道的!」
月七娘沒有說話。
「你相信他啊,他是柳上原……如果他都做不到,天下就沒有人能做到了!」南宮夢急切的說。
月七娘還是沒說話。
南宮夢微微嘆了口氣,終於還是走出了廟外。
廟外有一堆火,南宮夢自己拾柴點著的。事實上這是她一生第一次生火,她以前甚至連火摺子也沒用過。所以那堆火很昏暗,幽幽的光照在廟門口的石獅子臉上,顯得有些駭人。南宮夢使勁的拍了拍石獅子的臉,賭氣問道:「你到底管什麼用?去吃了薛家的老王八蛋和小王八蛋算了!」
一個修長的影子無聲的出現在她背後,南宮夢嚇了一跳,回身才發現是柳上原。
「是你啊!」南宮夢忽然高興起來,欣喜的拉著柳上原的胳膊把他扯到火堆旁坐下,「你有沒有殺了薛千歲那個老混蛋?」
「沒有。」
「那薛小海呢?」
「也沒有。」
南宮夢詫異的瞪大眼睛,看著柳上原毫無表情的臉:「那你在薛家幹了什麼啊?」
「我和薛千歲說話,然後喝了一杯茶,就出來了。」
「喂!你是去行俠仗義麼?你是去作客啊?」南宮夢第一次對柳上原覺得憤怒,她幾乎跳了起來,柳上原看起來簡直不可理喻。
「我是很想,」柳上原看著南宮夢瞪大的眼睛,「我很想幫月七娘討一個公道。可是這裡是金華,是薛家的地盤,我又能怎麼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