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一枚桌上銀針,挑了挑燭焰,卓衝就看見一個美得逼人的婦人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的師傅,眼睛中,似乎是愛戀,似乎是茫然,而又刻毒異常。
卓夢航用手遮了一下面頰,似乎要擋去燭光,才道:「這些年,你可還好麼?」
女子還是帶著古怪的笑容道:「託君之福,怎麼不好?」
卓夢航道:「其實,我是時常想起你的。」
女子也道:「我何嘗不是時常想起你,還有我們的孩子。」
卓夢航抬起頭看著她的臉,許久才說:「阿惠兒,你老了。」
女子一震,茫然的伸手去摸自己的面頰,輕輕說道:「是老了麼?」
卓夢航點了點頭。
女子眼光落在卓夢航臉上,一時間,她臉上哀婉的讓人心悸,她小聲說:「你也老啦。」
她笑了笑,停下來臉上一片空白,而後又笑了笑。
卓夢航靜靜的看著她的笑容。忽然他站起身來,走到女子身邊,他修長的手居然離開了刀柄,顫抖著伸向女子的面頰。那女子看他的手越來越近,似乎想躲避,卻又不知道怎麼躲,竟只驚慌的看著卓夢航,任憑那手越來越近。
卓夢航的手終於觸上了她嬌嫩的面頰,忽然間,女子猛的揮手,把毫無防備的卓夢航打了出去!
卓衝看見師傅受襲,一時驚慌,也管不得別的,雁翎刀噌的出鞘,大喝一聲,攔在卓夢航和霧隱神惠之間,一刀劃出,擋住了霧隱神惠,他刀法已有小成,正是攻在她不得不救。
霧隱神惠退了一步,冰冷的瞳子盯著卓衝看了許久道:「你就是他最寵愛的那個徒弟叫卓衝?」
卓衝點頭,卓夢航臉上一變,上前一步把卓衝拉倒自己身邊,擋在他身前道:「我們多少的恩仇,都和這孩子無關,三叔四叔當年對你不好,你殺了他們我也無可怨言,縱是你殺我又何嘗不應該,只是孩子無辜,卓家別人也請你留情。」
女子看了卓夢航好一會,忽然淡淡笑了笑道:「這便是你想說的麼?好,這些人包括你也夠給哥哥償命了。這孩子你當真喜歡,就叫他向我磕三個頭,我便放了他。」
卓夢航立刻按倒卓衝道:「磕頭!」
卓衝心里老大不願,可是也看出師傅和那女子關係不尋常,只得很不情願的磕了三個頭。
卓夢航偷偷看一眼窗外,十幾個黑衣忍者正站在院子裡,方覺曉正和佐佐木宏次郎對恃,範長柯還沒有動靜。他壓低聲音道:「阿惠,你過來,我有話給你說。」
女子忽然變了臉色,笑意盈盈的道:「你又什麼話兒要給我說麼?那麼些年了,也不少了罷?」
她居然真的一步步向著卓夢航走了過去,卓夢航一邊瞟著窗外,一邊急切的道:「快走罷……」
他還沒有說完,剩下的話忽然給生生卡在了喉嚨裡,原來霧隱神惠走近他的身邊卻根本沒有注意聽他說話,卻是微微笑著把一柄精光四溢短刀插進了卓衝的胸口!
卓夢航目瞪口呆的站在那裡,看著霧隱神惠抬起頭來仍是那麼溫溫柔柔的笑著說:「你當年可是這般對我們的孩子的?」
她猛的咬牙,手裡短刀在卓衝胸膛裡一旋,帶著一腔飛血拔了出來,卓衝張著口,失神的看著卓夢航,想要說話,卻終於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倒在了地下。
霧隱神惠淒厲的狂笑了起來,她一邊按著自己的胸口,似乎笑的喘不過氣來,一邊指著卓夢航道:「我們自己的孩子你也能殺,這個孩子算得了什麼?我的小寶兒才半歲,才半歲啊,哈哈,半歲的孩子是不是也知道痛?現在這個孩子死了,你是不是也有點痛,你知道我那個時候有多痛,他是給他爹殺的啊。你說這個無辜,那個無辜,誰會比我們的寶兒還無辜?他為什麼要死啊?就因為我是他娘?你為什麼不殺我?你為什麼要放我走?為什麼不讓我和寶兒在一起?」
她笑的時候,淚流滿面。
她笑累了,無力的坐在地下,輕輕的說道:「後來,我給寶兒做了好多的衣服,我那時候從來就做不好,後來我終於能做好了,可是我的寶兒呢?我的寶兒呢?寶兒,娘給你做新衣了,娘在夢裡,給你試著穿呢……」
她站起來,一邊踉踉蹌蹌的往屋外走,一邊悽然的笑道:「你喜歡他,我就殺了他……寶兒,你看見了沒有,娘給你報仇了,你高興麼?你看見了沒有啊?」
這時候,她聽見卓夢航在她身後哭了出來。
她轉過掛滿淚珠的臉,冷笑著看著卓夢航,抱著卓衝的屍體,嚎哭的卓夢航。
他哭得象一匹老驢,那樣的疲憊。
屋外的方覺曉聽見了霧隱神惠瘋狂的笑聲,忽然覺得一股噬骨的寒冷,他心神稍稍一動,一片明亮的刀光已經帶著清嘯直劈他的頭頂,在他鬆懈的一瞬間,佐佐木宏次郎沖天而起,在空中拔刀力斬,刀光裡,他的人影都消失了一般,只有一道冷厲的刀勁剩了下來,狂妄的向他壓了下來。在一瞬間,方覺曉覺得那股刀勁幾乎會要穿透他的身體劈進了地面,那絕快的一刀毫無變化,但是快得讓人恍惚,似乎要在那一縷徹寒的刀光中放手就戮。要躲,恐怕全身的肌肉尚來不及收縮,就會在那刀下化為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