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長劍呈在了東海王的案上,襯著猩紅的蜀錦,劍光內蘊,彷彿一條青冰。凝神看劍的東海王微微眯起了眼睛,彷彿怕被劍光傷了眸子。
劍長三尺二寸,闊不及寸半,劍脊僅厚四分。劍柄纏著青鯊皮,劍鍔上則嵌了一枚溫潤的山玄玉,正是上士佩劍的格局,淡雅溫潤之餘,別有一股書卷氣。
東海王一手自木匣中提起長劍,一手自王妃段氏的手上取過一張絲帕,順著劍身緩緩擦拭。就這麼隨手一抹,半張帕子娓娓飄落在案上,帕子角上暈染的一朵牡丹也齊齊分做了兩半。
「恭喜殿下又得寶劍!」紗幕後的段氏起身盈盈一拜。
東海王並無喜色,只揮手道:「熄燈。」
侍衛們滅去了燈火,彈鋏館中只剩窗外透進的月光照明。一片黑暗中,堂下眾人看見東海王鬚眉都被映得碧綠,縹緲的碧光正是來自他掌中的青劍。劍在青光中朦朧起來,說不清是真是幻,彷彿一道淡淡的青氣。東海王手腕一振,青光就瀰漫在桌案上方,經久方才逝去。
「點燈,」東海王道。
燈火重又燃起,東海王將劍重新放回木匣中。劍落在匣中的一刻,轟然一聲,岸上那隻用作筆架的銅鑄天祿橫腰斷為兩截!
堂下一片讚歎之聲。那隻銅鑄天祿的腰身足有手腕粗細,東海王不過微微振腕,就把它分作兩截,新鑄的劍果然是斷金切玉的名器了。東海國的臣子們交頭接耳之際,紛紛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下首的白衣儒生。堂下數十人,只有他不動聲色,雙手按著膝蓋,垂首跪坐在那裡。
東海王微微點頭:「你們也來看看。」
堂下兩名老者伏在坐席上拜了一拜,這才小步上前,一個拾起半截銅獸和半張絲帕,一個小心翼翼的拈起了青劍。拿到銅獸和絲帕的老者凝神檢視斷口,而拿劍的老者就著燭光端詳劍身,又輕釦長劍去聽聲音。兩人神色凝重,偷偷瞥了那白衣儒生一眼,忍不住就在東海王案前低聲問答。
東海王也不呵斥,飲了一口米酒,冷眼看著兩人。
「恭喜王上,果真是寶劍啊!」持劍的老者終於回過神來,戰戰兢兢的跪下,雙手奉劍過頂。
「陳崔相劍一生,所見的寶劍,這柄當列為第一品!」另一名老者也急忙跪了下去。
「第一品?怎麼說?」
名叫陳崔的老者叩首道:「稟王上,此劍用的是古法,並非是尋常的鐵劍,而是以銅英錫精等五金融合,也並非是鍛打而成,而是古法鑄造。此劍劍刃青氣大盛,是錫精之色,錫主剛強,所以劍刃極其銳利,裂絲娟斬金鐵,劍刃不見半分捲曲。而劍脊青氣轉淡,是銅英之色,銅主柔韌,所以劍身不易折斷。剛柔並濟水火一爐,堪稱造化神功,縱然上古神劍,不過如此而已。」
「那此劍的青光又是為何?」東海王沉聲問道。
「是磷光,」兩個老人面面相覷的時候,下首的白衣儒生躬身答道,「臣下鑄劍之時,加入了些許磷石,所以此劍夜間光照十步,鬼魅辟易。」
「光照十步,鬼魅辟易?好!」東海王擊掌喝道,「賞!」
話音落,內宮使女已經魚貫而上,手中所捧的漆盤上,陳列著名貴的絲帛、珠玉和器皿。這些賞賜一一呈在那白衣儒生的面前,珠光寶氣,粲然奪目,左右出身於那些名門望族的臣子都心生妒忌。這筆賞賜,只怕不下三五千金,縱然第一等的軍功,賞賜也不會更高了。如此重賞一個劍師,也可見東海王對神劍的渴求。
上古有傳,寶劍乃是神物,奪天地之造化,神魂自生,非至德至福之人不能佩戴。楚王無道,神劍湛盧就自行躍入江中遁走。此時皇帝痴呆,不能統御諸王,賈后又死在車騎將軍趙王司馬倫的叛亂中。誰都看得出天下無主,正是強雄奪位的良機,司馬氏的諸王都存了篡位奪權的野心。東海王司馬越割據山東,也是一方霸主,當然不會袖手旁觀。東海王年輕時候就以劍術聞名,酷愛收集天下名劍寶刀,生平的遺憾是庫中還沒有堪稱「神物」的名劍。前年又有方士遊說東海王,說漢是火德,魏文帝定都雒陽,是以水德代替火德,晉乃是繼承魏國的國祚,所以是木德。如今天下大亂,宗室諸王應當奮發而起,改立新朝,所謂「金克木」,當以金德取代木德,若是能得神劍,便是天命鍾於東海國,必定取得天下。是以東海王招攬四方劍師,以求鑄造勘比上古神劍的寶劍,而名叫薛劍子的白衣儒生就是那時被召進了東海國的工造府。
「謝王上,」薛劍子面沉若水,只是端坐在席上略微躬身,算是行禮致謝了。
「這些宮人,孤也賜給你。孤知道你年長無妻,只要你盡心為孤鑄劍,便是宗室諸王的供養,孤也給你!」
堂下東海國的臣子微微變色。此時的東海王自己不過是宗室諸王之一,卻聲稱要給薛劍子以宗室諸王的供養,自然是要奪取天下自己稱帝。如此坦然說給一個劍師聽,可見東海王心中已經把他看作了重臣。
薛劍子並沒看那些妖嬈絕色的宮人,又躬身道:「在下素來貧賤,不堪宮人侍侯,還請王上收回成命。」
東海王微微點頭,揮手令那幾個宮人退下,又自匣中拈起那柄長劍端詳。
「不過……」東海王眼光一掃眾人,忽然道。
堂下重歸寂靜。臣子們知道東海王生性喜怒無常,有時由笑而怒,忽然就變了臉色。所以這聲「不過」彷彿平地而聞驚雷,一時間臣子們端正坐態,都不敢出聲。
「取龍文來!」東海王喝道。
幾名侍衛急忙下去,片刻回來,手中已經捧了一隻木匣,和盛青劍的木匣一般無二。木匣開啟,裡面赫然是另一柄劍,三尺有餘,黯淡無鋒,似乎只是一柄尋常的鐵劍。可這柄劍同樣襯著華貴的蜀錦,而周圍竟還散放這十二粒明珠。
東海王捧出那柄鐵劍,對陳崔道:「這柄劍你也看看。」
陳崔小心的接下了劍,心裡忐忑不安。他相劍數十年,遠看劍色也能夠揣摩出七八分,這柄劍光芒不顯,劍刃微有缺損,形式更說不上優雅,連下士佩劍的格局也說不上,恐怕只有市井布衣才會佩戴這樣的劍,放在尋常鐵匠鋪子中,不過是二三十兩銀子。可偏偏襯著劍的十二粒明珠讓他深知此劍在東海王心中的地位。民間所傳有一種五鬼搬運之術,能夠御使小鬼偷竊珍寶。所以家中若有什麼至寶,就要以其他寶物相襯,俗稱「買鬼錢」,用來賄賂被差遣來的小鬼。而這柄劍的買鬼錢是十二粒圓潤的明珠,劍的身價簡直難以想象。
劍入手極沉,陳崔屈指彈劍,只有一聲極短促的低鳴,陳崔更加惶恐,他平生還未聽過這樣的劍鳴,而且以他的眼力,也只看見劍身暗黑一片,只是隱約知道是柄鐵劍,再也看不出其他。
「哼!」東海王看他面有難色,一聲冷笑,一把奪回了劍。他手一揮,劍鋒定在陳崔的眉心上。
陳崔一生相劍,也曾練過十幾年劍術,可是東海王奪劍揮劍,劍尖距離陳崔的眉心不過一分的距離,陳崔連閃避的機會都沒有。
「王上……」陳崔渾身冷汗。
「就著燈火看看,」東海王神情冷淡,只是移過案上的燭火,放在了劍鍔邊。這樣陳崔正好可以順著劍脊看向了燭火。
陳崔忽然間瞪大了眼睛,驚訝之下,他不顧劍尖在眉,不顧一切就要湊前去看個究竟。
「崔山!」與他同來的老者看他神色有異,急忙拉了他一把,兩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崔山!」那老者叫著陳崔的字,大驚失色。他知道陳崔相劍之術遠過於他,他平生所得的名劍,陳崔一看一扣,連來歷都說得出來。可是那柄劍在燈火前看不知有什麼異狀,竟讓陳崔如此失態。剛才幾乎是死裡逃生,陳崔卻還是沒回過神來,只是呆呆看著那柄劍。
東海王冷笑:「這般的學識,也敢相神劍麼?葉素!」
東海王身後名叫葉素的年輕侍衛上前一步,東海王一手將那柄黑劍拋給了葉素,喝道:「拿好!」
葉素不敢怠慢,雙手握劍,橫劍在身側,堅定如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