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王司馬越並非寬仁的主公。雖然薛劍子五年都不曾鑄出神劍,五年來王上的賞賜卻越來越重。啞僕也戰戰兢兢,等到東海王失去耐心,就真的大禍臨頭了。可薛劍子卻依然故我,閒來看看槿花,然後選鐵鑄劍。
如今爐裡煅燒的這條劍坯,是上個月一爐鐵水中成色最好的一條,鍛打不下數萬次,回爐也有三十多次,雜質除盡,只等這一道淬火開刃。
薛劍子目光一閃,猛然以鋼鉗從爐火中抽出了劍坯,送進身邊一槽棠溪水中。一道青煙伴著噝噝的淬火聲騰起,啞僕覺得心好像都不跳了。三個月的功夫,全看這條劍坯的成敗。
冷卻的劍坯放在鐵案上,鐵青色中透出隱隱的光華,有針一樣纖細的白毫在鐵紋中閃爍不定。薛劍子默默的看了許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他將劍坯拋在了鍛石上:「拿出去扔了罷,只是塊廢鐵。」
啞僕的心直沉下去,只能捧著劍坯出了堂屋,屋後有一個方池,不能成材的劍坯都拋在那一池清水中,夜晚映著星月之光,池底總是寒芒刺骨。還未出院門,院子外傳來了「得得」的敲門聲。
夜深人靜,敲門聲聽起來分外清遠,驚起了院中楓樹上的雀兒。啞僕有些疑惑,小心的拉開一道門縫,看見門外牽馬的客人。
駿馬是大宛種的名駒,夭矯如龍,來客更是修長挺拔,身形極其矯健。他馬鞍側袋裡斜插著一柄闊劍,露出半截古樸的漆木鞘。劍格上刻有古篆銘文,烏木柄已經磨損。劍未出鞘,卻有神兵的凜然氣度。
「薛先生可在?」來客摘下頭上的竹笠,微微一笑。
「薛先生還未睡呢,」啞僕看見來客的笑容,忽然間戒心就退了一半,拉開了院子的門。那是一個清秀的公子,二十六七歲,笑得颯然不羈。
「請通報一聲,」客人抽出自己的佩劍遞上,「在下洛陽申屠家,申屠子雄。」
啞僕誠惶誠恐的接了劍,疾步進屋。劍在薛劍子掌中,劍鍔上那行銘文落進他的眼睛,他的神情就變了。他沒有看伸手比劃的啞僕,扭頭看向了門外。
申屠子雄並沒有等僕役通報,已經穿堂入室,懶洋洋的倚在了門邊:「我的劍崩了口,天下也只有你能修好它。」
申屠子雄和薛劍子都再沒說話,兩人隔著很遠對視。許久,薛劍子笑了,啞僕服侍薛劍子五年,記憶中竟是第一次看見他笑。他笑著笑著,忽然低下頭去以袖子拭著自己的臉,像是要拭去面頰上的浮灰,又像是眼中進了沙子。
申屠子雄上前幾步,握了薛劍子的手:「七年了吧?有時候都想著能不能活著再見到你。」
薛劍子雙手和他交握在一起
「你的腿,終究也沒有治好麼?」薛劍子默默的搖頭。
申屠子雄拋下他的手,長嘆一聲,揹著雙手踱到窗邊去,默默的看那鉤弦月,眉間化不開的都是愁緒。薛劍子凝視著爐火,兩人就這麼沉默起來。
啞僕輕手輕腳,正要退出去,卻聽見申屠子雄道:「家裡有沒有酒?」
啞僕愣了一下,一邊搖頭一邊擺手。他服侍薛劍子這五年,從未見過薛劍子沾一滴酒水。
「鎮上有間鋪子,就是小了點,」薛劍子說,「這麼晚,怕是早關了。」
「朗月清風的,不正是喝酒的好時候?管它鋪子大小,關與不關呢,也算為我洗塵,」申屠子雄拍了拍薛劍子的扶車,竟然不由分說的推了扶車向外走去。
啞僕咿咿呀呀的揮著手,要上來阻擋。春天夜裡寒氣還重,申屠子雄取回闊劍佩在腰間,推著扶車出門而去。路過僕役身邊的時候,他還笑了一聲:「放心,有我在,就保管還你一個好端端的薛先生。」
微風徐來,申屠子雄推著扶車和薛劍子漫步在小街上,鎮子上已經不剩幾盞燈火,兩人一路竟然都無話。煅意居所在的不過是百餘戶的小鎮子,只有一家酒館,夜深人靜,也早已打烊了。申屠子雄停在酒館前,居然上去扣了扣那扇粗木門。
「打烊了打烊了,」黑燈瞎火的屋裡,掌櫃的喊,「客人明日請早吧。」
申屠子雄也不回話,只是不緊不慢的扣著門。
掌櫃的終於來開門了,手裡卻提著一口鋼刀,一家大小提著棍棒跟在掌櫃的背後。如今四方都是戰禍,盜匪橫行,申屠子雄也不說話,只是扣門,掌櫃的便誤以為是強盜進了鎮子。等到看清了來客,掌櫃的正要發怒,卻看見一掛銅錢已經在眼前晃悠了。
「有什麼好酒就拿出來,若是沒有,粗酒劣酒也不妨,外面涼快,我們就坐外面了,」申屠子雄把錢放進了掌櫃的手中。
掌櫃的愣了一下,終於明白過來,那一掛銅錢頂他做三五天買賣,客人出手闊綽,一切都好商量了。
「公子坐,公子坐,小的這就去整治幾個小菜,」掌櫃點頭哈腰,驅趕著老婆孩子下廚忙活了。
申屠子雄選了張乾淨的桌子,將薛劍子推到了桌邊,自己也撣撣袍子坐下。掌櫃的送上一盞蠟燭,燭火在夜風中飄曳,薛劍子和申屠子雄隔火相對,又靜了許久。
「你的劍術想必又大進了,我雖然在這裡,卻也聽說你的名聲,」薛劍子打破了沉默,「當年謝先生品評你們申屠一家的才俊,說你攻書學劍,都可自在橫行,果然是慧眼。天下能作你對手的人,只怕不多了吧。」
「半年前洛陽程方也敗在我劍下,再過些日子,敵手就不好找了。我那柄劍,便是在程方手上崩了個缺口,不過程方的劍,卻已經被我震斷了。你得幫我補一補劍鋒,我跑遍洛陽,居然沒有一個鐵匠敢接這筆生意。」
「你來東海,總不至於是為了補一柄劍吧?申屠家劍閣裡珍藏無數,你換一柄就是了。」
申屠子雄接過掌櫃遞上的酒罈,給薛劍子和自己各斟了一碗:「舊劍便如故人,用得順了,就不想換了。何況那柄還是你十年前鑄來送給我的。」
「如今商路不同,烏孫的鐵礦再也難買,幸虧我還有一小塊精鐵剩下,否則那柄劍,我也是補不好的。」
申屠子雄點了點頭:「不過,我此來確實還有別的事。」
薛劍子喝了一口酒,淡淡的道:「我已經想到了。」
「東海還算富庶,你未必知道外面的情形。如今宗室諸王都在蓄積兵力,幾場惡戰下來,人心惶惶,關中一帶的百姓都拖家帶口逃往南邊,小城都快空了,我路過時候,只看見野狗在那裡啃著死人。偏偏去年卻又遇見蝗災,一斗米賣到三十緡,流民哪裡買得起?官府也不敢放流民進城,通通都餓死在城外。年初路過廬陵郡,半城都是屍臭,流民都換著孩兒來吃。槿兒大哭了一場,我也想著總要做些事情,」申屠子雄一口飲盡盞中的酒,目光灼灼,看著像利劍的鋒芒。
「你想怎麼樣?」
「如今諸王中,東海王、成都王和河間王都稱霸一方,前年東海王雖然在湯陰敗於成都王,可是未傷元氣。如今成都王也象喪家之犬,帶著皇帝西奔洛陽,我看東海王再次起兵,不過是一兩年之間的事,可是關中百姓,真的經不起戰亂了,」申屠子雄撫著桌上的長劍道,「曹子建所謂利劍不在手,結交何須多,如今我掌中有劍,總要有所作為!」
薛劍子默然良久,喝了一口酒:「東海王劍術精妙,手下頗有高手,只怕你也不易得手。況且……天下蒼生,真的是我們持一柄劍,殺一個人就能救得的麼?」
「怎麼說這種話?」申屠子雄皺了皺眉,「專諸刺王僚,能有慧星襲月,聶政刺韓傀,也有白虹貫日,劍中自有正氣。時逢亂世,我等不能仗劍請命,難道就藏在山中麼?」
薛劍子有些語塞,默默的飲了一口。兩人間的氣氛忽的有些冷,過了好久,才聽見薛劍子訥訥的道:「這些年我一個人,也想了些事情。」「你說!」薛劍子默默的不為所動,只啜飲著米酒,良久才低聲道:「你仗劍天下,世間罕有敵手。我卻只是個劍師,十年苦工也不過鑄幾柄利劍,落在惡人手中只怕還害了世人。我雙腿又斷了,除了藏在山中,又能如何呢?」
申屠子雄忍不住拍了桌案,震得酒罈酒盞都彈了起來:「不過七年,不過斷了兩條腿,你竟變成了這樣!七年前你又是如何說的,難道都忘了不成?外面民不聊生,你卻不聲不響,一走七年。我申屠子雄莫非看錯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