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啞僕都茫然起來,懷疑薛劍子是否真的說過些什麼。
夜真是寂靜,院落外的蛩鳴越發的響亮了。
你歡樂的時候,可曾想到遠方有人坐在寂寞的燈下。
四
薛劍子奮力扯了扯風箱,風爐裡熾紅的炭火高捲起來,隱隱的泛起了白色。
熟鐵鉗在火中燒得赤紅髮亮,前端已經軟了,一陣陣灼熱的風從爐膛裡滾出來,撲到臉上彷彿瞬間就能把麵皮燒化。薛劍子卻依然目不轉睛的凝視著爐火中,那半塊烏孫的鐵英躺在火焰中,黝黑如故,像是周圍那些火焰,全沒有燒在它身上。
薛劍子以布條裹了鐵鉗的柄,猛地將鐵英拔出,放進早已備好的溪水中。彷彿是低低的雷聲在水桶中震鳴,滾滾的氣泡一股腦都衝了起來,騰起的青煙中泛著濃重的鐵味。
薛劍子靜了一刻,再把鐵英從水桶中提起,放在面前的鐵砧上審視。許久,才低低的嘆了口氣,有些疲憊的靠在扶車上,按了按兩邊的太陽。
像是嘲弄他一樣,那塊黝黑的鐵英靜靜的躺在鐵砧上,不見半點變化。在如此灼熱的爐火中燒過再投入冷水,普通的石頭早就炸得粉碎,而這塊鐵英上卻像是連痕跡都不曾添上一條。此時想來,那日樓玄素斬石的一劍更是令人敬畏,東海王府中的劍客奇才素來不少,不過這樣令人對面生寒的絕世之劍,所聞所見的劍術,也只有申屠家的「屬鏤之劍」可堪比擬。
想到申屠子雄,一種令人煩悶的不安從心底湧動起來。若是申屠子雄相遇樓玄素,勝負之數會是如何?申屠子雄聯手蘇槿,對上樓玄素又是如何。
「槿葉……」他聽見自己心底的聲音道。
木門吱呀開了,星月光輝從不大的門縫裡透了進來,黑色的影子縮在門邊,靜靜的不發出一絲聲音。
薛劍子一驚,旋即平靜下來,並不轉頭去看她,只是扯了扯風箱靜靜的看著爐火:「若是餓了,廚下的灶上還有些冷粥,食籠裡有些牛肉和醃菜,自己去弄了吃吧。夜裡冷,不要四處亂跑,早點睡了。」
啞僕回鄉去了,這個寂寂的小院落裡就剩下他們兩個人。他不過是個劍師,雙腿方便的時候尚不知道下廚,何況此時行走都艱難。鎮上的酒食鋪子受了錢,白日里會送些粥食過來,這樣大深夜的,就只有將就點殘羹冷飯。
影子把著門框沒有離去,遠遠的她的臉隱在門背後的陰影中,倒是一對清亮亮的瞳子隱約看得見,真是一個亮眼的女娃兒,就像蘇槿那時……他心裡那股煩惡越發的濃了,一面扯著風箱,一面操著火鉗叮叮咚咚的亂敲起鐵砧來,一陣火星從爐膛裡飛舞出來,千千萬萬點的在他眼前迷亂。他討厭看見那個女娃兒,更討厭看她的眼睛,怕一瞬眼的瞥見就回到了那年長安細雨時,他一身布衣自長街上匆匆跑過,聽見五都樓頂那間四面當風的雅緻閣子裡少年們叫好的聲音幾乎掀翻了閣頂,抬眼望去那襲紅色的衣裙在欄杆邊旋而復旋,摺疊起舞,像是一朵開在天上的紅花就要娓然飄落。
他手中的火鉗微微抖了起來,於是狠狠的一把拋下。那個女娃兒還把著門框不去,他狠狠的擰頭,搖著扶車轉身,探長了身子去夠小車裡剩下的半塊鐵英。腦子裡一片混混沌沌,而後他就覺得身子忽的傾斜了,一陣天旋地轉,自己滾在地下。
扶車也倒了,剛夠到手的半塊鐵英骨碌碌滾了出去。
他雙手撐著身體坐起來,腦子裡清明瞭些,默默的捏了捏鼻樑。說是沒有啞僕還行,可自己兩條腿畢竟已經是擺設了。
不是當年了。
他坐在那裡,像是連爬到扶車邊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又看見那個眼睛清亮亮的女娃兒了,她依舊把著門框看他,一觸他的目光,就匆忙的把大半個身子隱在牆外。兩人這麼默默的相對。
門「吱呀」一聲低響。
那個小小的身子從門縫裡猶猶豫豫的挪了進來,風爐築在土裡,冶造的屋子比外面低些,她的腳怯怯的從臺階上挪了下來。薛劍子看見娃兒腳上那雙繡著槿花的小紅鞋,依稀是蘇槿自己鞋子的式樣。他想蘇槿也覺得這孩子有些像她吧,所以一貫不喜歡被牽掛的蘇槿才會在饑荒中帶上她。
茉兒貼著牆壁蹭到鐵英邊,吃力的抱起它,小步挪到薛劍子面前遞了過去。
兩人間靜了許久,薛劍子低聲道:「若是不妨事,還是幫我把車子扶起來罷。」
茉兒急忙點頭,放下鐵英,上去幫薛劍子扶起了傾倒的扶車,而後讓薛劍子搭著她的肩膀,坐回了扶車上。薛劍子自己搖著頭笑了笑,他以前最恨這扶車,可是現在卻覺得唯有坐上來,他還有些自由。
茉兒又轉身去搬那塊鐵英,薛劍子搖了搖手:「不必了,幫我放回小車裡,今晚上不用它了。」
茉兒點了點頭。
「你來這裡有些日子了……過得可還好麼?」薛劍子猶豫著想找些話說。
茉兒搬著鐵英走向小車邊,背對他點了點頭。
「你是餓了麼?」
「晚上……冷,想找些東西蓋……」
「原來是冷了,」薛劍子微微出了一口氣。原來真的和這個女娃兒說話,心裡卻也沒那麼難受,畢竟只是個八九歲的女娃兒,和槿葉也只是長得像,槿葉又怎麼像她那麼怯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