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了麼?小三子?這不是你,當年那個狂生葉小三,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麼謀反?」尚軒冷笑著看葉三,「我們吃的苦已經夠多了,敗了不過千刀萬刮,縱然千刀萬刮,也不會比你我血毒發作的時候更痛苦吧?而一旦我們勝了,神州四海,你我共分!我尚軒要告訴天下人,我是一個藥人!」
尚軒桀桀的笑:「我就是當年給他們當作狗的藥人!我要讓他們都知道,他們知道了,能把我怎樣?讓他們抓住我的根子,看看誰還敢看不起我,看看誰還敢把我當作狗一樣攆去殺人?」「我要那些當年籌劃藥人的人,都在今天的這些藥人面前磕頭求饒。我是不是還應該多謝他們?要不是他們的辛苦,我怎麼會知道製造藥人的方法?我怎麼會有這樣一批一往無前的死士?」尚軒狂笑。
「當年,他們欠我的,我都要一點一滴的討回來!」他對月長嘯一聲,對葉三道,「小三子,這條路,要麼縱橫天下,揚名四海,建立千秋萬代的功業,要麼千刀萬刮,永不超生,連收屍的人也沒有!你跟不跟我來?」
葉三不回答,他象一具木雕一樣呆坐在那裡,只有攥著案上碧玉盞的那隻手微微的顫抖。尚軒的眼光和葉三在空中交擊,葉三的眼光裡有凜冽的寒意,卻不是殺意,也不是憤怒,更不是勃勃野心。只是一股難解的冰寒刺痛了尚軒的眼睛。
碧玉盞「啪」的在他手中粉碎,碎片割著他的手,血隨著酒,纏綿的流過指間。尚軒終於開口道:「你如果不願意,現在就可以走,我不殺你!」
葉三忽然笑了起來,笑得苦澀:「如果我不跟你,你就該殺了我,怎麼能讓我走?」「葉小三!」尚軒大喝道,「我尚軒說話從來說一不二,你應該知道!你走,我不殺你,你再多一句廢話,就先過了我的雙掌再出這道門!」
葉三眼裡的神光黯然,他低聲道:「尚軒,我不是笑你,我只是不知道,你為什麼不殺我。我如果不能為你所用,我還有什麼留的價值呢?」
「我也知道,你這樣的人,要麼用,要麼殺,可我不想殺你,你不必懷疑,以我今日的地位,無需對你撒謊,你卻不信。」尚軒搖頭輕笑,笑聲在夏夜的苑子裡迴盪,格外的清幽。「其實我根本不需要你去刺殺那三個人,我的手下那些藥人就算功夫不如你,可是隻要不在乎折損人手,刺殺他們三個並不是難事。可是為什麼我要叫你去?小三子,你想過麼?」葉三搖頭,尚軒道:「我只不過要給自己一個機會來相信你,小三子,其實這些年我一直等你們回來,可是你回來的時候,小冷卻再也不會回來。當年喝酒的人,只剩下你我。我很想能夠重溫當年那段日子,那段沒有酒,卻有朋友的時光,那段有血有淚的日子卻有人和我同病相憐。可是你太狂,你是一條永遠縛不住的狂龍!小三子,其實明白了這一節,我當初就該把你殺了!免得你壞了我的大事。可是我還是下不了手,哈哈哈哈,我想過,可是我居然還是下不了手!不論你是妖是鬼,你都是我的朋友,這世間唯一能作我尚軒朋友的人就是你。所以我讓你去殺他們。小三子,你錯了!你根本不想借你的手來殺他們,我不要一條狗一樣的小三子。我只是想看看我們是否還能象當年一樣一條心!我只是想相信你,和你一起去爭一番天下!」尚軒嘆了口氣,幽幽的說:「你若是留下,管什麼今朝明朝,說什麼生死流年,英雄遲暮,就讓我們再去金戈鐵馬的闖蕩一片天下!真的想走,出了這道門,你我再也無關,生死就只有自己小心。」
他背過身軀仰首望月,不再理葉三。
良久,他聽見背後的一聲輕鳴,輕鳴聲裡,葉三悠悠的說道:「好,我跟你走這條路,與其讓劍鏽在鞘中,不如讓它折斷。我一無所有,有什麼可怕,還在乎有沒有人給我收屍麼?」隨著那聲輕鳴,尚軒猛然回頭,只見葉三的長劍出鞘半尺,如一道寒冰躺在他手中,葉三的眼光落在劍上,手指緩緩掃過劍脊。而後他抬起頭來,目光和尚軒在半空交錯。兩人凜然對視。忽然,尚軒負起雙手,縱聲長笑。笑聲驚動苑中的飛鳥,一片黑影撲楞楞的騰起空中,凌空盤旋,久久不敢飛回。尚軒再看葉三的時候,眼裡竟有淚花晶瑩閃爍!
「我們又走回一起來了,小三子。就和當年一樣,我還是鐵蹄踏遍千山的鐵馬將軍,你也還是那個詩劍猖狂的葉小三!只要我們一起聯手,天下誰是敵手?誰敢不低頭?」笑著笑著,他卻聽見葉三輕輕的嘆息:「可惜阿冷卻不和我們在一起了!尚軒,其實我們永遠不能都象當年那樣了!」
尚軒面頰抽搐了一下,他看見葉三提著長劍昂首天空。葉三對他說:「可惜阿冷永遠都不在了!」
「是,永遠都不在了!」尚軒失神的喃喃自語。
葉三一聲清嘯,揮劍起舞。劍光橫空的時候,一天星斗黯然失色。
葉三挽劍成花,挽劍成水,挽劍成寒霜飛雪,挽動一場冷雨悽風。可是他挽不住時光,挽不回遺恨。
一片秋水朦朧裡,葉三縱橫舞,舞遍千山,舞上蒼穹,直要舞到花落盡紅,鳥啼盡血,人傷盡心。舞到別離!
一天空闊,葉三歌聲浩蕩,沖霄而起:
綠樹聽鵜決,更那堪,鷓鴣聲住,杜鵑聲切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別馬上琵琶關塞黑,更長門,翠輦辭金闕
看燕燕,送歸妾將軍百戰聲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注一)
歌聲裡,尚軒茫然。茫然的重複著葉三的歌:「將軍百戰聲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開始他只是默默的念,漸漸的,他念得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響。他開始念出聲來。
他開始能跟上葉三的詞。
他開始追趕葉三的歌聲。
到了「誰共我,醉明月」一句,他念誦的聲音終於和葉三的歌聲合在了一處!驟然間,尚軒蓄在眼裡的淚珠滾落。
尚軒忽然嘶啞的長嘯道:「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
長嘯而哭,滿面之上,淚如雨!
淚珠映在月光裡,很亮!比月光還亮的,是葉三的劍!
葉三的不歸劍,千古流水,去而不歸。流進萬載光陰,終化虛影。
葉三的手中彷彿已經沒有劍,只有一道虛影掠向尚軒的胸膛。虛影的背後,葉三飄零如霜天孤鶴。好象這一切本就是他劍舞的一節,這一劍的猖狂仍是狂在葉三的劍舞裡。這一舞罷,故人長絕!
劍穿透尚軒的胸口,葉三停在他面前,尚軒的掌就印在他額頭上。尚軒的翻天印掌,斷山截流般霸道的掌勁。可是,那一記翻天印的掌勁只是停在葉三的額頭上。一切都凝住了。「小三子,你真狠!」尚軒居然還能笑,笑得淚流滿面。
他的掌一下子印在葉三的額頭,把葉三推出五丈開外。葉三沒有送開掌中的劍,劍從尚軒的胸口裡抽了出去。一脈鮮血噴出尚軒的胸口,尚軒緩緩的坐倒在地下。
葉三爬起身來,他靜靜的站在尚軒的身前。
「為什麼不殺我?」葉三問。
「為什麼要殺我?」尚軒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