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三深深吸了口氣:「阿冷是你殺的!」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出發以前就知道!因為你自己的一句話,杭州西湖岸,月夜笑殺人!你怎麼會知道我們在杭州?」
尚軒愕然,片刻他嘆道:「就因為這個你懷疑我?」
「阿冷殺的那些刺客我都看過了,是錦衣衛的人,你瞞不過我。你派去收屍的人沒有我到得快。我那時才明白為什麼阿冷不肯告訴我誰殺的他,因為他也看得出是你下的手,當年和他一起喝酒,同生共死的朋友下的手!他什麼都不肯說,他就是心太軟,即使死在你的手上,他還是什麼都不肯說!」
「原來他已經認出那些是我的人了。阿冷什麼也沒有說麼?那他是真的認出了我的人!」「小三子,你真狠。為了殺我,你一步步的走,每殺一個人我就多信你一分。只有你才幹的出來!詩妖劍鬼葉小三是條縛不住的狂龍,只為自己殺人!」尚軒苦笑,「我自己說的,可我永遠都記不住!」
「為了阿冷,我不會殺那麼多人,」葉三道,「他是個和尚,他活著的時候,每天就是叫我不要殺人。」
「那你是為了什麼?」
「因為我知道你想做什麼。尚軒,我知道你想謀反,你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我。從你那天帶我去暗室,我就知道你有圖謀天下之志。你眼睛裡那些野心難道你自己看不出來?」「是,你知道我,我卻從來不知道你。可是謀反又有什麼呢?小三子,當年的朝廷怎麼對你的,你都忘記了麼?為什麼還要幫朝廷做事?」
「尚軒,你可曾去過杭州?」葉三的話語柔和下來,聽著竟是極其的飄忽遙遠。尚軒茫然搖頭:「沒有。」
「數十年前,那裡和北漠一樣。戰亂不堪,人命賤如蟻。我曾聽人說當年圍城而戰,曾有太守為了激勵士氣,不惜把自己的妻子殺了做成肉羹!民間易子而食,再尋常不過。而現在,數十年的安定經營,你才能看見這煙雨江南,你才能聽見歡歌笑語。逢年過節孩子才能吃著木樨糕,穿上新衣新鞋。」葉三說,「尚軒,我喜歡聽他們的笑,只有在那些快樂的人中,我才有從北漠沙場上再世為人的感覺。要不然,我只是一頭嗜血的野獸。早晚我要死,我的命都不是自己的,我所有的,只是落日樓上每日一杯清茶的茶香,看一眼平安的西子湖,和周圍的人們一起笑一聲,唱一曲。」
「尚軒!」葉三喝道,「我不是不想報復,可是我們一旦揮軍北上,又是一場滔天戰亂。無數和杭州一樣的地方將淪為焦土,這些無力反抗的人們在征戰中比狗還賤,你應該知道。男子們戰死,女子被姦淫,孩子被交換來吃掉!」
「你的勢力確實強大,強大的連朝廷都不敢輕易動你。所以我只有殺你,為了殺你我不在乎犧牲,死了嶽清濁漕幫還在,死了魯王還有別的王爺,死了謝松望也不會斷了天下忠臣的血脈。可是你不死,就要死千千萬萬的人,我不想再看見死人了!我可以犧牲他們的命,也可以犧牲我自己的!」
葉三冷冷的看著周圍的衛士,遠處當值的衛士已經衝了過來。把葉三團團圍住,可是沒有一人敢近前來。
「原來是這樣,好,小三子,你好!」尚軒放聲大笑。
衛士聽見尚軒的笑聲,只得振作精神往前衝去。葉三拔劍在手,冷然相對。可是他忽然有一點疲憊,該殺的人他都已經殺了,他抬起頭看著周圍的衛士,眼光迷離起來,是不是到了扔下劍的時候?
「住手!」尚軒的聲音在衛士的背後響起。
衛士們愣住了,尚軒忽然吼道:「給我滾!」
衛士們惶恐的退了下去,尚軒律令素嚴,那股威勢衛士們無不畏懼。尚軒卻叫住最後一名侍衛道:「鐵衛營在哪裡?」
「屬下不知。」侍衛看著尚軒的模樣,戰戰兢兢的說。
「他們已經死了。」葉三道。
尚軒揮手,侍衛趕忙退了下去。「你下的手?」尚軒問道。
「剛才那壇酒裡,我已經下了紅塵淚。」
尚軒默然,許久他才道:「何苦?他們都是和你一樣的人啊!」
「就是因為他們和我一樣,我不想看見他們和我一樣過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我更不想讓製作藥人的方法留下,讓更多的人變的和我一樣,來陪著我在月夜裡發狂,去殺人解毒!」「你走吧,你殺我,殺他們,可我不殺你。世上只有你還記得那一夜是我們三人在飲馬川搶了酒痛飲,你也是唯一能對我尚軒說‘當年’兩個字的人。世間我如果真的還有一個朋友,那就是你了。無論你殺不殺我,都不會變!」尚軒不再說話。
可是,葉三不走。
「為什麼不走?」尚軒問道。
「我要看著你死,」葉三說,「你不死。我不走!」
尚軒笑了,似乎還笑得很開心,「小三子,你還是那樣頑固!」
葉三立在月下,白衣的他恍若一個千年的幽靈,沉浸在自己千年的回憶裡。尚軒的血流乾了,他高傲的頭顱無力的垂在胸前。死前的尚軒說:「其實,我不想殺阿冷,我只是想逼你們出來。我叫那些人擒他回來,可是阿冷還是那麼頑強,他就是太頑強了……」夜裡,下了微微的雨,雨中的葉三無語到天明。
看著地上的尚軒,他滿面都是水,也不知是雨,還是淚。
南京兵部尚書尚軒於金陵遇刺身亡,殺手不知去向。朝廷念其舊功,追封太子少保魏國公。因其詩文曰:「飲馬川上一杯酒,共君沉醉到黃泉」。賜葬忽蘭溫失溫飲馬川前。追輯兇手三十餘年,終不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