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兒把著酒鍾,只是看著葉三發愣。葉三微微笑了一下道:「先乾為敬了。」仰頭把杯中的酒喝得一滴不剩。
濃兒把酒鍾端到自己嘴邊,她滿頭青絲都垂下來遮住清秀的面頰。葉三輕嘆道:「丫頭,你真的很美,如果不是藥人。不知道會有多少兒郎拜倒在你裙邊呢。」
「那你呢?」濃兒幽幽的問。
「我?」葉三失笑道,「我也想啊!」他一臉的笑容似乎永遠捉摸不透。忽然,濃兒把手中的酒鍾摔碎在桌子上,一縷淡淡的紅色煙氣從桌面上騰起來。葉三看見濃兒眼裡的淚又滾落下來,一滴滴打落在她的白綢衫子上,兩人都無言。葉三還是笑著,他的笑中的意思忽然清晰起來,這一刻,他笑得很無奈。
「阿葉!你騙我!」濃兒嗚咽著道,「這是紅塵淚!你想殺我,為什麼?為什麼?」葉三沒有說話,濃兒站起來,她擦去滿臉的淚水大聲道:「阿葉,你沒有心肝,你不是人,你是個妖怪,誰和你在一起都要死,都因為你!」
葉三苦笑,他幽幽的道:「可是,阿冷是誰殺的?以那三十個人的武功,阿冷應該能夠全身而退,可是為什麼他還是死在落日樓頭?是誰,在他身上下了種心蠱?」
濃兒的臉色一剎那間蒼白如紙,她的身形搖晃了一下,單薄得象秋風裡一片葉子。濃兒跌坐在椅子上,許久她才輕聲道:「你怎麼知道的?」
「我用毒的本領不如你,無法用鼻子聞出紅塵淚,可是在他的屍身上總也能查得出種心蠱。種心蠱一下就要連下一個月,才能隱隱中毒,防不勝防。不是你,會是誰?可憐他死的時候什麼都不願意說,因為害他的人一個是他朋友,一個就是你,濃兒。你知道麼?他一直喜歡你,可是你從來都躲著他。所以他才出家作了和尚!」
「我,我不是想殺他的,尚軒說,只要下了種心蠱,他使不出奔雷七式,就可以抓住他,尚軒說,我們以後就不用再過躲躲藏藏的日子了,」濃兒跺著腳,撕心裂肺般的喊叫,「我不是故意要殺他的,我不知道會是這樣,我不知道!」
葉三輕聲說:「誰都不知道會這樣,可是終於還不是成了這個樣子?」
「阿葉,」濃兒的聲音溫柔起來,溫柔得有點飄忽,「我們忘記這一切好不好?明天我們就走,你去哪裡,我也去哪裡,你到哪裡我都跟著你。走得遠遠的,永遠不再回來。」「晚了,已經晚了,」葉三揮袖打碎那壇酒,一陣淡淡的紅色煙氣從地上瀰漫開來。「難道你的酒裡也有毒?」濃兒掩住自己的臉踉踉蹌蹌的退後幾步。
「是,」葉三悽然笑道,「我答應阿冷,無論怎樣我都要照顧你。我們殺了那麼多人,下了地府,一定有人來索魂的。我不跟著你去,你難道不害怕麼?」
「可是,現在真的要食言了,以後你一個人,要小心。我不能在待在你身邊了。」葉三勉強的笑了一聲,一股潮紅泛上他的面頰和雙手,紅塵淚的毒性把他的心腹內燒得滾燙。全身的力量都在一分分失去。
他走到哭泣的濃兒身邊,低頭看她朦朧在淚光裡眸子。葉三撫摸著她漆黑的長髮,濃兒木然的看著他,葉三說:「不要哭,濃丫頭,其實我從來沒有怪過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對我笑一笑,以後我再也看不到你的笑容了。」
濃兒真的笑了,她的笑容卻是破碎的,在笑和淚之間,濃兒肝腸寸斷的努力微笑。她一邊這樣笑一邊猛的退了出去,她哭著笑著說:「阿葉,你是個瘋子,你真的要殺了我才心甘情願麼?」葉三撫摸她頭頂的手裡竟赫然是一柄流光燦爛的銀劍,他的手僵在了那裡。葉三猛然甩手把劍擲向了濃兒,可是劍上已經不再有力,濃兒只是輕輕側身,它就擦了過去。葉三苦笑著說:「其實,我真的沒有怨過你,我也在關外買了一棟莊子。想帶你到那裡去,那裡很遠很遠,不會再有人找到我們。可是我看見你在平水驛殺那個書生了,我才知道血毒是永遠解不開的。這種血毒已經不在我們的血裡,它在我們的心裡!阿冷不殺人,可是他比死還要痛苦,即使你們不殺他,他也活不過半年了。即使我帶你到關外,你還是逃不脫殺人的命吧?」濃兒手持一柄銀色的匕首,遠遠的看他,一句話也不說,只有臉上的淚不停的劃落。「每次從殺人的惡夢裡醒來,當我看見手上沾的血,我都會恨,我會發誓下一次再也不殺人,不用那些無辜者的血來解我自己心裡的毒。可是下一次,我還是繼續殺人,因為我們不殺人的那一天,就是我們死的時候。你殺的那個書生,他或許有妻子兒女,他們住在這煙雨一片的江南,沒有北地的寒冷,也沒有嶺南的瘴氣,這裡有歡歌笑語,留住多少過客。這裡應該永遠沒有飢餓,傷病和死亡,沒有仇恨沒有悲傷,大家都這樣快樂,在落日樓頭飲一杯茶,看日出日落。年復一年。我再也不想看見血了,我不想再殺人。既然不能再殺人,只有我們自己去死。如果我死了,這江南的一草一木,過客歸人都能享受這一片安寧,那我不在乎生死,你我的生死我都不在乎!」
他回身走向焚琴莊的深處,濃兒聽見他漫漫的吟誦聲:「一杯盡飲紅塵淚,人間無恨是狂歡!」「阿葉!」濃兒終於出聲喚那將要消失在重重門戶裡的葉三,可是她卻說不出話來。她只是流淚看他。
「不要再喊了,要是敢你就過來,我還是會殺你!」葉三冷冷的說道,他揮袖消失在門裡。「為什麼呢?阿葉?真的是我們錯了麼?」濃兒輕輕的問,「真的是我們錯了?」她嚎啕著跑出了焚琴山莊的大門。
門後的葉三從門縫裡看著她越來越遠,他輕輕的笑,幽幽的問:「剛才我為什麼不下手,我為什麼不抓住那個機會?為什麼我又害怕她真的跑到我身邊來?」
最後一罈紅塵淚,葉三把它灑在苑子裡。
「火燒起來,能不能把我血裡全部的毒都燒得精光?」他微笑著打燃了火摺子。
遠遠的山坡上,一襲紫裙如丁香花般飄在風裡。
風篁嶺上的火越燒越大,焚琴山莊已經淹沒在了火海里。可是濃兒彷彿能夠嗅見西湖淡淡的水味,因為遙遠的火中有一段清麗的琴曲,一首遙遠的歌謠,是一汪水,不知何處來,蜿蜒著走過萬水千山,走過濤天狂浪,走過百里冰流,終於走在一襲煙雨的土地上。映著橫塘外採蓮人的臉,如蓮,浣著雲蘿間浣紗女的發,如絲。拍打驛站外的岸邊,喚醒遊子思鄉的夢,卷著野渡裡的船頭,挽留過客離別的心。載過楓葉,載過紅蓼,載過胭脂,載起山花朱和粉,撫過柳絲,撫過春草,撫過蘆花,撫動江水碧如藍。挽盡世間悵恨隨他去,然後有離人笑,徵人歸,情人無淚,故人相逢。只帶起樓頭的茶味,壚間的酒香,遠遠的離了江南,尤然望著碑陰茶樹抽新枝,壚上胡姬腕如雪,終於卻一去千載不歸來。
琴間歌聲動:
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
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曲終人未去,濃兒的淚如雨:「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風間,無人相和。
火終於越來越小了。她的耳朵裡能聽見桐木長琴在火裡的必必剝剝,她能看見葉三的長袍在火裡飛揚,他揮袖如火鶴在天,化為灰燼。灰燼裡,他最後的笑容絲絲縷縷,化為流水。
風篁嶺上的焚琴莊一夜間燃盡,驚動杭州府。可是一地的灰燼,竟然什麼也沒有剩下,成了一樁永遠無解的懸岸。次日早晨,風篁嶺外的山坡上有一個女子自盡身亡,一柄銀色的匕首插進了她的胸膛。那應該是很痛苦的,可是女子的臉上居然是微笑著的。這也成了一個不解的懸案。只是鄉間傳聞那是天上謫降的仙女,重又兵解昇天了。聽起來很荒誕,也總有人不信。這個時候,老一輩的人總是說:「你哪知道什麼,我活那麼大可從來沒見到那麼美的女娃子,也沒見過死人能笑的那麼安穩,不是仙女是什麼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