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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為君拔刀(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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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晚怎沒問我桂花?」蘇無驕喝了一口茶。

「什麼桂花?」

蘇無驕笑了一下,笑得很溫和。我不想問他的往事,他問我,也只是提醒我不要太好奇。人人都難免有弱點,可是做我們這一行的人最忌諱弱點,所以我們把弱點藏起來。就像刺蝟,蜷縮起來的時候就遮住了柔軟的肚子。

樓下傳來了喧譁,蘇無驕起身去了窗邊,我也走了過去。我們這種人通常都很好奇,雖然這種性格往往是致命的。

「老少爺們,走過路過,我父女初來開封,憑一身本事討個飯錢,多謝捧場嘞!」

喊套話的聲音稚嫩。透過薄薄的雨幕,那是個面頰黃瘦的女孩,穿著土氣的緊身花布衫子,提著一柄柄長三尺的鐵錘,兩根溼漉漉的麻花辮。

好事的人打著傘圍著女孩和一張釘板,釘板上睡著個面容憔悴的漢子,一身筋肉鐵一樣結實,胸口隔了一塊巴掌厚的石板。

「江湖賣藝的往往是一家人,否則這一錘打下去,手勁不對就要那個漢子落下半輩子的病。」蘇無驕說。

我知道那個漢子是女孩的父親,因為我看見了女孩的眼神。對我而言,那種為別人擔心的眼神已經有些陌生了。

場子中間擱著的銅盤裡面零星幾枚銅子,開封這裡賣藝的多了,看客們不看到真傢伙,不會爽快的掏錢。圍觀的幾個閒客等得不耐煩了,大聲的催促,女孩看著她的父親,漢子在石板下用力的點了點頭。

女孩舉起了鐵錘,那種二十公斤重的大錘實在不適合一個女孩,尤其是她還那麼黃瘦。看那分量,一錘落下砸開一塊石板是不成問題的,圍觀的人都在看著。一錘砸開一塊石板並不新鮮,可是當這塊石板放在自己父親胸口上的時候,未必有多少人有這個狠心。

所以胸口碎大石這種江湖把式不一定是看功夫,也許就是看你夠不夠狠。看客看到你夠狠,也許就會多扔一些銅子。

漢子點了點頭,運了一口氣。

女孩的目光一閃,鐵錘砸下。那一瞬或許是錯覺,我覺得她眼波美麗,雨濛濛的。

大石轟然開裂,漢子一躍而起,運勁胸口,把筋肉繃得鐵緊,炫耀那一身好身板,向著周圍的看客行禮。女孩一把扔了鐵錘,撿起銅盤湊到即將散去的看客前面討賞錢。

剛才大聲催促的那些閒人現在彷彿都忙了起來,一個個轉身走得飛快,一大群人忽地作鳥獸散。女孩站在四散的人群中跑來跑去,像只在樹杈裡撞來撞去的麻雀兒。

銅盤裡最終也沒多出幾個銅子兒,小街上的人流恢復了往來。現在那對父女只是人流中不惹眼的異鄉人了,漢子用力捶著胸口,大聲咳嗽起來,女孩把盛了銅子兒的銅盤捧著,過去給他捶背。漢子不停的咳,像要把肺也咳出來。沾著雨水的樹葉飄落,落在他寬厚的肩上。

「這身板兒還練硬功?」蘇無驕淡淡的嘆了口氣,「活不久了。」

「這生意做得不划算,看完了你的拿手絕活兒,那些人也就懶得掏錢了。而且演這一場就要拖石塊來,一天能演幾回,太不易了。」我說。

「外鄉人,還不熟開封這個地界。」蘇無驕點點頭。

我從錢袋裡掏了一個銀角子,從樓上扔下去。銀子的光在雨水裡跳了跳,女孩看到了,跑過來仰頭看我。我搖著扇子,她鞠躬行禮,彎腰下去撿那枚銀角子。於是她捧著的銅盤傾斜了,銅子兒落了一點,她把銀角子塞在鞋子裡,又急忙去撿那些銅子兒。這麼做的時候她彎著腰,短小的後襟遮不住,露出一道雪白柔軟的後背。

「發了善心?」蘇無驕笑。

「積點德,希望這單生意不要失手。」

三|刀手

我也是個外鄉人,新來開封不久,道上知道我的名字的不多。

開封是個有很多仇恨與怨氣的地方,這種地方總有很多我這樣的人。

蘇無驕就像我的老師,他看好我,不知道為什麼。每當我問起這件事,他只說我有跟他年輕時一樣的眼神。他這麼說著的時候,笑眯眯的,眼角的皺紋彷彿花瓣那樣細密,和藹可親。憑著蘇無驕的賞識,我在行內有了些名聲,也招惹了幾個仇家。好在幹我們這行的人都很現實,沒有人出錢買命,並不會殺人。

「你需要做一單大生意,讓行內的人都知道你的名字,讓他們怕你,不敢惹你。」蘇無驕說,「你還需要幾個靠得住的刀手。」

「我知道你手下有個用‘亂披風’劍法的好手,手段很麻利,開封城裡的刀手能比上他的人不多,」蘇無驕又說,「可我說的卻不是他那種人。看刀手,要看他的眼睛,眼神淫邪的、眼神畏縮的、眼神陰毒的,都不是靠得住的刀手。不知哪一天,他們就會出賣你,幹我們這行的,往往只會被出賣一次。」

我知道蘇無驕的意思,中間人被刀手出賣,往往只有死路一條。以前的僱主急於滅口,被你僱殺了親人的仇家會上門索命,衙門裡的捕頭也樂得拿你領功。如果那天我的屍體趴在星風酒樓下小街邊的臭水溝裡,無數人圍觀,大概只有蘇無驕會在高處輕輕的嘆氣。

蘇無驕說的那個人叫譚曦若,是我手下唯一的刀手,一手「亂披風」劍法,出手時凌厲如電,要價時高別人一倍。譚曦若有這個本錢囂張,崑崙劍派那麼多年來「亂披風」劍法都是單傳給掌門子弟,師父要他藉著這劍法立威。譚曦若十五歲就學成了「亂披風」,他用這套劍法殺了掌門師兄。

譚曦若喜歡美人、名劍和良馬,所以他用錢很快,而他最容易賺錢的辦法就是殺人。他喜歡說的話是:「醉臥美人膝,醒掌殺人劍。」譚曦若有雙俊美而邪氣的眼睛,在青樓裡迷的很多紅姑娘死去活來,要自己花錢贖身和他一輩子。但我知道沒有女人能跟譚曦若一輩子,他醉後喜歡睡在不同女人的膝蓋上。

蘇無驕不喜歡譚曦若,說他太囂張,但我還是很倚重譚曦若,因為他是我唯一的刀手。

今天我約的就是譚曦若,譚曦若來之前,蘇無驕已經走了。

譚曦若白衣、小扇、佩劍,一言不發,俊美的眼睛看著我。他是隻狡猾的狼,知道我這隻狐狸找他是為了什麼。

「一千五百兩,殺京城來的戶部員外郎,他只會在開封留半天,你要把他永遠留在開封。」我說。

「時間不多,在那裡動手?」

「往下看。」

譚曦若往下看去,星風酒樓前一條小街,朱雀大道的一支,春來槐花滿枝,秋來丹桂飄香。

「就在下面這條街上?」

「他的官轎從東邊的朱雀大道上過來,經過梳香苑,再是星風樓,再往前開封官衙迎接的人就來了,你也就再沒有動手的機會。」

譚曦若點了點頭,平靜的喝茶目光沿著小街慢慢地走,許久不說話。

「這單我做不下來,我可以殺了他,但我逃不掉,」譚曦若開了口「一個戶部員外郎,手下護衛裡難保沒有三五個真正的好手,而且動手時候在清晨,這裡會有很多人,賣字畫的、賣蝴蝶風箏的、賣糖人兒的、賣紅豆餡兒包子的,他們會擋路。」

這是我最欣賞譚曦若的地方,他很敬業。江湖上的人往往仗著一身藝業不凡就目中無人,但是譚曦若不,譚曦若深知他不是在比武,武功在這一行裡不算什麼不容瑕疵的謹慎、十二分的機敏、絕對的冷靜才能讓刀手活下去。

「他的護衛裡至少有三個人都是叫的出名字的,其中一人叫雷頌,他那口刀叫做‘叱雷斬’。」我說。

「那口刀不好對付,而且姓雷的都跑的不慢。」譚曦若沉吟。

京城裡有個長興鏢局,老爺子姓雷,家裡人丁興旺,優秀的子弟給官家當小吏和護衛,不成器的走南闖北的押鏢,江湖上也沒什麼人敢搶劫。雷老爺子好顯擺,六十大壽的時候還當著賓客們的面,踩著一口圓缸的邊沿,在自己水池裡玩了半柱香功夫,從此朝野都知道雷家有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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