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藝漢子一聲吼叫,雙拳直搗護衛的胸口。護衛胸口微縮,避過拳勁,拔刀,一把好刀,叫雷斬。刀斬在漢子肩上,漢子一沉肩,肌肉突起,生生把刀鋒夾住。雷頌棄刀空手推漢子的額頭,漢子雙手攥拳出擊,拳打在雷頌掌心,力量不相上下,局面僵住了。
幾名護衛按刀驅前,雷頌運著一口氣,卻不得不開口:「保護大人!」
他氣一洩,漢子雙拳趁機直搗他小腹,把雷家這個好手打得飛退一丈。雷頌反應快,他是自己退的,否則他的五臟六腑就要重傷。
就在這個瞬間,一個看似在街面上幫閒的花衣公子走出人群,走進了官轎。僅剩的兩名護衛一驚,要阻攔的時候,花衣公子從一根竹竿裡拔劍,左右紛飛,切斷了兩個護衛的咽喉。
護衛精銳盡在賣藝漢子的身邊,花衣公子默然地站在官轎邊,看了飛撲回來的護衛們一眼。他把長劍整個送進了官轎裡,一側刺入,劍鋒從另一側穿出,劍尖上染了鮮血。
花衣公子撤劍,一個肥胖碩大的身軀從轎子裡滾出來,穿著官府的老人哀號著往前爬。花衣公子踏上一步,一劍從他的後腦貫入。
隨即他迅速地回撤,舞劍護身,劍花燦爛。看客們沒人敢去擋他的鋒芒,尖叫著後撤。賣藝漢子則大步奔向小街的另一側,雷頌吼了一聲,上去抓住賣藝漢子卸下來的刀,轉身去追花衣公子。他追出幾步,賣藝漢子回身,手裡多了一杆長槍,和其他幾名護衛纏鬥起來。
「成了,我的劫材夠。」我說。
蘇無驕皺眉,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個紅花衣裳的小小的背影,從小街那一邊茫然地走來。女孩和譚曦若面對著面,他們之間的人群正在譚曦若的威嚇下漸漸分散。
雷頌沒有猶豫,直撲花衣公子的方向去。人們推搡著,擋著雷頌的路。雷頌顧不得了,員外郎已經死了,他這個雷家子弟讓整個雷家都蒙羞。他揮刀把面前兩個擋路的人砍翻在地,鮮血提醒了狂奔亂走的人們,官差也是會殺人的。局面更亂了,雷頌踩著血路往前追。
譚曦若和女孩之間隔著不到一尺,在人群閃動的瞬間,也許有那麼個空隙,讓女孩看見了他的父親。她呆了一瞬,不顧一切地往前擠。賣藝漢子也看到了他的女兒,他的槍法亂了,心更亂,閃過幾刀,他扔掉了槍,大步向著他女兒奔去。
我意識到這次失手了,從那個女孩出現在我視線中的瞬間,我就意識到了這一點。就像現在棋盤上某個位置忽然突兀的多出一枚白子,那麼持黑的我幾乎無疑要輸掉這盤棋。
漢子不能和譚曦若一路逃走,那會讓護衛們合力追捕他們。
「快出去!」蘇無驕忽然拍在棋盤上,震亂了所有棋子的位置,同時他把棋盤邊兩張銀票一把推向我。
我抓過銀票,立刻起身下樓。
蘇無驕的判斷是正確的,無論是譚曦若或者那個漢子,都一定會落網。他們中可能有人出賣我,而我被擒可能波及蘇無驕,乃至開封這一行裡的所有人。
我邁出星風酒樓,我知道我甚至不能回家一趟,從這一刻開始,我只剩下手裡的兩張銀票,我要開始一輪逃亡,不知去向哪裡。
我看見的一幕是雷頌大手鎖住女孩的喉嚨,提刀看著賣藝漢子逼近,他的同僚已經越過他去追譚曦若。譚曦若的心慌了,當他看見賣藝漢子向他跑來的時候他完全亂了陣腳,他試圖往小巷裡跑,卻被那裡的人群推了出來。他本可以一路往前逃走,但他自己耽誤了時間。
雷頌一抖刀,刀光耀眼。他和賣藝漢子之間只有三丈了,雷頌鬆開手,一掌拍向女孩的背心。這時候一個白衣的小小影子從人群裡撲出來,抱住了女孩,他想拖走女孩,但是來不及了,於是雷頌的掌拍在了那個男孩的背心裡。
我應該能想到那個孩子就是那麼傻的,小時候人就是這樣,許諾一生一世,就相信了,覺得死了也沒什麼。
又一個白衣的老書生衝出人群,揮舞著手臂大哭,攔著雷頌說:「官差殺人,天下哪有王法?」
雷頌準確的一刀,切斷了他的喉管。雷頌已經等不及了,他回刀和賣藝漢子扛上了。
我被夾在人流裡往外擠,我要在這條街被封了之前擠出去,員外郎被殺,他們會盤查每一個人。譚曦若和漢子都可能出賣我,蘇無驕也有可能。這條街現在是我的死地。
我擠到街口的時候,看見了譚曦若和賣藝漢子,他們都被擒了,趴在石板路上,刀架著後頸。我探頭去看了一眼,瞬間就後悔了,我能看到他們的同時,他們也能看到我。那雙邪氣而俊美的眼睛現在沾著灰塵,看到我的瞬間,那雙眼睛是狂喜,而後是陌生。
我要往外閃,我已經聽見譚曦若在咆哮:「抓!抓住他……他是……」
我被出賣了,蘇無驕曾經提醒過我,我現在明白為什麼他不喜歡譚曦若。因為譚曦若太愛他自己,一個只愛自己的人,什麼都做得出來。
譚曦若的聲音中斷了,我的名字永遠被封在他的喉嚨裡。我回身看見賣藝漢子撲在譚曦若的身上,劇烈的咳嗽著,鐵一樣的手捏碎了譚曦若的喉骨。譚曦若汩汩地吐出幾口血。
護衛們沒有料到這樣的事,賣藝漢子轉身往人群外撲去,雷頌搶上一步一刀斬入他後心。賣藝漢子依然前撲,帶著濃腥的血,他撲向我,捏著我的喉嚨把我按在地下。我看著他滿是血的臉,感覺到他手上加力,隨時能把我的喉骨捏成碎片。
「我要是死了,先生你答應我的事……」他用只有我們兩個能聽清的聲音說。
「我記得。」我儘量用最平靜的語氣,我不想讓他太沖動。
我喉嚨間的力量消失了,幾乎在同時,雷頌的刀橫掃,把賣藝漢子的人頭遠遠的拋了出去。我看著一具沒有頭的身軀緩緩地後仰,倒在地上。
我聽見一個遙遠的哭聲,又聽見一個護衛說真大命,幾乎就要捏碎這個人的喉嚨。
六|風聲
戶部員外在開封街頭被殺的案子驚動了朝廷,刑部要員在第四天就快馬趕到開封查案,開封城宵禁三月,市井不安,人人自危。但是很快風聲就平息了,兩名殺人兇手身死當場,據查身份都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案子就著麼輕鬆的結了。沒有人追問,說兩個江湖人,和戶部員外郎這個京官素不相識,為什麼要冒著殺頭的危險當街刺殺?
我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我不知道誰是我真正的主顧,但是我知道要買兇殺戶部員外郎的人不會是個平民百姓。他不會允許這個案子一直查下去查到我頭上因為一旦這個案子被認定為買兇殺人,那麼追查下去就沒有止境,也許會牽扯到他。
其實無論中間人或刀手,都是主顧手裡的刀,一把刀而已。
我所知道的是冬至那天夜裡我沒有去吃那桌餃子,我不喜歡裹餃子,更不喜歡一個人坐在桌邊吃餃子。我在官衙裡有人,沒被詢問幾句就放了出來,那天晚上我在星風酒樓上喝酒,想著很遠的地方,廚子做好了餃子放在農舍的桌上,然後悄無聲息的離去。
沒有人會去吃那餃子,它在寂靜的寒夜裡慢慢變得冰冷如鐵。
案子波及了些無辜,一家父子相依為命的讀書人江家就此只剩下一個活死人。江榭城死了,那個重傷的孩子江陰始終醒不來。
我給他找了開封城裡最好的大夫蘇大夫,蘇大夫只是診了下脈,就站起身來,沒有準備開方子的意思。
「他會一直這麼躺著,可惜好端端的一個孩子。」蘇大夫說。
「有救麼?」我問。
「全身的筋絡都毀了,很難再醒來,他現在就像死了一樣,再過幾日就真的死了……除非一直泡在藥桶裡,可是得費很多的名貴的藥材,每月都得換,大概七八十兩銀子一月,吊著命。醫術上說,這樣的傷勢這麼泡著曾有醒來的,前後泡了二十年,可也許就一輩子醒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