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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為君拔刀(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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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十兩銀子是麼?」我想了想,從錢袋裡取了二百五十兩的銀票放在蘇大夫面前,「先配三個月的藥,看看怎樣。」

那個漢子並沒有問我為什麼我知道江陰這孩子的名字,他非常聰明,什麼都不問,他只想要點錢。其實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讓人忽地就想找人說些話,我找到他,想告訴他些什麼,因為我找不到別人。可我最終只是和他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看著傘外瓢潑的大雨。

是啊,那晚的雨真是大,就像我初到開封的那個夜晚,我在一個面鋪裡吃麵,穿著一身溼漉漉的衣服,不知道吃完了這碗麵該去哪裡。

江榭城給了我一間朝南的房子住,不收我的房錢,因為這個老秀才覺得我是個讀書人,我和他一樣懂那些字畫,會喝點小酒。他敬重讀書人,所以多年前他不肯用一點點賄賂去換一個功名。有時候他想找我說話,就會去打半斤酒,讓他的兒子江陰給我送二兩來,我喝著酒聽他在院子裡長吟,如果我還不出門去找他,他便會進來,帶一卷手卷或是古本書,請我去院子裡看看日落,喝喝小酒,品品書畫。那是我在開封城裡比較開心的日子。

我留戀江家後面那個小小的園子,那裡種著海棠和茶花,籬笆是江榭城自己手扎的,一顆遒勁如蒼龍的古楓是他最得意的財產。我留戀它,因為我知道我很快就會離開那裡。

江榭城發覺了我一些見不得光的生意,看見我和一些見不得光的人來往。於是老秀才把我趕了出去,雖然他從來也不知道我那些生意是什麼。後來我和蘇無驕搭上了關係,錢袋裡的錢一天天多起來,就總在星風酒樓的雅閣裡喝酒。我從高樓上看下去,看見江榭城每天早晨出來一個人默默地支起他的書畫攤,他從不抬頭看我,就像我並不存在哪裡,我們從不相識。

我想做一些事來報答江榭城,這樣我會覺得我沒有欠他什麼,我的心裡會好過。

離開蘇大夫家的時候我不知道我還會不會來,也許二百五十兩銀子已經足夠還江榭城的情。如果我不再來,三個月後蘇大夫會把那個孩子的屍體埋掉。

一個半月之後,我在星風酒樓上看見那個紅花衣裳的身影怯怯的躲在柱子後面往街上眺望。她的頭髮和衣服很久不洗了,髮梢枯黃,丟了半截袖子和一隻鞋子,腳腕上滿是被螞蟥吸血的痕跡。

我知道她會回到這裡,遲早,我帶著一百四十兩銀票在等她。

人就是這樣,總會認一個人地方是自己的家。當覺得沒處可去的時候,最終會轉會那裡,即使那裡什麼都沒有了。真的死心了,再去找下一個地方。

她茫然地看著街面,她要找的一切都沒有。冬天了,她蜷縮著身子,我知道她很冷。

我讓夥計下去幫我把這個女孩帶上來。

「這裡是一百四十兩銀子,我和他說好的,你爹應該分得二百兩,其中有我的六十兩抽頭,剩下的一點你要麼?」我把錢袋裡那捲銀票放在她面前。

她猶豫了一下,死死抓住了那捲銀票,沉默著。

「江陰哥哥還好麼?」她問。

「不太好,用藥桶養著,一月要七八十兩銀子,大夫說不知道能不能醒來,但是還沒死。」

我注意到她抓著銀票的手緊了緊。

「你是不是想問我一百四十兩銀子能救他多久?」我說。

「我知道你是幹什麼的。」她說。

「那便如何?」

「我爹能做的我也能做。」

我心裡冷冷的一跳,我想這一個半月她不知去哪裡了,不知道想了些什麼,哭了多少次,做了什麼夢。

「你爹想你嫁個好人家。」我站起來背對她,「所以拿著銀票,出去!」

之後的寒雨下了三天,連續三天三夜我沒有出門,因為我每次推開窗,一個小小的人影永遠在雨裡遙遙得看著我。我知道我很需要這麼一個人,譚曦若死了,我已經沒有刀手。而我有一單能讓我揚名的大生意。

但我答應過那個賣藝漢子,做生意講誠信。

她默默的站在那裡,雨水把她的頭髮淋得溼透,我心裡有些亂,從窗縫裡隔著濛濛的雨幕,她低著頭,我看不見她的眼睛。我想她不是在哭,我很討厭女人哭,哭起來讓我覺得一點辦法都沒有。

第三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桂花,桂花飄落的時候,紅花衣裳的女孩在街上一個一個撿銅子兒。

我套上長衫走出了家門,站在她面前。

「回鄉下吧,你娘沒有死,你們村子裡有一個大戶人家是吧?你去哪裡能找到她。」

「我娘死了。」

我默默的看著她的眼睛。

「我娘死了。」她沾了雨水的嘴唇翕動著,再次說。

我默默的看著她的眼睛。

「我娘死了。」她第三次說,電光在烏雲裡撕開裂口,照亮她黑白分明的眼睛。

我默默的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像蠍尾的鉤子那樣兇,隨時都會撲過來,可她的眼神不淫邪、不畏縮、也不陰毒。

「我明白了。」我說,「道上的規矩,刀手得七成,中間人得三成,刀手決定接不接生意。事成之後付錢,我們如果連做三次生意,我會在事前付你三成定金。」

我想這個就是她的命,如果我是她,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樣的選擇。刀手不過是把手弄髒,把手弄髒不是什麼大事,我的手也是髒的,很多人的手都不乾淨。

只要能活著。

七|新刀手

我在城南邊給她租了一個小屋住,我不喜歡刀手住在我家裡,讓裁縫給她裁了兩身衣裳,讓館子裡每日送飯菜給她。

年輕女孩的血氣足,只要細細的滋養一些日子,總是清潤如小溪。她的皮膚瑩潤起來,眉尖帶點黛綠的顏色。

我請了江湖上有名的師父教她用刀。她有些功架底子,可她父親沒有傳她什麼真本事,沒有一個父親回想自己的女兒將來在街頭表演胸口碎大石。所以師父選了最簡單的武器教她,一種一尺二寸長的短刀,最簡單的武器也最危險,這種刀可以貼著她細軟的背脊藏在衣衫下面,拔出刀來有足夠把一個大男人刺穿。我很滿意師父選的武器,因為我見過那個男人,我知道他的胸膛不會有一尺二寸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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