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讓給十方老爺吧。」我喝了口茶,起身,「難得十方老爺喜歡上什麼女人。八月十五是個好日子,陰陽交泰,天下大吉。」
老鴇懵了,被我送出門外。
也許老鴇信了我的話,真的以為八月十五是個好日子。中秋那天夜裡,熊十方一身紅衣進了樓子。我在女孩的香舍對面定了一間屋子,打發那個陪我喝酒的櫻雪姑娘下樓招呼其他客人,櫻雪臨去前看了一眼視窗,軟玉樣的手指點在我的太陽穴上說:「你們這些男人真是賤!」
我的視窗對著女孩香舍的視窗,視窗掛著紅色的紗簾,我熄了燈在黑暗裡飲茶,修剪我的指甲。
夜色很深的時候,紅色的紗簾被拉開了,隔著一個天井,女孩沉默的看著我。隨即她讓到一旁,讓我看見趴在桌上酣睡的熊十方,他戴著一頂新郎官的帽子,帽子上紅綢扎花。他大概喝多了我給他準備的那種「留人醉」,那酒很好,我心事不寧的時候會喝上一點,讓我可以死人一樣睡到天明。我相信他會喝我給他準備的酒,既然他把這一夜看作娶婦般的隆重,新郎官是不能不喝一杯交杯酒的。
女孩把手探到自己的背後,拔出了一尺二寸長的刀,刀鋒指向熊十方。
我忽然開始緊張,我含住一口茶讓苦味漫過我的舌根,那會讓我安靜。我知道有些江湖人劍快得像是閃電,可是真的殺人時會驚恐得喊出聲來。把刀刺進人的身體和刺進木像不同,刀鋒割斷血脈和肌肉紋理的感覺會讓握刀的人發瘋。
時間不知靜止了多久,女孩的手行雲流水般動了起來。一刀劃破喉嚨,一刀扎刺心臟,新硎磨的利刃切斷了熊十方的脖子,洞穿了他的心口,就像我曾經想的那樣,熊十方的胸膛沒有一尺二寸厚。這個動作被一再的重複,刀光在女孩的手中像是飛的蝴蝶,一刀劃破喉嚨,一刀扎刺心臟,一刀劃破喉嚨,一刀扎刺心臟。她沒有表情,如同在練習,如同一具木偶。
最後熊十方的人頭落了下來,偌大一顆頭顱,沉甸甸地掉在地上,噴濺的鮮血已經把紗帳無數次的染紅了,合著香料漆刷的屋頂上,粘稠的鮮血無聲地往下滴落。
我在黑暗中無聲而結實的打了一個哆嗦,就像一隻冰冷的手在我腹中抓住了我的腸子。這是我進這個行當以來,第一次覺得這天下猶如地獄。
女孩吹熄了蠟燭,默默的從窗戶爬了出來。我無繩的躍下窗戶,跳進天井裡,我伸出雙手讓她跳下來,她沒有練過輕身功夫,我會接住她。
然而她沒有跳,她坐在窗臺上,靠著,仰頭看著夜空裡一輪明月。過了一會兒她的眼淚慢慢湧了出來,漫過花瓣一樣的臉,她開始嘔吐,她用抽搐的手抓住窗子,把胃裡的一切東西都吐了出來。
我什麼也沒有說,站在天井裡仰望她,很多年前我殺了人生中第一個人,也是這樣翻滾著在野地裡嘔吐,覺得水汽瀰漫著血腥,覺得我渾身血跡是一輩子洗不去的烙印。
她又哭又吐,累極了,靠著那裡默默的看天,很久很久。天空裡浮雲障月,雲絲流淌,我在天井裡踱步等她,隔著一重牆壁,恩客們和姑娘們的聲音響作一片。
快天亮的時候她從樓上跳了下來,我接住她,想要拍拍她的背安慰安慰她。然而她掙脫了,無聲地走向後院的門。
八|凋零
開封城裡叱吒幾十年的熊十方就這麼死了,行內的每個人都知道是我動的手,就像蘇無驕說的,現在他們不僅僅是知道我了,他們敬畏我,不敢惹我。熊十方死了很多人很開心,卻不包括蘇無驕,這些日子裡蘇無驕鬱鬱寡歡,和我下棋的時候總默默看著窗外。
「僱主說最好在八月十五那天下手。」蘇無驕思考的時候,我說,「我做到了,不知僱主是否高興。」
「應該會高興吧,既然他自己那麼想。」蘇無驕淡淡地說,下了一子。
「八月十五是個不錯的日子,開封城裡丹桂飄香。」我說。
「丹桂飄香。」蘇無驕抬頭看著我的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笑了:「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看你心不在焉的樣子,跟你閒聊幾句。」
「謝謝,我只是忽然覺得心裡空空如也,剩下可想的事情已經不多了。」蘇無驕說,「該你了。」
那天直到我們下完了棋,再沒有說一句話。
秋雨綿綿下個不絕,我在星風酒樓的雅閣裡和那個女孩喝茶,我們各自看著窗外,中間隔著一張桌子,桌上是幾張銀票用鎮紙鎮著。
風吹進來,卷著雨絲,撲面生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