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烈的刀不快,也並不慢,可是那道清麗的刀弧卻讓少年噫了一聲,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歐陽烈的眉間春雨刀,虯髯虎步的歐陽烈,他掌中的刀卻象一個無處說閒愁的絕代佳人。那樣的悠然而去,竟然讓人想去怨她偏何姍姍其來遲。
天雷動,少年的暇思給那陣轟鳴的雷聲震的粉碎,雷家三兄弟的巨斧出手了。他們一旦出手,巨斧長可盈尺的長刃上果真有隱隱的雷聲響起,在他們魁梧的身軀和巨大的戰斧下,歐陽烈的刀弧實在太纖細,太孱弱。
世上恐怕再沒有一種象雷家斧法這樣把爆裂的陽剛內力和凌利的陰煞之勁融合在一起。雷天馬手中的巨斧翻動,一團斗大的青光就把歐陽烈的刀弧包圍在裡面絞成數段。另兩柄斧則擦著歐陽烈的肩膀掠過。御斧的雷天馬和雷天中錯步正腰,青刃巨斧一橫,腳步轉動間,三人已經把歐陽烈圍在正中。
挾著一串爆裂的雷聲,兩柄巨斧在雷氏兄弟的手裡翻滾著絞向歐陽烈的腰間。少年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雷家的斧法被稱作「斧輪」,這不是砍劈,而是絞殺!寬足足尺餘的斧面翻滾起來,就是一團兩三尺徑圍的青光,更有一團狂雷在青光裡咆哮,這樣的三團狂雷在身邊圍繞,簡直如同雷霆天牢一樣。全身上下無處不是湧動的雷聲電光。三柄巨斧足可化作千柄雷刃,在青色的光影裡縱橫來去,防不勝防。天上地下都無路可逃。
一股寒意一激,身在雷陣之外的少年也不由得按緊了桌上的黑鞘長劍。
第二節
山下的小酒店,兩個人到的時候已經快天明瞭,那個少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老闆從被窩裡吵醒,扔出一錠大銀,要了山雞蘑菇湯。他左找右找,想找一張乾淨些的桌子。歐陽烈卻一進門就坐在正中的一張桌子上,少年找了半天回來道:「這個地方好象只有你坐的這張和東頭那張桌子還能坐。」
歐陽烈搖頭道:「只有這張乾淨一點也能坐,東頭那張斷了一條桌子腿,坐不穩。」少年回頭仔細一看,果然那張桌子一條腿已經摺了,只是還撐在那裡而已。少年回頭詫異的看著歐陽烈道:「難道那張桌子你坐過?」
歐陽烈還是搖頭:「沒有,只不過我進來的時候把周圍看了一遍。」
「看來眼力上的功夫我還得問你。」少年道。
歐陽烈繼續搖頭:「我的眼力並不比你好,如果你要和我一樣去拼命,還想活得長一點,就只有多注意周圍,十分的眼力就能用出十二分來。」
少年訝然片刻,笑道:「看來我錦衣玉食的日子過得太多了。」
「是你自己說的,我沒有說。」歐陽烈說道。
然後他又道:「委屈你跑到這個地方來,這麼髒的桌椅你很少坐過吧?」少年道:「是我自己要跑來,不算你欠我的情。何況這一家的湯做的很好,坐這樣髒的桌椅是我自己樂意。」
歐陽烈看著他一幅滿不在乎的樣子,忽然笑著嘆了口氣道:「小楚,你一點也不象你爺爺。」「不象麼?」那少年笑道,「十天半個月也難得聽你叫我小楚,好象叫我少主很有面子,叫我小楚很吃虧似的。」
老闆娘把熱氣騰騰的雞湯端上桌來,少年一邊漫不經心的攪著雞湯,一邊問道:「歐陽,我爺爺當年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爺爺?你爺爺是個從不欠人,也從不讓別人欠他的人。」
「從不欠別人?」少年失笑道,「我小的時候,每個叔叔都給我說四海千刀盟楚天涯楚大盟主是一條響鐺鐺的英雄好漢,一柄凜冽長鋒下血流成河。有人給我說他一生劍下死了七十多個成名英雄,有人說一百還不止,現在已經有人說他足足殺過七百六十一人從無敗績。不知道他欠的那麼多條命都是怎麼還的?」
「江湖上,你殺我,我殺你,不是欠債,」歐陽烈道,「那不過是成王敗寇而已,我不殺你,你就殺我,技不如人,就應該死而無憾。他的後人想來報仇就要拼命去把武功練好,不是說你有仇人家就要伸過脖子讓你砍了去報仇。小楚,不過就是這樣。你爺爺武功天下罕見對手,所以他能殺人,人不能殺他。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欠了人家的命。」
「你這麼想?」少年皺起了眉頭。
「我想不想都一樣,」歐陽烈剔了剔濃眉道,「我都得為四海千刀盟殺人!」「歐陽,你為什麼要為四海千刀盟殺人?」
「因為我欠你爺爺的!」
「你欠了什麼?」
「人情,他親自揮劍惡戰三個時辰去救我家十三口人,批傷四十多處,當時我對他說我欠他十三條命,不還清,我永遠不離開四海千刀盟。」歐陽烈斬釘截鐵的說道。
「原來你還有家人,」少年道,「我從來不知道。」
歐陽烈搖頭道:「已經沒有了,雖然你爺爺想救他們,可是他雙手難敵群狼,他護不住十三個人,我趕到的時候,他們都死了!」
「所以你白欠了一大筆債?」
歐陽烈點了點頭:「江湖上,殺人不一定要償命,欠債卻一定要還錢!」他忽然頓了一下,臉上擺出個古怪的表情,似笑非笑,一口氣吹向面前的雞湯,對少年平靜的重複道:「殺人不一定要償命,只要小心謹慎就可以了!」
少年本來端著雞湯湊向嘴邊,這個動作隨著歐陽烈古怪的表情而頓住,他微微合上雙眼,靜坐了片刻。然後他睜眼對著歐陽烈笑了一下道:「看來我要向你學的真的很多!」「沒關係,我會教你!」隨著歐陽烈這句話,少年把手中的碗拋在了地上。碗碎裂的聲音裡,少年扣住了桌上的烏鞘長劍。不過一瞬間,他臉上的笑容完全退去,他扣劍的一瞬間,他又回覆了那個狂傲不羈的少年書生,他冷冷的抬頭看了一眼歐陽烈,眼底似乎有一根根鋒銳的芒刺閃爍著冷光。可是傷不到歐陽烈,因為在他扣劍的同時,歐陽烈按上了腰間的掌中月,於是他自己就變成了一把刀,他身上鋒銳的氣宇比他腰間的刀還要逼人。
「請進!」少年說得極其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