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范陽竹笠遮面,著一身簡簡單單的月白長衫的人從小屋後面負著雙手走了出來,他一出來,就象和漫山遍野的百合花一起在空中,隨風自在。
他走到風華的身邊,俯下身看了看趴在桌上的風華,起身笑道:「範大先生易容術無雙無對,真乃武功外的一絕,你們四兄弟同行三十年,連兄弟給掉了包也不知道,真是好生令人羞愧。」一個轎伕哼了一聲,剝掉頭上的斗笠,扯掉臉上的膠皮面具,昂然越步出眾道:「範一航苦心經營,為你一眼識破,夫復何言?死無所怨,請你摘掉頭上的竹笠,讓範某死個知足!」那人微笑一聲道:「何必著急?不妨共飲一杯,來過這個地方的人本來就少,難道我不能盡地主之誼?」
範一航也不多說,抓起桌上風華斟的一杯酒,仰脖貫下肚去。
那人也輕笑著品了品酒,而後一飲而盡,漫聲吟道:「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範一航臉色大變,搶過酒壺,揭開蓋子猛喝一口。
「咣」的一聲酒壺墜地,範一航退後數步,顫顫的說:「你……」
「還是這酒,還是這人,江山已變,時光不再而已,範大先生已失楚狂之氣了。」那人微笑聲中揭下了竹笠。
輕輕恍惚著的人,朦朧如醉的眼睛,落魄中帶著些憐憫世間的慈悲笑容,淡淡的又讓人心驚膽戰的孱弱,無憂無恨的過客掀開塵世的一角笑著變換的紅塵。
風若渡。
範一航顫抖著嘴唇道:「你是他?」
風若渡輕笑頜首。
範一航聲嘶力竭的吼道:「不可能,這不可能,紫薇十四年前就能打敗惠通大師,你那時候絕不可能有那樣的功力!」
風若渡仍是那樣淡然的笑容道:「那是家父,他老人家已經過世,不能與範大先生一敘了。」範一航道:「原來你不是真的紫薇!」
風若渡的笑容更加燦爛,他坐下道:「也是,也不是,雖然在下不曾見過惠通大師,但是聽鶴真人的絕世劍法還是於六年前有幸領教,令人大開眼界。」
範一航頹然坐倒,嘆道:「你為什麼是他?」
風若渡微微嘆了口氣道:「家父術顏本是前朝皇上之子,可惜家母乃是漢人,故而先皇過世,雖以家父輔政多年,最宜繼承帝位,然蒙古諸部皆不願,是以讓位於過世的儲君,我少叔之子,當今皇上。皇上以家父讓位之德,但為諸部排擠不能立於宮中,故遣於江湖。期望能一統中原武林混沌之勢,安邦定國。是以有紫薇,紫薇者,帝王星相也。故紫薇既是為天子。我乃本朝皇封淮海王,血統所繫,勉強不來的。」
範一航不解道:「那你又為何殺範無雙和二十八宿,與自己作對呢?」
風若渡舉杯一祝道:「中原黑道門人以紫薇勢大,紛紛前來,但黑道難以管束,朝廷也不希望黑道坐大,必使時事混亂,所以必以黑白兩道相殺為上,可惜白道勢弱。天下間,少的便是一個英雄,不是麼?況且,白道中有範兄,何老爺子這樣的英雄人物,相談高樓上,其中快意,我和範兄的感覺並無分別。兩年前天庸關上自在飲酒笑殺人,你我三人聯手笑退長蛟會七百水鬼,範兄但是又何嘗不是少年之氣,在天庸關銘石為記曰‘問劍天下,不知屈悔’,長歌之烈,尤然在耳!」範一航冷笑道:「好一個‘英雄人物’,你逼迫風華殺何大俠,現在他雙手俱斷,生不如死,全是拜閣下所賜。」
風若渡淡然笑道:「範先生莫非也有婦人之仁麼,兩軍相爭,縱然父子兄弟難免反目,何老爺子崑崙宿將,武功名望稱雄一時,我雖然不忍,但是造化弄人,進一步易,退一步則已不可能了!」範一航憤然道:「你何不讓風華連我也殺了?」
風若渡柔和的雙眼輕輕看看趴在桌上睡著的風華道:「不是不想,是怕他不能,反而白送了性命。何況他殺了‘風若渡’之後,我已知道是範大先生背後策劃行事,可憐天下人卻想殺的都是他,而不是你我。」
風若渡的眼光深深凝在範一航的瞳孔裡,他還是微笑著說:「我用風華殺何老爺子,範先生用風華來殺我。範大先生何嘗不是忍人所不能忍?何老爺子兩隻手腕,你我各斷了一隻而已,難道先生要都怪在下麼?」
範一航長笑一聲道:「你武功精絕,不殺你必毀我中原武林一脈,若能將你格殺,莫說七條人命,再多七條人命老夫都不會皺半點眉頭!」
風若渡笑意忽然變的有些冷,他緩緩道:「恐怕不只七條人命吧?鐵針,杜泓,趙長容,裘望海他們不都是你中原武林的撐天之柱,架海之梁?據說不世人物歐陽天方一個時辰前也力戰身亡。連這個不懂事的風華的命恐怕也是先生桌上的賭注吧?」
範一航昂然道:「正是,縱然要老夫自己的性命,老夫也在所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