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徹將頭靠在枕頭上,望著吊在半空中的左腳,心想,被繃帶包住的地方好癢。他坐起身子,想要找一根可以伸進繃帶的掏耳棒,卻怎麼也找不到。
“田中。”隔壁床有人叫他。這裡是醫院的集體病房,病床之間的簾子並未拉上,轉頭一看,只見一個抬起雙腳呈仰躺姿勢的白髮男人正露出微笑。他有一張大餅臉,雙眼之間的距離頗寬。“你在找掏耳棒,對吧?”
被猜中心思的感覺很差,田中徹搖頭否認了。
當初田中徹入院時,這個自稱保土谷康志的男人便已躺在隔壁病床上了,當時他的雙腳就打上了石膏。對於今年三十五歲的田中徹來說,這個年過花甲的男人幾乎可以當自己的爸爸,但是保土谷康志卻莫名其妙地把他當成了哥兒們,還稱呼兩人是“骨折盟友”。不僅如此,保土谷康志還一天到晚說些“我跟你不一樣,我雙腳都骨折了,可比你難受得多”或“就算只有一隻腳能自由活動,感覺也完全不同”之類的話,明顯地強調著雙腳骨折的優越感,令田中更加不耐。
更甚者,保土谷康志還愛看將棋節目,常語帶輕蔑地說“沒救了,要被困死了”,聽在田中徹耳裡實在不舒服。其實,田中徹對將棋一無所知,也不知道這傢伙的大放厥詞有多少正確性。
只見保土谷康志三不五時便離開病床,撐著柺杖走出病房,大半天也沒回來,有時還若無其事地走來走去,連柺杖也沒撐。有好幾次,田中徹忍不住想問他:“其實你早就好了吧?”
“田中,你知道剛剛來探望我的客人是什麼人物嗎?”保土谷康志說道。
“我怎麼會知道。”
“你聽了之後一定會大吃一驚。”
“那我不想聽。”
如果是任職於一般公司,也差不多該是退休的年紀吧,但保土谷康志從事的似乎是一些不太能見光的工作,而且這個人一抓到機會,就愛提起那神秘的工作內容,向田中徹炫耀兩句。不是對以前的勇猛戰績大吹牛皮,就是說他跟某犯人經常喝酒,或是某大哥經常交代工作給他等等。事實上,長相兇惡的探病客人確實不少,每次結束後他都會興奮地對田中徹說:“剛剛那個客人來頭可不小!”令田中徹大感厭煩。
此時,病房門口出現一個人影,一個撐著柺杖的少年站在門口,伸手敲了敲門。原來是隔壁病房的病人。
“喔喔,什麼事?”回應他的不是田中徹,而是躺在旁邊的保土谷康志。
“田中。”少年喊道。被一個初中生直呼名字,令田中徹頗不舒服,但心想或許這證明他把自己當朋友吧,所以田中徹一直忍著。“你看電視了嗎?”少年問道。
“電視?”田中徹將視線往左移,望向小矮櫃上的電視機,伸手抓起遙控器按下電源。電視採預付卡方式,付了錢便可自由觀看,要聽聲音則須戴上耳機。
“怎麼了?”
“發生大事了。”少年說:“看來住院生活有好一陣子不會無聊了。”說完之後呵呵一笑,轉眼間便不見人影。“什麼大事啊?”如此想著的田中徹,看見電視上出現了一個表情凝重的男人,拿著麥克風,頭上包著繃帶,背景是田中徹頗為熟悉的地點。田中想了一下,那是仙台市的街景,應該是在南北向的東二番丁大道上。
“對了,今天有遊行。”一旁的保土谷康志說道。“金田會來呢,金田首相。”田中徹才答了一句“喔”。一排“金田首相遭遙控炸彈暗殺”的文字便映入眼簾。“咦?”田中徹一愣,反射性地抓起耳機,塞進耳裡。
“騷動總算逐漸平息了,但是馬路上依然大塞車,擁擠得不得了。”電視上的記者看起來似乎受了傷,聲音異常亢奮。
田中徹兩隻眼睛直盯著電視。不知何時開始,保土谷康志也轉頭盯著自己的電視,戴上了耳機。
電視報導充滿了混亂與激動的氣氛,還夾雜著喇叭聲與警察的怒吼聲,簡直毫無條理可言,但看了十分鐘之後,也大致瞭解狀況了。
半年前當上首相的金田是在野黨的第一位首相,他在仙台市區的遊行本來相當順利,沒想到後來卻出現了一架遙控直升機。
遙控直升機從教科書倉庫大樓的上方降落,接近金田首相乘坐的敞篷車,接著發生爆炸。
電視臺不斷回放爆炸瞬間的影像,簡直像是在強調自己的功勞似的。敞篷車被炸得不成模樣,連路邊櫸樹的粗大樹枝也被炸斷了。由於爆炸地點離馬路尚有一段距離,所以沒有路人被炸死,卻有十幾個人在混亂中摔倒受傷,甚至有人失去意識。“目前尚未確認金田首相與首相夫人的遺體。”播報員說道。但是他所用的“遺體”兩個字似乎說明了一切。
“這可真是不得了。”田中徹喃喃說:“看來這陣子有好戲看了。”
田中徹心想,幸好現在正在住院,恐怕沒有人比住院病人更有時間鉅細靡遺地掌握事件發展了。謝謝你,骨折。
田中徹的預測,或者該說是願望,在那天傍晚實現了。電視臺製作了特別節目,針對暗殺首相一案進行深入報導。
根據報導,警方立即展開了大規模的路檢行動,包含國道二八六號及四號在內,所有方向的主要幹道都部署了為數驚人的警力。“警方的反應相當迅速。”節目中的來賓如此稱讚,接著又擺出一副無所不知的表情說:“五年前那起女律師逃亡案就是因為實施路檢的動作太慢,才讓事態惡化。”另一位女性來賓則戳了他一刀:“特地在律師前面加一個女字,實在令人不敢苟同。”
在警方召開記者會之前,節目只能不斷回放爆炸的影像及目擊群眾的採訪內容。沒有任何正式發表的期間,電視臺也只能拿一些無關痛養的東西來重複使用吧。
遊行路線沿途都是因擁塞與混亂而亂了方寸的群眾,所以取得目擊證詞輕而易舉。每一個被採訪的物件都一樣亢奮,激動地描述爆炸那一瞬間的聲音與煙霧,以及自己後來採取的行動。當然,絕大部分的人都只是倉皇逃走,其中有幾個年輕人自豪地表示用手機拍下了爆炸當時的影像,但拿來一看,全都是模糊不清的畫面。
副首相海老澤克男曾經一度在官邸面對攝影機鏡頭。年近七十的海老澤克男有著現任橄欖球選手的體格,站在年輕的金田旁邊,看起來就像是個壯碩的保鑣,因此經常有人以“牛若丸與弁慶(注一:牛若丸為日本平安時代末期武將源義經的小名,弁慶則是他的隨從,體型高大。)”來形容這兩人。
因爆炸而失去牛若丸的弁慶努力隱藏內心的慌亂,只說了一句“如今正在蒐集情報中,剩下的去問警察吧”便躲了起來。
下午兩點,警方召開了記者會。對於媒體記者、其他觀眾及電視機前的田中徹來說,這是第一場重頭戲。
出現在攝影機前面的,並不是宮城縣警總部的人,而是一個隸屬於警察廳的男人,頭銜是警備局綜合情報課的課長補佐,名叫佐佐木一太郎。
“真像文書處理軟體的名字﹙注二:日本某知名文書處理軟體便叫做”一太郎”。﹚。”隔壁的保土谷康志戴著耳機喃喃說道,接著又說:“而且這男人長得真像保羅。”
“圖騰柱﹙注三:圖騰柱﹙totempole﹚是流傳於美國西北岸原住民族之間的一種木刻圓柱,上面雕刻著各種動物或人臉。保羅.麥卡特尼﹙jamespaulmccartney﹚則為二十世紀著名樂團披頭士﹙thebeatles﹚的成員之一。由於”保羅﹙paul﹚”與”柱﹙pole﹚”的發音相近,因而有此誤會。﹚?”
“麥卡特尼。”
或許是因為佐佐木一太郎有著微卷的頭髮、眼尾下垂的大眼,以及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的長相吧。被保土谷康志這麼一說,確實有點像披頭士的保羅.麥卡特尼。“怎能把搜查工作交給保羅呢?”保土谷康志不以為然地說,“這傢伙有辦法把兇手困死嗎?”
記者不斷提出各種問題,佐佐木一太郎卻是惜字如金,偶爾還做出看錶的動作。這樣的小小舉動,似乎給了記者壓迫感。他不作任何臆測性的發言,只有最簡潔的回答,同時散發出一股不容他人置喙的氣勢。
“遙控直升機是從哪裡飛來的?”
“根據推斷,應該是從爆炸地點旁邊的教科書倉庫大樓某處。”
“某處是指哪裡?”
“大樓裡面或是頂樓。詳細位置,我們還在調查中。”
“警方不但在國道進行路檢,又要求新幹線與輕軌全面停駛,與其說是盤查,根本是將仙台封鎖了。不止是物流業者,就連一般市民的生活也大受影響吧?”
只見佐佐木一太郎一副八風吹不動的姿態說:“現在還無法斷定兇手有幾個人,但我們必須防止兇手從現場逃離。目前估計大概只會維持數個小時,我們已經向企業及交通運輸機構等各方面請求協助,並且獲得承諾了。之後,我們會在強化路檢及監視的前提下,讓新幹線恢復行駛。我國的首相遭到計劃性的暗殺,兇手依然逍遙法外,如此緊急事態,我們只能以非常手段來應付。何況,我們並不是要永遠封鎖仙台。難道你希望警方為了討好企業與業者,眼睜睜地看著兇手自由來去嗎?”佐佐木一太郎瞪著提問的記者,接著說:“如果你如此建議,我們會重新檢討。”
“警察廳與宮城縣警總部之間的連手調查是否順利?”另一個記者問道,接著又說:“這次警察廳的速度真快呢。”
“速度快,”佐佐木一太郎答道,“不好嗎?”
發問者頓時語塞。
“我們會請縣警總部提供最大的協助。這麼說或許有點不妥,不過……”佐佐木一太郎在記者會結束的前一刻說:“這起事件發生在仙台,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去年才裝設的防範監控盒,對於情報的掌握幫助相當大。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一定可以查出兇手的身份並將其繩之以法。”接著他又說:“由於事態緊急,我們希望各大媒體也能夠提供協助,請向仙台市居民蒐集情報,再反映給我們。我相信這樣的做法也可以促使市民提高警覺。”
就這樣,電視臺獲得了“協助調查”這麼一個炒作新聞的正當名義。
在攝影棚內,播報員馬上對記者會的內容展開各項解讀,或是不斷重複說明目前的狀況。
田中徹從床上爬起,撐著柺杖走向廁所,小解之後,朝吸菸區走去。果然,吸菸區的談論話題也都是這起爆炸案。
“命名是很重要的。不同的名稱可以給人不同的印象,而印象則會左右人的想法。”坐在長椅上侃侃而談的人,就是對著田中徹直呼“田中”的那個初中生。雖然很想告訴他“吸菸區不是初中生應該來的地方”,但見他沒有在抽菸,也就罷了。
“你們在聊什麼?”田中徹在初中生身旁坐下。
“山田剛剛在說,不知道警察廳何時成立了一個綜合情報課。”初中生指向一個看起來像仙人,滿臉皺紋的老人。老人說:“我只聽過公安、搜查一課這一類的部門。”田中徹見初中生對這樣的老人也直呼其名,開始對他有點佩服。
“到底是什麼時候成立的啊?”
“三年前啦,警備局重新編制的時候。”
“為什麼你那麼清楚?”
“田中,住院病人可是很閒的。”初中生一臉認真地答道。“回到原本的話題,公安之類的字眼在人們心中已經有各式各樣的刻板印象了,治安維持、安全保障什麼的也容易給人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就連國家這個字眼,也會讓人覺得怪可怕的。”
“我說你啊,能不能說一些適合初中生說的話?”田中不禁覺得這個初中生跟一般年輕人完全不同。
“所以啦,最好的方法就是取一個抽象又平凡的名稱,例如綜合情報課。大家雖然搞不清楚這個課到底在做什麼,但一般人都認為情報很重要,於是會對這個部門產生好印象。至少,比公安課要好多了。”
“真會扯。”田中徹為手中的香菸點了火。
“再舉一個例子,不是有所謂的慈善預算嗎?”
“哪有那種東西。”田中徹其實不清楚,總之先否定了再說。
“就是有啦,田中。這其實是駐日美軍的駐紮經費中,日本幫忙出資的部分。慈善預算這個名稱,乍聽之下似乎是用在慈善事業的經費,但其實是用來付給美軍的錢。對美國的慈善行為,你不認為簡直是莫名其妙嗎?這當然也是命名的技巧。所以,名稱越好聽的越值得懷疑,例如慈善、故鄉、青少年、白領階級等等。”
“真是說得頭頭是道啊,青少年。”田中徹揶揄道。
“哼。”初中生皺了皺鼻子後說,“田中,我跟你說,那些所謂的政治人物跟高層人士是不會將最重要的事情告訴一般民眾,淨是在臺面下搞一些有的沒的,勸你還是提防點吧。”說完又對著老人說:”還有山田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