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轉回攝影棚內,主持人為了剛剛播出青柳雅春的信用卡畫面時,沒有將卡號隱藏處理而向觀眾道歉,接著又補上一句,那張卡片現在已經失效了。
“我們剛剛獲得了觀眾所提供的珍貴影片。”
主持人慌慌張張地說道。影片是一名住在仙台市泉區的婦人以電子郵件提供,是數個月前,在仙台北部郊區的河堤邊以攝錄影機所拍攝的。
拍攝主題是當時正在河邊空地進行的少棒賽。畫面上,隔著本壘後方的鐵絲網、一群制服少年背後,還可以聽見充滿稚氣、為了干擾敵方投手的呼喊聲。
遠方的天空似乎有某樣東西。
仔細一看原來是架遙控直升機。直升機以白雲高掛的水藍色天空為背景緩緩上升,接著懸浮在空中。此時傳來女性說話聲:“啊,原來是遙控直升機。”這應該是拍攝者的聲音吧。畫面接著改變角度,拍攝到一名站在河邊的男子。鏡頭被拉近。那名男子拿著遙控器,正在操縱遙控直升機。
那名操縱者看起來很焦慮,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長相跟青柳雅春極為相似。
“他在練習操縱直升機。”畫面一轉,回到了攝影棚內,某位來賓喃喃說道。“看來是鐵證如山了。”
此外,節目還採訪了一家連鎖餐廳的女店員。
“他昨天晚上來到我們店裡,就坐在那裡,點了義大利麵。”女店員略顯激動地指著店內的一張桌子說,“我跟他說話,他一副愛理不理的態度,讓我很不舒服。後來還來了一群警察,情況簡直一團亂。”
“發生了什麼事?”握著麥克風的女記者問道。
“他把椅子丟出去,打破了玻璃。”
“啊,天啊!真是太可怕了。”
鏡頭此時轉向那扇完全沒有玻璃的窗戶。破了這麼大一個洞,怎麼可能一開始沒發現?這個記者卻彷佛是現在才看到一樣,還裝模作樣地喊什麼“天啊”,令田中徹苦笑不已。
節目此時也公佈了青柳雅春打電話給警方的錄音帶內容。
與搜查方向有關的對談似乎被剪掉了,因此只有片段的聲音。
“我是青柳雅春。”
“兇手就是我。”
錄音帶中確實出現這樣的對白。準備周到的製作單位還請了聲紋鑑定專家來鑑定。專家激動地說,錄音帶的聲音確實跟兩年前接受媒體採訪時的青柳雅春本人的一模一樣。
特別節目持續進行著。自由黨的弁慶,也就是海老澤克男在官邸前召開了記者會。他公開宣佈自己身為副首相,將會按照法律就任代理首相,並強調現今正積極蒐集案件相關的線索。
“關於青柳雅春,我們自由黨也會提供線索,協助警方調查。”
“例如什麼樣的線索?”記者如此問道。這只是反射性的詢問,連記者本人也不期待得到回答,海老澤克男卻回了一句“就是……”一副要認真回答的模樣,反而讓記者大感吃驚,透過攝影畫面可以感受到記者有點慌了手腳,似乎想說:“咦?你真的要說?”只見海老澤克男點點頭,脖子上的贅肉因而擠出層層的下巴。
“從兩個月前開始,我們黨內便不定期地收到一些毀謗金田首相的信函。金田首相的家裡似乎也收到了相同的毀謗信,我們在上面採集到青柳雅春的指紋。”
記者一陣騷動。
吵雜的聲音讓田中徹感到耳朵疼痛,他於是取下耳機,伸了個懶腰,抓住柺杖,站了起來。偶然間回頭一看,發現隔壁床的保土谷康志已經關掉電視,正在看漫畫。“喔,上廁所?”
“是啊。”田中徹回答,“你不看電視了?”
“膩了。”
“重頭戲不是才要開始嗎?”事實上,田中徹確實認為好戲才要上場。
“兇手雖然努力在逃,但一定很快就會被抓到的。一個送貨的老兄,畢竟只是門外漢。”聽他一副認為自己不是門外漢的口氣,便讓田中徹有了戒心,知道他又要開始大吹牛皮了。果然不出所料,只聽他接著以內行人的語氣說:“要是我,就會從地下逃走。”
“地下道嗎?”田中徹不禁想要笑出來,如果有用,兇手也不會那麼辛苦了。
保土谷康志將鼻孔撐得大大的,露出了奸笑。“田中,下水道是可以通到每一條街的喲。說得嚴謹一點,下水道還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將馬路側溝的雨水收集起來的雨水管,一種是收集廁所汙水的汙水管。”
“要花很多時間解釋嗎?我快憋不住了。”田中徹懶得理他,趕緊尿遁逃走。
田中徹小解之後,順道走下一樓,到便利商店內繞了繞,最近已經開始習慣靠柺杖移動了。他在店內拿了雜誌來看,但翻了一些週刊,沒有看到任何與金田首相爆炸事件相關的報導。事發才經過兩天,可能沒那麼快吧,只好改看幾份體育報。
旁邊站著兩個年輕女性,或許是來探病的,手上拿著水果,也正在看雜誌。
“真是超受打擊的。”其中一人說道。“怎麼證據一樣一樣冒出來,虧我以前還很喜歡他呢。兩年前,我還是高中生的時候,超仰慕那個貨運小哥呢。”
“我那時也很崇拜他,送貨員當時好紅呢。”
她們應該是在討論青柳雅春吧,田中徹豎起耳朵聆聽。
“炸彈什麼的我是不懂啦,但性騷擾的行為真是太糟糕了。”
“真是令我太失望了。比起爆炸案的兇手,說他是色狼這件事更讓我驚訝。”
色狼?田中徹皺眉,自己怎麼不知道這項訊息?是別臺的嗎?別臺的節目所公開的訊息?一刻也無法等待的田中徹,拼命杵著柺杖走回病房。
“大約兩個月前吧。兩個月前,我為了打工搭仙石線去仙台。雖然還是傍晚,人已經蠻多的,那時我聽到一個靠在窗邊的女生突然大喊‘住手’。”
田中徹轉了轉頻道,看見一個戴著墨鏡的短髮年輕人正對著麥克風說話。
“大家都轉過頭去看,心想應該是有色狼吧。就在仙台的前幾站,那個女生拉著一個男人的手腕,下了輕軌。他們在月臺上爭論起來,我覺得那個男的很眼熟,仔細一想才認出來,就是那個送貨員。”
目擊證詞不止這一件。主持人將寫著目擊線索的電子郵件內容唸了出來,絕大部分都是“兩個月前看見一個長得很像青柳雅春的男人疑似騷擾女性而被拉下輕軌”之類的內容。
不久又出現了另一個爆料者。一個身材嬌小、皮膚白皙、看起來像白領族的女性在鏡頭前拿出自己的手機,說:“大約兩個月前,我在月臺上看見一個女生跟一個男人在吵架,我覺得很有趣,就用手機拍下來了。”
手機照片的畫質並不佳,但能看出是一對男女在月臺上面對面站著,那名男子確實長得很像青柳雅春。
“一會兒之後,出現另一個男人來幫這男的解圍,他們就逃走了。”她接著說道。
“真不配當男人,太爛了。”來賓之一的女演員板起臉來說,“色狼行徑已經是不可原諒,事後逃走更是罪大惡極。”
“確實令人髮指。”主持人雖然如此附和,聲音卻不帶感情,似乎只是敷衍敷衍她而已。接著,主持人“啊”地驚叫,或許是從無線耳機接到了新的指示吧,只見他壓著隱藏在耳內的耳機,說:“我們剛剛接到了最新訊息。”
田中徹吞了吞口水,兩眼睜得大大的,調整一下耳機的位置。主持人接著念出了以下的線索:
數十分鐘前,有民眾目擊到疑似青柳雅春的男子出現在仙台市青葉區柏原町附近。
警察雖已趕到現場,但男子坐上汽車,在單行道逆向逃逸。
男子所駕駛的汽車與對向來車相撞,接著又撞上牆壁,他馬上又換其他汽車逃走。
當時路旁有一名老婦人被撞傷,隨後被送上了救護車。
“看來他還潛伏在仙台市內。藉由防範監控盒所提供的線索,逮到他的機率應該相當高。”節目來賓如此說道。
“昨晚在仙台市區也發生了一起車禍事故,雖然細節尚未確認,但事故中一方的車輛據說是警車,說不定那起車禍也是青柳雅春造成的。”
“有這個可能。”
田中徹一時興起,拿起遙控器轉了臺,畫面上出現一個過去沒見過的女記者。”我們現在收到最新訊息,有觀眾目擊到疑似青柳雅春的男子正開著車,由國道四號向南逃逸。”
這一臺雖然是全國性的頻道,但負責從仙台進行現場轉播的卻是地方電視臺的記者。看來面對這個跟校慶園遊會沒什麼兩樣的突發性騷動,全國性電視臺也已經急忙跟地方電視臺取得合作,共同攜手釋出訊息了。
接著出現一個自稱在事件發生前曾與青柳雅春交談過的中年男子的採訪畫面。這個滿臉胡碴的男子據說是從事自營的貨運業,專門遞送零星貨物,只見他用低沉的聲音說:“我跟青柳先生以前常常在送貨途中遇到。”他看起來年紀比青柳雅春大上兩輪,卻以“先生”來稱呼青柳雅春。“那天接近中午的時候,他跟我打了招呼,因為很久沒見了,我看到他還蠻開心的。”他如此說道。“不過,他身旁還有另一個男人。”
“另一個男人?”
“是啊。說起來,他也真可憐。”
“看來您是站在青柳雅春那一邊的?”握著麥克風的記者詫異地問道。
“沒那回事。”男子癟著嘴說:“我的貨物被他壓爛了,說真的,造成我很大的困擾。”
雖然不知道男子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他看起來並沒有嘴巴上說的那麼不滿,臉上反而帶著些許笑意。
田中徹又轉了臺。
畫面上出現一名中年婦女。這名身材結實的婦女指著右邊說:“他往那邊逃了,那邊。”只見她嘮嘮叨叨地說,“就是啊,有個很高大的人,拿著好大的一把槍,往那邊去了。”嘴巴完全停不下來。
“那個人是否就是嫌犯青柳?”記者早已未審先判。
“或許吧,總之我嚇得不敢在街上走了。”
連電視臺都把這件事炒得那麼兇,不難想象網路上的騷動肯定一發不可收拾吧。田中徹不禁慶幸著:“這時能住在醫院裡真好。”要是手邊有電腦,自己大概二十四小時都掛在網路上吧。
傍晚時分,電視臺的播報員再次大喊:“我們又獲得了觀眾提供的最新訊息!”
到目前為止已經公佈了無數真假難辨的訊息,播報員竟然還是每次都能夠說得如此興奮,令田中徹哭笑不得。不過,接下來畫面上出現的影像確實讓人印象深刻。這是一名住在仙台市北部住宅區的男性在自家陽臺以家用攝影機拍攝的影片。
時間似乎是數個小時以前,幾名看起來像警察的男人正舉著手槍,其中有的穿著制服、有的穿便服。他們圍成了小小的半圓形,面對兩名男子。這兩名男子一前一後,後者靠在前者的背上,以刀子抵住前者的脖子,兩名男子的背後有一輛貨車。
“這個人很明顯就是青柳雅春。”難掩激動情緒的播報員如此說,“青柳利用人質來牽制警察,最後以徒步方式逃逸!”
從影像中看得出來,這個人確實是青柳雅春。他站在一名身材瘦削的男子身後,拿著刀子。鏡頭雖然有點搖晃,但影像拍得很清楚。青柳雅春拉著人質節節後退,最後消失在住宅區的小巷道內。
“後來在距離此處數十米遠的地方找到這名被當作人質的男子,沒有生命危險。”
“唉,不曉得那個青柳現在在哪裡。”隔壁床的保土谷康志嘲諷地大聲說道。
“說不定已經在某個地方自殺了。”田中徹忍不住說道。
“唉,死了可就什麼都完了。”
“可是就算活著,也是什麼都完了。”
“是啊,你說的對,什麼都完了。”
或許保土谷康志的個性天生就是三分鐘熱度吧,此時他似乎已經對電視上的報導失去了興趣,開始把玩自己的手機。每次聽到他的手機響起,田中徹便告誡他:“這裡可是醫院呢。”他卻毫不在意,總是喜孜孜地跑到走廊上講電話,令田中徹大感無奈。
數十分鐘後,佐佐木一太郎再次召開記者會。“這個案子可望在短時間內獲得解決。”接著又補上一句,“不過,事情的嚴重性與危險性也越來越大。”兩句話可說是前後矛盾。“青柳雅春目前已經是自暴自棄的狀態。”他嚴肅地對著攝影機說,“在青柳雅春的逃亡過程中,已經造成五人受傷及兩人死亡,我們感到十分遺憾。”
“請問死者是警察嗎?”記者詢問。“是一般民眾。”佐佐木一太郎回答。記者此時都擠上前去,繼續追問:“造成一般民眾的傷亡,請問該由誰來負責呢?”追究責任歸屬,正是媒體的專長。
“昨晚,青柳雅春搶了一輛輕型汽車,企圖駕車逃亡。後來與警車相撞,他下車改以徒步方式逃逸。我們在車內發現了高中教師加賀幸代小姐的遺體。”
“她是因撞車致死的嗎?”
“不”佐佐木一太郎搖頭說道,“她的胸部被剌傷,兇器應該是某種銳利的刀子。”記者群一片譁然,彷佛在高聲歡呼。
“基於這個緣故,”環視著這片騷動的佐佐木一太郎保持著神似保羅.麥卡特尼的好好先生模樣,開口宣佈,“我們已經讓追捕嫌犯的警察配備對人用麻醉槍。”
“喔喔!”記者精神一振。
就連田中徹也跟著喊出了“喔喔!”。
或許是因為“對人用”這個把人當作標靶的字眼聽起來太殘酷,也或許是“麻醉槍”這個把人當成猛獸對待的字眼聽起來太野蠻,令田中徹在一瞬間有種追捕獵物的興奮感。
田中徹過去也曾經藉由新聞報導得知,儘管重大犯罪不斷增加,但民眾對於警察開槍的行為依然帶有強烈的反感,所以警方正在研發一種強力而準確度高的麻醉槍,作為因應對策。這種麻醉槍可以將對肉體的損傷降至最低,不會致命,只會讓人暫時昏睡。也許是社會大眾在情感上較能接受吧,促使警方在研發上相當積極。
如今麻醉槍已經完成實驗,進入量產階段,將被使用在青柳雅春的逮捕行動中。聽聞此事的記者眼睛再度亮了起來。
看來從今晚到明天早上,將要輪到槍械專家亮相了,田中徹心想。
接著,青柳雅春在白天逃亡時抓來當人質的那名男性也出現在畫面上。他自稱是青柳雅春以前的公司前輩。“青柳那傢伙跟以前在公司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他真的想要置我於死地,看來腦袋已經不正常了。”他皺著眉,不停搖頭說道。
晚上八點過後,田中徹往隔壁床的保土谷康志看了一眼。只見他連電視也關了,心情煩悶地躺在床上,看來他對這個事件已感到厭煩,雖然他還是自豪地向田中徹炫耀:“你知道今天誰來看我嗎?”但聲音已經感覺不到霸氣。
“你不看電視了嗎?”
“越來越無聊了。”
“確實都是相同的內容哩。”
接下來的時間,保土谷康志也不太常開電視,反而一天到晚拿著手機走出病房,好一陣子也沒回來。這讓田中徹心中湧起了一股“就算只剩下自己,也得守著這個事件到最後”的使命感。
電視上出現了青柳雅春的父親接受採訪的畫面,看起來應該是錄影回放的。自己竟然錯過了這段採訪的即時轉播,田中徹不禁為自己的疏失感嘆不已。
青柳雅春的父親站在埼玉市老舊住宅區的一戶獨棟住宅前,面對麥克風。記者和播報員不停地湊上去,青柳雅春的父親將他們擠了回來。青柳雅春的父親身材矮小卻毫無贅肉,看起來非常結實。他的皮膚呈現健康的黝黑色,眉毛很粗,留著平頭,簡直像個海軍陸戰隊員。面對記者的質問,他的回答相當粗魯。父母總是相信自己的孩子是清白的,田中徹可以體會他的心情,但是像這樣毫無根據地主張“我兒子沒有犯罪”卻不是個聰明的做法,只會徒增大家的反感。何況他還說了一些疑似鼓勵兒子逃亡、幫兒子加油打氣的話,難怪連播報員也跟著騷動了起來。
有其父必有其子,田中徹無奈地想著。這對父子已然是全民公敵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電視上的新聞節目報導幾則在仙台市內發生的事故及案件:開車載著年幼孩童到處遊蕩的三十多歲男子在盤查後被逮捕;一群專門偷竊車內財物的年輕人因目擊者報案而被逮捕;還有數年前曾在東京犯下凌虐致死命案,因而遭到通緝的某詐欺集團成員,意外地在仙台市旅館內被發現。
這些人與金田暗殺事件並不相關,似乎是因為仙台進入警戒狀態,居民的危機意識高漲,不斷向警方提供可疑人物的情況,才剛好讓這些人落網。
“他們靠著防範監控盒之類的系統,將居民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呢。”田中晚上走到吸菸區,果然又看到了那個初中生,只見他依然在感嘆著監視社會的來臨。“不管是電子郵件還是電話,都在他們的監視之下,連帶讓其他毫無關聯的案子也被查出來了。”
田中徹意外地發現這傢伙明明只是個初中生,卻很神經兮兮。
此外,初中生還不知去哪裡弄來了網路上的訊息。“現在網路上好多人自稱是青柳雅春呢。”他笑著說,“不過,跟無孔不入的恐怖分子比起來,找出一個特定的青柳雅春,對那些監視的人來說應該不太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