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算哪門子的執著?」木村皺眉。
「第一個是……」王子娓娓道來。
王子小學四年級時,放學回家後騎著腳踏車出門買東西。他在大書店買了想要的書,回程時騎出大馬路。斑馬線的號誌變成紅燈,所以王子停下腳踏車,漫不經心地等著。旁邊有個穿毛衣的男子戴著耳機邊聽音樂邊看手機,除此之外沒有半個人影。幾乎也沒有車子,四下一片寂靜,甚至可以聽見從耳機傳出的音樂聲。
王子闖了紅燈,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紅燈一直不變成綠燈,而且幾乎沒有車子,所以王子覺得沒必要乖乖地等。王子慢慢踩上踏板,穿越斑馬線。下一瞬間,背後傳來巨響。是汽車的煞車聲與衝撞聲,正確地說,是先有衝撞的聲音,接著才是煞車的尖銳聲響。他回頭一看,一輛黑色的迷你廂型車停在馬路正中央,一名鬍子男慌張地從駕駛座跳出來。一名男子倒在斑馬線上,隨身聽破碎一地。
剛才的人怎麼會……?王子詫異,但立刻就猜出狀況了。大概是自己騎腳踏車過馬路,所以那個人也以為綠燈了。男子戴著耳機,專心把玩手機,可能他餘光掠瞥見王子將腳踏車騎出去的身影,於是妄下判斷,反射性地往前走,接著便被轉角開過來的迷你廂型車撞飛了。當時明明完全沒有車子要來的跡象,那廂型車究竟是從哪冒出來的?這件事更教王子吃驚。不過總而言之,男子被撞死了。從斑馬線的這一側看過去,男子顯然已經沒氣了,耳機線就像細長的血流般延伸。
「那個時候我明白了兩件事。」
「要注意號誌是嗎?」木村說。
「一,只要留意作法,就算殺了人,也不會受罰。事實上那場交通意外就只被當成一般的交通事故處理,根本沒有人留意到我。」
「唔,應該吧。」
「二,就算有人因為我死掉了,我也完全不沮喪。」
「真值得慶幸。」
「就是從那之後,我開始對殺人產生興趣。對於奪走別人的性命、還有別人奪走他人性命的反應感興趣。」
「你是想嘗試完美犯罪嗎?你自以為你可以想到其他人完全想不到的殘酷事情,所以與眾不同是嗎?告訴你,這種事只是沒有人實行罷了,每個人都想過。『為什麼不可以殺人?』『活著的生物全都會死!為什麼人還能夠這麼冷靜?生命多麼空虛啊!』就跟這類發言一樣,是每個人都會經歷的,青春期的必經之路。」
「為什麼不可以殺人?」王子提出疑問。這不是諷刺或玩笑。他是真心想知道答案。他想碰到可以說出令他信服的答案的大人。他也猜到從木村身上得不到什麼有意義的發言。「就算殺人也無所謂吧。」木村八成只能說出這類不負責任的意見。一定會接著說:「但要是我和我的家人快被殺了,我不會坐視不見,可是其他人要死要活,都不關我的事。」
結果木村動著長滿胡碴的下巴,不正經地笑著說:「我覺得就算殺人也沒什麼關係啊。」然後說:「不過如果對方要殺的是我還是我的家人,我可不會放過。除此之外的傢伙,不管是要殺人選是被殺,都請隨意。」
王子嘆息。
「那是敬佩的嘆息嗎?」
「叔叔的回答完全符合我的猜測,太教人失望了。」王子老實說。「繼續剛才的話題,總之後來我試了很多。首先是嘗試再稍微直接一點地殺人。」
「就是你先前說的親手殺掉的人嗎?」
「對對對。」
「你就是為了你那課外活動,把小涉推下樓?」木村的聲音不大,卻是絞緊了喉嚨、幾乎要滲出血來的銳利語調。
「才不是。是叔叔的小孩自己要找我們玩的耶。我們叫他不可以來,他偏要跟上來。他看我們在百貨公司的屋頂停車場交換卡片。我們都叮嚀他說很危險,要乖乖待著,他卻搖搖晃晃地跑去樓梯那裡。等我們發現的時候,他已經掉下去了。」
「明明是你、是你們把他推下去的。」
「把一個六歲的小孩推下屋頂!」王子雙手掩口,誇張地做出為了駭人的想像而忍住尖叫的動作。「我們怎麼可能做出那麼殘忍的事?我連想都沒有想過。大人實在太可怕了。」
「小子,我宰了你!」儘管雙手雙腳被固定住,木村卻當場站起來,想用嘴巴咬上來。
王子雙手前伸:「叔叔,快停下來。接下來我要說重點了,你就聽聽吧。這可是攸關叔叔孩子的生死。你先安靜一下。」他以冷靜的語調說。
木村張大鼻孔,激動不已,但或許是介意王子說的「孩子的生死」,坐回座椅。
此時恰好後面的門開啟了。好像是列車販售的推車,感覺有人叫住推車,買了什麼。木村也想回頭看那裡。
「叔叔,就算你對推車小姐胡說八道也沒用。」
「什麼胡說八道?叫她跟我約會之類的嗎?」
「我是說救命之類的。」
「不要我說,就塞住我的嘴啊。」
「那樣做就沒有意義了。」
「為什麼?沒有什麼意義?」
「明明嘴巴可以出聲,明明可以求救,卻辦不到。我想要叔叔嚐嚐那種無力感。所以如果堵住叔叔的嘴巴就沒意義了。我想看那種『明明可以,卻辦不到』的焦急模樣。」
這回木村的眼中浮現異於過往的神色。那是一種混雜了輕蔑與害怕,總之,就是發現了思心的毒蟲般的感覺吧。不過他就像要隱瞞自己的恐懼似地,假惺惺地笑了:「不好意思,愈叫我別做,我就偏要做,這就是我的人生。我就是這樣活到現在的。所以我要抱住推車的大姐,哭著求她:『快把這個國中生抓走吧!』你愈是不想要我那樣,我就愈要那樣。」
這個中年男人怎麼如此愛逞能?王子目瞪口呆。手腳被拘束,武器被奪走,上下關係已經一目瞭然,為什麼還不改掉那高高在上、像在應付比自己更低等的人的態度?他的根據大概只有他比較年長這一點。跟個國中生比起來,自己多活了幾十年——只出於這樣的事實!王子難掩同情。就算多活了幾百天無用的時間,又得到了什麼?
「叔叔,我就簡單明瞭地說了。如果叔叔不聽我的話,或是我出了什麼事,危險的可是你躺在醫院裡的孩子哦。」
木村沉默了。
爽快與失望席捲了王子。看著對方困惑的模樣,總是教人痛快無比。但同時他也有種「又來了」的感覺。
「有人在東京的醫院附近待命,就在叔叔孩子住的醫院附近喲。」
「附近是指哪裡?」
「可能是醫院裡面。總之,他馬上就能動手。」
「動手?」
「如果跟我聯絡不上,那個人就會動手。」
木村的表情露骨地展現不愉快:「什麼叫聯絡不上?」
「新幹線抵達大宮、仙台、盛岡各站的時候,都會有電話打來確定我是否平安。如果我沒接電話,或是那人察覺有異狀……」
「那人是誰?你的同夥?」
「才不是。我剛才也說過了,人會出於各種慾望而行動。有人喜歡女人,有人想要錢。令人吃驚的是,也有些大人完全沒有是非善惡之分,什麼委託都肯接。」
「從網路找來的跑腿幹得了什麼?」
「那個人說他以前在醫療儀器公司上班,所以混進醫院,在叔叔孩子身上的儀器動些手腳,對他而言也不是做不到哦。」
「什麼叫也不是做不到?那種事怎麼能做?」
「到底能不能,不試不會知道嘛。反正就像我剛才說的,他在醫院附近待命。在等我下達動手的指示。如果我打電話給他,說聲『請動手』,那就是指示。還有,除了每一站的定期聯絡以外,如果他打電話來,響了十次以上我都沒有接,那也算是指示。如果碰上那種情形,跑腿的就會去醫院,對叔叔孩子的呼吸器動手腳。」
「你那算哪門子自私的規矩!根本全都是指示,要是收不到訊號怎麼辦?」
「最近連隧道里天線都整備得很完善,我想是不會接不到電話。可是叔叔最好還是祈禱不會收不到訊號。總而言之,如果叔叔做出什麼可疑的行動,我就不接他打來的電話哦。我會在下一站大宮下車,去電影院看個兩小時的片子殺時間。然後當我看完電影走出來時,叔叔的孩子應該已經因為醫療儀器故障什麼的,性命垂危了。」
「你別再胡鬧了!」木村瞪著他。
「才不是胡鬧。我總是很嚴肅的。胡鬧的是叔叔你吧?」
木村的情緒瀕臨爆發,鼻孔大大地張開,但可能已意會自己無計可施,全身脫力,癱在座椅上。推車販售小姐經過,王子故意叫住她,買了巧克力零嘴。看著在一旁緊抿嘴唇,憤怒得整臉漲紅的木村,王子爽得不得了。
「我的手機響的話,叔叔也要記得提醒我一聲哦。萬一我沒在響十聲之前接電話就慘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