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重力小丑》小說信息

縱火事件的規律Ⅰ(第1頁,共2頁)

字體:

現在,我那二十多歲的弟弟正在我面前為了塗鴉而義憤填膺:“根據現在的研究結論,尼安德特人應該不會作畫。而相較之下,克羅馬農人所留下的壁畫則顯得美輪美奐。像留下這種拙劣塗鴉的傢伙,明顯就是尼安德特人嘛。”

春兀自喋喋不休,然後再次擦拭起牆壁。

“真是稀奇。”

“怎麼了?”

“你一直都是同情弱小的,我還以為你會支援已經滅絕的尼安德特人呢。”

“這麼一說倒還真是這樣。”春大方地承認了,“從感情方面來說,我的確是支援已經滅絕的那一族。”

“但牽扯到美術的時候就有例外了?”

“這種事我自有分寸。”

在拖把的反覆擦拭下,用噴漆完成的塗鴉畫漸漸溶化,進而像是從牆壁上蒸發一樣消失不見。

“再等我十分鐘左右好嗎?估計應該快清理乾淨了。然後一起去看爸爸吧。”

於是我便耐心觀察起弟弟在牆前工作的身影。其實在我眼裡,他有節奏地揮動著拖把,時而將其浸到桶裡,時而移動身姿,又何嘗不是一種自我表現。有時候走過一兩個看上去像銷售員的男人,或者是一群高中生,大家都會不由自主地被春的動作所吸引。一開始往往會皺眉,似乎認為春的樣子過於囂張,但在發現他其實是在清除塗鴉之後,卻又會露出佩服的表情。

“剛才你說吧,街頭塗鴉的規則裡有一條是‘不得在比自己優秀的作品上作畫’?”

“是啊,這是基本守則。如果連這條都不能遵守的傢伙,那真是沒得談了。”

“那樣的話你去畫不就好了?雖然這話可能你不愛聽,不過就算你這次擦掉了,早晚還是會被人再畫上的吧。說不定他們還會說‘哇,擦得真乾淨啊,太感謝了。既然給了我一塊新地方,那就再畫一幅新作吧。’既然這樣還不如你去畫呢。”

“大哥你真犀利。”春轉過身,“基本上我已經得到許可了,他們同意我在這地下道作畫哦。”

一瞬間,我的腦中突然浮現起十年前的那幅風景畫,搖搖欲墜的黃沙與收割後的稻穗至今充滿著栩栩如生的立體感,而那臺風的威力也依然不滅。

“政府居然會同意……”

“勤勉的人就能得到報酬、機遇還有信任。他們很相信我。而且還跟我達成一致:萬一我畫的畫他們不喜歡,我就得自行清理掉。我還真是自私,一旦輪到自己,就絲毫不介意這樣會弄髒公共財產。”

“自私的傢伙。”

“是啊,我是這麼說的。”春一笑起來眼角就會彎彎的,顯得很溫柔。以前,只要春一笑,全家都會覺得很幸福。

“你呀,還真是個過分的傢伙。”我忍不住從一開始的戲謔轉成了嘮叨。

“其實我是個壞人。”聽起來春很認真,“請不要忘記這件事,絕對不要。我是貨真價實的壞人。”他細細叮囑後又說,“等這裡弄乾淨了,我要好好地畫一整面。”

春張開雙臂,那一片狼藉的牆壁瞬間似乎變成了潔白的畫紙。

“打算什麼時候畫?”

“今晚也可以啊。”

“一晚就能畫好?”

“一晚足夠了。”

“是哪個年輕男人剛才還在為‘儘快完成’這話發怒的?”

“大哥,可不要相信年輕男人所說的話哦。”

一群女高中生推著腳踏車走入地下道。她們刺耳的嬉笑聲直竄入耳,我不由皺起了臉。而春則站在一邊閉上雙眼,彷彿在靜候暴風雨過去的那刻。她們從我們身邊走過的時候瞥了一眼春,然後心領神會地互相點頭。不用說我也明白,春的外表是十分具有魅力的,可謂玉樹臨風。能見到他都足以令人感到幸運。

等到她們身影消失,我終於進入主題。我們兄弟,不,或許應該說我們全家都有著這種習慣,一旦有非常掛心的事情,往往都不會開門見山地提出,而是會在一番迂迴寒暄之後,才假裝順帶一提地問出最關心的話題。

“你前天打給我的電話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會知道我們公司會起火?”

“因為我注意到一件不得了的事。”春走近我。

“你注意到不得了的事?”

“你也知道最近在仙台頻頻發生的連續縱火案吧?實際上我發現了其中的規律。”

“規律?”我眯起眼,似乎想要在這昏暗的隧道中尋找光亮。

“嗯,縱火的規律。”

“那是什麼啊?”

“雖然還不能完全肯定,但我覺得那附近建築起火的可能性很高,這才打電話給你的。”

“因為哪個規律?”

“在連續縱火的現場附近,一定會有街頭塗鴉。”

23

春走向通往西側出口的樓梯。塗鴉已經被清理乾淨雖然還留有若干淡淡的殘影,但基本上已經問題不大了。

“喂,你解釋下那個規律。”

春看了看手錶,將扛在肩上的桶還有拖把塞到後車箱。

“等到了爸爸那裡再詳細說吧。”

走到外面,耀眼的日光和適才那昏暗沉悶的隧道形成了鮮明的對照,我用手蓋住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喂,別賣關子啊。”

“賣關子可是知情者的特權。”

“對你逼供可是不知情者的特權,不,應該說是大哥的特權。”

“大哥不就是比我早生那麼點時間嘛,不要說得很偉大似的。”

“邁克爾·喬丹小時候可從來沒在籃球上贏過他哥哥哦!他之所以穿23號球衣,也是因為他哥哥的球衣號碼是45,他希望能夠至少比他哥哥的一半要強那麼點。”我搬出這個著名的故事。

“問題是,這故事的結局可是弟弟比較優秀不是嗎?”

我看了看手錶,離十二點還差幾分鐘。春的車子停在附近的收費停車場。他按了好幾個鍵之後,往收費機裡塞了張一千日元的鈔票,拉著發動了他的白色四驅車。車內散亂擺放著各種書本雜誌,車頂上裝有玻璃窗,可以一窺天空。

“晚上從這裡可以看見星星吧?”

“一邊看星星一邊開車,自己也都會變成星星。”春笑著,似乎對自己原創冷笑話很得意。

“可以讓可愛的女孩子坐在副駕駛席上,然後讚美道‘你比星星都美麗’。”

“因為這種話而高興的女孩子還真挺恐怖的。”

“如果有女孩子因為這種話而高興,你應該感到幸運好好珍惜才是。”我擺出教訓的樣子。

倒不是我要偏袒自己弟弟,春的外表的確十分出眾。不要說是女孩子,就算是男人在與他擦身而過的時候,視線也會被他吸引——敏銳的眼睛、性感的眉毛、高挺的鼻子,他不是傳統意義上那種白淨文弱的美男子,相反,他寡言卻不木訥,迅猛如豹。他有著俊逸的小臉,修長的手臂,這近乎不平衡的體型給人以超乎現實的感覺,散發著魅惑的氣息。

沒有人相信他這樣的人會交不到女朋友,但春似乎從來沒有談過戀愛。我甚至還擔心他的性取向是不是有問題,但如今看來他也並非同性戀。從小學開始,圍繞在春身邊的女孩子就多到數不清。曾經有一次,我打算清點在生日、聖誕還有畢業典禮的時候來我家的女孩子以及她們所贈送的禮物,但數到一半就放棄了。

不論外表多麼美麗的女子出現,也不論性格多麼美好的女子登場,春都不為所動。不管對方是誘惑抑或是欲擒故縱,是指責抑或是大加讚美,春都絕不理會。對春而言,或許是因為怕麻煩,但卻反而使他愈發顯得有魅力。“這世界上沒有男人會拒絕我。”——不知為什麼,這世界上有不少女性抱有這樣自大的想法,但她們卻也陸續在春這裡嚐到失敗的苦果。被無視、被傷自尊,最後兵敗如山倒,落魄地消失在視線範圍;當然,也有很多純情痴心的女孩子被拒絕後一一退場。

我在觀賞這些好戲時可謂是樂不可支,但另一方面卻也疑心弟弟在性方面是不是有缺陷甚至是大毛病。一次在跟春一起喝酒的時候,我藉著酒意問出了心頭的疑問。而春卻既沒有生氣也沒有覺得尷尬:“缺陷?你是說陽痿嗎?”他說,“如果真這樣倒好辦咯。”

甚至有女孩子企圖利用我來獲得春的垂青,那也是學生時代的事了。雖然當時我因為被利用而留下了痛苦的回憶,但卻並沒有為此而責備弟弟。

用現在的話來說,那個女孩基本可以被稱為跟蹤狂,相當難纏。她跟春同級,時常跑到我家來,這讓我跟父親都不勝其煩。她長著一張圓臉,五官平凡,穿著打扮也很樸素,但她的執著與死纏爛打卻實在罕見。

除了堅持不懈地每天打無聲電話到我家,她還對春亦步亦趨。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她自稱是一個叫“節肢動物研究會”的興趣小組成員。而當時的春正對昆蟲有著濃厚興趣。現在回想起來除了會心一笑以外,卻也不由覺得她那不惜偽造身份登門造訪,企圖和我們一家形成親密關係的心機以及意志,已經超越了令人害怕的層次,並且達到了神秘這一新境界。

我和父親都叫她“夏子小姐”,這自然是因為“夏”總是緊隨著“春”的步伐。當時的母親因為身體不適而常常住院,所以我和父親成為了主要的受害者。我和父親都是徹頭徹尾的老實人,在與她無數次的會面裡,總是嘗試說服、安慰她。而她一旦混亂起來便習慣性地用手捂著耳朵,以至於我最後都差點染上這個毛病。最後,這場跟蹤的鬧劇到底是如何結束的至今仍然不得而知,但可以確定的是,一直到最後,春也並沒有接受她的心意。

總之,春自始至終都與“性”保持著距離。

“不該討論沒有經歷過的事。”春經常這麼說,我也見過他朋友曾經數落他:“你就算跟女朋友在一起都不見得有多高興。”那麼他應該也不算是和女性完全絕緣吧?但我卻從未見過春沉浸在戀愛中的愉快模樣。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