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人類真的是受遺傳因子控制嗎?”以前春曾經問過我。當時有關“利己型基因”的說法非常流行——比如父母不顧生命安全地挽救孩子性命、雄性螳螂即使被吃掉也要與雌性螳螂交配,這些都是為了能夠讓自己的遺傳因子能夠繼續延續下去的緣故。
“可能吧。”當時我回答,“遺傳因子為了延續而操縱著人類。比如男人想要獲得女性青睞,想和她們上床等這類和性有關的行為以及從中獲得的滿足感,都可以說是由於遺傳因子導致。如果做愛無法獲得愉悅感,那麼嬰兒誕生的數量就會急劇減少了,從這點來說它們乾的還真不錯。”我時常感嘆,生物的本能的確是經過巧妙安排後的產物。
“那男人花心也無非是想跟各種不同的女人發生性行為。”春說道,“按照遺傳因子利己性的說法,那也是因為想創造更多的基因組合以留下自己的子孫後代咯?數量總是越多越好。”
“男人喜新厭舊說不定也是出於此。”
“那像這樣牽強附會,所有的事情到最後都可以解釋為基因作祟了。”
“你不喜歡這樣嗎?”
“我不爽是因為覺得被這種力量操縱而變得惟命是從。”
“這話夠酷。”
“酷什麼呀。”春苦笑,“一點都不酷,遜斃了。但是,不爽就是不爽。”
“那你就打算一輩子過著清道夫生活嗎?”我幾近揶揄地反問他,腦海中浮想起托爾斯泰的小說《克萊採奏鳴曲》[注],書中的主人公曾質問過一個厭惡性事的男子:“如果否定性,那麼人類的香火又怎麼能夠傳下去呢?”我引用起我依稀記得的句子,“那又哪裡會有我們的存在呀?”
[注:《克萊採奏鳴曲》是托爾斯泰最奇特的作品之一,發表於1891年,小說講述“我”在一個火車上親耳聽了一個貴族講他殺妻的前因後果,揭露了在貴族資產階級社會中男女正常關係尤其是愛情婚姻的異化,道德的墮落所帶來的人生悲劇。而本書中所引用的臺詞參考了孫笛的譯作。]
我知道春也看過那本小說,他的表情逐漸柔和,似乎也回憶起書中的內容:“那麼,我們為何一定要存在呢?”他同樣引用了書中的臺詞,我們彷彿表演起了舞臺劇,這滑稽的場景逗得兩人同時哈哈大笑。笑過之後,那句“我們為何一定要存在呢?”卻依舊在腦海中盤旋不去。
“大哥,你最近去看過爸爸嗎?”坐在駕駛席上的春問我。
“工作比較忙……”這不是真的,雖然工作的確很忙,既有假借工作之名的私活,也有為了復仇、一洗長年怨恨所做的準備工作。但不管怎麼說,如果我真的想要去探望父親,卻還是抽得出空的。
“是強敵啊。”
“什麼?”我反問。
“癌。”春一邊說一邊打著方向盤。
兩年前,在父親的胃裡查出癌細胞,並進行了手術。比起驚恐不安地度日,父親當機立斷地選擇了手術,然後很快就出院了。但最近,在他的體內卻再度查出了癌細胞,因此再度入院準備做手術,現在正是為期兩週的術前觀察。說實話,我很悲觀。
“爸爸很堅強的。”我試著說。
“但對手也很強勁。”
他說得沒錯。瘟症是令人深惡痛疾的強敵。它們有時候會佯裝全滅撤退,卻在潛伏一段時間之後再度突擊。這樣的手段實在是令人討厭透了。隨著它們對戰術的精進,所採取的攻擊手段也愈發具有傷害性,這讓人不得不認定,它們一心要與人類決一高下。
車子正沿著雙車道的縣道往北前進。
“你聽說過細胞分裂嗎?”
“大致聽過。”春對這突然跳躍的話題並不驚訝。
“其實細胞的分裂也是有壽命的。在染色體的兩端有一種叫端粒的東西,正是由它們來決定細胞分裂的壽命。”
“端粒?”
“用來重複ttaggg的部分。”
“ttaggg?”春不解,笑著問,“大哥你是在唸咒語嗎?”
“這話題的確是有點無聊……”我回答得很含糊,未料春卻催促我:“不,我想聽下去。”
他將車開入轉彎車道,停在十字路口的正中以等待對面車流開過。
“dna序列存在於細胞之中,你就當成是用來合成蛋白質的設計圖就好。它由腺嘌呤、胸腺嘧啶、鳥嘌呤以及胞嘧啶四種鹼基組成[注],取其英文第一個字母便是a、t、g、c。遺傳因子便是由這四個字母排列組合而成。”
[注:腺嘌呤——adenine,胸腺嘧啶——thymine,鳥嘌呤——guanine,胞嘧啶——cytosine。]
“才四個字……”
“是的,才四個字。你有聽說過dna是一種雙螺旋分子吧?”
“好像有看過類似的圖片。像螺旋型樓梯合二為一的東西。而且兩個螺旋樓梯之間還有好幾根東西連著,有點像梯子一樣。”
“你很瞭解嘛。就像剛才說的,那個螺旋樓梯就是以a啦c啦之類的組成,還有一個螺旋樓梯也同樣寫著這些字母。而且,如果一頭的字母是a,那麼另一頭就是t,而你所說的梯子,就是用來連線這兩個字母的。g和c相連。組合只有a與t、g與c兩種。”
“絕對?”春問。
“絕對。”我點頭,“只要是正確的遺傳因子序列圖,就一定是這樣。”
“g與c、a與t的組合……”春的聲音很低,聽上去卻很認真。
“所以只要知道一個螺旋樓梯的內容,就可以推斷出另一個的組成。比如,一頭的螺旋樓梯的序列是gatc的話,那麼相對的另一頭就會是ctag,這是有規律的。”
“那這些a啦g啦像暗號一樣的東西到底有什麼用?”
“每三個字母會形成一組密碼子,他們在必要的情況下會合成對應的氨基酸。”我不太擅長跟人討論這些屬於自己熟知範圍內的知識,那樣似乎顯得自己在賣弄,因此態度也變得很冷淡,“也就是說,它們是合成氨基酸、也可以說是蛋白質的基因。不過,也有一部分密碼子的作用並非如此。”
“還有不能合成蛋白質的密碼子?”
“有那麼一部分被認作是無用的,但嚴格來說卻並非如此。只不過目前還未搞清楚它們的作用而已。也有一部分的機能已經被弄清楚了。也不知道是否是真的,似乎有些是用來記錄染色體摺疊方式的、還有些是用來發出合成蛋白質指令的。總之,除了遺傳因子以外的部分,也並非是無用的垃圾。”
“原來如此。”春點頭道,“那就不該把這些叫做垃圾dna嘛,一說成垃圾別人真的會誤解為是垃圾。”
我感到很迷惑:“你連垃圾dna都知道?”
我怔怔地凝視著春的側臉,嚴格來說,這是指遺傳基因以外的部分,但是也有人因認為那些是垃圾,而把它叫成垃圾dna。
“因為大哥你剛才說到什麼垃圾之類的,我才會突然想出這個詞語的。”春手握方向盤,眼睛死死地盯著前車窗。
“你竟然能下意識說出‘垃圾dna’這個詞?”我瞪著駕駛席上的他,歪著頭問。
“大概曾經在哪裡聽到過吧。”
“我說,你實際上很瞭解遺傳因子方面的事情吧。”然後把我這個大哥當猴耍嗎?
“真的只是以前碰巧聽到過嘛。”他顯得很困擾,頻頻眨眼。
我雖然並沒有因此釋然,但依舊將話題進行下去:“被稱為端粒的這玩意兒,也存在於遺傳因子以外的領域,所指的就是以ttaggg序列組成的部分。在dna的兩端,重複排列著ttaggg的文字列。就像是在上下兩頭的蓋子。嗯,感覺上就像是保護頭和底部的安全帽。然後,每當序列圖被複制的時候,端粒就會變短。”
“像是一次一張的使用券?”
“沒錯。一個dna上一般有這樣ttaggg的組合約一千到兩千個重複排列。每分裂一次就會減少50個左右的字母。等到端粒的長度短到一定程度後,細胞就無法再次分裂了——剩餘券數為零。也就是說,端粒代表著細胞的壽命。”
“原來如此。也正因如此,細胞才會有壽命限制?”
“但是,癌細胞卻並非如此。”我望著左面的車窗說,因為恐懼,我不由打了個寒顫。
“並非如此是什麼意思?”
“癌細胞的端粒不會變短。他們會繼續延長下去。因此,癌細胞可以永久分裂擴散。”
“不死的?”
“不死的。”
“真是討厭的傢伙。”
“它們一定不會有朋友的吧。”我說,“一般情況下,多餘的細胞分裂能夠被抑制,但是癌細胞卻可以無視這一切肆意增長。”
癌細胞的頑強生命力幾乎令人生厭,它們擅自增長限制壽命的端粒,擺脫監視者的制止,反覆分裂逐漸擴散。就像那些一味為了自己的利益而篡改法律的政治家一般。
“還真是猖狂!”春的口氣也顯得很煩躁,我的心情跟他一樣,雖然我很清楚,癌細胞本身並不懂什麼是猖狂。
“真是強敵啊。”
眼前漸漸可以看到屹立的綜合醫院,外觀看上去像是氣勢雄偉的企業大樓。我頓時感到一陣胃痛,無法消解的鬱悶壓在胸口,我的眼前恍惚浮現起父親在鏡前試穿靴型牛仔褲的情景——“好看嗎?”他問我。那時的父親尚未罹患癌症,氣色也遠遠好過現在。
猶豫順著血管在我周身瀰漫,我坐在副駕駛席上偷偷地握起了拳頭。正因為如此,我才不願意來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