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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憂鬱與夏加爾(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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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媽怎麼就沒把這種敏感纖細遺傳給我。”

“真想見見你爸媽是誰。”父親才起了個頭,我立刻就指著他。

“粉色的是太陽花,這邊黃色的好像是什麼藥草,不是很好聞。”

“偵探竟然會送花。”我說。

“那個黑澤先生就算是捧著花都很有腔調。”

“或許吧。”我表示同意。一個和花相襯、卻不惹人討厭的男人,多珍稀的型別啊。

“他的眼神很銳利。偵探都是那樣的嗎?”

“目光銳利的是警察啦。”

“他環視病房的時候也是,神情就像是找值錢東西的小偷。”

“這次你該告訴我了吧,你到底拜託了黑澤先生什麼事?爸爸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有關縱火事件的線索?”

我被父親認真的視線所震撼,他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那目光幾乎就要射進我的靈魂。

我抽了一口涼氣,一時啞然。父親並不是第一次用這種攝人心魄的眼神看我。

比如——那還是我讀小學的時候。

地點就在家裡的寢室,當時我因為不小心把蛋包飯打翻在被子上而慌亂得手足無措,最後索性從冰箱裡拿出番茄醬塗滿了被子。或許我那個時候認為,整條被子如果都被番茄醬弄髒反而比只弄髒一小部分更不容易被發現。正所謂要把樹葉藏在樹林裡——現在的我自然知道這樣理解這句話實在是大錯特錯。

母親看到後十分驚訝,她主觀地認定那些是血液。如今想來母親的反應很正常,一般如果看到被子上沾有紅色,首先會懷疑的一定是血液,很少會有人想到那是番茄醬。結果,母親因為驚嚇過度,竟然當場休克。

父親回到家,瞪著我和春問:“誰幹的?”

如今在我眼前的父親的眼神,就跟當時一樣。

高中的時候也有過,那一次的起因在於春——他偷了cd店的商品,記得是美國一個硬搖滾樂隊新發售的cd。而春把陳列在店頭的這張新專輯全捧走了。他明明知道警報器會響,卻還是使出全力地逃跑。隨後,抱著三十多張cd到了廣瀨川的河邊,並把它們踩得稀巴爛。一直到最後,他都沒有解釋為什麼他要這麼做。但我只知道一點,那張cd封面上的插圖是一個被強暴的女人。

父親趕到警察局的時候,我也在場,他用同樣的目光瞪著我們,問:“是誰幹的?”

而此刻,父親從病床上射來的視線就和那時一樣,他不發一言,使我遲遲無法岔開話題;他的目光在沉靜中自有一股威嚴。

“是你嗎?”他問。

我一時間不知道他在問什麼,雖然以往的經驗告訴我,父親此刻應該是在確認我們的罪行,但除此以往我一無所知。

我搖頭,雖然不知道他究竟問的是什麼,但我依舊孤注一擲地回答。不管如何,總之不是我。

“泉水,不要再跟這件事扯上關係了。”

“不要扯上什麼關係?”我問,“爸爸,你說過你已經發現了這其中的秘密。”

“也談不上是什麼秘密。”

“你說你看了地圖後發現的。難道說,只要看了地圖,誰都可以注意到這個秘密嗎?”

“不。”父親垂下眼,“應該是看不懂的吧。”

“爸爸第一次聽到縱火事件的時候是那麼地興奮,恨不得自己變成偵探去調查。但現在你卻如此意志消沉,這太奇怪了。”

“我已經明白,我不是推理小說中的偵探。”父親一邊說,一邊從枕邊抽出一本看起來沉甸甸的圖鑑,封面上寫著“夏加爾[注]”,是東京美術館舉辦的“夏加爾展”上的東西。

[注:夏加爾(1887年-1985年),白俄羅斯裔法國畫家,版畫家和設計師。他以其夢幻式、奇特的意象且色彩亮麗的帆布油畫聞名,他的風格兼有老練和童稚,並將真實與夢幻融合在色彩的構成中。經立體派、超現實主義等現代藝術實驗與洗禮,發展出獨特個人風格,在現代繪畫史上佔有重要的地位。]

“這個怎麼了?”

“朋友給我的。”

我接過這本厚厚的圖鑑開啟,只見內頁印著許多可愛到近乎幼稚的畫,比如空中飛馬,比如漂浮在半空中相擁的男女,比如以拋棄遠近法的奔放所描繪出的巨大人類。

“此前春有說過吧?重要的事情要輕快地傳達。”

我在欣賞畫的時候,耳邊傳來了父親的聲音。

“是的,他說過。”

“我在看這畫的時候又想起來了。這些看來畫得亂七八糟的動物還有人卻在空中快樂地飛翔,都是些連讓人認真批判都覺得愚蠢的作品。”

“的確是這樣呢。”我點頭,顯而易見,這些畫雖然都十分脫離現實,但要批判這點卻毫無意義。我不知道夏加爾究竟想表達什麼,但我相信,他那帶著愛與憂傷的作品裡,一定蘊藏著非常重要的東西。我甚至感到,說不定那就是我們所處社會的本質。

我覺得,夏加爾在畫裡雲淡風輕地捨棄了我們後人所重視、或者盲目信任著的事物。

我們所信賴的,比如說——重力。

走出病房時,父親的主治醫生正等在門外。在確認了我是父親的長子之後,他表示要對我講解有關“手術前的說明”。我跟著他到了另一個房間,並聽他分析了父親的檢查結果。但不論是x光透視以及掃描結果,抑或是那年輕醫生機械式的說明,都沒有帶來哪怕一絲好訊息。

“就算繼續等下去也不會有轉機吧。”

“請不要放棄。”醫生有力地回答了我。

真是個好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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