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吧……這到底怎麼發生的?許叔,我記得5月6號才開始,我在的時候沒發現什麼呀?怎麼我走了十幾天,就變天啦?」
楚秀女坐到了總經理椅後,隨手抽出來那份協議的影印件,邊翻看邊對著進門的許嶽山說道,人都有這心理,倒不一定介意別人掙了多少,不過別人如果是拿你的傢伙什回頭掙了錢,這不等於自己被賣了還得替人數了數錢不是?誰的心理能平衡了。
楚秀女一下子就平衡不過來,蹙眉緊鎖,捋了捋飄到額前的頭髮,此時剛下飛機那份欣喜早被衝得無影無蹤了,許嶽山幾分難色,戰戰兢兢地說著:
「楚總,他都瞞下了,我們也是醒過來沒幾天,等發現已經成了氣候了……剛開始吧,我還以為就用了咱們幾個服務員幫忙,後來服務員都願意往後院跑我才覺得不對,敢情都是掙外快去了,又過了幾天我偶爾去分水嶺找簡凡,才發現那兒才是大頭……這不是怕您在路上擔心嗎,就和小芸商量了商量,等您回來再解決……」
許嶽山側立地桌前說著,張芸把楚總會議室的筆記本送回來了,其實這是個小籍口,估計是要找兩人商量對策,在這個公司裡,能和楚總一心的除了親手提拔的這位姑娘,就剩許嶽山這個那一邊也不招惹的了。弱弱地解釋了句,明顯缺乏說服力,張芸和許嶽山兩眼暗暗對視著,許嶽山示意張芸勸勸,張芸可不太敢惹這位楚總,暗暗搖搖頭,沒吱聲。
「咱們這冤大頭當的啊,我新人新手吧蒙了蒙了吧,可你們這麼一群生意場上打滾的,怎麼就沒一個人看得出來?」
楚秀女翻看著自己親筆簽名的協議,幾分忿意地說著,點評著,不管對於簡凡來了這麼一手還是在會上成了一眾中層的笑柄都難以釋懷,邊翻邊氣忿地說著:「咱們的人手、咱們的經營場地、咱們的原料配料,讓人家掙錢,回頭再給人家發工資,這事辦得真漂亮……還有這話總結的,也真叫好聽啊?……許叔,他都沾這麼大便宜了,還卡咱們的滷醬製品供應呀!?」
「楚總,你應該對簡凡有點了解吧?」
「什麼意思?」
「摳啊,手細得很,跟我算賬精確到幾毛幾分,一公斤三塊五的加工費確實有點低了,比如以差價最小的豬頭肉,原料和成本差每公斤8塊七毛五左右,而他批發給熟食店最低都掙五塊,一公斤多掙一塊五,肯定不願意賣給咱們了……這些小生意還不都幾毛幾塊摳出來的,他摳錢的本事不是一般的厲害……」
「噢,這倒像他的個性……」
楚秀女長舒了一口氣,兀自胸前起伏難平,看看倆名得力的手下,也總結了句:「那咱們虧大了啊,楚喜峰話雖難聽,可好像說得並沒有錯。」
「楚總,還有個事其實別人沒看出來……」許嶽山乾脆竹筒倒豆子,撂完了,省得夜長夢多被人找後賬。
「什麼?」
「早餐。」
「早餐怎麼了?」
「早餐也是一塊很大的收益。」
「有多大?」
「東西越小,利潤越大,餐飲這生意能擠出多少水份來沒什麼定論,不過我算了算他們現在的早餐,油條、豆漿、豆腐腦、葷雞蛋、粥之類的小吃食,每天能收四五千左右,除了付咱們八百塊每天租金,五百左右的人工,我算著就光這個他每月掙十萬都沒問題,沒辦法,咱們這兒兩座學校,最不缺的就是人……」
「用的都是咱們的服務員?」
「嗯,沒錯……他們只來了兩個人。」
「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楚秀女聽到此處有點聽不下去了,一紙協議桌上了拍,氣咻咻地站起身來,辦公室裡來回踱著,嘴裡喃喃地說著,細細一辨,一句是太過分了,一句是,這可怎麼辦?
說了幾句楚秀女似乎靈光一現,精神頭甭足地一瞪張、許二位經理:「毀約怎麼樣?一百萬咱們賠得起,我怕他再這麼折騰,還要出其他事?」
「不不不……千萬別這麼想……」許嶽山急了,搖著手,幾分難色的解釋著:「毀不得,楚總您想想,這包裝盒飯沒什麼技術含量,差不多是人就能幹了,我拿這個嚇唬過他,可沒想到被他反嚇住了,您猜他說什麼……他說:賺上咱們一百萬,再拿這一百萬來挖咱們的人,大不了人家一個月少掙點,可咱們就得癱瘓了……要那樣的話,咱們虧得就更大了。」
「這也太無恥了吧!?」
楚秀女聽得目瞪口呆,一下子氣咻咻地又回到了座位上,忿忿地拍了兩下桌子,不過明顯威勢不足,連倆手下都嚇不住,此時才進一步看清了食尚的意圖,新世界主要是坐地經營,客容量是有限的。而食尚如果開發配送的封裝市場,再加上大小公司的定餐,這個市場就成了無限大了。想通了其中的關節楚秀女這才思路豁然開朗,簡凡和新世界的合作目標不是錢,而是:人!
那些月薪一千出頭的服務員、保安、傳菜、配菜、勤雜和月薪還不足一千的清潔工,太容易收買了。而新世界最多的就是這種可供收買的廉價勞動力,工作之餘掙外快,誰能不樂意!?
「哎……這人有什麼本事,能把這麼多底下人都籠絡住?……」楚秀女又提了個百思難得其解的問題,這些人好像都自己手下的人,平時也沒見有多勤快呀?怎麼到食尚手裡就能成搖錢樹了?
「簡老闆和這些人同吃同住同幹活,工資一分不欠,當天就發,人緣又好,年紀也相仿,年輕說著笑著就把活幹了,從咱們廚房抽出去的十二個勤雜工,已經有倆能挑大樑了……別說勤雜工,咱們這兒的廚師要有誰請了一天兩天假,八成也是去分水嶺找簡凡,不是吃喝就是掙外快去了……說句難聽話啊,楚總,現在他就是讓我們停工停業都做得到。」
許嶽山說著,一副自責不已的表情,幾次停頓等著楚秀女說話,沒見領導發表意見才由淺入深把這其中的原委說了出來,說實話,自己也喜歡那個小夥,仁義、客氣、懂得尊重人,不管是廚師、幫工還是服務員清潔工。這一點恐怕是新世界這幫眼高於頂的中層管理者裡,沒人做得到的。
「哎,防來防去,還是引狼入室了啊,這個威脅可夠大了啊!你們就一點也沒有想過怎麼辦?」
楚秀女閉著思忖了良久,無計可施之下,又把徵詢的目光投向倆屬下,兩人都有幾分難色,楚秀女乾脆點將了:「張芸,你還沒說話呢?」
「楚總,那我就真說了。」
「當然要直說,都什麼時候了!?」
「這些伎倆並不稀奇,以前我聽說咱們嘗試過早餐,可為什麼入不敷出?自助餐我們經營幾年了,客滿的時候不多見,可現在成了稀鬆平常的了,這又為什麼?以前咱們食材浪費很嚴重,利潤率最低到三成,而現在我大致估算了一下,成本利潤率最高的素菜能接近一半,同樣也是我們的人乾的,前後差別為什麼這麼大?……還有,他雖然挖了我們不少人,可掙了外快也沒有影響到我們的正常經營,反正都是半天,他集中在上午,咱們這些服務員恰恰在集中的時候都閒著,這等於是把人力資源的潛力都挖掘出來了,不是誰也能做得到的。」
張芸一說這話,楚秀女倒不得不重視了,有點異樣的目光盯著這位自己親自招進來的經理人,以前有過酒店管理經驗,看事也看得比較準,此時一聽之下,倒也覺得有幾分道理。
一抿嘴沉思,張芸又勸著:「我和簡凡打過幾次交道,這個人刁鑽是刁鑽了點,不過底線還是有的,以前咱們袁副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用的新增劑、二手油、陳米、便宜的調料,他是一概不用,雖然人家在這上面掙得也不少,不過楚總您不覺得我們也煥然一新了麼?這也不正是您期待的改變嗎?現代的飲食健康、時尚是主題,五月中旬我們公關部印了一批旨在倡導健康飲食的彩頁給來就餐的客人發過,反響很不錯……坦白地說,這也確實達到了雙贏的目標,最起碼我們恢復了出事前的銷量還略微有點增長,大家一直說食尚是個威脅,我倒不覺得,如果他想整垮咱們太容易了,我覺得他不會,他也需要依附於我們發展,現在的聯結比以前更緊密了……」
「哎,就怕他抱著養肥再殺的心思呀……小芸呀,你想的有點簡單了,我給你舉個簡單的例子,就即便是中規中矩遵守協議,一年以後,他還需要我們嗎?一個月他就反客為主了,一年成什麼樣子,敢想麼?就像許叔說的,他一走,財力有了,底子有了,只要找個安身地兒,然後咱們這譁聲再跟去百八十號人……你說那時候,我是不是該找個地方自個抹眼淚去?」
楚秀女鳳眼裡射著幾道不太信任的目光,看得張芸後背後背發涼,老闆恐怕想得更長遠一些,如果任其發展,那也說不定真會發生這樣的事,生意場上爾虞我詐,大魚吃小魚、快魚吃慢魚、不老實的魚吃老實巴交的魚太正常了,做過生意的大部分都理解這日防夜防、防不勝防的準確含義。這其中好像沒有什麼誠信可言,除非對於合作方有足夠的掣肘,不過楚秀女想來想去,自己怎麼看也像被掣肘的一方。
許嶽山照章宣科彙報完了,張芸也把想法說完了,從興奮回落到忿然,又從憤意回覆到了平靜,儼然又是那位楚楚動人,平靜如昔的楚總,揮了揮手:「你們忙去吧,這個事我食尚接觸一下再做定奪,沒有什麼想法的時候還是老辦法,維持原狀……再怎麼說咱們也是盈利增長,這點誰也抹煞不了吧!?」
楚秀女說著,張芸和許嶽山喏喏應著,退出了總經理辦公室,輕輕掩上了門。
人走了,又只剩下空蕩蕩的總經理辦了,在這個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接受別人仰視的目光,那目光中的尊重到底有多少出自於真心,楚秀女知道恐怕多不了,和打拼了一輩子站在這裡說一不二的父親相比,自己的資歷、本錢差得太遠了,和袁紀兵比沒有他人脈廣、和本家的叔叔相比,沒有人家根子深,和那個狡計百出的後媽比,沒有人家心計深。即便是和不起眼的小公司食尚比,有這麼一下子,足夠中層這幫子茶餘飯後當不少時候笑料了,這些笑話估計在自己沒回來之前,已經通過付雨霞傳到了袁副總耳朵裡,也通過那位市場總監傳到後媽耳朵裡了。
怎麼辦?
楚秀女秀眉蹙著,站在窗前良久,摩娑著手機思索了很久,拔了一個電話,接通了,笑吟吟地口氣邀著:
「楠楠,是我,你姐秀秀啊……我回來了,給你帶了一份大禮啊,是什麼?……不告訴你,下午陪我做美容去,不陪我不給你這個驚喜了……」
人,邀到了,對於經營著一個不大不小房產中介公司的曾楠,楚秀女除了羨慕曾楠這無憂無慮享受生活的方式,一直覺得這兩人似乎有過什麼糾葛,前女友?情人?或者其他某種特殊關係,雖然說不清楚,可直覺能感受到,而且曾楠越是否認、越是躲閃,越讓楚秀女燃起了更大的好奇心……
不知道是出於對這個男人的好奇,還是對於這個男人居心的好奇,抑或是二者兼而有之,楚秀女翻著偌大的行李包,半晌翻出了要給曾楠的驚喜,標著poison的精緻的香水瓶,來自法國老牌的迪奧公司,差不多和香奈爾五號齊名,楚秀女覺得這個品位很適合曾楠。
poison的意思是:毒藥。
……
……
每天、每時、每刻,總是有人挖空心思地在實施著自己心裡那個不可告人的目標。
楚秀女繼承了父親生意人的那份精明,在沒有絕對把握的時候絕對不亮自己的底牌,或者說她現在還沒有可以能扭轉幹坤的底牌,不但扭轉不了新世界積重難返的頹勢,同樣也扭轉不了和食尚合作的劣勢,不過,這並不妨礙她在大勢所趨的時候尋找最適合新世界的出路,或者說,她自己的出路。
這份毒藥不錯,香水的味道惹得曾楠像個小女孩一樣驚聲尖叫,抱著楚秀女重重一吻。爾後兩人像姐妹一般互挽著進了美麗動人會所,一下午的美容美體加上晚上的飯局,楚秀女覺得自己應該有足夠的時間瞭解自己想了解的事。
在這個時候,同樣也有一位也在實施著自己內心不可告人行為的人。
是簡凡,駕著唐大頭車,副駕上坐著唐大頭抱著兒子,後面坐著菲菲,中午一家子聚了聚,又說到了盒飯的事,連菲菲也同意了,覺得這小生意雖然辛苦,不過蠻好,但這當家的唐大頭是如何也不能接受這個丟份生意的事,甚至於那怕把錢都給簡凡去投資自己也不幹這事。後座的菲菲聽著簡凡還在喋喋勸著,唐大頭卻是撇著嘴油鹽不進,此時倒覺得兩人之所以能成朋友,多少還是有點共同之處的,最起碼這拗勁差不多。從五一前開始說,說了一個月,唐大頭也聽了一個月,還在原地踏步。
簡凡說著,這不偷不搶不騙不訛,堂堂正正掙錢,有什麼不好?
唐大頭對著:少雞b扯淡,我還不如去偷去搶呢!?
簡凡又說,你覺得丟人呀?這有什麼可丟人的?
唐大頭瞪著眼回著:還不夠丟人呀,以前是他媽「爛債佬」,現在再當「盒飯佬」,還不夠丟人呀?還不如坐看守所吃牢飯痛快呢,我是個跟人說好話看人臉色的主麼?
簡凡又說:賣盒飯其實利潤很高,很掙錢的,你怎麼就不開竅呀?
唐大頭不屑了:老子還缺那三五塊錢,買下你的攤收了你的生意都沒問題,多逑大的生意呀?一百個人沒有弄十個小姐一天掙得多……
簡凡不說了,被氣著了。
後面的菲菲聽不下去了,呵呵笑著推了唐大頭一把,氣得駕車的簡凡剜了他一眼,覺得這人跟藥王爺擺手一樣,沒治了。這個月沒少下功夫,帶著唐大頭參觀分水嶺的加工場、參觀新世界的廚房,本來想讓這貨羨慕羨慕加入進來,可這唐大頭一看這麼多壯小夥,想茬了,兩眼喜色外露直跟簡凡豎大拇指說著,你這隊伍牛逼啊,將來拉出去就是一個菜刀隊、一個擀杖團,丫的還沒人敢惹你了……回頭去看大學城周邊的配送隊伍,讓唐大頭瞭解這配送流程,誰可知唐大頭耷拉著嘴唇看了半天,拉著簡凡商議著:喲,這兒的小妞水靈,給哥介紹倆,告訴她們,別看哥腿瘸,可哥有的是錢……
每每把簡凡氣得直冒煙出火,兩人看樣木匠和泥瓦匠湊一塊了,同行不同類,這個月相處的可不那麼痛快,今兒中午也是,從飯桌上吵到車上,又吵了一路,還有各執己見,菲菲還是維護著老公的尊嚴,坐在車後座勸著簡凡:「簡凡呀,你別逼他了,打架鬧事你哥是行家,可做生意他哪裡會?就他的水平連賬也算不對,你讓他怎麼做生意?他買東西不知道價,花錢心裡沒數,你讓他幹,一準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