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對了,還是我老婆瞭解我,咱哥們從來都是一墩一墩拿錢啊,你讓我一塊一塊掙,那不累死我呀?」唐大頭撇著嘴,叭聲親了兒子一口,胡茬子扎得兒子哭鬧上了,又是笑著遞給後座的老婆,看著簡凡半晌被氣得沒音了,這車從大營盤開出來好大一會了,還不知道到什麼地方,問了句:「這是去哪兒?又讓我看廚房去呀?」
「濱河路的配送點開了好幾天了,看看去……哎老唐,你說這一塊一塊掙錢,你不願意幹,那你看著我累死了沒有?」簡凡換了一種方式。
「你丫整個就是驢骨頭牛勁,誰能跟你比呀?」唐大頭看了簡凡一眼,有點高山仰止,懶散慣了,那麼辛苦的生活讓唐大頭一點羨慕也沒有,菲菲笑啐著,一直提醒著唐大頭對簡凡客氣點,只不過兩人彼此都不客氣。
「呵呵……老唐,那你猜猜我這個月掙了多少,你說一塊一塊掙,掙多少應該累死涅?」簡凡話鋒轉著。唐大頭不屑了說著:「三五萬撐死了,這麼大攤,這麼多人。」
「哎,怨不得菲菲姐說你不會算賬啊,猜得一點都不對。」簡凡道。
「那你掙了多少?說說,讓哥眼紅眼紅……」唐大頭歪著腦袋。
「你這麼算,最便宜的素盒飯是六塊錢,最貴的不過十六塊錢,平均九塊錢,理論上每盒的平均利潤是四塊五毛左右,除了大營盤店,我採取的都是類似代理制的,你看著人多,大部分都不是我的人,比如你認識的大學城那一對,他是以批發形式給我結賬的,他手下現在八十多個人工資都來源於這個差價……簡單一點說吧,我現在每盒飯平均掙不到一塊錢,在七毛二分錢左右。」簡凡解釋道。
「七毛!?……我操,嚇死我了。」唐大頭左手做著手勢,齜牙咧嘴不屑了,還不如一塊呢。
「菲菲姐,給他算筆賬,每天出貨兩萬零八百份,算算每天掙多少?每個月掙多少?」簡凡喊著。菲菲一掐一算:「按整兩萬份算,二七一十四,咦!?每天要掙一萬四五呀?一個月就是四十多萬?……耶……這麼厲害……」
唐大頭一聽數目字,沒有算清這大的數字咋來的,回頭不相信地問菲菲:「算得對不對呀?你文化水平也不比我高呀?」
「只少不多……」簡凡打著方向進了桃園巷,得意地瞪了唐大頭一眼:「還有滷醬肉生意,還有新世界自助餐給我的提成,要不是還想繼續投資店面,這個月我差不多就回本盈利了……怎麼樣,老唐,是不是比十幾個小姐綁一塊掙得多呀?」
「吹牛……媽的絕對是吹牛……是不是菲菲?錢就是擦屁股紙,揀也不能這麼容易呀?」唐大頭指著簡凡,十二分不信地說著。
「你知道個屁……這還多呀?積小成多積腋成裘懂不懂,我跟你說過麥當勞、肯德基那些你壓根就沒聽進去是不是?就以你的理論啊,菲菲姐你捂上耳朵……你不常說這活著就是上吃下日,下面那嘴隔三差五有一趟就行了,可上面這嘴一日三餐,少得了嗎?錢掙得不怕少,你架不住人多呀……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張嘴、有多少張嘴就有多大的市場,這道理你懂吧?」
簡凡說著,菲菲捂著嘴笑,在背後敲了簡凡一把,簡凡引用著唐大頭的話,說得唐大頭兩眼瞪著,倒也覺得這似乎在理了,到了掛著食尚標識的店門前,簡凡看唐大頭想了不少功夫,不知道想明白了沒有,誘導著問著:「老唐,知道二十一世界最有前途的職業是什麼嗎?」
唐大頭斜忒著眼,明顯不知道,搖搖頭。
「笨蛋,就是我乾的事呀?廚師……再問你,二十一世界最有前途的生意是什麼?」簡凡損了唐大頭一句,又接著問上了。
「開飯店。」唐大頭脫口而出,順杆爬了。
「噯,這就對了,我正在引導你幹有前途的事,你怎麼就不瞭解我的苦心呢?進來吧……」簡凡揮著手,唐大頭這才省得被簡凡話套著思路跟著走了,吸溜著鼻子,一瘸一拐,後面帶著抱著兒子的菲菲,四個人魚貫進了巷中部的食尚快餐店。
這個幅射五一路、濱河路的快餐店純粹以配送為主了,巷中根本沒有多大的居民區。進門也見有多少客人,只有二樓的電話偶爾還響著,一會通知著路上還沒有回來的外賣詳細地址,進了門是徐青青招待的,四五十平米的店面保溫裝置佔去一大半,唐大頭左瞧右瞧,狐疑地問著:「這不是飯店呀?」
「理論上這是廚房,飯都在櫃子裡,哪兒做的你知道……店面嘛,就在大馬路上,誰要給誰送去。」簡凡回了一句,問著徐青青的銷售情況,不過並不樂觀,幅射的面積大,送貨太困難,有時候一份兩份的零貨光送送就得半個小時,人手嚴重不足和市場分散限制了發展,日銷量也就六七百份。
當然,這其中也有很好的解決辦法,比如跑跑營銷,搞搞寫字樓的集體訂餐,這兩條街的商戶這麼多,一個商場恐怕就能訂百八十份,要幅射過兩條街,那銷售量就可觀了,不過對於剛剛從校門出來的徐青青來說,這就有難度了。
簡凡又把眼光投到了唐大頭身上,怪怪的瞪著,整個這一片市場差不多就是當年唐大頭的勢力範圍,街上跑的劃包的、明搶的、擺攤的、站街當娼的,不認識唐大頭的恐怕不多,讓這傢伙發揮人緣地緣的優勢肯定成。一念至此拉著城區圖鋪到了桌上示意著唐大頭:「老唐,五一路、濱河路,沒有比你更熟悉這裡的人了吧?」
「嗯,那當然。」
「好,現在不讓你賣盒飯了,假設你是賣盒飯的老闆……聽好了,假設。懂不懂?」
「懂……」
「你說這兩條街上有多少人?」
「那我怎麼知道,商業路有好幾十萬打不住吧?」
「好,不管幾十萬吧,你說這裡面有沒有一萬人中午吃盒飯?等於幾十個人裡一個人吃盒飯?」
「那肯定有吧。」
「好,如果你在這兒開一個店,甚至不要店面,一天賣一萬份,別擔心人手,這種送盒飯的容易招。一份盒飯平均掙四塊多錢,下面人掙三塊,最終留你手裡的掙一塊錢,一天掙多少錢?」
「一萬!」
「一個月呢?」
「三十萬?」
「一年呢?」
「我操……好幾百萬?」
算住了,似乎這個美好前景把唐大頭算得眼模前一亮,眼裡閃著淫光,說話著簡凡話鋒一轉又回來了,解釋著:「你就笨笨笨笨死了,完成一半量,你算算,也上百萬了;你當年憑什麼掙錢,還不是玩橫的、耍賴的,名聲在外,誰也不敢不買你的賬……這點威風你知道收收債、收收保護費變成錢,難道就會做正當生意變成錢?我告訴你老唐,作生意最擔心的是治安不好,沒安全感,可你無所謂,這片就是你的天下,別說給你盒飯,給你搖|頭|丸、給你k粉你都賣得了,對不?……你看你這長相,天生就是當老闆的料啊,現在老闆都不招人待見;還有,別怕不會算賬,別怕文化不高,現在的時尚就是沒學歷的指揮有學歷的,文盲指揮有文化的……呀,算了,我就不管怎麼看,你老唐都是當老闆的料,你全身這麼大優勢,你為啥就沒有發現呢?當年振臂一呼,百八十號兄弟跟上你拼命,那氣勢哪去了?怎麼現在成了這老孃們得性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你都屈成這樣了,還怕丟臉呀?你要在這個份上再站起來,那才是爺們……」
說得唐大頭眥眉瞪眼,一時沒聽出來這話裡是褒是貶,徐青青卻是知道簡凡還有這麼一位朋友,有點二桿子勁腦瓜不太靈光,現在看來,恐怕事實確實如此,徐青青咬著嘴唇不敢笑,這種演算法和傳銷忽悠人一樣,不能光看市場有多大。別說一萬份,配送一千份怕都要累死個人,沒有批次光走散戶,還是永遠做不大。
唐大頭肯定發現不了其中的貓膩,被簡凡唆得有點熱血沸騰,又有點不太相信地回頭問老婆:「菲呀?你看哥像老闆?」
「嗯!像……」菲菲抱著兒子,使勁點點頭,看老公還有幾分不信,又說了句:「哥,你現在怎麼變得也有這麼大疑心了,誰騙你難道簡凡還會騙你?」
這倒是,唐大頭這麼一想,幾分自得,不過一看簡凡期待的眼光,又有難色了,無奈地說著:「我再想想……你們覺得我像,我怎麼沒覺出來?」
「再給你十天時間啊,當初你看不起分水嶺的店我沒勉強你,大營盤的事你也嫌小,我也沒勉強,你說現在好處都讓我佔了,我要是再不拉你一把,以後你見了再埋怨我,怎麼辦?……還是老樣子啊,你不開我自己幹,大不了時間稍推遲點,以後別說後悔話就行了……」
簡凡說著,安置了幾句徐青青,回頭把唐大頭一家三口送上車,推說著有事,先把這搖擺不定的唐大頭打發走了。告辭了這裡,出了衚衕打了輛面的,直到了刑偵一隊。
……
……
沒辦法,缺人吶,又得來動歪腦筋來了。
白天裡大隊的人不算多,和門房扯了幾句,遞了根菸問著江師傅在不在,一聽還在樂了,小步奔著直去後院,一進二道門,不由得心裡咯噔一下停住了。
熟悉的地方,總是讓人那麼觸景生情,特詢室、食堂、法醫臺,似乎還記得第一次被人體解剖模型嚇得奪路而逃、似乎還記得樓東北角那個檔案室裡冥思苦想琢磨案子的時光,呆了一年多的一隊還是那個陰森森不見陽光的樣子,不過卻讓簡凡覺得這地方的回憶同樣也充滿了溫馨。
大中午的時光沒什麼人,簡凡放慢了步子,似乎要把這裡一磚一木再從記憶中找回他的影像,踱到了食堂口子上,食堂裡有人哼哼著晉劇,打漁殺家的段子,腔調不怎麼樣,一聽就是洗碗涮鍋的江師傅在自得其樂。
「師傅!」
倚門而立的簡凡看著頭髮花白、一臉皺紋的師傅,輕輕地喊了一聲。一隊最兇的就是這位返聘回來的江義和,倒不是因為老頭有多兇,而是慣於倚老賣老,年輕地多少都給老江幾分面子,有點倔、有點嘎的江老頭當了一輩子警察,沒什麼建樹,就一幢房子還給兒子結婚用了,一孤老頭又和兒媳婦處不來,除了住地下室就是在警隊做飯,恐怕這輩子值得留戀的地方只有這裡了。
江師傅側過頭來,眼睛裡多有複雜地看著簡凡,警察對於身邊的感情很直截了當,或者愛、或者憎,而這個相處最融洽的小夥讓老江說不清楚愛憎來,辭職的那一次他來過,自己堅決不同意,可還是走了;這一個月已經記不清孩子第幾次上門了,每一次都被拒絕了。
枯站著的簡凡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第一次許了不低的工資,讓師傅趕出來了,江師傅的生活很簡單,工資本都兒子拿著,一個月領警隊一千多返聘工資還有攢的錢;第二次見師傅說了一番為警隊活得一輩子,也該為自己活兩天,又被師傅趕出來了……每一次都沒有得到好臉色,在這一代父輩人的身上,對於物質的金錢的需求沒有那麼強烈,刑警隊生生死死幾十年,還有什麼看不淡的呢?
「你走吧……在這兒這麼多年了,我已經習慣了,看看孩子們高高興興出去,安安全全回來,能吃上口熱飯,我這心裡就踏實了,我可沒你那本事,扔下大家,一個人不聲不響就走了……」江師傅說著又低著頭,涮著碗,再也沒心情哼哼兩句戲聲了。
「師傅,你在警隊已經一輩子了,天下沒有不散筵席,到了終究要走的時候,你怎麼辦?」簡凡輕聲說著,師傅的手頓了頓,又繼續的涮碗動作,那個碗已經涮了很多遍。
「幾個大隊的食堂都陸續撤了,除了刑偵技術類的人員,像你這種閒散人員也到撤的時候了,之所以遲遲沒有撤是因為一隊把你當長輩,沒人敢開這個口,我還是那句話,將來老了、病了、兒女不待見了,你就一個人孤零零躺到那個地下室嗎?」簡凡又說著。
「滾……」江義和勃然大怒,砰一聲碗摔得四分五裂。
「在這裡,我流過汗、流過淚、也流過血,我沒有什麼可愧疚的……師傅,我知道你一直關心我,我不是施捨也不是憐憫你來了,而是來請你幫我來了。我現在乾得很苦、很累,也很難,我想不出除了你還有多少人會關心我、幫我,咱們師徒倆的境遇都不那麼好,為什麼不一起改變改變它呢?……」
簡凡輕輕地說著,江師傅仰著頭,有點黯然,這個徒弟最能窺破人的心事,這也是最喜歡他的地方,有時候看著簡凡比看著那個不懂事的兒子還親幾分,簡凡的三邀五請找自己這麼個老頭,那點相幫不忘舊人的意思豈能看不出來。
只不過不想,也不願再給誰增添點負擔,就像不想給組織、不想給兒女增加負擔一樣。
「別人眼裡你是個不通情理的倔老頭,可在我眼裡,師傅您是個寶,上次做的滷醬肉您嘗過了嗎?我還會做很多很多種美食,我想咱們師徒倆一起做飯,一起掙錢,這有什麼不好呢?……您要是病了、老了,膝前多一個關心你的人,即便沒有人,你也花得起錢請人了,那樣不好嗎?」
簡凡說著,很深沉,有些人說自己的性格有點拗,可簡凡知道要和眼前的江師傅比起來,自己根本算不上拗,這老頭能拗到你就不給他發工資,他也幹得津津有味的份上。這種人的腦袋有點愚,不過愚得有點讓人敬佩、讓人服氣,也讓人心疼。
「你走吧……」江師傅長嘆了一口氣,不忍再說傷心的話,頭扭過了一邊。
「師傅,我等著你……」
簡凡不再為難師傅了,扭過頭,莫名地有點感傷,踱著慢悠悠地步子,一步三回頭的看著身後的方向,一直期待著那樣蒼老的聲音留住自己,不過,沒有,一直到出了一隊大門,仍然是沒有。
食堂裡,江義和莫名地感覺著眼裡有點發酸,好幾次拒絕了簡凡的好意,越拒絕越覺得心裡有點惶恐不安,就像犯了什麼錯誤一樣,簡凡每多來一次,這種感覺就深一分,今天的感覺,尤其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