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陌生人之間的距離到底有多遠?
美國哈佛大學社會心理學一位教授斯坦利?米爾格蘭姆提出了著名的六度分隔,意思是兩個陌生人之間建立聯絡的最遠距離是6個人。2001年《科學》雜誌上發表了通過網路郵件的形式對六度分隔假說進行了實驗驗證,涉及到166個國家5萬名志願者,實驗證明,平均只需經歷5~7個人,你就可以認識任何一個陌生人。
科學證明了一句互相矛盾的文學表述:世界其實很大,也很小。
實踐也在證明著這種簡單中的複雜,比如簡凡試圖把自己、把葬禮上見到某個人、把不知下落的楚秀女和已知的綁匪聯結到一起,卻遭到了屢屢失敗,因為不管是幾度分隔,似乎在什麼地方少了一個節點,而那個關鍵的節點恰恰又存在至關重要的聯絡不為所知。
難住了,蹙著眉頭,手撫著下巴,一會兒又撫著額頭,面前梳理起來的厚厚一摞資料來自張芸對葬禮現場的辨認和居民資訊庫的提取,楚誠然生前的人脈四通八達,政府官員、公檢法的、商界各行的加上煤礦和礦山機電行業的,數得上名來的就一百多號人,有一半能躋身富人之列,另一半勉強也能稱得上有錢人,恰恰這類人等是自己最不熟悉的人群……
撓了撓腦袋,瞥眼看著對面的韓功立,已經去了手銬,正枯坐著的韓功立眼睛不時的眨著,神色裡不由得有幾分緊張,不過現在對於這個很配合的嫌疑人防範已經降到了最低階別,手銬都沒有戴,此時身處的地方是特警支隊技偵室的內室,所有的注意力包括屋外守著技偵隊員、反劫特警,都在等著韓功立面前那部手機的重新響起。
這個號碼,是孔賓強給幾個人同時配發的,約定統一的聯絡的號碼,不過自從汽修廠抓捕後其餘了三個號碼同時關機了,失去了所有聯絡之後,這裡成了唯一的線索。三十多名特警一下午數小時的打砸,一方面在於掌握幾個賭場的實地訊息,而另一方面,就是為了這條斷了的線索重接續起來。
很久了……至少屋外的人很焦慮,刁主任、秦隊和一干技偵員都在準備電話鈴聲的響起準備著追蹤,時間拖得越久,越讓人覺得這個異想天開的想法找出的這條若隱若現的線索,就像找線索的人一樣,越來越不靠譜。
「別緊張,電話會響的。」
簡凡輕輕說了句,凝視著韓功立一臉疲憊、雙目焦灼,安慰著。
「我……」韓功立輕輕說一個我,低下頭不知道想什麼。
「你擔心?你是擔心你自己的安危呢,還是擔心四個同夥棄你而去?」簡凡直指要害。
「強子年齡雖然沒我大,可經得事不比我少,下手又狠,辦事也很小心……我想,他們一發現汽修廠出事,應該不會再現身了吧?」韓功立說著自己的擔心。
「你現在很焦慮,他們比你更焦慮,在此之前孔賓強抓你的辮子逼你就範,而你現在也同樣拿著他的死穴,你要是出了事對於他來說,即便是拿到錢也得把名字掛到通緝令上,恐怕沒那麼好過吧?……但你的出現就不一樣了,人都有趨安避危的本能,即便是他想確認、想試探,也會來的……對此我毫不懷疑,只是我還是有點想不通,兩千萬的贖金,他怎麼帶走,那得牽頭牛來拉走啊……呵呵……」說了句疑問帶著笑話,倆特警和韓功立都笑了笑,難得簡凡這個時候還能說句笑話,見韓功立又沉默了,簡凡翻著資料問著:「韓師傅,你們八年前截的那一箱古玩我還稍有點疑點,對於這幾件古玩的銷贓你確實一點不知?」
「不知道……那時候我們倆都是窮司機,那有這種渠道,再說我還真沒就覺得那古玩值錢。」韓功立辨白道。
「那孔賓強呢?他懂古玩,什麼文化程度?」簡凡問。
「他也不懂啊,初中沒畢業就輟學了,還不如我呢。」韓功立道。
看來應該是僱兇殺人奪貨了,簡凡又抬眼觀察著韓功立此時的表情,除了無奈實在找不出更多的端倪來,突然開口問著:「你和李威什麼關係?」
「李威?」韓功立一愣,怔了。
這表情就說明,沒啥關係,簡凡一抬手說著:「噢,問錯了,我看著資料上有個李威,隨口就問了……對了,三年多前,你聽說過咱們大原的銀鼠案沒有?還有霽月閣齊家兄弟的文物走私案。」
「沒有,古玩這行我就是個文盲,不過銀鼠案可都知道。」韓功立據實而答著。
「呵呵……你搶了齊家兄弟的貨,居然不知道霽月閣……你們真可以啊,要齊樹民在,還得被你們氣得再死一回……」簡凡想起了故人,那位已經作古的梟雄,揶揄地說著……
說話的時候不時地看著時間,從二十點到二十一點,二十一點又過了一刻,這裡依然是安靜如昔,靜得只能聽到外層技偵室的機器在哧哧作響,靜得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隨著時間的流逝,感覺到心跳的速度在慢慢地加快……
……
……
之所以存在六度分割這一奇特現像,其實也正好應證了實踐中無時無處不在的那種意想不到的聯絡……
比如今天發生在大原的一系列事件,誰可能想到在三星級的太航酒店裡還隱藏著一個地下賭場?誰又能想到據說被背景深厚的方有信老大擠得幾乎難以存身的商大牙會反戈一擊,挑了這個日進斗金的場子呢?誰還能想到這事僅僅起源於兩個貌似小人物的私怨?更或者永遠也不會有人能把這一系列的事件和那個還處在保密狀態中的綁架案聯絡到一起。
比如三分局局長候嘯勇同志就沒想到,打破腦袋也想不到那固若金湯的太航酒店怎麼著會被商大牙這個痞子挑了個底朝天,別人不知道可他知道,太航酒店裡明裡保安三十多人,暗地看場的也不少於這個數,可看過現場之後心裡直冒寒氣,十二層和下面的層是分離的,隔著的鐵門不知道被怎麼砸開了,本想提取監控記錄,卻不料兩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保安交待,早被尋恤的一夥人卸走了;想查詢尋恤的人的體貌特徵,卻不料除了商大牙有人認識,剩下的人清一色薄線帽子黑手套,遮了大半個頭臉邊打邊退,服務員和保安都說不出所以然來;出了事人亂鬨鬨一跑,現場可供提取的證物早狼藉一片,忙了一個小時一無所獲。
不過這樣也好,死無對證,想定性成什麼就定性成什麼。
本來對事情有點擔心,不過看過詢問筆錄和粗粗瞭解情況之後,倒放心了,安撫了一番現場執勤的民警,候局長駕著桑塔那警車回家,大過節的出了這事,實在是讓人覺得跟吃了個蒼蠅似地難受。
不過想不通的事太多了,想不通商大牙怎麼著一夜之間就成精了,想不通這裡幾十名黑白保安怎麼著就這麼不堪一擊,越想不通越隱隱地有點擔心,此事引發的後果實在是難以逆料,今天就把治安總隊和市局都驚動了,要再這麼捅下去,再出點什麼治安事件,那可就麻煩了。
於是,理不清這之中到底怎麼個一回事的候局長駛出了太航路乾脆把車停到汾河邊上,摸著手機摁了開機鍵,等著搜尋網路的功夫心裡斟酌好了言辭,拔了一個號碼。
是方有信,候局長和此人謀過一面不太熟悉,不過自己身上某張銀行卡上的金額,那可是月月見面,此中的聯絡恐怕只能用六度分隔的假說來解釋雙方的關係。
電話通了,候局長壓著聲音,多少有點分局長的小譜擺著,語重心長地先入為主了:「有信呀,你們這是怎麼了?現在從派出所到分局到市局,可都知道我的轄區出了個大賭場,你這是準備給我送個功勞呢,還是給我抹一臉黑呢?你說吧,我現在怎麼辦?」
「哎唷,候局,您放心,我們內部出了點事,怨不到您頭上,我們自己解決……那個,需要有人投案自首了事,您吭聲,我安排……您放心,咱說好了,絕對不給局座您找麻煩。」
「還沒到那地步,不過我醜話說前頭啊,你們要再出事,可不是我這個小分局長兜得住的啊。」
「放心吧,候局,過不了明天我保證這兩條瘋狗一起消失……」
「那就好,穩定壓倒一切,不安定了,不但我們不好過,你們不也難過麼?這一天損失不小吧?」
「沒多少,我們能掙個什麼呀?……哎對了候局,我託您打聽的事怎麼樣了,楚家大小姐可是我一大表叔的大侄女,被什麼人給綁架了,聽說兩千萬贖金呢?這大案子你們不管,淨管我們這些耍倆小錢的……」
「那案子那是分局插得上手的,不是重案隊就是反劫特警負責,兩個保密單位我們那沾得上邊……噢,對了,好像因為那事食尚小老闆被抓了,三分局和派出所都出勤到食尚和新世界協查過,我估摸著八成是他乾的,重案隊和反劫特警們可不像分局派出所的敢胡來,沒憑沒據他們可不敢亂抓人。」
「有訊息一準告訴我啊,改天我登門謝您去,我大表叔問了好幾次了……」
「沒問題……有信,我說的話你可經心啊,低調點,再低調點,低調掙你的錢沒人看得見,可這事不能擺到桌面上來不是……」
兩個人嘀嘀咕咕說了很久,甚至於說到了讓分局出警查詢商大牙下落的事候嘯勇也滿口答應了,對於像此類破壞安定團結大局的人,不管黑白都要除之而後快。最後商議了一番讓方有信暫停業務,避避可能出現的風頭,方有信滿口答應之後,候局長這才很放心地開車回家,等到了家門口的時候,已經換上了那副溫馨、慈祥的面孔……
……
……
「媽的,叉開腿當婊子,收了錢建牌坊,真他媽服了這些人了……」
一輛寶馬四系車裡,方有信忿然掛了電話,對於候局這個事後賣好的作態孰無好感,甚至於比對於商大牙還要厭惡幾分,掛了電話摁著按鈕下了車窗,此時身處的地方是南站不遠的一座中檔酒樓,遍地耳目沒有找到商大牙的下落,不過在此卻有人發現了他手下三發正和一幫人喝得興起,訊息一傳來方有信就帶著人直接找來了。
另兩輛大面包裡下來了位手下,一身結實的肌肉撐爬山服緊繃繃地,足有一米九的個子站那兒都有點讓人望而生畏的感覺,這大漢躬身到車窗前問著:「方哥,人到了。」
「兄弟,拜託了,改天我登門謝謝申爺去……報信的說在三樓一包間,四五個人正喝著,直接上去把人都給我帶回去,手腳利索點……豹子,帶路。」
大漢聽著方哥的安排,二話不說,一揮手,兩輛車裡呼裡呼拉下來了十幾個人,也是貌似制服的打扮,不過細看不是,只是保安服而已,跟著方有信的兩個手下次弟進了飯店,手拔拉開上來迎接的服務員,直奔三樓,不清楚究竟在那個包廂,挨著個開門伸腦袋望著,驚擾了一桌又一桌客人,終於在中間的包廂裡發現了那個捱了揍正喝酒壓驚大談闊論牙哥把方有信場子挑了的三發,一句:「賴三發在這兒。」趿趿踏踏的腳步聲衝過來了,當先一人手一抽「啪」一聲甩棍出手,屋子裡喝著的「咚」一傢伙砸了酒瓶握著半個瓶刺、提著凳子,霎時間衝著往外打。
混戰,瞬間立現,賴三發抄著凳一馬當先衝了出來,兩方一接觸優劣立現,十幾根甩棍噼裡啪啦有節奏地敲著,前後的甬道里堵死了,賴三發提著凳子擋前不檔後,擋左難擋右,不幾下腿上肚子上jj上連遭幾棍,哎唷餵了幾聲半跪到了地上,被幾個保安裝束的扭著押上了,幾個同喝的更慘,鐵質的甩棍敲到腦袋上可不好玩,個個抱頭縮在牆角求饒,挨著個被保安三兩個扭一個趿趿踏踏地下樓,塞進了車裡揚長而去……
又是叫囂又是打架又是拿人,服務員早嚇得鑽廚房了,一群保安浩浩蕩蕩囂張跋扈地出了飯店,人一走飯店就亂成一片了,大廳裡看到場面的溜了一多半,食客人爭先恐後地奪路而出,一半生怕惹上是非,另一半生怕服務員追出來要賬,嘩嘩譁差不多走了個乾淨。
奔出來的人群裡兩個不起眼的食客,高的拉扯著低個的,嘴裡說著,快走……快走,別一會警察來了走不了了……兩個人隨著亂鬨鬨的人群,賬也沒結,直溜出了飯店跑出了幾十米遠這才回頭看看沒事,步子才稍稍放緩了。
「哎麻哥,剛才那是賴三發噯,惹誰了,這丫下手這麼狠,來這麼多人。」
低個子,平頭,闊嘴的一位奇怪地問著,此人正是在汾西遍尋不著的耿金貴,綽號刺頭。
叫麻哥的當然是麻三娃了,兩個人窩在市區溜達了一天,正尋思著吃完飯到哪兒找點樂子呢,就出了這事,麻三娃可沒怎麼看清,沒理這茬,不以為然地說了句:「管人家那事幹嘛,想想晚上到那玩去,強哥說不讓住店、不讓到高檔場所裡露面、不讓到洗浴中心和歌城裡玩……我操,身上揣著錢都不讓花,這不憋死咱倆不是?」
刺頭嘿嘿笑著,兄弟倆都信奉醒著喝酒醉、困了抱妞睡的生活哲學,脾味相當投合,唆導著說著:「沒事,我認識幾個姐們,咱們一會兒直接去她們家玩去,放心吧,一準伺候的你舒舒服服……哎麻哥,強哥讓咱們留心著商大牙和韓哥的訊息,這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咦?是啊,這陣勢不小啊,強哥還說了有人請他整商大牙,商大牙混不了幾天了……哎這是不是真有什麼事了……你問問,你開車認識人多,換個手機卡……」
「那我問問……」
刺頭換著卡,開了機,找著手機裡存的號碼,從汾西到大原這條路跑了熟了,三教九流的爛人認識的自然是不少,隨便問了幾個認識的人,瞎扯了幾句,不過說話的時候臉色越來越凝重,眉頭皺著幾分不解,幾分不信,又找了幾個號碼問了問,最後掛了電話,連嘴唇也掛下來了,麻三娃發現了哥們這異狀,奇怪地問著:「怎麼啦?張這麼大嘴幹嘛,吹蕭呀?」
「我還冰火呢……邪門了啊,怎麼說下午韓哥帶人挑了商大牙的場子,晚上商大牙又挑了方老大的場子,還說是因為商大牙綁了韓哥老婆孩子什麼地,怎麼現在又成抓賴三發了?這……他媽究竟怎麼回事?」刺頭愣愣地問著,一時間理不清這紛亂的關係了。
「你不說韓功立被警察抓了?你看清了沒有?」麻三娃一聽,火了。
「我……我……好像看著汽修廠門口,那是警察呀?」
「那人怎麼出來了?他們看錯了?」
「錯不了,都這麼說……我不也納悶嗎?興許是韓哥沒被抓?」
「嘿……你他媽,話就是由你這倆嘴皮吧唧呢,是吧?嚇得老子跟上你轉悠了一天,敢情還逑事沒有?」
麻三娃氣得踹了刺頭一腳,這才摸著電話,躲到了街角,兩人蹲到一起,想了半天,麻三娃才拔電話彙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