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立體交叉式的治安防範網路究竟有大、它的運作效率究竟有多快,或許從每一次兇案偵破中可以尋找端倪,從戶籍、人口暫住登記、遍佈街道樓宇的監控,這些人悖於人權的東西你不得不承認還是有益於治安防範的。而且即便是你鑽進衚衕巷子,也未必逃得過所有人的眼睛,那些生怕老來無事,戴個紅袖箍的老頭老太太,說不定一眨眼就去治安室彙報壞人壞事去了。
單從治安防範上說,這一套人海戰術的手法被各級公安機關運用的已經是純熟之至,而且在沒有明確目標和方向的情況下,這辦法無疑是首選,早八點排查開始之後,有關10.2槍案嫌疑人孔賓強的體貌特徵以及駕駛車輛的詳細描述從反劫中心直達了全市各刑偵大隊、派出所、治安點,市區各中心派出所取消的國慶休假,各分局、郊區派出所大批次地把現有警力全部投入到這次排查之中,這事,誰也擔心,萬一在自己的轄區響了槍,又是國慶期間,別的不說,這所長、隊長很可能馬上被扣個排查不力的帽子走馬換將。
沒辦法,這事你還別有怨言,總得有責任追究,總得有人負責,實在找不到負責的人的時候,只能拿片區的警察開刀,以儆效尤。
重案隊的隊員連內勤帶外勤是全員出動了,協調著各刑偵大隊的警力,出入於藥房、藥店、診所以及全市各大小醫院的門診和急救,槍傷這種傷,如果見過的醫生沒人敢隱瞞不報。而遍佈於全市的各派出所治安點,也在依照著緊急通知的內容排查轄區的車輛人員,典型的做法是把所裡的協警一集合,任務一攤,放羊出圈一般趕到轄區的犄角旮旯過一遍,而所裡的民警則是有選擇了挑選幾個案情多發的區域重點排查,即便是不一定排查得到嫌疑人,也捎帶著把區裡不太守規矩的各色人等教育一遍、威懾一回,省得這些還嫌吃喝嫖賭不舒服的貨色再生閒事。
時間,在向前緩緩地移動著,平時看不見摸不著的這張大網緩緩地張開了……
反劫中心的技偵大廳裡,協調著各隊的排查進度,偶爾和現場的通話多數是一切正常,沒有發現之類的話,上千警力和治安警排查,從上百萬的城市裡排查一輛車和一個人,其實的難度誰也知道有多大,誰也沒有渴望奇蹟能手到擒來,可都是渴望運氣,好歹發現點什麼蛛絲馬跡,那樣的話可以儘快結束這個熬人的案子。
楊鋒在技偵室來回踱步著,看看時間已過十點,手託著腮依次看過守著電腦的技偵員們,還在尋找嫌疑人的行車路線,這種方式需要把交通監控調出來,而且時間節點得選對,往往最後捕捉到的畫面就是幾秒鐘而已,為這幾秒鐘可能要耗費數個小時的時間。
難,這個進度是相當緩慢的,楊鋒知道除了運氣,再沒有什麼可依仗的東西。
急促的腳步響起來了,楊鋒回過神來,看著進門的是刁主任、支隊長和重案隊的秦隊,趕緊地迎了上來,刁主任急切地問著:「有訊息麼?」
楊鋒搖搖頭,沒有,這才兩個小時,刁主任就坐不住了。
「預審上呢?」刁主任又問,這兩天兩夜,幾十名保安被滯留在這裡,負責預審的老孟從昨晚開始現在還在審著,連蒙帶詐捎帶著政策攻心估計下了不少功夫,截訪的黑窩點如何運作、南城區的地下賭場的大致情況甚至於摸到了平安安保公司和地方政府沆瀣一氣,搞有償截訪的黑幕,但恰恰需要知道的綁架案情卻是一無所知。
楊鋒再一搖頭,三位領導都有點失望了,秦高峰想起了編外的梯隊,隨口問了句:「簡凡那隊也沒訊息?」
「沒有,案發後的監控我們只在王村南街口和機場路捕捉到了影像,而那一片已經靠近南郊了,需要排查的地域從王村南街開始到機場足有十幾公里,就他們幾個人,恐怕無濟於事。」楊鋒客觀地說了句,這句話讓刁主任和支隊長臉上失望更多了幾分,不過秦高峰微微一笑道:「不對,他那一隊,應該是人數最多的一隊,說不定訊息應該最早從他那兒出來。」
「是嗎?這個……」楊鋒不敢妄下斷言了,不過不太相信。
「四年多前鐵路醫院劫款車被搶案,他們兩個人,在大原這麼大的區域裡,找到了嫌疑人的試射地點;淹沒了十四年的晉原分局失竊案,他從離大原一百多公里的石樓境內找到了失蹤被害警察。真把人質給找回來也說不定啊。」秦高峰很有幾分得意地說著,似乎這些事是自己做到的一般,這幾件案子隱約聽到過的刁主任和支隊稍稍放心了幾分,默默地說了句,那樣最好。
跟著是刁主任把楊鋒拉過一邊,悄聲安排著對於昨晚截訪以及滯留保安的事暫下封口令,據說市專派分管紀檢的伍書記全權處理此事,據說這個平安安保已經撬動了省裡的力量,幾個電話就把事情暫且壓下來了,為了防止事態擴大,市局還是採取了以不變應萬變的辦法,對各方面的質詢和採訪都是一句老話:案情正在調查之中。
封口令當然是下給參案人員的,以防有人胡說亂放炮讓支隊難堪,這口頭命令聽得楊鋒肚子裡有點嗝應,不過不敢違命,點頭稱是著,三位領導一走,馬上讓技偵以群發簡訊的訊息把這一命令傳到外勤的手機上,幹完了這些依然是沒啥訊息,楊鋒又想起了處處出奇的簡凡,撥著電話簡凡的手機忙音,乾脆步話裡詢問著王堅現場排查進度,也是沒什麼發現,一想到秦隊的話,楊鋒委婉地問著:「王堅,你們人手夠不夠?實在不夠我再調一隊過去。」
「不用楊組……我們這兒現在幾百號人,快上千了,就沒見過這麼大陣勢,比咱們支隊還牛逼……」
王堅樂滋滋地說著,聽得楊鋒愕然不已,再問問哪來的人、什麼人,粗粗一聽彙報,楊鋒聽得張口結舌,現在倒明白,為什麼簡凡只要仨人了……
……
……
「老唐,你們幾個分下工,從無線電廠往北,路邊的飯店、加油站、商店挨個過,別漏了啊……」
「韋科長,你們集中到肉聯廠、長途南站一片,特別是周邊的菜地,挨個問過去,中午出菜的時候人都在,這三公里的路面很關鍵……」
「商大牙,東太堡、黃家墳這一片歸你了,菜地、磚窯、大棚、蘋果窖、冷庫挨個摸過去啊……」
「黃老三,你把你手底送外賣的全放出到沿路攤點上,別小氣啊,誰能提供訊息,多給人塞點錢……」
「二勇,你把傻柱那幫吃鐵路帶到武校周圍,那片都是棚戶區,他們能說上話。」
「……」
車前蓋上鋪著地圖,從王村南街已經到了東太堡的路口,四輛車停在路邊,指揮的簡凡正挨個打著電話安排著搜尋排查,特警的在車裡待命,估計要到關鍵時候派用場,張芸和楊紅杏站在路邊說著悄悄話,簡凡的身邊只剩下了兩位老同志,一位是禿了多半腦袋的陳十全,一位是頭髮花白的江義和,兩人也正在瞅著地圖,這巴掌大的地方著實不少,幾百人的搜尋隊伍一分開就像水浸沙地一樣,還是嫌少。
「師傅……」簡凡打完了電話,從背後搭著陳十全的肩膀親熱地問上了:「您可是老特警了,你說這嫌疑人有可能把人質藏什麼地方,就這一片……這是最後捕捉到了車輛影像,您看這一片,無線電廠、長途車站、東太堡、黃家墳,周邊交通方便,遍地的大棚菜場、菜窖、冷庫、磚窯、肉聯廠,人口密度稀的地方太多。」
「娃呀,這難度可就大啦,你這是矇著蓋撞天昏呢!?」江師傅一聽,類似的排查早經過不少了,本來還興致勃勃,一聽簡凡這麼說,有點洩氣了。簡凡不迭地解釋著:「師傅你洩啥氣嘛,咱們這麼多人,撞天昏也能撞得著。」
「你這不是挨家挨戶走訪,我越看越像打家劫舍的。」江師傅一聽簡凡這麼說,更洩氣了。
楊紅杏正和張芸說著什麼,聽到江師傅這麼評價,掩著嘴呵呵笑上了。除了張芸,都是前警察,這其中的排查難度豈能不知,而且拉來了這麼一幫痞子、混球,不是看場子的,就是街頭混的,人數雖多,可真正能用上的恐怕夠嗆。
「陳師傅,你說句話呀?你也不理解我呀?」簡凡被楊紅杏笑著有點糗,拉陳十全了,陳十全也呲笑著,不過好歹給徒弟個面子,掰著指頭數著:「劫持事件中藏匿人質得滿足幾個條件:第一,被別人無意發現的機率應該很低,所以你說的這些人口稠密的地方可以忽略;第二,既然是慣犯,那麼他多少應該瞭解點警方的反制措施,所以正常排查查得出的可能性為零。所以這種排查的收效應該很低,你查不到周官虎的下落,在案子中他應該非常小心謹慎;第三,人質的存活是以贖金收取為界限的,理論上應該已經被人撕票,如果撕票隨便找個地方挖個坑埋了,你上哪兒找去?要都有找人的水平,我們還讓嫌疑人指認埋屍地點幹嘛?……你看這一片灘塗地,別說埋一個人,埋一群人,你找得著嗎?」
陳十全說著,大手一揮,路不遠茫茫的郊區正是汾河的支流灘塗,一座接一座的大棚地像連著的墳塋,白乎乎的瘮人,張芸聽到此處,又是黯然一臉。不料簡凡馬上辨上了,拍著車前蓋和師傅叫囂著:「不對,我找的不是人質,而是嫌疑人,他不可能悄無聲息地在這兒呆在幾天沒人瞧見吧?只要找一個兩上嫌疑人出沒的地點,我們完全有可能收縮排查的區域,這麼重要的人質,他總不至於拉著人來回溜達吧?只要是一個固定的地點,我們就找得到。」
「太樂觀了啊,這才找嫌疑人,離人質還遠呢。」楊紅杏終於插|進來了,打擊了簡凡。不料簡凡嘿嘿笑著一亮周官虎的照片輕聲說著:「這個人……早死了,根本不用找。」
「什麼?一個死人,你把照片給大家讓滿地找啊?」陳十全咧著嘴,可不知道這徒弟唱得是那一齣。
「正因為他死了,而且是他拉著人質走的,人質才有可能現在還被關押在某個我們不知道的地方。也正是因為正常的排查可能找不到線索,我才找這些人……師傅你不要老置疑我的判斷好不好,你就給咱想想,就這麼大一塊地方,他們有可能把人質藏在哪兒。」簡凡反過來訓上陳十全了,陳十全啞然失笑地撓撓腮幫子,接著簡凡遞過來pda手機,看著大致的嫌疑人資料,一看資料上週官虎是工程兵出身,又咧著嘴說涼話,完了完了,這王程兵挖坑埋人都是好把式,沒準人質早被他埋了……
這話氣得簡凡又和陳十全辨了幾句,兩人幾乎是爭吵,不過陳十全好歹經歷過這種劫持事件,在簡凡的死纏硬磨下,這倒上心地開始依著這裡的不同區域劃點重點搜尋地點了。
幾個人正等著訊息,又是一個意外出來了,一輛墨綠色的寶馬後面跟著幾輛車嘎聲剎車停到了警車的背後,簡凡正和唐大頭通著話,楊紅杏支頭一看下來位披著風衣戴著黑鏡的女人,立時想到這是誰了,回頭捅捅站在車前的簡凡:「哎,你老相好來了,女的,趕緊迎接去。」
「什麼時候了,開什麼玩笑。」簡凡放著電話側頭一看,不知道心裡那根神經被刺|激了一下,立時緊張地看楊紅杏的臉色,這份作賊心虛的表情太過明顯的,明顯得楊紅杏眉頭一皺,揶揄地說著:「今天就是來讓我觀摩這些啊?」
「你想哪兒去了,這是我最討厭的一個女人。真的,不騙你。」簡凡小聲說著,勉強裝得言行一致,正正身子擺著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四輛車十一二個人,曾楠帶著這些人直上前來,一站到車前盯著簡凡,媚眼上上下下打量著簡凡,簡凡心虛地趕緊一攬楊紅杏的肩膀笑著介紹著:「我女朋友,楊紅杏……這曾楠,就是咱們警察裡前輩曾國偉的女兒。」
這麼一介紹勉強讓楊紅杏心安了,笑著和曾楠打招呼,不過這表情讓曾楠再看,知道這貨心懷鬼胎怕揭破,笑著和楊紅杏打招呼的當會,又斥上簡凡了:「真不夠意思,也不通知我們一聲,楚總也是我朋友……看,我的人也都來了,能幫點什麼忙,你吭聲。」
「人倒是不少了,沒啥忙。」簡凡說著。
一說這話同樣的人不高興了,迎上來的是原毅明,也前重案隊的隊員,笑著請纓道:「簡凡,咱們身份可都一樣啊,要不是曾總請我們,我們還不來呢……我們可房產中介,水平都是嘴皮子上,問個情況打聽個事,不比警察差。」
「那好……給你們個任務,這兒,肉聯廠職工宿舍這一片,查詢一下目擊證人,找10月1號、2號,有沒有人見過這輛車,這個人……王堅,分照片來……」
簡凡對照著地圖和原毅明說了幾分注意事項,王堅捧著印好的照片挨個發著,曾楠這幹人好歹有點看頭,兩女九男,一律西裝革履,整個是白領一群,看樣曾楠在這些人群人威信不低,一接任務都點頭答應,隨著原毅明說說笑笑地走了。
又添一隊生力軍,前幾輛一走,曾楠一直站在車邊看著低頭不語的簡凡,偶爾楊紅杏和她笑笑,幾次想開口說話,不知道心裡那個鬱結著,乾脆啥也沒說,頗有深意看了這一對兩眼,告辭上車,瀟灑地倒著車,蹭聲車速很快地駛離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