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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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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長放下心來,端起架子,聲音尖銳還帶點兒不確定。她說:「我警告過你了。我警告過你了。小心點兒。」但她還是把這些好奇的多生子帶開,讓他們去玩找拉鏈遊戲。有一名護士正在病房的另一頭組織孩子玩遊戲。

「去吧,親愛的,去喝杯咖啡飲料吧。」她對另一名護士說。權力的行使讓她恢復了自信,感覺好了些。「現在孩子們!」她喊道。

琳達不安地動了動,睜開眼睛,茫然地看了一下四周,又睡著了。野蠻人坐在她身邊,努力想抓住幾分鐘前的思緒。「a呀b和c,還有維他命d。」他重複這些字句,好像它們是可以讓過去重現的咒語。但是咒語沒有產生作用,美麗的記憶頑固地不再出現,只有令人痛恨的嫉妒、醜陋和痛苦。波普肩膀上的傷口鮮血直流;琳達一直在睡覺,令人討厭;蒼蠅圍著床邊地上濺灑出來的麥斯卡爾酒漬嗡嗡亂響;琳達路過的時候,男孩們用難聽的話罵她……啊,不,不!他閉上眼睛,使勁地搖頭,拒絕這些回憶進入頭腦。「a呀b和c,還有維他命d。」他努力回想自己坐在琳達膝蓋上的時光。琳達抱著他,輕輕搖晃,讓他入睡,一遍又一遍唱著:「a呀b和c,還有維他命d,維他命d,維他命d……」

超高音歌唱家沃利策瑞安娜如泣如訴的歌聲逐漸增強,香味迴圈系統發出的馬鞭草香突然變成了濃烈的印度薄荷香。琳達動了動,醒過來,迷迷糊糊地盯著半決賽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嗅了一兩下空氣裡的新香味兒,突然微笑起來——像個孩子似的歡天喜地地笑了。

「波普!」她唸唸有詞,又閉上了眼睛,「哦,我真的喜歡這個,真的喜歡。」她嘆了口氣,又倒在枕頭上。

「琳達!」野蠻人哀求,「你不認識我了嗎?」他已經竭盡所能,為什麼不讓他忘記?他用力握住她鬆軟的手,似乎要強迫她從睡夢裡可恥的快感中清醒過來,從那些低俗可恨的記憶中醒過來——回到當前,回到現實中來;回到恐怖的當前,糟糕的現實中來——但正是因為讓他們害怕的死亡即將來臨,當前和現實又是如此崇高、深刻、極其重要。「你不認識我了嗎,琳達?」

他感覺到琳達的手微弱地握了他一下。眼淚一下子衝進他的眼睛,他彎下腰親吻琳達。

她的嘴唇動了動。「波普!」她輕聲呼喚。這一聲呼喚彷彿一坨汙物拋向野蠻人的臉,令他痛苦不堪。

憤怒突然在他的內心沸騰。他又一次遭受挫折,憂傷的情緒找到了另一個發洩口,轉化成一股熊熊怒火。

「可我是約翰!」他大叫,「我是約翰!」他憤怒,痛苦,抓住琳達的肩膀不停地搖晃。

琳達的眼睛眨了一下,睜開了。她看見他,認出他來——「約翰!」——但是又把這張真實的臉,真實的粗暴的手放進了想象的世界——與內心深處的印度薄荷香和超高音歌唱家沃利策瑞安娜的歌聲、變形的記憶以及夢幻世界中離奇錯亂的感受混雜在一起。她認出他是約翰,是她的兒子,但是卻把他想成闖入馬爾佩斯樂園的入侵者,而她和波普正在樂園裡歡度嗦麻假日。他很生氣,因為她喜歡波普。他搖晃她,因為波普在她的床上。「人人彼此相屬……」突然,她的聲音消失了,只剩一陣幾乎要斷氣的嘶啞叫聲。她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好像要讓肺裡充滿空氣,但是她又好像忘記了怎麼呼吸。她想要大叫,但發不出聲音,只有瞪大的眼睛裡呈現的恐懼顯示她正在遭受痛苦和折磨。她的雙手伸向喉嚨,接著又伸出去抓空氣——她再也無法呼吸的空氣,對她來說,已經不再存在的空氣。

野蠻人站起來,俯身問道:「怎麼了,琳達?怎麼了?」他的聲音裡滿是哀求,好像在乞求她讓他放心。

然而,她看向他的目光帶著不可言狀的恐懼——這種恐懼對他來說似乎就是指責。她試圖坐起身來,但一頭栽在枕頭上。臉變形得可怕,嘴唇發紫。

野蠻人轉身跑出病房。

「快,快!」他大叫,「快!」

一群多生子站成一圈兒在玩找拉鏈遊戲,護士長站在中間。她四處張望。她第一時刻的驚訝幾乎立刻就變成了不滿。「不要大聲喧譁。考慮一下這些孩子,」她皺著眉頭說,「你會破壞條件設定的。不過,你在幹什麼?」野蠻人衝進遊戲圈裡。「小心點兒!」一個孩子大喊。

「快,快點!」野蠻人抓住護士長的衣袖,拖著她,「快!出事了。我害死她了。」

在他們到達病房另一頭之前,琳達已經死了。

野蠻人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然後雙膝跪在床邊,雙手捂住臉,無法控制地啜泣起來。

護士長猶豫不決地站在那兒,一會兒看看跪在床前的人(多麼醜陋的一幕),一會兒看看停下游戲站在病房另一頭張望的多生子(可憐的孩子),他們的眼睛鼻子都盯著20號病床邊發生的這令人震驚的一幕。她是否應該與他說話,讓他恢復羞恥感?他會對這些可憐的無辜的孩子產生什麼致命的影響?這種讓人厭惡的呼號會破壞他們所有的死亡條件設定——死亡好像成了可怕的事情,還有人把死亡看得如此嚴重!這可能讓他們就這個問題產生最糟糕的想法,讓他們感到困惱,使他們做出完全錯誤、完全反社會的反應。

她走上前,按著他的肩膀。「你不能正常點兒嗎?」她怒氣衝衝地低聲說。她四處張望了一下,六七個多生子已經站起來向病房這邊走來。遊戲圈兒已經散了。過一會兒……不,風險太大了,整群孩子的條件設定可能要倒退六七個月。她趕忙走到面臨危險的孩子們面前。

「現在,誰想吃巧克力鬆餅?」她用快活的語氣大聲問。

「我要!」一群同屬一個波坎諾夫斯基程式的孩子齊聲回答。20號病床被完全遺忘了。

「噢,上帝,上帝,上帝……」野蠻人不停地衝自己呼喊。悲傷和悔恨充滿他的頭腦,一片混沌中唯一清晰的詞就是「上帝」。他低聲叫了出來:「上帝……」

「他到底在說什麼?」一個聲音很近,很清楚地穿透了超高音歌唱家的歌聲。

野蠻人猛然一驚,放下捂住臉的手,四處看看。五個穿土黃色衣服的多生子站成一排,哈巴狗一樣瞪大眼睛看著他,每個人右手拿著一截鬆餅,一模一樣的臉上沾滿了不同形狀的液態巧克力漬。

他們迎上他的目光,同時咧嘴笑了。一個孩子用手裡的鬆餅條指指問:「她死了嗎?」

野蠻人盯著他沒有吭聲,然後默默地站起身,一言不發地朝門口走去。

「她死了嗎?」那個好奇的孩子急忙跟在他身邊,又問。

野蠻人低頭看看,一句話沒說地一把推開他。孩子跌倒在地,立刻大聲哭號起來。野蠻人頭也沒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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