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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紫陽驚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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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想了一下,這才淡淡地道:「沒有什麼,我有個孫子等會兒可能會來。他來時,別忘了通知老夫一聲,或者告訴他老夫住在這裡也可以,知道嗎?」

斜眼店夥愕了愕,期期地道:「令孫生作什麼模樣?」

老人乾咳了一聲,仰臉道:「你會認得出來的,他穿的黃衣服。」

斜眼店夥用點頭幫助記憶,然後二度哈腰退去。店夥去後,駝背老人淺淺地笑得一笑,跟著笑意一斂,眉頭同時深鎖起來,沉思著踱至窗前,伸手撩起窗簾。

這時,天已全黑。院中石亭燈眼裡點著兩盞牛油燈,四廂景色,依稀可辨。迎面坐北朝南,一排五間。一二兩間,燈火隱約,笑語頻傳,那兩個商人似在喝酒行令。第四間,窗戶半敞,燈下人影相對,兩個銀衣弟子像在下棋。第五間,也是最後一間,有燈無人,室中一片寂靜。看樣子那位文士巫山神女尚留在店外。

惟獨第三間,黑漆漆一片,始終毫無動靜。

武維之不由疑忖道:「斜眼店夥說她是位相公,難道她已改了男裝麼?我去巫山她怎麼知道的呢?她說在洛陽或臨汝等我,現在生了病卻如此急巴巴地往巫山趕,莫非有什麼急事不成?」想至此處,心頭一酸,不禁喃喃低聲自語道:「解語……妹啊,你這是何苦來呢?

直到今天為止,我武維之尚分不清究竟是愛你?抑或是可憐你?而你卻先為我嚐盡辛酸,同時,連累了一位藍鳳姊姊。藍鳳姊姊此前往鬼愁谷,雖說是為了挽救你一身功力,事實上還不是為了我麼?

你的一片心意,照理說我武維之不應辜負才對;可是,藍鳳姊姊,我應如何向她交代?

何況,在你倆之先,尚有一位小雪妹妹待我很好呢。她沒有你那般惹人憐愛,她也不及藍鳳姊姊花一般嬌豔,但她是那樣的坦率,那麼樣的純潔。像一塊白玉,令人既羨且敬,同時一再有思於我。唉!我,我該怎麼做或者怎麼說才好啊!」喟嘆著,不由得陷入一片紊亂的愁緒之中。

別卜一聲,梆子敲響初更,他這才從沉思中驀地驚醒過來。揉揉眼,再向對面望去時,喝酒的仍在喝酒,下棋的仍在下棋;五號房的客人仍沒回來,三號房仍沒動靜,一切依舊。

他想:「還早吧?黃衫客最早也不會三更之前動手的,趁此空間,我應該先弄點眉目出來才對啊!店夥說她是相公,雖然女扮男裝不算什麼稀奇,但世上的事盡多巧合,萬一真的弄錯物件,豈非笑話?」

他又想:「黃衫客且曾說過,天一黑,他就來,那淫徒可能早就來了,此刻正隱身在附近某個地方。不過外有巫山神女監視著,我只要不耽擱太久,三更以前趕回來也就是了。」

於是,他決定先出去找那個車伕問清楚,看看究竟是不是她。

剛出院門,武維之即為走道左手一間下房中吆喝之聲所吸引。信步攏過去一看,原來是客棧裡的十來個夥計,正在玩那種足可令人傾家蕩產的玩藝兒牌九!

武維之皺了皺眉頭,本待離去,卻忽然心中一動,暗忖道:「車、船、店、腳、牙,都是一般貨色。那車伕很有可能也在這裡面呢!」

做莊的是本棧的那個麻臉賬房,那斜眼店夥則一個人在押天門。眾人賭興正濃,誰也沒有在意一個駝背老人的進入。

這是一副牌的第三條,草蓆上青錢堆得像十來座小丘。麻臉賬房大喝一聲:「離手——」抓著兩個骰子搖得格達格達響。最後猛呵一口熱氣,又是一聲大喝,右掌一展,兩顆骰子滾滾而出。

骰子滾定後,一個二,一個三,加起來五點。麻子立即高喝道:「五在手,殺豬宰狗,片甲不留!」

上門的一個癩痢頭,應聲笑接道:「五在手,癟十先走!」眾人鬨然大笑。笑鬧聲中,四門的牌被七手八腳地一搶而光。

剎那之間,室內出奇地平靜下來。下了注而沒搶到牌的人,瞪眼屏息,注視著摸牌的人的臉部表情,不稍一瞬;而搶了一張牌的人,則一個個兩眼望天,咬牙咧嘴,將兩隻拇指壓上牌背上,探出兩隻食指一分一分的從中間往兩邊拉,就好像在勒一個仇人的脖子似地。

麻臉莊家顯然是位箇中老手,他這時將兩張牌半掀半壓地按在膝頭下,兩眼如電,巡迴掃射,口中一股勁兒的哈喝著:「翻,翻,翻呀!」

上門的那個癩痢頭這時朝身邊另一個抓到牌的喘息著道:「你喊還是我喊?這一回你喊怎麼樣?」

那人匆匆點了一下頭,立即兩眼一閉,仰臉尖聲喝道:「天。地、三丁、跨虎頭。粗也風流,細也風流!」

「六!」

「六!」

「趙老大抓的一定是個六!」

「加油呀,癩子!」

旁邊的行家,立即七嘴八舌地喊了起來。

再看癩痢頭,頓足一聲:「風流你的媽」一張牌摔得老遠地。莊家急忙撿起一看,不由得哈哈大笑。原來癩痢頭抓的是隻板四,配上趙老大的麼五銅錘,正好一副癟十。

下門抓到牌的兩個人,一個是朝天鼻子;另一個則是一名四十上下,臉色發青的中年壯漢。

這時,那壯漢向朝天鼻子啞聲道:「夥計,你喊吧!」

朝天鼻子紅光滿面地注目喊道:「七七八八不要九,十八配,在你手!」

「虎頭!」

「虎頭!」

「筆架老三抓的是虎頭!」

「虎頭好配!」

旁邊的人,又連片地喊了起來。

麻臉莊家笑道:「不要九,偏來九,老虎喝酒」口中笑喊著,兩眼卻在面前一些明牌上迅速地打轉。說至酒字,忽然住口。原來兩張九已出來了一張,而七點、八點卻有好幾張沒有露面。

在眾目注視下,壯漢臉上一慘,放下手中牌,一聲不響地站了起來。朝天鼻子一聲啊,忙翻開牌來一看,呆了!身敗名裂,家破人亡,賭場如葬場!不要九,偏來九!麻臉一語成識,虎頭十一配九又是一副癟十!

嗟嘆之聲,此起彼落;惟獨麻臉莊家笑得前仰後合,樂不可支。

中年壯漢臉如死灰,無力地瞥了草蓆上那堆青錢一眼,垂著頭,調身便欲離去。上門那個癲痢頭,此刻兩眼一亮,忽然喝道:「慢走一步,朋友!」眾人一怔,中年壯漢也不由得腳下一頓,愕然調轉頭來。癩痢頭用手一指,喘息著喊道:「三癟和,還有兩副牌沒亮呢。」

癩痢頭這一呼叫,眾人精神一振,立即跟著應和起來:「啊,對了!對了!三癟和,再有一副癟十就通和啦!」

在上下兩門下有注子的人來說,這將是最後的一個希望。機會雖然不多,但賭場上無奇不有,這種事也頗難說得很。中年壯漢苦笑著,由於渺小的希望與深沉的痛苦不成比例,這時的臉色反而益發難看起來。麻臉莊家此刻也顯得有點惴惴不安,當下強笑著朝天門的斜眼店夥一抬下巴,催道:「老六,看你的了,翻呀!」

癩痢頭用手指點著斜眼的鼻尖,窮吼道:「癟十,癟十,癟十!」

斜眼偏臉瞞著自己一邊的耳朵,微微笑道:「唉,你們良心真壞!」右手巧妙地一帶,兩張牌同時現出。眾人間目看去,一張人牌、一張天牌,天人紅槓!

「天槓!」

「天槓!」

「唉,天門又有了,這是第幾把啦?」

斜眼得意地說道:「誰的眼光準?」

麻臉莊家迅速看了一下自己的牌,拍的一記翻開,喝道:「地字九,上下門通吃三道,天門放生!」雙手一圈,上下兩門的注子全部吃進,然後照注賠了天門。斜眼店夥數了數,笑喊一聲道:「見好就收」起身推門揚長而去。

直到這時候,那個中年漢子方如大夢初醒,悽然向草蓆作了最後一瞥,轉身舉步向門外默默走出。

那個年紀較長的趙老大,瞥了中年漢子的背影一服,搖頭嘆道:「從洛陽到巫山,路要走一二個月,所得車資卻在頓飯光景中輸得精光,出門人,真是何苦來啊」

駝背老人神情微微一動,立即悄然退出。走道中光線雖很黯淡,但駝背老人雙目微溜之下,便馬上發現那名中年壯漢正向第三進院中走去,腳尖一點,飄然來至壯漢身後,低聲笑道:「夥計,去向你相公惜賭本麼?」

中年漢子一愕,停步回身,朝老人上下打量了好幾眼,這才搖了搖頭,無力地苦笑了一聲道:「借什麼?車錢早拿足啦!」

「從洛陽來的嗎?」

「臨汝。

老人哦一聲,道:‘臨汝?」

漢子無精打采地道:「何嘗不是?臨汝僱了咱家車子,先去洛陽;莫名其妙地在城中各處轉了三天,忽又吩咐去巫山。您說怪不怪?」

老人故作不信地道:「有這等事?」

漢子懊惱地接道:「怪雖怪,人倒挺好的,就為了人太好,咱可慘了。」

老人不解地問道:「這怎麼說?」

漢子嘆了一口氣道:「長途車子,向例走一程付一程,他卻將咱討的二十兩一次就付清了。一路吃喝開銷,剩下的剛才輸了個乾乾淨淨,明天以後,真不知如何打發。」

老人同情地唉了一聲,出主意道:「再跟相公打個商量,不就得了?」

漢子搖了搖頭,苦笑著輕輕一嘆,沒有開口。武維之暗忖道:「這人看他不出,倒還有點骨氣呢!」心中略一盤算,立即有了決定。於是故意一拍漢子肩胛,笑道:「要得!朋友,人窮志不短!老夫佩服你,也佩服你們那位相公,他果然沒有看錯人!」

漢子愕然不解,訥訥地道:「老伯,您,您也認識咱們相公麼?」

老人手掌一展,微笑道:「看,這是什麼?」

老人掌上託著的又是什麼東西呢?十兩紋銀!漢子又是一怔,老人立即微笑著向他解釋道:「老夫是做木材生意的,是這兒的老主顧,店裡那個斜眼老六知道得最清楚,老夫今天也住在這前面的院中,正好跟你家相公門對門。」

「那麼您不認識咱們相公了?」

「聽老夫說下去呀!剛才,你們相公開門喊人,店裡幾個傢伙都不曉得死到哪兒去了。

正好老夫在院子裡散步,他誤會老夫是店裡的下人,便向老夫吩咐道:‘去通知我那車伕,巫山不去了。蒙他一路問候周到,拿這個去賞他喝酒吧’明白了沒有?這就是你的酒錢!」

「啊!這怎麼可以?」

「你賭錢時,老夫就站在你的對面,還好當時沒認出你來。你是明白人,一點就透,想你不至於再去賭了吧?」

老人說著,將銀子速向漢子手中。漢子木然接著,手有點抖,同時眼眶一紅,熱淚潸然而下。「他,他太好了!」他哽咽著低下了頭道:「小的家中有老母、有妻兒,一家七八口就指望咱一人,咱卻糊糊塗塗一下子輸去一家大小一年的口糧。我,我真不是人!」

老人道:「過去的算了,浪子回頭金不換!以後不要再賭就是啦!」

漢子拭了一下眼角,啞聲道:「咱該去磕個頭才對。」

老人連忙搖搖頭,正色說道:「俗語說得好,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這雖然是份外之賞,但如果不是你一路伺應周到,他會賞你這個嗎?再說天這麼晚了,人家又是那樣地虛弱,深更半夜,你怎麼還能去吵他?」

漢子不住點頭,低聲不安地道:「是,是!謝老伯點醒。」

老人故意嘆了口氣,喃喃地道:「忽然要去巫山,忽然之間又不想去。你們那位相公,說怪確也真是怪。」

漢子想了一下,忽然噢了一聲道:「不,不!小的記起來了。他現在為什麼不去巫山,小的雖然不太清楚,但他當初從洛陽去巫山的目的,小的卻知道一點呢。」

老人哦了一聲,漢子又想了一下,便追憶著說道:「是這樣的,咱們那位相公好像急於要找一個人。大概他只知道那人可能住在洛陽城中,而又不確切知道究竟住在城中什麼地方,所以他命小的駕車在城中各處打轉,整整的轉了三天。」

老人忍不住插口道:「既然這樣,怎麼忽然想到要去巫山的呢?」

中年漢子點點頭道:「這就說到了。」忽然深深一嘆,搖搖頭道:「唉,提起這個,真是怕人!就因為經過太可怕,所以小的一直不敢去想;就連現在提起,也還令人止不住心驚肉跳呢!」

老人臉色一緊,忙問道:「什麼事可怕?」

中年漢子深深吸人一口氣,長長地吐出,道:「咱們那位相公,說有病也不像有什麼大病。據小的看來,身體虛弱,可能還有點什麼心事,以致顯得憔淬一點,那倒是真的。至於說他還是位武林中的人物,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老人哦了一聲,注目問道:「他是武林人物嗎?」

中年漢子搖了搖頭道:「就算他是,小的也不能相信。」

老人忙問道:「為什麼?」

中年漢子反問道:「他的氣力微弱得可憐,連每次上車下車,都會累得直喘氣。練過武功的人,會這個樣子嗎?」

老人望著他道:「那他不是武林人物了?」

中年漢子又搖了一下頭,嘆道:「這就是使小的迷惑的地方了!」

老人哦了一聲道:「此話怎講!」

中年漢子點點頭,微微翻眼向上,追憶著道:「第四天早上,他上車之後,小的循例回頭向車廂內高聲請示道:‘相公,今天去哪兒?’那時車簾尚未放落,他仰著臉在發愣,眉峰微鎖,好似在想什麼。直到小的問到第三遍時,他才噓出一口氣,揮揮手,乏力地道:

‘隨便’小的當時怔了一下,想再問個明白時,車簾已經放下了。無奈何,只好仍像過去的三天一樣,揚鞭一聲輕叱,驅車向前走去。

「當馬車駛至東大街的狀元坊附近時,小的偶爾抬頭,忽見迎面走來兩人。細看之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身子一抖,猛地打了個寒噤。你道是怎麼回事?唉,說起來可怖極了!那兩個傢伙一高一矮。高的一個黑而瘦,一襲黑綢長衫就好像挑在一根竹竿上,垂眉吊眼,散發披肩,兩隻豆眼閃閃發光。矮的一個肥而白,五官不分,臉扁得像個米餅,通體雪白,有如一名孝子。說得確當一點,他們兩人真似兩名無常鬼!」

武維之靜靜地聽著,心底不由得暗暗噢了一聲。中年漢子說至此處,餘悸猶存地喘了一口氣,又接了下去道:「小的一見,魂飛天外!連牲口也驚得前蹄並舉,昂首長嘶起來。我抖手一勒馬緩,準備避向一邊時,忽聽得身後喊道:‘停’回頭一看,喊話的竟是咱們那位弱不禁風的病相公!

「前三天,小的駕車在前,一直沒有留意他在車廂內做些什麼。現在才明白了,原來他在觀察著街上行人。這時他已將車簾高高撩起,小的暗忖:‘他那麼虛弱,如讓他見到前面怪人,豈不嚇個半死麼?’眼見兩個怪人愈走愈近,心下不禁大急。正想促他放下車簾,哪想到他竟掙扎著站了起來,打小的頭頂上向車前一抱拳,含笑遙遙招呼道:‘黑白雙俠別來無恙,在下這廂有禮了!’小的一呆,驚疑得不知所措。說時遲、那時快!兩個怪人聞聲抬頭,目光微掃之下,雙雙一晃肩頭,一步跨出丈五左右,眨眼落在馬車之旁。首由黑瘦子仰臉冷冷問道:‘閣下何處見過咱們兄弟?」

「說怪,可也真怪!在這以前,咱們那位相公一直是愁眉常鎖,一臉病容;此刻竟奇蹟般地在臉上現出一片煥然紅光,甚至連說話的聲音也充滿了生氣。當下但見他微微一笑,說道:‘不止一次呢!’黑瘦子疑惑地道:‘在什麼地方?你既認得咱們兄弟,咱們兄弟為什麼不認得你呢?奇怪!」

「咱們相公又是微微一笑,說道:‘黑白雙俠,名滿武林,俠蹤遍天下,武林中可說無人不知。認得雙俠的,又豈止在下一人?何怪之有?’黑瘦子側臉瞥了身旁的那個白胖子一眼,白胖子閉上眼皮,這時似甚受用地點了兩下頭,沒開口。於是黑瘦子連連點頭道:‘有理,有理。’接著,非常和善地抬起臉來向咱們相公問道:‘那麼少俠招呼咱們兄弟,除了向咱們兄弟表示問候之外,別的還有什麼事沒有?’咱們相公連忙點頭,道:‘有,有!在下準備向雙俠打聽一個人的下落。」

「黑瘦子哦了一聲張目道:‘打聽誰?’咱們相公平靜地道:‘打聽一位武姓少俠!’黑瘦子脫口道:‘武?’咱們相公注目介面道:‘武維之!’黑瘦子道:‘武維之?你是說那位臥龍先生的高足麼?’咱們相公一怔,喃喃地道:‘臥龍先生?’旋即雙目一亮,似有所悟,忙不迭地點點頭道:‘對,對,就是他!他現在人在哪裡?’咱們相公那時目不轉睛地望著黑瘦子等候回答,神情顯得非常迫切。

「但是,急驚風遇上了慢郎中!他急,對方卻一點也不急。這時黑瘦子先向咱們相公說了聲:‘你且等等’接著偏臉向白胖子道:‘老白,能不能告訴他?’白胖子仰著臉,閉眼想了很久,這才慢吞吞地道:‘這個麼?無可無不可。’黑瘦子聽了,有點著惱道:

‘究竟是可呢?還是不可呢?’白胖子緩緩說道:‘無可者,不可以也;無不可者,沒有什麼不可以也。你老黑是老大,自然應該由你決定。’黑瘦子忙點頭道:‘對了,咱忘了咱是老大。’想了想,毅然向白胖子道:‘咱準備告訴他了!’白胖子晃著腦袋道:‘隨你,咱仍是無可無不可。’……

武維之聽得微微一笑。中年漢子也有點失笑地嗤了一聲,繼續說道:「於是,黑瘦子掉轉臉來,向咱們相公尖聲道:‘他已去了巫山’話未說完,不容咱們相公開口,很快地又加了一句道:‘咱可只願說這麼多,底下請別再問其他,問了咱也不說!’咱們相公微微頷首道:‘這就夠了。謝謝雙俠啦!’說完,拱了拱手,返身進入車內,同時放落車簾。兩怪相顧一眼,黑瘦子說聲走,白胖子點點頭,立即並肩揚長而去」

中年漢子說至此處,仍有意再說下去。駝背老人武維之抬眼一望天色,發覺時間已經不早,於是岔口笑道:「聽來真是有趣,可惜太晚了,看樣子只好明兒再談了。」

中年漢子連聲說道:「是的,是的,打擾了,您老請安息吧。」說畢又向老人道了聲晚安,這才轉身走出市道。

這時約莫二更將盡。車伕去遠後,武維之皺眉搖搖頭,也向裡院走去。車伕的述說雖然非常詳細,但總結起來,也只不過交代了一點:那位「相公」知道武維之去了巫山,是從「黑白無常」處得到的訊息!

「相公」是誰?紫燕十三妹麼?這是最重要的一點,現在仍然是個謎。

假如車伕口中的相公是女扮男裝的話,他是十三燕的可能相當大,不是麼?喪失了功力,而又是跟他武維之有著密切淵源的少女,除了一個紫燕十三花解語而外,還會有誰呢?

而那位「相公」是女的,應該無可置疑。黃衫客的覬覦,便是明證。不過,有一點卻是武維之始終不解的:那便是他既沒有跟她約定什麼時候見面,那麼她忽然之間這樣到處地找他,又為了什麼呢?

第三進院中,這時非常平靜。一二號房中的商人業已熄燈睡去,三號仍然不聞聲息。五號有燈無人,巫山神女仍未回來。只有四號的兩名銀衣弟子,卻依舊對坐在燈下默默下棋。

從兩名銀衣弟子的坐姿上,武維之知道,離黃衫客下手,可能還有一段時間。於是,他悄悄縱上院牆,隱身在一株棗樹陰影裡,靜靜守候。

他暗忖道:「巫山神女為什麼還沒回來呢」一念未了,耳中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清悠的簫聲。傾聽之下,辨出是《梅花三弄》。就在這時候,一片人語將簫聲淹沒。他心頭一動,立即飛身下地,其疾無比地向前面撲去。

依他跟神女事先的約定,簫聲示警,樂曲則表示情況的緩急。「梅花三弄是一曲平和而歡欣的曲調呀!」他疑忖道:「黃衫客既然來了,何能和平呢?」心中納悶,腳下更急,眨眼間,人已來至外廳。

此刻廳中,燈火通明。日間見過的那兩名銀衣弟子,抬著一頂獨槓青布小轎,身懸長劍的黃衫客正在與那個財運高照、春風得意的斜眼店夥打交道。

這時但見黃衫客怔了怔道:「誰?我的祖父?」

斜眼店夥連連哈腰道:「對,對!正是令祖。他老人家交代說:‘我孫子等會可能要來,他來時,別忘了通知我一聲,他穿的黃衣服’」

黃衫客臉色驟變,雙目惶恐的左右一溜,調身便欲離去。

武維之在暗處見了,為之忍俊不禁,暗忖:「地老為當今年高德重的三位前輩異人之一,黃衫客雖然該死,說起來總是他老人家的獨孫,除掉他雖然不算什麼,但對地老來說,終究不敬。師父一再告誡我,別接近他,可也別意他。意思當然是說紙包不了火,事情總有被地老知悉的一天。他既有管教的長輩在,旁人又何必勞心?師父的用心良苦,今夜之事本出於不得已。現在如能由斜眼店夥一言退敵,兵不血刃,而將目的達成,豈不有趣而大妙?」

哪想到,小人畢竟是小人。斜限為了對武維之那塊銀子盡忠,眼看黃衫客腳下已動,偏臉一瞄,忙上前攔住,哈腰道:「少爺不能這樣就走!」

黃衫客強忍著怒火,抬臉瞪眼道:「夥計,你要怎樣?」

斜眼店夥一面哈腰,一面賠笑臉道:「令祖一再叮囑,要小的等少爺來了後,帶去見他。少爺應該明白,令祖老人家的脾氣,似乎不太好」聽到最後一句,黃衫客臉色又是一變,去意更決!

武維之見斜眼店夥畫蛇添足,怕他固執壞事,正恨得牙癢癢的,現在見斜眼店夥加油添醋,無意間一語刺中對方心病,知道這下黃衫客更不肯留下了,不由得又暗暗高興起來。

黃衫客走了兩步,斜眼喃喃自語了一句什麼,武維之因在高興之下,沒有留神,以致沒有聽清。忽見黃衫客腳下一頓,回身注目問道:「你說什麼?我一點也不像我祖父?」由於黃衫客詞色嚴厲,斜眼店夥吃了驚,期期艾文地,好半晌沒回出話來,武維之暗喊一聲要糟。

果然,斜眼在心慌之下,竟然不知所云地道:「不,不!少爺,您誤會了。小的是說,少爺太任性,一點不像;咳,不像小的是說,不像他老人家那樣有做大生意的氣派。

噢,不,不!小的又說錯了!小的是說一種生意人的和氣,和氣生財。對了,對了!和氣生財!」

黃衫客雙眉一軒,忽又忍住,注目冷冷地道:「別認錯人吧?我祖父是何等樣子,你且說說看。」

斜眼店夥尚不知黴運將臨,津津有味地先將「駝背老人」的穿著和容貌描繪了一番,最後巴結地作結論道:「俗語說得好:儉樸起家。他老人家以前住過本棧,小的對他老人家知道得相當清楚,衣著不太講究。現在有錢人,多半這種樣子」啪的一聲,斜眼話沒說完,一個巴掌已經上了臉,以黃衫客的一身功力,現在雖只用出半成力道,斜眼也就夠瞧的了,踉蹌出五六步,和血吐出好幾枚斷齒。

黃衫客打完斜眼,回頭喝道:「咱們進去!」說完領先向後院大步走去,兩名銀衣弟子抬著小轎緊隨於後。武維之閃身暗處讓過,然後提氣躡足跟上。

黃衫客採取這種公開擄人的手法,實出武維之意外之外。

跟進後院,但見黃衫客先在三號門上輕叩了兩下,不見反應,立即舉掌往門閂上一切,寸許厚的房門應手而開。武維之牙齒一咬,正待撲上前去,耳邊忽聆細語道:「他們用轎抬人,當不致在此有所強暴。這兒用武不便,我們不妨跟他們一道兒出去,諒他們飛不上天去。」武維之目光一閃,已看到神女此刻正站在自己那間客房的窗後,朝他遙遙擺手示意。

於是點點頭,按勢未動。

就在這時候,黃衫客已扶著一位眉目俊秀,但顯得有點神志不清,好似中了什麼迷藥的少年走出房門來。武維之星目凝光,藉著月色諦視之下,幾乎跳了起來,暗喊道:「啊!是她?我的天,我們一直都還以為是她」

誰?紫燕十三花解語麼?錯了,天山藍鳳餘美美!

此刻的天山藍鳳雖然是一身男裝,但容貌並未改變多少。武維之一眼看清後,心頭驀地一震,雙肩微聳,便擬撲身向前。身形方動,耳邊忽又傳來一陣細語道:「我也認出來了,出去再說吧!」

這時,兩名銀衣弟子背向守望,兩名銀衣弟子趨前掀起轎簾。黃衫客將已陷入昏迷狀態的天山藍鳳扶進轎內後,舉手一揮,四名銀衣弟子立將小轎抬起,健步如飛地隨著黃衫客出院而去。武維之向門後一閃,五人一轎擦身而過。黃衫客一走,巫山神女立即飄身出房。二人一比手勢,分別躍上兩側院牆,成翼式飛抄前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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