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風雲榜》小說信息

第十五章 天、地、人三老(第1頁,共2頁)

字體:

灰衣老人經過一陣調息,面色已逐漸好轉。這時緩緩睜開眼皮,點點頭,淡淡一笑,隨自地上從容站起。也不再回到禮席,徑向殿角找了一處地方,再度盤膝坐了下來。

這時候,黑幔前錦衣壯漢忽然兩邊一分,黑幔掀處,一名身穿黑衣、臉垂黑紗、身材奇矮奇瘦的老人負手緩步而出。雲殿上自藍衣人以下,一致起立垂手躬身。

殿上殿下,一片死寂。黑衣老人雙目冷電般四下一掃,微微點頭,然後緩步直至護殿邊緣,不提氣,不作勢,自高可五丈餘的雲殿之上,向虛空悠然一步跨出!但見他一腳踏空,上身居然毫不偏傾,跟著另一隻腳向前一錯。就這樣,雙足成踏走之式,如飛絮然,飄飄而下。

賓席頂層,突有一聲尖呼劃破沉寂:「啊!鬼愁谷主!」

眾人愕然回頭,腳甫落地的黑衣蒙面人也不禁回過頭來,雙目略閃,並立即注視著頂層那名少年書生點頭說道:「唔!原來是你娃兒。」微微一頓,接著又冷冷說道:「看來你娃兒一身功力已復,可要記住先告訴老夫那替你恢復功力的人是誰,再走出去啊!」

少年書生玉臉由白轉紅,長眉一軒,點漆般的兩隻眸珠一滾,便待振身起立。身邊那名文士肘彎一碰,少年書生這才含怒哼了一聲,忍住了沒有說出什麼。

黑衣蒙面人說完,毫不在意地又向禮席方面轉過身去。這時眾人雖對頂層那兩位少年書生和青年文士充滿好奇,但仍不免被黑衣蒙面人將視線引開。藍衣人一直端坐平視,沒看一眼,賓席最下層那名鏢師模樣的紫臉漢子在望了一眼之後,嘴唇微微一龕,立即迅速轉過臉去。

黑衣老人緩上兩步,臉一抬,向禮席上淡淡說道:「前面三個先上來!」

髒叟古笑塵第一個跳起來喊道:「好呀!他們兩個打一個。咱們加點利息,來個三對一,這也無不可呀!」

黑衣蒙面人冷冷一笑道:「連後面兩排一齊上也可以!」

髒叟勃然一怒,注目厲吼道:「化子等也不是紙糊的,只要拼得一死,縱令‘雙奇’復生也是一樣。你老小子又有什麼了不起?」

黑衣蒙面人居然毫不動火,點頭冷漠如故地道:「如改成這樣說:今天的老夫,即令雙奇復生,當也不過如此,那就更為恰當了!」

髒叟雙目噴火,還待出言痛詈時,眾悟大師袍袖一揮,忽自坐中起立,偏身先向髒叟合掌躬身道:「向這等高人領教,人多無用。貧僧雖明知不是敵手,但自信尚能接個十招八招。如中原武運已盡,彼此均是在劫難逃。但願今日一會能為後來者留點記憶,古大俠與諸位施主準備步貧僧後塵者,貧道就先走一步了!」語畢又是一躬,口喧佛號,大步向殿中走來。

一心道人與髒叟同時舉步。天山白眉叟左臂一堅,阻住一心道人;右手一伸一帶,抓去髒叟衣角,沉聲喝道:「大師之言甚是,古老弟不可亂他心神。」語畢忽然一震。原來不知自什麼時候起,灰衣老人業已回到禮席,這時竟悄沒聲息地徑在眾悟大師空下的座中坐了下來。

白眉叟皺眉低聲道:「先生傷勢如何?」

灰衣老人含笑點頭道:「還好,還好。」

髒叟忽然沉下臉來道:「要是兩個和尚下絕情,你將怎辦?」

灰衣老人嘻嘻一笑道:「上西天!」

髒叟一翻眼,白眉叟突然低聲道:「先生明知不敵兩僧,卻又一定要打這種輸多贏少的仗;同時兩僧會手下留情也似乎早在先生的意料之中,這是怎麼回事?」

灰衣老人心不在焉地答道:「假如餘兄會使‘天慈地悲’那一招,也是一樣。」

髒叟眼睛翻了翻,忽然詫異道:「咦,你已完全康復?」

灰衣老人信口答道:「差不多了!」

髒叟翻翻眼又道:「剛才那一招結結實實,一點也不假呀!」

灰衣老人回頭輕聲笑道:「當然,最少你挨不了!」

髒叟並不生氣,注目喃喃說道:「那麼怎麼回事呢?」

灰衣老人扮了個怪臉,笑道:「如閣下也能跟兩僧周旋那麼久,就不難明白。」

髒叟眼一瞪,忍不住地恨聲道:「別神氣,化子早晚總得向閣下請教請教。」

灰衣老人吸了口氣道:「只可惜活不過今天了。」

髒叟哼了一聲,諷刺道:「原來如此,閣下這下可安全啦!」

灰衣老人淡淡地道:「我們人手有限,想閒也辦不到啊!」

髒叟怔怔地注目說道:「你的許諾呢?」

灰衣老人信口答道:「當然算數。」

髒叟一呆,正待再問下去,灰衣老人眼注殿中,這時臉色忽然微微一變,皺眉喃喃自語道:「我的猜想,也許錯了。」髒叟悚然警覺,急忙循聲向殿中望去。

殿中眾悟大師早與那位黑衣蒙面老人站成面對面。這時但見黑衣蒙面人冷笑道:「既然這樣,老夫也只好多麻煩幾次了!」

髒叟大急,灰衣老人卻不住自語道:「這是誰一的機會……我……我應該不會料錯才對。」什麼「惟一的機會」?髒叟想問,目光卻又不能離開殿中。

就在這時候,殿下眾人眼前紅光連閃,藍衣人連聲厲喝,看清之下,原來雲殿上眾智、眾慧兩僧不知為了什麼,竟於這時聯袂飛下。

黑衣蒙面人目光一閃,微訝道:「你們兩個下來做什麼?」

眾智僧合掌一躬,沉聲答道:「將功贖罪。」

藍衣人厲聲道:「眾智」

黑衣蒙面人手一擺道:「壇主且住!」臉一抬,又向兩僧點點頭道:「你們用意老夫明白。老夫正懶得動手,你們兩個手腳還較他們幾個利落,這樣也好。」

眾智合掌又是一躬道:「請太上護法稍稍退後一步。」黑衣蒙面人似對兩僧印象特佳,聞言點點頭,果然向後退出丈許。眾智僧目光一領眾慧僧,二人立即相偕走至黑衣蒙面人原來站立的地方。

兩僧並肩站定,雙雙一躬,同時合掌說道:「眾智、眾慧,這廂參見掌門師兄!」

藍衣人重重一咳,黑衣蒙面人又擺了一下手道:「他們出身少林,這種稱呼也無不當。」

眾悟大師稍稍遲疑了一下,這才合掌還禮,沉聲答道:「不敢當,眾悟有禮了。」

眾智僧濃眉一垂,突然朗聲說道:「煩掌門師兄宣佈眾智。眾慧罪狀。」

眾悟大師面色微沉,沉聲說道:「兩位應該知道。」

眾智僧又是一躬,合掌朗聲道:「是的,請掌門師兄再宣佈一遍。」

眾語大師雙目精光暴注,厲聲道:「雲遊三年,連傷七命。出家人慈悲為本,首戒殺戮貪嗔。爾等身為少林本代眾字輩弟子,竟引身擅破寺規,此其一。死者七人雖為黑道兇頑淫惡之徒,但爾等竟不先予警戒,告稟寺中再行處理,致引起黑道一致不滿。設非貧僧連夜奔走各派,主議成立武會推舉盟主,少林寺可能早就捲入一場血腥之中,此其二。由於黑道人物對少林領導地位之離心,風雲幫方獲如此迅速之成長,此其三。以上三點,均在本寺不赦之律,爾等設非臨院八老一致跪訴祖師,各願閉關五年以代贖罪,會有今日嗎?」雙目一寒,厲聲再接道:「爾等依例本應還俗埋名,詎知你等竟僧裝不改,反投身風雲幫旗下,助紂為虐。今日何來面目見我?」

滿殿無聲。眾智僧緩緩抬頭,目光平視,合掌靜靜地道:「請問掌門師兄,少林一派自開山以來,被逐弟子當不止師弟等二人,但有無名返寺譜之先例?」

眾悟大師厲聲道:「沒有!」

眾智僧合掌躬身道:「惟望此例能開。」

眾悟大師一怔,藍衣人驀然喝道:「眾智」

眾智僧聽如不聞,偏臉向眾慧僧黯然道:「師弟,以後的事,就只望祖師爺們慈悲了!」眾慧僧肅容點頭。兩僧同時後退向黑衣蒙面人雙雙一躬道:「這就是貧僧剛才所說的‘將功贖罪’,現在請‘太上護法’予以成全吧!」

兩僧此舉,大出眾人意料之外。黑衣蒙面老人微微一怔,眾悟大師也是微微一怔。

「禮」、「賓」兩席,人人相顧錯愕。雲殿上,自藍衣壇主以外,聞言之下,一個個無不呆若木雞!

這時候,只有一個人的反應與眾不同。此人便是此刻坐在眾悟大師座位上,自稱來自「仇池」,以「臥龍先生」自居,剛才一度敗於兩僧之手的那位灰衣老人。殿中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化,似乎早在他的意料中,併為他所期待一般。當下但見他注目頷首,先是笑意微露;隨後又似有感觸一般,輕輕一嘆,黯然低下頭去。

萬籟無聲,滿殿寂然。沉靜中,眾悟大師壽眉緩垂,默默退出丈許。

眾悟大師身形市動,雲殿上藍衣壇主立即回過神來,雙目精光一閃,一聲斷喝,便擬振衣離座下殿。黑衣蒙面老人手臂一揚,沉聲攔阻道:「有老朽在此,請壇主稍安勿躁!」口中說著,同時向前緩緩跨出一步。在兩僧身上打量了好幾眼,這才眼皮一眨,冷冷問道:

「兩位不會是一時衝動吧?」

眾慧僧雙目平視,神情冷漠,眾智僧則合掌躬身答道:「報告太上護法,貧僧師兄弟存此心意已近三年了!」

黑衣蒙面老人輕輕一哦,陰聲又道:「風雲幫成立到現在,也不過才三數年光景。這樣說來,兩位在投效本幫之初,便系另有所圖了?」

眾智僧平靜地答道:「貧僧師兄弟初衷原是希冀有所度化,以消本身沉重罪孽。」

黑衣蒙面老人接道:「結果未能如願?」

眾智僧合掌躬身道:「所以貧僧師兄弟只好超度自己!」

黑衣蒙面老人慾言又止,改口淡淡一笑道:「無可挽回了嗎?」

眾智僧合掌靜靜地答道:「敬謝太上護法慈悲,並願太上護法此念長在,且能普施他人。貧僧師兄弟雖身墮阿鼻,亦所甘願。」

黑衣蒙面老人冷冷一笑,揮手道:「既然如此,兩位請吧!」

殿中又是一靜。兩僧突然雙雙回身,向眾悟大師遙遙合掌道:「眾智,眾慧,拜別掌門師兄!」語畢抬頭,目注眾悟大師,神色微顯激動,似乎有所等待。

眾悟大師緩緩抬起臉來,舉起手中那柄紫玉如意,顫聲道:「我佛慈悲!兩位師弟——」

不待大師語畢,兩僧臉色已頓然開朗,連忙雙雙躬身下去道:「我佛慈悲,師兄慈悲——」目光雙雙在大師身後的灰衣老人身上微微一頓,迅速轉過身來,又朝黑衣蒙面老人合掌一躬,齊聲說出一句:「貧僧師兄弟有僭了!」

紅影閃動,身形向兩邊驀地分開。人在十步外,互佔犄角之勢,雙掌一亮,腳下如行雲流水般,同以一招「開門見山」輕飄飄地向黑衣蒙面老人攻了過去。黑衣蒙面老人不退反進,雙掌齊抬,分將兩股掌風接住。

兩僧不待掌風接實,雙臂上下一錯,左掌擎天,右掌照地,雙掌一翻一合,上下交激,兩道無形氣柱立即交叉電射而出。黑衣蒙面老人淡淡一笑道:「好,‘天慈地悲’!」口中說著,身立原地不動,雙掌一翻,便擬以原式拍出。笑語甫畢,目光至處,眼神突然大變。

原來同樣一招「天慈地悲」,打法卻已大不相同。兩僧招出人隨,竟然和身隨招撲上。

黑衣蒙面老人冷不防此,稍一怔神,兩僧已近身。身形迫近,威力已增兩成。這兩位少林眾字輩的高僧,一身成就原已不凡,這一捨命相撲,其勁道之凌厲,自不待言。

黑衣蒙面老人處此情勢下,除了採取以力拼力外,殆無他途可循了!一聲暴吼,十指急曲如鉤,硬自迎著兩道氣柱向兩僧當胸抓去。兩僧視如不見,身形有進無退,氣柱和身疾衝}勢若排山倒海!

說時遲,那時快!轟然一陣大震,兩紅一黑,三條身形立即絞成一團。枯瘦矮小的黑衣蒙面老人,於剎那間為兩片合攏的紅雲淹沒,裹著一條黑色身形的紅色雲團向前卷出三步。

但聽砰砰兩聲,兩僧屍身落地。黑衣蒙面老人兩臂血水淋漓,雙掌各握著一掬自兩僧胸腔內掏出的內臟。一陣冷笑,像擤鼻涕似的摔了開去。

一片驚呼聲中,右護殿上飛下兩名錦衣壯漢,直奔兩僧屍身。兩名壯漢人距兩屍尚有五步之遙,突傳來洪鐘般的低喝道:「兩位請回,少林門下自有少林處理!」喝聲出自眾悟大師,兩名壯漢腳下一頓,抬頭向大師望了望,不由神色一凜,立即默然退了下來。

眾悟大師回身向禮席第三排兩名黃衣僧高聲喊道:「生通、生明出來,送你們兩位師叔法體歸寺!」兩名黃衣僧應聲疾步而出,先向地下兩僧遺體行了跪拜大禮,這才各負一屍,向殿外走去。

這時,黑衣蒙面老人向前走出四五步,緩緩抬臉道:「大和尚,輪到你了吧?」

眾悟大師未及開言,禮席前排居中坐著的灰衣駝背老人俯身偏臉,急急地向髒叟古笑塵低聲地說道:「古大俠快上,去換大師回來。」

髒叟古笑塵皺眉注目,遲疑地道:「我化子行嗎?」

灰衣老人忙不迭點頭道:「行,行!老魔受創不淺,現在已是外強中乾,勉強撐著罷了。大師此刻心情欠佳,硬拼之下很可能兩敗俱傷,反不及古俠以‘八仙掌’跟他遊鬥,一面耗他元氣,一面伺機還擊為妙。」

髒叟大喜,手中破竹一頓,身形疾射而出,口中大喊道:「大師回座,臥龍先生等你聊天,這一場讓了化子罷!」

眾悟大師眉峰微皺,回頭望了灰衣老人一眼。灰衣老人點點頭,眾悟大師這才偏身一讓,合掌說道:「古施主有勞了!」

黑衣蒙面老人臉一抬,嘿嘿笑道:「姓古的,你比剛才死去的兩位哪一位強?」

髒輿嘻嘻一笑道:「豈敢!豈敢!」

黑衣蒙面老人哼了一聲道:「那你憑什麼強出頭?」

髒叟正待答腔,耳中忽然有人傳音道:「老魔在用緩兵之計!你再陪他聊下去,等他功力再恢復一二成,你化子可就完定啦!」

髒叟暗駭道:「可不是?」口中笑喊一聲:「憑福氣!」破竹杆一挺,招演「棍點骨透」,左掌一推,「洞賓排雲」!左掌右棍,向蒙面黑衣老人同時攻出。

黑衣蒙面老人挺立不動,對攻來兩招視如不見。髒叟暗哼道:「想以追待勞?做夢!」

腳下一滑,人已像風車般轉去黑衣老人身後,化虛為實,仍以先前兩招攻出。黑衣老人不得不轉身迎敵,身形才動,髒叟又已溜去一邊。

「對!對!就這樣,只要纏他半個時辰,包管你化子大露臉面!」

三四招下來,髒叟發覺「臥龍先生」果然料得沒錯。老魔一味找機會硬拼,以求速戰速決,偏他這套八仙掌法和身法,素以輕靈見稱。這時聽灰衣老人二次傳音過來,精神不禁大為振奮。忙中抽暇向灰衣老人遙遙扮了個怪臉,手底下益發滑溜起來。

眾悟大師見狀,立即洞然於胸。皺眉沉吟了一下,神色一動,突向灰衣老人低聲說道:

「先生不但熟知各派絕學,而且對貧僧兩位師弟有著特別瞭解;同時更明白少林弟子永遠不會向習得‘天慈地悲’、‘我佛如來’、‘眾生普度’少林羅漢拳三絕招的他派同道下絕情之祖訓,先生莫非」

灰衣老人輕輕一咳,低低傳音道:、「兩位大和尚沒何老漢下絕情的另一原因,也許是為了當他們被逐出少林時,講情碰釘子的只有老漢一個。」

眾悟大師失聲低呼道:「原來是您?」

灰衣老人淡淡一笑,正待再說什麼時,驀地神色一動道:「啊!來了!」

一語甫畢,殿外已然遙遙送來一陣傳呼:「幫主駕到!」傳呼之聲,一聲接一聲,由遠而近。

髒叟一怔之下,急急飄身後退。黑衣蒙面老人也是身形一頓,止步未追。髒輿望向眾悟大師,眾悟大師示意髒叟歸座。髒叟向禮席走回,黑衣蒙面老人也自雲梯上緩步升上雲殿。

千百雙目光一致望向殿外。大殿中,又一度沉寂下來。

「幫主駕到!」傳呼之聲已至殿外。呼聲歇處,兩名彪形錦衣漢,分執「肅靜」、「迴避」兩面龍鳳旗,排步進入大殿之中。兩名錦衣漢身後是八對佩劍少年,八對佩劍少年之後是八對手提宮燈的絕色少女。最後是一頂龍鳳小轎,由四名錦衣漢抬著,十六對少年男女分列雲梯兩側,龍鳳小轎直升雲殿。

這時的雲殿上,除了一個黑衣蒙面老人尚是端坐不動外,餘自藍衣壇主以下,人人均都離坐垂手,悄然肅立。原先藍衣壇主所坐之龍紋交椅兩旁,此刻已添置了兩隻綠絨軟椅。黑衣蒙面老人坐在上首軟椅中,藍衣壇主則站在下首軟椅之前。

龍鳳小嬌一徑抬至居中那張龍紋交椅前輕輕放落。四名錦衣漢將空轎往下撤去時,後殿立即傳出一陣悠揚的細細笙樂。殿下東西兩席所有的目光,這時全都集中在雲殿上那個婀娜的背影之上。

當前這位令當今武林風雲為之變色的風雲幫主,從背影上看過去,似乎才只不過二十四五歲光景。一身淡紫宮裝,明紗披肩,長裙曳地。唐人詩句中的「裙拖六幅瀟湘水,發聳巫山一段雲」,如用來形容目下這位紅粉羅剎,該是最恰當不過了。

當下但見她分向黑衣蒙面老人和藍衣壇主微微一福之後,立即款款而緩緩地轉過身來。

臉上雖然齊額垂覆著一幅淡紫面紗,但由於那幅面紗特別稀薄柔軟,挺俏的鼻尖、弧形的秀唇以及熟桃的雙腮,均都隱約可見。尤其自兩隻黑白分明的妙目中所射出的那道剪水秋波,更是明澈柔媚,盈盈醉人。眼波僅在西殿賓席約略一瞥,立即轉往東殿禮席中搜視過去。

藍衣壇主臉孔低垂,嘴唇微微啟合,顯然在以傳音方式報告前此經過。前者明眸閃漾,似乎聽得甚為留意。最後輕輕一哦,突然脆生生地說道:「取那對金筆來!」

藍衣壇主應聲自懷中取出一隻錦盒,送至幫主面前。風雲幫主接過開啟,自盒內拈起兩支金光閃閃的金筆,反覆審查了數遍,素腕連揮,兩支金筆立即帶起一陣輕嘯,射向殿下,落於殿心。秋波滿殿回掃,然後目注殿心雙筆脆生生笑說道:「金判韋大俠,金筆已至,人今何在?」

竊竊私議,應聲而起。千百對流轉不定的目光,這時忽然帶著訝異之色逐漸趨集一點,指向是賓席上那位自稱「臥龍先生」的灰衣老人。

灰衣老人剛剛自座中起身,髒叟趕忙低聲說道:「喂!臥龍先生,這時候你起身做什麼?」那「臥龍先生」偏臉睨視一笑,腳下不停,悠然逕向殿中走去。

人至殿心,俯身將兩支金筆拔起,順手納入懷中。然後直腰面向雲殿,目注風雲幫主,淡淡地說道:「陰少華,’你要見韋公正有什麼事?」

風雲幫主秋波徒亮,藍衣壇主已搶著喝道:「臥龍先生忘了前約嗎?」

「臥龍先生」直如未聞,注目接著說道:「陰少華,現在該你說話了,對嗎?」

風雲幫主秋波一注,沉聲道:「就是你嗎?」

「臥龍先生」微微一笑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風雲幫主臉色一沉,注目道:「前些未間無名派尚擅易容之術,尊駕現下之面目委實難以辨認,願請恢復本來面目說話。」

「臥龍先生」淡淡一笑道:「只重衣冠不重人,此之謂歟?」口中笑說道,雙臂一抖!

那襲灰色長衫立即被一股無形漲力震得四分五散,破布化蝶,飄飄四飛!

仰天長笑聲中,左手掀發,右手抹須。剎那間,須飛發舞,一名老態龍鍾的灰衣老人赫然變成一位長方臉、膚色微紫、直鼻方口、修眉鳳目、雙目精光似電,英挺中另透一股豪放之氣的中年藍衣大俠。

「金判?」

「金判!」

「金判韋公正!」

歡呼雷動,如瘋似狂。

武維之低下頭,眼中滿含熱淚。淚眼迷離中,眼前似有物影一閃,一蓬白皚皚的假髮倏然飄墜腳前。心頭一動,連忙用腳將假髮踏住。覷清無人注意,腳尖一挑,假髮盤糾中,一張狹小的紙片赫然入目。他撿出藏於掌心,同時將腳下假髮撥開,展掌門目看去。紙片上寫道:「見字立即離開,在任何情況皆不得停留。」

這時,殿門口正好有人走動,武維之不敢怠慢,咬咬牙,毅然起身,裝成欲趕上門口與他人談話的樣子,急步走出殿外。一下殿階,腳下立即加快,片刻之間,已來到金龍廳外。

歡呼聲以及師父豪放的笑聲,逐漸低微遠離。仰望雲天,眼前再度模糊起來。

驪山位於臨潼縣東南,距華山約莫百里光景。兩山之間,地處荒涼,人煙甚為稀少。武維之兩個時辰的飛跑,落日時分,已然抵達離驪山不足三十里的戲水。為了填飢,也為了恢復一下體力,以應即將臨頭的艱鉅行動,他在水邊一座樹林中暫時歇下腳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