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匠重重地咳了兩聲,啟口之前,眼光偶掃,忽然輕輕碰了紅衣小靈狐一下,低聲道:
「這位大姑,我們借一步說幾句話如何?」小靈狐眼望風雲幫主,風雲幫主點點頭,小靈狐立即向巧匠比了一下手勢,領先走去。
遠處樹下,那位巧匠在小靈狐耳邊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說完後,二人同時轉過身來。
巧匠爛桃眼眨動著,一臉得意;小靈狐則似乎強抑一股意外和不安,匆匆跑回風雲幫主身旁,以傳音方式複述一遍。
風雲幫主微仰著臉,聲色不動地靜聽著,聽完後,僅淡淡嗯了一聲,隨即輕輕揮手道:
「那麼去請‘太上幫主’和‘太上護法’他們來吧!」小靈狐折腰一福,轉身如飛而去。這時的髒叟,已退出數步,就地坐在一塊大石上,取下腰間的旱菸筒,正在悠閒地吸著。
這一帶,本是石工的操作之所,武維之僅轉了個身,便又混入一群石工之中。此刻,武維之雖已隨同那些石工們一起操作,但他的注意力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這一邊。這時,他見了小靈狐那種反常神色,雖然納罕異常,卻又莫名所以。
巧匠獻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一條妙計呢?據他揣測,十之八九可能與刻下遭禁的父親和師父等人有關連,可是,小靈狐初聞之下,何以那樣驚惶?小靈狐驚惶,而風雲幫主卻那麼一點不在乎,又為何故?最不可解者,像這等重大事件,不去內帳計議,反著人去請兩個老魔來此,豈不令人迷惑?
正思忖間,笑語遙傳,兩個老魔:「太上幫主」玉門之狐與「太上護法」鬼愁谷主在豐都雙鬼王及十三紫燕的簇擁下,已然來到。兩個老魔的神情均甚從容。玉門之狐首先向小魔女四下一指,問道:「所有的木材,都準備齊全了嗎?」小魔女點點頭,微笑著,沒有開口。
武維之益發奇怪起來,暗忖道:「兩位魔頭請來,原為計議退敵大事,老魔女此刻卻好整以暇的查問工程進度,這是弄什麼玄虛?」
疑念未已,忽聽得一個陰冷聲音喝道:「這人是木工帶班,怎躲在這兒偷懶?」
武維之心頭一震,辨出此話系喝自太上護法鬼愁谷主之口;而被責備的再無他人,自是髒叟無疑了。急急偏臉望去,只見鬼愁谷主臉現怒意,正向髒叟走去。髒叟滿臉堆笑,一根旱菸筒剛插回腰帶,人尚未站得起來。說時遲,那時快!鬼愁谷主一個箭步,出手如電,髒叟應手被點倒!
一片驚呼聲中,那位爛眼巧匠第一個哈哈大笑起來。
豐都雙鬼王勾魂使者和鐵面閻羅於髒叟倒地後,雙雙奔了過去,俯身對髒叟面部清了清,愕然低叫道:「是髒叟古笑塵!」
風雲幫主冷冷一笑,忽然轉臉向章大器悅容道:「章總監,你怎麼看出來的呢?」
那位樂得淚水直流的洛陽巧匠,一面拭眼,一面大笑著道:「老漢對武林中事雖然一竅不通,但這廝以木匠自居,對木材砍伐外行,卻瞞不了老漢去!」說完,又是一陣大笑。武維之這才恍然大悟,髒叟擔心製材要出毛病,想不到伐木時即已露出破綻。這時,他對那個爛眼巧匠簡直恨得咬牙切齒,兩眼冒火!可是,當他瞥及遠處那幾座繞有鐵網的帳篷,他終於忍下來了。
紅衣小靈狐適時趕至,手上提著一隻沉甸甸的布袋。風雲幫主含笑一指,向巧匠說道:
「五十兩,賞你喝酒!」
巧匠伸出的雙手,因興奮過度而微微顫抖,銀袋一沉,幾乎沒接住。武維之暗暗咬牙道:「喝酒?也許來世有望!」
風雲幫主目送雙鬼王將穴道被點的髒叟押遠,又轉過臉來向巧匠笑問道:「你說退敵之計很簡單,究竟簡單到什麼程度!」
那位爛眼巧匠左不是,右也不是,好不容易將那袋銀子放好。這才騰出一隻手來,在空中先比了個四方形,又比了砍劈之勢,然後談笑道:「這個,幫主懂嗎?」
風雲幫主指指遠處帳篷,未及開口,巧匠已然大笑著接下去道:「對!完全對!就是這樣,刀劍是現成的,牢籠則包在老漢身上,一夜交貨。明天,請他們一個個坐在牢籠中,外架刀劍,幫主們可以相機行事。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拿人質要挾!」
武維之心頭一涼,恨恨暗罵道:「這廝好毒啊!」
風雲幫主向老魔女點點頭,笑道:「這一計雖不新鮮,但也還虧他想得出來。這在我們,可說是一種老套;不過,除此而外,我看也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可資採行了。」老魔女點頭未置可否。
巧匠爛眼一眨,忽向小靈狐低聲道:「老漢剛才的要求,大姑轉達了沒有?」
小靈狐又向風雲幫主望去。風雲幫主點頭道:「這些苦力來自四面八方,為數又多,要清查也沒有那麼多時間……顧慮的也是,去傳司馬兄弟來吧!」
小靈狐銜命離去。不一會,領來那兩位曾一度以「金判」和「一品簫」身份出現的司馬兄弟「龍劍」司馬正、「虎劍」司馬奇。現下的這兩位司馬兄弟,雖仍分別穿著藍、白兩色長衣,唯臉上面紗已經除去。兩張臉形相同的英俊面龐上,滿布著落寞的蒼白和憂鬱。
二人應召來到,向風雲幫主雙雙一躬,垂首不語。風雲幫主緩緩伸手自懷中取出一隻錦盒,從裡面倒出兩顆粉紅色的藥丸,交給小靈狐。小靈狐接過,轉遞給二人手中。二人一聲不響,送入口內吞下。服藥後的司馬兄弟,不消片刻,臉色即轉紅潤,雙目中也同時有了光彩。
風雲幫主手朝巧匠一指,向二人吩咐道:「你們兩個從現在起,須跟著這位章總監不可片刻稍離,全力維護這位章總監的安全。明天這時候,本座自會差人將解藥送上。」兩兄弟朝巧匠望了一眼,沒有開口。
巧匠向風雲幫主遲疑地眨著爛眼道:「這兩位的本領很好,是嗎?」
風雲幫主忍不住笑了起來道:「章總監,說句您不生氣的話,若非您對本幫有著如許功勞,就是要您為他們二位倒倒茶水,他們兩位恐怕還不願意呢?」
巧匠一哦,朝兩兄弟打量了好幾眼,忽又搖頭道:「英俊的確英俊,別的長處,唔——」司馬兄弟臉孔微紅,兩對精目中,同時射出一股怒意。風雲幫主輕輕一咳,兩兄弟立即合目垂首。
風雲幫主轉向巧匠嗔責道:「章總監,少說兩句好不好?您又不是武林中人,再解釋詳細些,您也不清楚。現在不妨告訴您,本幫除了太上護法;太上幫主及本幫主而外,就數他們兩位武功高這樣可放心了吧?」
巧匠一呆,忙向司馬兄弟打躬道:「啊啊!冒犯!冒犯!」
這時的鳳劍司馬湘雲,早借著巡察工程情況,而漫步走來石工群中。此刻,鳳劍正好打武維之身旁經過,她雖然低著頭,但武維之比她所處地勢較低,因而他看到有兩顆晶瑩淚珠,正在鳳劍明眸中閃閃滾動。
第二天,一封由三老具名的戰書,遞達仇池風雲幫臨時總壇中。
第三天,仇池峰下,隴西大草原上,排開了兩道驚心動魄的陣勢。
東邊:天、地、人三老,一字盤膝排坐;稍後一排,中坐鬚眉皆白的天山白眉叟,上首坐著少林眾悟大師,下首坐著武當一心道人。眾悟大師身後,站著的是少林「黃衣人老」;一心道人身後,站著的是武當「玄鶴九子」。
中間,天山白眉叟餘桑身後,站著的則是一位面如滿月的青衣文士和一位柳眉鳳目的俊秀少年;二人均是青衫方巾,腰懸長劍,風采照人。再往後,成半月式圍列著的,則是當今各派知名高手,總數約三十名上下。
西邊:陣容更壯,陣勢也異常奇特。最前面,一字排開的竟是四座約五尺見方,以兒臂粗細之檜木樁釘成的柵籠;中間的兩籠,各囚二人。上首籠中,囚的是「武林雙英」:金判、一品簫!下首籠中,囚的則是「大名雙怪」:黑無常、白無常!
金判、一品簫隔壁,南邊一籠,囚的是雪娘歐陽皓珠。黑白無常隔壁、北邊一定,囚的則是丐幫幫主「髒叟」古笑塵。四座柵籠中所囚著的六個人,均是一式盤膝垂首而坐,各人重要穴道,顯已分別受制。四座柵籠,比肩並置。四座柵籠後面,十二名錦衣壯漢執劍而立,十二支寶劍均長三尺有餘;兩支一組,分由柵籠中交叉探入籠內,劍尖緊抵六人背心。
四座柵籠之後,是一張僅有三個座位的塔形木椅。居中坐著的,是秋波盈盈、儀態萬千、一身天青短打、外罩龍風披風的風雲幫主彩風陰少華。上下首,分別坐著徐娘半老、風騷不減的「太上幫主」玉門之狐,以及那位瘦小丑惡的「太上護法」鬼愁谷主。
鬼愁谷主身後,站著一式紫衣的「十三紫燕」。玉門之狐身後,站的則是「小靈狐」曹瑤姬、「鳳劍」司馬湘雲。風雲幫主身後僅站著一人。這人你道是誰?說來可能誰也不信,竟是那位有「賽魯班」之稱,對武功一道卻完全外行的洛陽巧匠章大器!
巧匠章大器身後,二人按劍而立。那二位一衣藍、一衣白,臉部不帶一絲表情,三天來一直以巧匠安全為己責的英俊劍手,正是「龍劍」司馬正、「虎劍」司馬奇兄弟。
塔形木椅兩側,另成八字形向左右排開著兩行人物。向左,順序是:「禿龍」尚一絕、「黃衫客」黃吟秋、「要命郎中」崔魂。雙鬼王「勾魂使者」和「鐵面閻羅」,以及六七名面目較為陌生的各壇香主。
向右,順序是:以前虎壇的四十八名銀衣弟子以及十三名金鷹副手。銀衣弟子各銀笛一支,金鷹副手則一律手橫金背鬼頭砍山刀。刀光笛影,一個個凝神注目,生氣虎虎。
兩陣相距,約三丈左右,而在人數上,風雲幫這邊足足超過兩倍而有餘。風雲幫這邊除了為數逾百的正規人馬之外,稍遠兩角,尚聚立兩堆為數不下三十的破衣苦力。四座柵籠,便是他們運下山來的。以「蠻牛」姿態投效的武維之,此刻使雜在這群苦力之間。他過去半個月來在工作方面的表現,以及他那兩臂膂力,使他成為這次挑選下山苦力的當然人選。
從峰頂出發,誰應該抬哪座柵籠,沒有明白規定。武維之兩眼直勾勾地,一直望在師父和父親的那座柵籠上;但是,他最後走去的卻是髒叟的一座。因為,他不能也不敢在這最最緊要關頭,讓自己的情感崩潰。他知道,他本人雖不在乎那樣做的必然後果,但是父親,尤其是師父金判,將不會原諒他的。
六人中,在目前能夠知道他是誰的,唯有髒叟。他希望能在下山途中,得到髒叟一點指示,可是他失望了。髒叟僅深深一聲長嘆,便垂下頭,沒再表示什麼。他沒有示意武維之保重,也沒有鼓勵武維之在必要時捨身殉親,甚至對那個破壞大事的洛陽巧匠,也沒顯示仇恨之意失去希望的人,有時會感覺嘆息均屬多餘。常人如此,英雄也不能例外。
髒叟的悲哀,是可以原諒的,因為擺在眼前的事實太明顯了。雙方實縱有參差,如能放手相搏,至少,灑出一滴血,會有一滴血的代價;而現在己方六人受困,十二支無情劍控制了一切!
武維之知道,他可以做到一點,便是不顧一切衝上前去,殺死任何一座柵籠背後的全部錦衣劍手;但是,他卻無法保證自己得手之前,那些鋒利的劍尖不往前送送上一兩寸也就夠了,那是任何人都辦得到的。就算那些劍手能在行兇後除去,於事又有何補?
他必須打破柵籠,這一點也許不費力,可是他只能搶救一人,他應該在六人之中先擇誰?別人不說,即使黑白無常,他都不忍背棄。這對兄弟,人雖生得醜,心地卻極赤純。他倆比別人不同,只要他們置身事外,風雲幫永遠不會去惹他倆,可是,他們不計一切跟來了,只為對師父金判的景仰。厭其所厭,愛其所愛,不受利誘,不為勢劫,這便是可貴的靈魂;有著可貴的靈魂的人,生命價值使該相等。同時,他縱能搶救一人,也絕不能擺脫追擊;而另外五人,卻勢必遭累喪生。全孝則不能全義,全義則不能全孝。最後,他才發覺,髒叟向他沒有任何表示,實在是因為這位風塵義丐想得太透徹了。
初冬的朝陽,在肅殺肅穆的隴西草原上,緩緩升高。
黎明前後,兩隊人馬由遠處合攏,聚列,僵持。沒有一方說過話,也沒任何一方有采取攻勢的象徵。雙方以堅忍和緘默等待對方可能暴露的心理弱點。三老方面,絕不會輕易犧牲囚籠中六人;風雲幫方面,更不願拿六名俎上肉的死亡去激動敵方士氣。任何一方面,均在沉默中尋求兩全的克敵之策……
最後,沉默終於被打破了。首先打破這片沉默的,是黑白無常。
黑無常吃力地抬起頭,神情煩躁地望了白無常一眼;白無常也隨著抬起頭來,神情卻顯得異常安閒。黑無常因想掠開額前散發,雙臂無法舉起,結果啐了一口,忿忿罵道:「他媽的,兩個婊子!」
身後四名錦衣劍手聞言,劍尖一送,二人背心立即冒出一股血泉。二人身軀傾動了一下,誰也沒有哼出一聲。白無常緩緩介面道:「婊子養的,比婊子更可惡!」四名錦衣劍手兇睛門處,劍尖又是一送,血流更湧!
黑無常偶爾側臉,忽然嘿了一聲問道:「那是不是一品簫,老白?」
白無常悠然掉過頭來,側目一打量,然後仰起臉答道:「好像是,不過咱倒很希望看錯了人。」
金判這時不知低低說了兩句什麼話,一品簫緩緩抬頭。這位一代儒俠蒼白而不失堅毅和雍容的英挺面龐上,此刻浮現出一抹蕩然微笑,向黑白無常輕輕點了一下頭,誠懇地一字一字地說道:「金判韋兄在小弟面前,一再稱許兩位為當今慨爽之士,小弟雖對兩位瞭解不夠,但是兩位當知道,金判與一品簫無論對人對事,看法永遠一致。十年前的小弟,三旬不足,請兩位相信,那種年齡正是人生犯錯最多的時候。假如兩位不以今天與金判、一品簫並因為耽,武品修將深表感激。」
黑無常面部抽搐著,興奮而激動,忽然顫聲尖叫道:「婊子養的!刺……刺……哈……
哈……對……對了!」劍尖猛送,血如噴泉!黑無常在血泊中大笑著倒了下去。白無常朝屍身讚許地晃了一下腦袋,然後全力扭頭向後,緩緩說道:「你們兩個能說不是婊子養的嗎?」另外兩名劍手一聲冷哼,手挺處,白無常也隨著倒下。
一品簫熱淚盈眶,黯然低頭。金判喟嘆道:「可憐而可敬的一對兄弟,為自尊受損而活,復為自尊得到滿足而死。武林,典型的武人啊……」風雲幫主僅朝四名錦衣劍手瞟了一眼,並無責備之意。
草原上,再度回覆沉默……冬陽慢慢、慢慢地升高,三老中的白衣「天老」終於抬起了臉。紫銅色的長方面孔上,不帶一絲表情,雙目電注風雲幫主,沉聲緩緩地說道:「我們雙方,沒有條件可提,沒有妥協可講。今天,僵持的結果,假如免不了走上某一條路,司徒奇希望最好現在就開始。」
風雲幫主偏臉向老魔女望著,老魔女悠然抬頭,淡淡一笑道:「這番話如換由另一個人說出來,我們願意考慮。」另一個人?另一個是誰?武維之剛剛自問得一句,心頭一動,驀地暗噢了一聲道:「對了,天盲叟!是呀!天盲叟救出三老,自己怎麼卻不見了呢?難道因為這老兒性烈如火,三老為了顧全‘崑崙三劍’司馬兄妹,而攔住沒有讓他參與?」
這一點,頗有可能。不過,要真的如此,三老用心可就大左而特左了!
今天的風雲幫,勢雄力厚,該幫迴避的就是天盲叟了一人。天盲叟出面。雙方尚可保持均衡。而今,去了天盲叟,三老雖可分敵老少魔女和鬼愁谷主,但勝負之數卻很難說。餘下的少林眾悟大師,雖可獨當一面,但是,最多也只比「禿龍」、「要命郎中」稍強一籌,如以一對二,卻是不夠。再下來,武當一心道人雖已繼太極道長接掌武當,但在成就上,前者比後者卻差得甚遠。黃衣八老、玄鶴九子可與風雲幫三壇香主一較短長,但是那些各派高手,卻不一定能夠制服為數超過三倍有餘的金鷹副手、銀衣弟子以及十三紫燕。而最重要的,便是風雲幫這邊尚有四名人質,在投鼠忌器的牽制下,可謂致命傷。天盲叟縱然出面,都不一定佔上風;如今憑空減去這最得力的一員,三老這樣做,豈非大大的失策?
由於天盲叟的缺席,武維之忍不住重新向對面陣中檢查起來。
天山白眉叟身後那位青衣文士和俊美少年,他早認出是「巫出神女」的「天山藍鳳」姑侄。但是另有兩個人,他卻始終沒有看到。一位是自己的母親梅娘,一位便是自己的表妹玉女司徒雪!自己母親捨身空門,由於長伴青燈木魚,不再過問紅塵一切,尚有可說。表妹卻跑到哪裡去了呢?
忽聽天老沉聲說道:「遺憾的是,天盲老兒誰也管不了。」微微一頓,沉聲接下去說道:「假如貴幫有意再耗下去,司徒奇也不反對。賢母女明白,四名人質令我們這邊不得不忍心等待。賢母女什麼時候不耐煩,請通知一聲也就是了。」
說完話的天老,眼皮微垂,重新合目人定。風雲幫主秋波閃動,忽然微微偏臉,向身旁那位不住以衣袖拭眼的巧匠低聲問道:「章總監,依您該如何?」
巧匠想了想,湊近一步低聲說道:「主意有,一個原則卻必須確定:就是貴幫主在克敵制勝,以達到一統武林的大前提下,是否不惜犧牲?」
「可以說明點嗎?」
「這很簡單。目前擺著的,是個大場面,貴幫動員全幫人力;而對方也似乎集中了各派精華。是這樣的嗎?」
風雲幫主舉目略掃,點點頭道:「是的,他們沒留下什麼了。」
巧匠頭一點,低聲接下去道:「好,底下便是代價問題,像下象棋一樣,要贏,便得從‘兵’、‘卒’互兌著手,幫主明白不?」
風雲幫主道:「只要能贏,現在站著的,誰都可以犧牲。」忽覺失言,輕輕一咳,又接道:「本座所謂‘能贏’,是指全面而徹底的,一勞永逸的‘贏’。話雖如此,本幫骨幹人物當然也不能折損太多。」
巧匠手指低低地兩邊一比,道:「老漢只是說‘兵卒’。」
風雲幫主輕輕一哦,高興地道:「那自然再好沒有,不過兵卒以外的重要人物,好像司馬兄妹、尚、崔、曹諸香主,又如何保全?」巧匠再近一步,低低地不知又說了幾句什麼話;風雲幫主直聽得秋波流轉,連連應好點頭。巧匠獻計畢,退回原位。
風雲幫主轉向黑衣鬼愁谷主,低聲問道:「太上護法以為此策可行否?」
鬼愁谷主眼皮似睜似聞地點點頭,冷冷說道:「很好,本座不反對。」再望向老魔女,老魔女也是點頭贊成。
於是風雲幫主轉正臉,聲浪一提,向三老笑盈盈地朗聲說道:「敢向司徒大俠報告:本座有點不耐煩了!」
三老身軀同時一動,同時霍地抬起頭來,三隻精電般的目光迅速交換一瞥,仍由天老司徒奇答話道:「很好,請示知開始之方式。」
草原上,數百對眼睛中,一致閃出亮光。空前嚴肅!空前緊張!
清風吹拂著塔形椅背上那面高懸的風雲幫旗,獵獵作響。風雲幫主目掃全場,前後左右環顧了一眼之後,笑意驟斂,轉正臉,冷冷說道:「司徒大俠剛才說得很好,今日之會,沒有條件可提,沒有妥協可以講。換句話說,此會結束,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微微一頓,注目沉聲下去說道:「現在,雙方同時調整陣式,各以功力較弱者一字相對。先是一對一,連勝可以連戰。任何一方剩至十名以內,開始混戰,至一方死光為止!」
死亡的恐怖,換來一聲驚啊。不過,每個人都明白,這是無可逃避的現實。武人唯一的保障,便是武功。這便是身人武林,何以人人捨命向上,永遠追求更高成就的原因。
弱的先開始,的確很公平,武林中,原就是強存弱亡啊!
每一對眼球,開始充血;每一顆心臟,開始騰跳。
掙扎抗拒,是人們面臨死亡的本能,有用無用,是另一回事。
三老相顧愕然,風雲幫主反手拔出那面風雲幫旗霍地一揮,面向「小靈狐」曹瑤姬肅容喝道:「曹香主,整理隊形!」小靈狐接過幫旗,不一會,旗影翻飛,人影縱橫,一字陣排定。
四十八銀衣弟子排在最前面,接著是:十三金鷹副手、十三紫燕、各壇護法……龍壇十三金鷹人數已不足十三;剩下的「要命郎中」、「雙鬼王」等四五人,其功力均在一般總分壇香主之上,所以排在較後面。再接著,便是「小靈狐」曹瑤姬、「鳳劍」司馬湘雲、「虎劍」司馬奇、「龍劍」司馬正。鬼愁谷主搶在老魔女之前,因此老魔女玉門之狐成了最後一個。風雲幫主為首領人物,不需人隊。她從小靈狐手中接回幫旗,領著巧匠,走去隊前,等待敵方列陣。
三老方面,經過一陣緊急會商,原來陣形,依然故我。風雲幫主看了,雖然有點奇怪,一時卻也沒說什麼。這時,天老司徒奇緩緩移正目光。向風雲幫主淡淡說道:「‘田單賽馬’,古有詐術先例,這方式老夫反對。」
風雲幫主勃然變色,大怒道:「詐在何處?既反對何不早說?」
天老從容介面道:「幫主不必生氣。原則上,老夫並不反對這種作法,只不過想稍加修改,化繁為簡罷了。」
「化繁為簡?」風雲幫主一時不明其意。
天老手指四座囚籠道:「譬如說,那後面的十二劍手就沒有參加。如要他們參加,在貴幫是無論如何不會答應的;不答應,就是不公平。」
風雲幫主為之語塞,天老悠然又說道:「當然了,這種要求,我們也不會提出。老夫的意思,那十二人可以不必參加,同時也不必限定一對一。」他指指那些銀衣弟子,又指了指自己身後,微笑道:「那些年輕人,有誰能是老夫身後這些高人的對手呢?車輪戰雖可將老夫身後這些高手一一累死,但是,打到最後,貴幫部下還能剩下幾人?」
銀衣弟子們聞言,一個個眼眶紅潤,悽然低頭。風雲幫主一見士氣動搖,臉色下沉,正待開口喝阻時,天老已迅速接下去道:「修正後的方式,將於貴幫有利。」
風雲幫主雙目一亮,似信未信地冷笑道:「這種話說給誰聽?」
天老微微一笑,介面道:「說給貴幫主聽。就是由我方的少林八老及武當九子首先出面布成一道陣式;貴方一次出動多少人,一律不拘,但只以一次派出為限。人老、九子死而後已;而貴方勝困可喜,敗時,隨時也可以撤退,我方絕不趁勝追擊。這一陣過了,再說其他。」
巧匠輕輕一咳,自語道:「不拘多少人,真狂!」
風雲幫主立即會意,於是冷笑道:「恭敬不如從命,就這樣吧!」
雙方同時約退二丈,空出六七丈一片草地。少林八老、武當九子分別向他們掌門人行過佛、道兩門訣別禮,神情肅穆地魚貫走出。少林黃衣八老全部空手,武當玄鶴九子則人手一把鋼柄長尾拂塵。一隊向南,一隊向北,不一會,兩陣形成。
黃衣八老布的是「八方金剛陣」。八名高僧面向八方,合掌垂眉以待。玄鶴九子布的是「九子連環陣」。九位灰衣道人面向裡,圍成一圈,九支拂塵一致斜指圓心空地。也是垂眉俯首,不相顧視。
風雲幫主衡量了一下,揚旗朗聲道:「四十八名銀衣弟子攻打‘九子連環’,十三副鷹及十三紫燕攻打‘八方金剛’。有勝無敗,敗退者死!」玄鶴九子聲色不動;而黃衣人老一聽「十三紫燕」幾個字,卻不由得人人身形一震,同時唸了聲「阿彌陀佛」!
巧匠低聲不知又說了句什麼話,風雲幫主立即補喝道:「銀衣弟子歸崔鷹主率領,鷹燕一隊由尚一絕尚香主帶隊!」
三老面部雖無表情,身後各派高手聞言卻不禁一怔,同時露出忿忿之色。武維之暗暗咬牙,發狠道:「今天第一個,非宰這廝不可!」
要命郎中崔魂、禿龍尚一絕齊聲朗諾,雙雙矯捷地自隊中躍出。
要命郎中背上藥箱已除,腰袋中卻裝得鼓鼓的,這時雙手往兩隻鹿皮袋中一插,昂首大喝道:「孩子們,上!」四十八名銀衣弟子,銀龍般旋風一卷,便將玄鶴九子圈圈圍住。要命郎中又是一聲斷喝,四十八名銀衣弟子長笛一掄,猛撲而上;要命郎中本人,眯起一隻獨眼,冷笑著,傲立一旁,一時卻沒動手。玄鶴九子一聲無量壽佛,同時揚拂轉身。笛光拂影,隨即混成一團。
這一邊,差不多是同一剎那,禿龍尚一絕自腰間抽出一條七節龍骨鞭,手腕一抖,打出一聲鞭花,迅雷一般喝道:「都隨本座來!」
龍骨鞭一指,首向正東一名黃衣高僧當胸點去。
十三副鷹亮出鬼頭砍山刀,刀光霍霍,縱橫竄上。十三紫燕長劍出鞘,有如十三隻驚風紫蝶,連翩遊走,以相同招式,一點即離,輕靈無比地接應著十三副鷹。剛柔互濟,八老立陷重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