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天山是上帝的長城,雲杉就是天山深處的植物長城。一窩窩、一叢叢、一片片的雲杉林,就像是時斷時續的城牆和烽隧,綿延幾千公里,成為一座跨越國界的綠色長城。
——它是天山最忠誠的守護者。是天山的儀仗隊、集團軍和綠色方陣,靜悄悄隱藏在天山陰坡。但只要一聲令下,就會千軍萬馬,浩浩蕩蕩,衝出天山。其陣容和氣勢,絕對不是「七劍下天山」可比擬的。
——它是天山交響樂中的琴鍵,天山大合唱中強勁而動人的音符。
——它濃綠滴翠,濃翠侵肌。它的綠既是天山理性的莊嚴,又是天山抒情的揮霍。尤其在冬天,冰天雪地中的雲杉之綠,給人慰籍和希望,不啻是植物學意義上的一種宗教。
夏多布里昂說,森林是人類最初的神殿,是人類宗教建築的原型。基督教堂再現和模仿了原始的森林迷宮,通過能發出風聲和雷聲的管風琴和吊鐘,甚至保留了原始的天籟。對於天山雲杉來說,也莫不如此。一方面,人類在遮天蔽日的原始雲杉林中會懷著某種進入迷宮的恐懼心理,另一方面,雲杉林又提供給人們食物、居住和安全的需要,旅途中的休憩,以及神殿般的庇護。新疆歷史上的佛寺(包括喇嘛廟)和道觀,許多是建在天山的雲杉林中的,或者與雲杉林遙遙相望。現在的情況也大體如此。
對於在林中生長生活的野蘑菇和小松鼠們來說,天山雲杉林又何嘗不是庇護它們的神殿呢?
樹變成了建築、傢俱、工藝品,變成了木漿和紙張。但紙張保留了對樹的回憶。紙上之樹即記憶之樹。
對天山雪嶺
雲杉的記憶可以上溯到《山海經》。書中說,敦薨之山(指天山南坡中段),其上多棕楠,其下多茈草。歷史地理學家認為,這裡所說的「棕楠」是包括雲杉在內的天山原始森林。對雲杉最早、最可信的記載是《漢書•西域傳》,說烏孫國「山多松」。松就是雪嶺雲杉,指的是西伯利亞落葉松。這說明2000多年前烏孫國境內的天山地區就有大量的針葉林分佈。
13世紀的邱處機從山東萊州出發,一路西行,發誓要向成吉思汗傳播道教。他追隨西征的蒙古大軍,遊歷了天山和阿爾泰山的許多地方。1222年終於如願以償,得到了成吉思汗的接見,並獲得了這位大帝的賞識。
邱處機在一路傳播道教的同時,也不忘欣賞天山的美景。他的一首寫天山雲杉的詩被他的弟子李志常記錄在《長春真人西遊記》一書中:「銀山鐵壁千萬重,爭頭競角誇清雄。日出下觀滄海近,月明上與天河通。參天松如筆管直,森森動有百餘尺。萬株相倚綠蒼蒼,一鳥不鳴空寂寂。」
清代的新疆,是流人的遠土和樂園。發配、謫居邊疆的有王宮貴族、大學士、地方官吏、詩人、藝術家等。在舉目無親、顛沛流離的流放路上,美麗神奇的天山風光是他們心中的安慰——風光起到了鼓舞人心的作用。因此在他們的詩作、散文和日記中,不乏對天山風光的生動描繪,自然也不乏對天山雲杉的記載與讚美。
林則徐從烏魯木齊到伊犁走了一個多月。一路雨雹俱下,寒風凜冽,艱難困苦可想而知。到達果子溝時,他陰鬱的心開始變得晴朗起來,是冰雪中傲立的雲杉樹向他內心投射了一縷大自然的光芒。「今值冬令,濃碧嫣紅不可得見,而沿山松樹,重疊千層,不可計數。雪後山白松蒼,天然畫景,且山徑幽折,泉溜清冷,二十餘里中,步步引人入勝。」(《林則徐日記》)
……進入世紀後,對天山雲杉的文獻記錄少至又少。也許時代變了,人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也許生活的忙碌、奔波,已取代了人們在森林裡徘徊的雅興。也許森林已離我們遠去,重新躲進了人類視線之外的群山深處。
人和森林的分離,不知是人的不幸,或是森林的大幸。
朗誦完畢,黑鐵膽閉上眼睛約五分鐘,似乎是在品味。
韓冰就笑著說,我的書記大人,你就不要再裝神弄鬼了,快說說你的看法。
黑鐵膽說,可以用一個字來概括,那就是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