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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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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恆的湯汁和豁然開朗

這裡出現了一個現象,對於這個現象,作者本人已頗引以為奇,免得讀者也對此大驚小怪地發起議論來。在漢斯·卡斯托爾普住在這兒山上的最初三個星期(也就是二十一個大熱天,就人們預見所及,他們逗留也僅限於這些日子)內,我們談的盡是關於空間和時間多寡之類的事,把它的內容有意拉得長長的,頗符合作者的心願,而這種心願作者也多少承認,不想掩飾。至於他在這裡作客的後面三個星期,敘述時所花的筆墨、甚至所需的字數和瞬間就不必像以前那樣長篇累牘,把每小時和每天的活動都一一記下來。我們即將看出,這三個星期一眨眼工夫就會過去,落在我們的後面。

這樣做也許使人感到奇怪,但它卻是正常的,符合講故事的規律和聽眾的口味。正因為寫作時符合這些規律和法則,才使我們感到時間有的時候長,有的時候短,同時我們的見聞範圍也隨著本書主人公,年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的遭遇一忽兒變得寬廣,一會兒又變得狹隘。由於命運的播弄,此刻正有一層陰影意想不到地罩在漢斯頭上。考慮到時間的神秘性,作者為讀者再準備一些像這裡那樣引人矚目的其他扣人心絃的情節,也許是有益的,只要我們不離主人公的左右,就會遇上這些情節。現在,每個人只要記住這點已經夠了,那就是當他臥病在床打發日子時,一連串的日子消逝得多麼快。每天都是相同而重複出現的;由於始終相同,因而說「重複」這個字眼是根本不夠確切的,這裡我們應當選用「千篇一律」、「固定不變的現在」和「永恆」這些詞兒。人們替你帶來午膳的湯汁,像昨天給你端來的一樣,而明天也會再給你送來。這種感受在同一瞬間向你襲來,可你不知道它怎麼來,又從何而來。你看到湯汁端來,就感到頭暈目眩。各個時間單元在你面前顯得模糊不清,它們摻合在一起;在你眼前展現的真正的存在形式,乃是一個沒有「量綱」的現實世界,在這現實世界中,人們永遠把湯汁端來給你。不過我們一面談永恆性,一面又說時間緩緩地逝去,這種說法卻大大自相矛盾,而這種自相矛盾的觀點,我們力求避免,對本書主人公來說尤應避免。

從星期六下午起,漢斯·卡斯托爾普就臥床休息,因為環繞我們周圍這個世界的最高權威顧問大夫貝倫斯是這樣囑咐他的。他穿著臥衫躺在乾淨潔白的床上,臥衫的口袋繡有花押字,躺時兩手交疊,放在腦袋後面。這張床曾是美國女人一病不起的地方,也許它上面還躺過許多死人。他張大天真無邪的、因傷風而變得混濁的藍眼睛仰望著天花板,對自己奇特的生活遭遇沉思起來。這可並不是說,要是他沒有傷風的話,他的眼睛就清澈明亮,眼光也明確而不含糊,因為他的內心也不是這樣。他的心地即使非常單純,事實上也有許多陰暗、迷惘之處,而且心裡有鬼,猜疑重重。他這樣躺著,一會兒有某種瘋狂的、得意洋洋的歡愉之情從他內心深處一直升騰到胸口,使他受到震撼,他的心凝住了,由於某種無法剋制而以前從未體驗過的歡悅和期望而隱隱作痛;一會兒又因恐懼和憂慮而臉色發白——這是他的良知本身在躍動,而他那顆心則隨之以飛快的節拍頂著肋骨怦怦亂跳。

第一天,約阿希姆讓漢斯徹底休息,對此事避而不談。有兩三回,他小心翼翼地走進病室,向臥床的漢斯點頭示意,為禮節起見問他短缺些什麼。因為約阿希姆是「過來人」,他對漢斯·卡斯托爾普的羞於啟齒更能體諒,並能加以尊重。按照他的看法,他的處境甚至比漢斯更加尷尬。

可是星期日上午,當他像過去那樣獨個兒散早步回來時,他說什麼再也不能拖延下去了——他得馬上跟表弟商量一下必要的措施。他在漢斯的床邊坐下,嘆了口氣說。

「咳,什麼辦法也沒有,咱們不得不採取行動了。家裡人都在盼著你呢。」

「時間還沒有到。」漢斯·卡斯托爾普回答。

「話雖這麼說,可是就在最近幾天之內,不是星期三就是星期四。」

「哎,」漢斯·卡斯托爾普說,「他們絕不會專在哪一天等我回去。他們除了等待我,數著我哪天能回去的日子以外,還得幹別的事咧。我一去,人就到了那邊,那時蒂恩納佩爾舅公會說:‘你又回來了?’吉姆斯舅舅會說,‘哦,那邊生活過得好嗎?’要是我不去,那麼他們還要記掛我好長一段時間,這點你是決不會懷疑的。當然囉,我們過不了多久得通知他們……」

「你可以想象,」約阿希姆說罷又嘆了一口氣,「這事我多難受啊!現在該怎麼辦呢?我感到自己多少有些責任。你是上山來探望我的,我把你帶到這兒高高的地方,現在你卻坐著不能動彈,而且誰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才能脫身,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你一定看出,我真有說不出的難受。」

「讓我說幾句!」漢斯·卡斯托爾普說,雙手依舊枕在腦袋底下。「幹嘛你要心煩意亂呢?這太沒有道理了。我上山來的目的不是為了看你嗎?真是這樣;不過歸根到底,我上山來主要是聽從海德金特大夫的囑咐,休養一下。,現在事實表明,我居然比他和我們中間任何人所想象的更需要休養。有些人到這兒來的本意只是匆匆地探親訪友,想不到後來情況變了。在這號人中間,也許我不是第一個。比如說那個‘兩口兒’的第二個兒子吧,他到這兒後所遇到的是迥然不同的命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也許我們在一次用膳期間,他們已把他帶走了。我得上了病,對我當然是一個晴天霹靂,不過我只好把自己看成是這兒的病人,老老實實把自己看成是你們中的一員,而不能像以前那樣只是一個客人。其實我一點兒也用不著大驚小怪,因為我一向覺得自己的身體沒什麼了不起,何況我的父母又死得這麼早,身體又怎麼健壯得起來呢!你有一些小毛病,可不是嗎,哪怕現在已醫治好了,可是我們在大家面前誰也騙不了。我們家族裡,這方面的傳統倒是有一點兒,至少貝倫斯說起這個問題。不管怎麼說,我從昨天起就躺在這裡,自問這幾天的心情究竟如何,同時考慮我對整個事件,對生活,你知道,對生活提出要求,都應當抱什麼態度。就我本性而言,我一本正經,對活躍的熱鬧的場面一向抱有某種反感。就在最近我們還談起過,由於我對想念的、有啟迪性的事物有興趣,有時甚至想從事神職的工作哩——一塊黑布,你知道上面還有一個銀十字架或者r.i.p.……也就是reguiescatinpace……這倒是最美麗的詞兒,遠遠比‘但願他長命百歲’更能打動我的心,後面這種說法真是瞎熱鬧。這一切,我認為都是因為我本人有點兒毛病的緣故,一開始就對疾病安之若素——現在的情況也正是這樣。但現在情況既然如此,我上山來作一番檢查還能說是幸運的,你一點也不必為此而責備自己。你不是聽他說過麼,要是我再在山下混日子,過不了多久,我的整葉肺很可能會乾脆見魔鬼去的。」

「這個倒很難說!」約阿希姆說。「這件事,恐怕誰都難說!你過去肺裡不是也有斑點嗎,只是沒有人注意到罷了,後來就自行痊癒,所以現在大夫只能聽到幾聲無關緊要的濁音。如果你不是由於偶然的機緣上山來,你現在肺裡已經染上的浸潤性病變也可能是這樣——這個倒很難說哩!」

「不錯,真的誰也說不上來,」漢斯·卡斯托爾普回答。「可是正因為這樣,我們沒有權利往最壞的地方想。我這裡是以我將在這裡究竟待上多久為例。你剛才說,誰也不知道我什麼時候走得了,什麼時候才能回到船廠去,可是你這種說法太悲觀了。我覺得下這樣的結論為時過早,因為這點誰也說不上來哪。貝倫斯沒有定下什麼期限,他是一個深思熟慮的人,並不冒充是什麼算命卜課的。你還沒有透視過,也沒有拍過片,只有透視拍片以後,才能客觀地摸清事實的真相。誰知道那時會不會又有什麼值得議論的新花樣,我會不會在照愛克斯光之前就已經退熱,向你們道別。我認為我們不到時間最好先別大叫大嚷,不要馬上用極其嚇人的措詞向家裡彙報。我們下次寫信時,只要說我染上了重傷風,發寒熱睡在床上,眼前不能動身就得了,別的就讓它去吧。我會親自去信的,只要我稍稍坐起身來握起這裡的鋼筆就行。」

「好,眼前我們只能這麼做。至於別的,我們還得等著瞧。」

「別的還有什麼?」

「別這樣沒頭沒腦的!你本來只打算住三星期,帶來的只是一隻旅行用的小箱子。你需要衣服,內衣、襯衫和冬裝;還有各種鞋子。另外,你還得叫他們寄些錢來。」

「假如,」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假如我需要這些東西的話。」

「好吧,讓咱們等著瞧。可是咱們應當……不,」約阿希姆一面說,一面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咱們不應該抱有幻想!我在這兒已住得很久,山上的情況都瞭如指掌。當貝倫斯說起什麼地方粗糙,聽去像羅音時……當然囉,咱們得等著瞧!」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現在,常規療養生活中每週一次和兩週一次的變換花樣仍在照舊進行。漢斯·卡斯托爾普即使目前陷入了這樣的處境,仍參與這些活動,有時雖不親自前去欣賞,也可通過約阿希姆的傳達略知一二。那時他會上漢斯那兒,在漢斯床邊坐一刻鐘和他暢談。

在他們給漢斯端來星期日午餐的茶盤上,現在裝飾著一隻花瓶;他們也不會錯過機會,把當天餐廳裡供應的那份精美糕餅分給他。過了些時候,下面花園裡和露臺上開始活躍起來,圓號和單簧管的吹奏聲,宣佈兩週一次的音樂會開始了。這時約阿希姆又上表弟那兒,在住所外邊敞開的陽臺門旁欣賞演出,而漢斯·卡斯托爾普則在床上半仰起身子,腦袋側向一邊,傾聽那飄蕩上來的悠揚的樂曲聲,這時他的眼睛燦然放光,神態十分虔誠。一想起塞塔姆布里尼的話,說什麼音樂是「政治上可疑」的東西,他不由暗自輕蔑地聳了聳肩膀。

此外,像我們剛才已交代過的,漢斯常要約阿希姆報告近日來山上的各種動態。漢斯問他,星期日人們穿的是不是節日盛裝,誰已穿起飾花邊的晨服來,以及其他類似問題(不過天氣太冷,穿花邊的晨服還不很相宜)。他還問起下午有沒有人駕車出遊(確實有人已經出發了,例如「半肺」協會的成員全體出動,去克拉瓦德爾一遊)。星期一那天,當約阿希姆聽完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的講演會回來時,漢斯還問他講演的內容,在他午休以前,還特地上約阿希姆那邊跟他扯談這個問題。約阿希姆懶得開口,不願向他談論講演會的內容,像上次開完會時那樣故意避而不談,使兩人的談話中斷。可是漢斯·卡斯托爾普纏住他不放,堅決要聽其中的細節。「我躺在這兒,可是什麼費用都得付,」他說,「院裡有些什麼東西,我也得享受一下才是呀。」這時他想起了兩星期前那個星期一,想起了那次孤零零一個人的散步;這次散步對他沒有帶來什麼好處,只證實了他的某種猜想:就是那一次散步,使他的機體起了根本性變化,並使潛伏的疾病得以暴發。「可是這裡的人們呀,」他提高嗓門說,「這裡的老百姓,說起話來可夠莊嚴的,有時聽起來簡直像詩歌一般。‘唔,身體強壯,感謝上蒼’,」他仿效樵夫的腔調,揹著樵夫說過的話。「我在樹林裡聽到這話,而且終生難忘。你知道,只要把這類事跟其他的印象或回憶聯絡起來,你就到死也不會忘掉。喂,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又談起‘愛情’一類事嗎?」他又繼續問,說到「愛情」這個詞時裝了一個鬼臉。

「那還用說,」約阿希姆說。「除這個外,他還能說些什麼呢。他說的總是這個老題目。」

「今天他說些什麼來著?」

「咳,沒有什麼特別的。你上次也去聽過,你知道他說的究竟是些什麼。」

「不過他的講話總有些新的內容吧?」

「談不上什麼新的……哦,今天他講的純粹是化學,」約阿希姆終於放下了架子,勉強地給表弟講起來。「這裡牽涉到機體的某種中毒現象和機體的‘自體感染’——克羅科夫斯基大夫這麼說過;這是散佈在身體各部分某種迄今尚未為人查明的物質分解時引起的;這種分解物對脊髓神經中樞起一種麻醉作用,效能方面和按照一般方式注入外界的毒物——例如嗎啡和可卡因——一般無二。」

「正因為如此,你的臉頰上就泛起潮紅!」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嗨,這倒是值得聽一下的。他真是無所不知,不過他有時是在招搖撞騙哪。且慢,有朝一日他還會替你發現一種人們不知道的物質,這種物質佈滿全身,分解出某種溶解性毒汁,對中樞神經發生麻醉作用,這樣一來,他把人們格外弄得糊里糊塗了。也許過去有人搞過這種玩意兒。聽他說話,就不禁使人想起春藥和這類藥劑的事來,傳奇中往往有這種題材……你想走了嗎?」

「是呀,」約阿希姆說,「我非躺下來不可。昨天起,我體溫曲線又升高了。你的事也多少帶給我一些不利的影響。」

星期日和星期一又匆匆過去了。夜盡晝來,漢斯·卡斯托爾普待在「小室」裡一轉眼已是第五天了。這是星期中平凡的一天,沒有什麼異樣——是星期二。不過這是他上山的日子,他到這個地方來已整整三星期了,他不得不趕緊給家裡寫信,跟舅公談談目前的生活情況,至少得表面化地談一下。他把鴨絨被拉到背上,在療養院的一張信箋上寫了起來;他說動身要延期了,不能按照預定計劃回家。他因感冒發熱躺在床上,而顧問大夫貝倫斯的責任心非常強——也許他真是這樣的——對這種病顯然十分重視,說這種病對他漢斯的健康有密切的關係。那位主任醫師跟他初次結識時,就一眼看出他漢斯患惡性貧血;總而言之,在他漢斯·卡斯托爾普看來,療養院權威人士對他身體恢復所定的期限,日子可不算太長。有什麼話,以後一想到就會再去信的。「這樣就行了,」漢斯·卡斯托爾普想。「信裡沒有太多的話,不過無論如何,短時間內總能應付過去。」這封信叫療養院的工友帶去,帶時囑咐他別投在郵箱裡繞個彎,而應直接送到火車站,讓下一班火車送往目的地。

我們這位冒險成性的青年按照這樣的方式處理好這許多事,心頭倒感到挺輕鬆的,儘管咳嗽不住找他麻煩,而感冒又使他頭昏腦漲。他懷著期待的心情一天天捱日子。現在,日子在他眼前分成一個一個短短的小段,每天都是千篇一律的,既不消逝得太快,又不過於沉悶無聊——每天都是老樣子。早上,浴室師傅進來前總是先乒乒乓乓地敲敲門,他是一個名叫忒恩黑爾的神經質的男人,襯衫袖口卷得高高的,前臂的青筋根根凸起,說起話來咕嚕咕嚕的,不很流暢。他對漢斯·卡斯托爾普像對其他所有病人那樣,也是用病室號碼來稱呼的,進來後就用酒精擦他的背。浴室師傅走後不久,約阿希姆就衣冠整齊地來了,他向表弟道了早安,再向表弟詢問七點鐘的體溫記錄,接著也把自己的情況告訴他。約阿希姆在下面用早餐時,漢斯·卡斯托爾普也披著鴨絨被在樓上用膳,雖然換了一個新的生活環境,但食慾依舊不減,兩位大夫例行公事地走進室內,他也不動聲色。這兩位大夫在病人用膳期間經過餐廳,並且匆匆穿過臥床病人和重病號房間巡視一番。漢斯的嘴裡滿是果醬,他告訴他們晚上睡得「很好」,視線越過杯子邊緣往顧問大夫身上瞧,這時顧問大夫正在迅速翻閱中間桌子放著的體溫曲線表,兩隻拳頭撐在桌面上。兩位大夫離去時向他寒暄幾句,漢斯則無動於衷地用拖長的聲音回答。於是他點燃一支香菸。這時他眼見約阿希姆作完晨間的例行散步回來了,他幾乎沒有意識到約阿希姆剛才已離開過一段時間。他們倆又天南地北扯談起來,這段時間與第二次早餐相隔甚短(這時約阿希姆在作臥療),即使是一個頭腦極其簡單、精神極其空虛的人,也不會覺得寂寞無聊。至於漢斯·卡斯托爾普,他對上山最初三星期的事態已有很深的印象,許多地方都值得回味,而且目前的處境和今後的去向也值得他好好思考,因此他從療養院圖書館裡借來的厚厚兩卷畫報,他只是放在床頭櫃上,沒有時間去看。

約阿希姆去達沃斯高地作第二次散步這一段時間,情況也沒有什麼兩樣。這段光陰也一點兒不沉悶。回來後,他又上漢斯·卡斯托爾普那兒,把散步過程中吸引他注意的種種事說給他聽。他在回到自己房裡午休以前,總要在漢斯的病床旁站一會兒或坐一會兒。這段時間究竟有多長呢?也只有短短一小時光景!他正好叉起雙手擱在腦袋後面,兩眼稍稍朝天花板看幾下,陷入沉思,鑼聲又忽然響起來了,要那些能起床走動的病人前去用正餐。

約阿希姆走下樓去,「中午的湯汁」就端來了:端來的東西其實不是湯汁,它只是一個象徵性的名詞罷了!漢斯·卡斯托爾普吃的不是病人的伙食——幹嘛他們要給他吃這種食物呢?像他這樣的情況,院裡是絕對不開病人的伙食的,這種伙食太單薄了。他躺在這裡,付的是全費,而院裡在這個永遠不變的時刻給他送來的,可不是什麼「中午的湯汁」,而是富有山莊療養院特色的六道菜的正餐,花色品種十分齊全,一道也不缺。星期一到星期六各天菜餚都十分豐盛,而星期日呢,更像節日盛宴,由療養院一位在歐洲高階飯店的廚房受過訓練的廚師擔任烹調。女侍者的職責是照料那些臥床休息的病人,她把盛有美味食物的小鍋端來,鍋上覆有鍍鎳的蓋子。她把病人專用的小桌推來,這是隻靠一隻腳維持平衡的怪東西,推到時正好同他的床頭成一個斜角。於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像裁縫的兒子那樣,在小桌上大吃大喝起來。

他剛好吃得飽飽的,約阿希姆就回來了;當約阿希姆回到自己的涼廊裡時,人們都在臥床午休,山莊療養院籠罩著一片靜寂時,差不多已有兩點半了。也許不完全是這樣;說得精確些,到兩點三刻才完全靜下來。但在大手大腳地算時間的場合(例如當你外出旅行時在火車裡接連待上好幾小時,或者當你出神地靜待著什麼,當時只一心盼望時間快些流逝),除了整數單位以外,這種一刻鐘的零星時間是不計在內的,只是輕輕把它略過。兩點一刻——你可以也算它是兩點半;看上帝面上,你甚至可以把它當作是三點鐘,因為「三」是一個整數,應當向「三」看齊。我們可以把三十分鐘看作是從三點到四點整段時間的前奏曲,暗地裡不給計入——在這種場合下,人們往往是這樣做的。因此,下午的臥床休息時間歸根到底實際上只有一小時,到快結束時就乾脆縮小了,省略了,甚至可以說加了一個「省字號」,而這個「省字號」卻是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加的。

不錯,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在下午獨自出巡時,不再上漢斯·卡斯托爾普那兒來了。現在,這個青年人不再是一個「空檔」了,他也是病人,也得向他問長問短,不能再像過去好長時間那樣把他撇在一邊。過去他無人問津,每天心裡暗暗著惱。星期一那天,克羅科夫斯基大夫首次在他的病室裡出現。我們說「出現」,是因為這個字眼對漢斯·卡斯托爾普當時怎麼也擺脫不了的那種奇特的、甚至有點兒可怕的印象來說,十分恰當。當時他正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忽然看到助理醫師在房裡出現,不禁一怔。他不是從房門裡跨入,而是從外邊進來的。這一回,他不是經過走廊巡行的,而是通過外邊的涼廊,從陽臺那扇開啟的門進入,因而印象上宛如自天而降。這時他站在漢斯·卡斯托爾普床邊,黝黑的臉上沒有血色,肩膀寬闊,高大健壯。他的鬍鬚向兩邊分開,當他富有大丈夫氣概地微笑起來時,露出了一排黃澄澄的牙齒。

「卡斯托爾普先生,您似乎想不到我會來,」他拖長聲呼叫溫柔的男中音說,語氣無疑有些做作,發r聲時帶有外國腔的顎音,不捲舌頭,只是讓舌頭在上排的門牙後面碰一下。「不過我只是履行我愉快的義務,要是我現在也有權利來拜訪您的話。您跟我們的關係已進入了一個新階段,一夜之間,您就由客人一躍而變成一位同志……」(聽到「同志」這個字眼,漢斯·卡斯托爾普有些驚惶失措。)「這個誰又想得到呢?」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友好地打趣說。……「當那天晚上我初次有幸結識您,而您對我那錯誤的假設——當時您認為是錯誤的——卻加以反駁,說您身體完全健康時,誰又想得到今天呢?我認為當時只表示某種懷疑,不過我可以向您保證,我只是隨便說說罷了!我不想自作聰明,自以為比實際上更有遠見。當時我並沒有想到什麼浸潤病灶。其實我別有所指,我指的是更有普遍意義的哲學性的問題。我只表示我的懷疑:‘人’和‘完全健康’這兩個詞兒的概念究竟是不是完全符合。即使今天在檢查過您的身體之後,我還仍舊跟我那位可敬的主任醫師存在著分歧。我認為這個浸潤部位,」他說著用指尖輕輕觸了觸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肩胛,「倒不是什麼最要緊的事。在我看來,它只是一種次要的現象……有機體始終是次要的……」

漢斯·卡斯托爾普倒抽了一口冷氣。

「……而您的感冒呢,在我心目中只是第三類現象,」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又輕描淡寫地加上一句。「怎麼樣?在這方面,臥床休息肯定很快能奏效。今天您量體溫的結果怎樣?」

從那時起,助理醫師的訪問就帶有無傷大雅的檢查性質,以後幾天和幾個星期仍舊保持這種性質。每天四點差一刻或更早一些,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總穿過陽臺的那扇門進來,爽朗而大方地同躺在床上的漢斯打招呼,簡短地問起他的病情,中間也夾雜一些私人性質的閒聊,還友好地說些俏皮話。如果說在這一切中間還難免有些猜忌的痕跡,那麼他們對這種猜忌最後也習以為常,只要保持在限度以內就行了。不久,漢斯·卡斯托爾普對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的經常出現就不再抱什麼反感,現在它已是他那日常生活的組成部分,成為他午後臥床休息時間中的一個「略號」。

四點鐘時,助理醫師又回到陽臺上來,那時已接近傍晚了。你連想也來不及想,時光忽然已近傍晚,一轉眼間,暮色漸濃,差不多已是黃昏。下面餐廳裡和三十四號病室裡,人們還沒有喝完茶,時間已快到五點。等約阿希姆第三次例行散步回院,再來探望他的表弟,至少已是六點鐘。要是我們只用整數計算,那麼在晚餐前再作一次臥療,為時也至多隻有一個鐘點。如果你頭腦裡思想活躍,而且在床頭櫃有許許多多文藝書籍,要消磨這許多時間是不難的。

約阿希姆同漢斯道了別,前去用晚餐。人們給漢斯端來了飯菜。這時山谷裡早已罩上一片陰影,當漢斯·卡斯托爾普用膳時,白色的房間已顯然黑下來。晚餐一結束,他就披著鴨絨被靠在床上,前面那張活動小桌上的菜餚已一掃而空。他凝望著越來越濃的暮色。今天的暮色,同昨天的、前天的或八天以前的很難區別。現在已是晚上——前不久才是早晨呢。分成一小塊一小塊的、人為地縮短的日子,在他手下確實搗成碎片,而且化為烏有。當他覺察到這點時,他感到驚異,不管怎麼說,他陷入沉思。對他這樣年齡的人來說,他根本不懂得什麼叫害怕。他只覺得自己「一直像過去那樣」凝望著。

有一天大約過了十點鐘或十二點鐘,漢斯·卡斯托爾普早已臥在床上。這時忽然響起了一陣敲門聲。當時約阿希姆還沒有回來,他晚餐後還在進行社交活動。漢斯·卡斯托爾普說了聲「誰呀,進來」時,洛多維科·塞塔姆布里尼就在門檻上出現了;門開時,房裡頓時耀眼地亮起來。原來客人開門時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把天花板的吸頂燈開亮。燈光把天花板照成一片銀白色,然後又反射在傢俱上,轉眼間,整個房間就變成雪亮的了。

在療養院的許多病人中,漢斯·卡斯托爾普這些日子在約阿希姆面前只指名道姓地問起一個人——那就是這位義大利人。約阿希姆每次來時,總在表弟床邊坐上或在他身邊站上十分鐘,一天得來上十次。他來時總把院裡的一些瑣事趣聞和日常生活中的一些變化講給他聽,而漢斯·卡斯托爾普所提的各種問題,性質上都是泛泛的,並不專指某人。這位離群索居的人非常好奇,他甚至想知道有沒有什麼新病人上山來,有沒有熟悉的人物已經啟程下山;使他高興的是,只有人上山來,而沒有人回去。據說來了一個「新客」,是一個青年人,面色綠幽幽的,兩頰深陷,吃飯時和皮膚白得同象牙一般的萊費小姐和伊爾蒂斯太太同桌,正好在表兄弟那張餐桌的右邊。不錯,漢斯·卡斯托爾普過一會兒可以親眼看到他。那麼誰也沒有離開嗎?約阿希姆把目光垂向地面,只是簡短地說了一聲「不」。不過他每隔一天都得好幾次回答漢斯這個問題,最後他聲調中顯得有些不耐煩,想一勞永逸地把情況交代清楚,他說據他所知,根本沒有人打算動身,待在這裡休想輕易下山。

關於塞塔姆布里尼,漢斯·卡斯托爾普很想打聽他個人的一些情況,而且想聽聽他對那個問題的「說法」怎麼樣。那是什麼問題呢?「嗯,我指的是我躺在這兒,算是病倒了。」塞塔姆布里尼對此確實發表過意見的,哪怕十分簡單幹脆。就在漢斯·卡斯托爾普失蹤的那天,他就向約阿希姆問起這位客人的下落;他思想上顯然準備聽到這樣的訊息:漢斯·卡斯托爾普已經動身下山了。約阿希姆將情況說清楚後,他只吐出了兩個義大利詞兒作為回答,第一個是「ecco」,第二個是「poveretto」,譯成德文,意思就是「原來如此」和「可憐的小夥子」。這兩個年輕人對義大利語的理解能力比誰都強,要懂得這兩個詞兒的含義並不困難。「幹嘛他說‘可憐的小夥子’呢?」漢斯·卡斯托爾普說。「他也住在山上,念念不忘他那由人文主義和政治所組成的文學,這對世間的生活利益並沒有多大幫助。他不該這麼高高在上地垂憐於我,我回到山下去的時間要比他早得多呢。」

現在,塞塔姆布里尼站在突然燈火通明的房間裡。漢斯·卡斯托爾普托住胳膊肘撐起身子朝門口張望,眨巴著眼睛認出了他,他的臉刷的一下紅了。塞塔姆布里尼像往常一樣,穿著一件翻邊寬大的厚上衣和方格子褲,翻下的衣領已經有些破舊。他剛用完膳,所以按照老習慣在兩片嘴唇間叼著一根木牙籤。他的嘴角埋在兩撇彎彎的漂亮的小鬍子下面,現出一絲往日那樣冷冷的、詭譎的、睥睨一切的嘲笑。

「晚上好,工程師!您能允許我來拜訪嗎?要是允許的話,那麼我就需要光亮——我擅自把燈開了,請原諒!」他一面說,一面伸出那隻瘦小的手往上向天花板的吸頂燈揮了一下。「您正在沉思默想哪。我真不該來打擾您。處在您那樣的境況,我認為沉思默想是理所當然的事,而您想聊天,又可以找上您那位表哥。您瞧,我是一個多餘的人,這點在我心裡真是一清二楚。儘管如此,由於咱們同住在一個狹窄的小天地裡,人與人之間難免有幾分同情心,精神與共,心靈相通……大夥兒沒有見到您已有整整一星期了。我真的開始在想,您也許已經動身下山,因為我看到您在樓下齋堂裡的那個座位已經空出來了。少尉對我總是循循善誘,哼,可惜結果不妙,要是我這麼說並沒有失禮的話……總之一句話,您身體怎麼啦?日子過得怎麼樣?感覺如何?不怎麼灰心喪氣吧?」

「原來是您啊,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多承您勞駕了。哈,哈,您說起‘齋堂’?您又在開玩笑了。請坐下來吧。您一點也沒有打擾我,我剛才躺在床上沉思——哦,講沉思實在也太過分了。我只是懶得要命,連燈也不想開。謝天謝地,我主觀感覺很好,像平時一樣。臥床休息以後,我的傷風咳嗽差不多已經消失,不過這只是一種‘次要現象’,我到處聽人這麼說。但體溫還一直沒有恢復正常,有時三十七點五度,有時三十七點七度,這些日子也老是這樣,沒有變化。」

「您經常在量體溫嗎?」

「對,每天六次,同山上你們各位一模一樣。哈哈,請原諒,一想到您稱咱們的餐廳是‘齋堂’,我就禁不住又要笑了。‘齋堂’是寺院裡的用語,可不是嗎?這兒的餐廳確實有些‘齋堂’的味兒——雖然我從來沒有去過寺廟,可是我看倒有些大同小異。我對‘規章制度’已經完全掌握,而且嚴格遵守。」

「像虔誠的弟兄一樣認真。咱們可以說,您的見習期已滿,可以正式上任了。我得向您隆重道賀。您剛才甚至說起‘咱們的餐廳’來了。不過,恕我說一句——我一點不想傷害您那男子漢的尊嚴——您給我的印象與其說是一個和尚,倒不如說是一個小尼姑,這個小尼姑剛剛削過發,是耶穌基督的天真無邪的新娘,兩隻大眼睛充滿了獻身精神。我過去在世界上到處都看到過這些羔羊,看到他們時不無……不無某種傷感。哎,對,對。您的表兄大人已把一切全對我說了。不久前他們還檢查過您的身體……」

「因為我有些寒熱哪。老實說,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要是我在山下染上這種感冒,我就會去請教家裡的大夫的。而這裡,你坐在所謂‘發源地’裡,屋子裡又有兩位專家,看來倒有些好笑……」

「那當然,當然。這樣不待別人囑咐,您就量起體溫來。不過老早就有人向您提出這個建議。體溫表是米倫東克小姐偷偷塞給您的嗎?」

「偷偷地塞給?是當時情況需要,我向她買來的。」

「這個我懂得。這筆交易真是天衣無縫,無可指摘。主任罰您住幾個月?……老天爺,這個我以前也問過您一次了!您還記得嗎?那時您剛來。您當時回答得這麼幹脆……」

「當然我還記得起來,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從那時起,我又經歷了不少事情,可是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彷彿在眼前一般。那時您多逗人,把顧問大夫貝倫斯說成是閻羅大王……什麼賴達曼託斯……不,等一下,還是什麼別的……」

「賴達曼託斯?也許我是隨口這麼稱呼他的。我心血來潮想起的事,可不能一一都記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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