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約阿希姆用鎮定自若的態度把肖夏太太應付過去後,她,這位名叫「克拉芙吉亞」的女人,就想站起身在這間小室內走動一下。他們交談時,漢斯·卡斯托爾普甚至感到好心的約阿希姆對這位女病友懷著幾分敵意,儘管漢斯內心十分激動,他還是忍俊不禁。可是她發覺這塊地方太小,因此也從桌上拿起一本畫報,回到那把扶手已經殘缺的安樂椅上來。漢斯·卡斯托爾普坐著盯住她看,模仿祖父的姿態託著下巴,活像一個老頭兒,令人發噱。這時肖夏太太又架起二郎腿,因而不但膝蓋露了出來,連藍布裙子下面她那大腿整個纖巧的線條也清晰可見。她不過中等身材;在漢斯·卡斯托爾普眼裡,這樣的身材非常動人,非常合適,只是大腿比較長些,臀部還不夠大罷了,她坐時不靠背,而是向前稍稍弓起身子,兩隻手臂的下方交合在一起擱在大腿上(她依然架著二郎腿),背部圓圓的肩胛下垂,因而頸椎骨突出,而她那件緊身的羊毛衫下面,連脊椎也清晰可辨。她的胸部不像瑪魯莎那樣豐滿發達,而是比較狹小,像少女那樣,從兩邊向內側壓緊。漢斯·卡斯托爾普突然想起,她也坐在這兒等待接受透視呢。顧問大夫替她畫像;他用油和顏料把她的外貌在帆布上再現出來。可現在,他要在昏暗中把射線投在她身上,射線會使她身體內部在他面前赤裸裸地顯現。漢斯·卡斯托爾普一想起這個,他的臉色就頓時陰沉下來,把腦袋歪向一邊,神情上顯得拘謹而道貌岸然。想到這種事情上時,他只有擺出這麼一副姿態才是合適的。
三人一起待在候診室的時間並不長。裡面花不了好多工夫,就把薩沙和他的母親檢查完畢。剛才他們耽擱了很久,現在得急忙補救一下。穿白大褂的技術員又一次開啟了門。約阿希姆把報紙扔回到桌子上,站起身來。漢斯·卡斯托爾普跟著他走到透視室門邊,儘管內心免不了有些躊躇。他既懷著騎士式的殷勤,又想不失禮儀地同肖夏太太說話,如果可能的話,甚至用法語交談;他急匆匆地在尋找字句及措詞方式。可是他不知道這樣的禮儀是否合乎習俗,世俗的成規是否比騎士風度更為重要。約阿希姆必然知道這個,因為儘管漢斯·卡斯托爾普向他示意,用迫不及待的眼光望著他,他還是不動聲色,不想叫漢斯向這位在場的女人獻殷勤,於是漢斯只得默默地跨過肖夏太太身邊,穿過門口走進透視室。肖夏太太伏著身子匆匆掃了他們一眼。
對於剛才發生的事,對於十分鐘以前那段奇妙的經歷,他感到恍恍惚惚,心神不寧,因此他的腳雖然已經踏進透視室,內心還不能一下子鎮定下來。他什麼都看不到,或者說,他只看到裡面朦艨朧朧的一圈人工照明的燈光。他彷彿聽到肖夏太太悅耳的含糊不清的聲音,她用這種聲音在說:「怎麼搞的……剛才已有人進去了……這真不痛快……」現在,這些聲音還甜絲絲地在他的背後繚繞,發出餘音,他不禁微微一怔。他看到她布裙下隱隱顯現的膝蓋,看到她向前弓起的後脖子,在後脖子下面,她那短短的紅褐色頭髮蓬蓬鬆鬆地散開,沒有編成一條辮子。還看到她那凸起的頸椎。這時他又感到一陣戰慄。他看到了顧問大夫貝倫斯,貝倫斯背對著進來的人,正站在一隻匣子或框架式的嵌裝物面前,目不轉睛看著一塊暗沉沉的板;他伸長胳膊,拿著這塊板讓吸頂燈昏暗的光線照在上面。他們經過貝倫斯身邊,直到透視室內部,大夫的助手在前面引路,他在為他們的檢查工作做準備。房間裡發出一股惡臭。空氣中瀰漫著某種變了質的臭氧的氣味。透視室的嵌裝式結構在掛有黑色簾子的窗戶間凸出,把房間分成不均勻的兩部分。可以辨認出一些物理儀器,凹透鏡,開關板,高高聳起的測量儀器,不過在滾柱式的臺架上還有一隻照相機模樣的箱形物件,牆壁間一排一排地放有透明的照相正片。這裡究竟像攝影室和暗室呢,還是像發明家的工作室和巫師施法的房間,人們可說不上來。
約阿希姆花不了多大力氣,就把上身脫得赤條條的。大夫的助手是一個兩頰紅潤、粗壯結實的小夥子。他是本地人,穿的也是一件白大褂。他示意漢斯·卡斯托爾普也把衣服脫光。檢查工作進展得很快,馬上就要輪到他了……當漢斯·卡斯托爾普脫下背心時,貝倫斯從原來站著的那間小室裡跨到較寬敞的那間房裡來。
「哈囉!」他說。「這可真是咱們不可分離的雙胞胎哩!卡斯托爾普和普拉克斯……要是您想發牢騷,就請忍住吧!請您等一下,咱們馬上要把你們兩位仔仔細細檢查一番。卡斯托爾普,您把身體內部暴露在別人眼前,心裡有些害怕吧?請您放心,這在美學上完全是無可非議的。您參觀過我這兒的私人畫廊嗎?」說著,他就攥住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胳膊,拉他一起走到一排暗沉沉的玻璃板面前,「啪」的一聲把這些玻璃板後面的燈開亮了。玻璃板發出了亮光,影像一一顯現出來。漢斯·卡斯托爾普看到了人體上的許多結構:兩手,兩腳,膝蓋骨,大腿和小腿,手臂,還有骨盤。不過人體各部分圓鼓鼓的生命形態在輪廓上顯得影影綽綽,模糊不清,它們的周圍似乎被一層白濛濛的霧氣籠罩著,而人體的核心部分——骨骼,卻異常清晰、鮮明而又纖細無遺地呈現在人們眼前。
「很有意思,」漢斯·卡斯托爾普說。
「當真很有意思!」顧問大夫回答。「這對青年人是一堂很有用的直觀教學課。您得知道,用愛克司光對人體結構加以鑑定,是新時代的一大勝利。瞧,這是女人的一隻胳膊,從它那小巧玲瓏的外形,您就能識別。您得知道,在談情說愛時,摟抱您的就是這樣的胳膊。」他說著呵呵大笑,笑時那片蓄有小鬍子的上唇就高高掀起,歪向一邊。漢斯·卡斯托爾普轉過身去,朝向約阿希姆正準備接受愛克司光檢查的所在。
檢查是在顧問大夫剛才站過的那塊地方隔壁的小室裡進行的。這時約阿希姆在皮鞋匠用的那種小凳上坐了下來,小凳前面豎有一塊板。他把胸部貼緊在這塊板上,並且張開雙臂抱住了它。那位助手動手動腳地幫助約阿希姆矯正位置,把他的兩隻肩胛扳向前面,而且摩挲起他的背部來。接著助手站到那臺攝影機的背後,像任何攝影師那樣彎下身子,叉開雙腿,朝裡面探望。他對約阿希姆的姿態表示滿意,於是又站到一邊,叫約阿希姆深深吸一口氣,再把氣屏住,直到一切結束為止。約阿希姆圓圓的背鼓了起來,然後保持原來的姿勢一動也不動。就在這一瞬間,助手扳動了開關板上必要的手柄。愛克司光射線可怕的威力在兩秒鐘的時間內發揮了作用。要使射線穿透人體,必須花上這些時間。漢斯·卡斯托爾普似乎記得,這麼幹要耗費幾千伏,甚至十萬伏的電流。射線的威力不僅限於被檢查的人體,它們還要在旁的地方尋找出路。逸出時,它們像槍彈那樣爆裂開來,並且在測量儀器上噼噼啪啪地迸發出藍色的火花。牆壁上也喀嚓喀嚓地出現了閃電似的亮光。房間裡什麼地方亮起了一盞紅燈,像一隻凝住不動的、咄咄逼人的眼睛,而約阿希姆背後卻有一隻小瓶,裡面發出綠幽幽的光。接著一切都靜寂下來,各種光線都消失了,約阿希姆長嘆一聲,吐出口氣來。事情結束了。
「下面的那個懶漢上來!」貝倫斯吩咐道,一面用胳膊肘推了一下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身子。「別推說自己太累了!您可以得到一份複製的樣品呢,卡斯托爾普。以後,您就可以將您那胸部的秘密在壁上投影出來,給您的子子孫孫看!」
這時約阿希姆已走了下來。技師把片子換了。顧問大夫貝倫斯親自過來指點這位新病人,告訴他應當怎麼坐,應當採取怎樣的姿勢。「張開胳膊抱住!」他說,「抱住這塊板!要是您高興的話,把這塊板設想成另外一種東西吧!把胸口乖乖地貼上去,就好比心窩裡開了花似的。唔,這樣就對頭啦。吸氣!屏住!」他釋出命令。「請賞個光,別動!」漢斯·卡斯托爾普眨巴著眼睛靜靜等待,肺裡脹滿了氣。他身後電閃雷鳴,噼裡啪啦地熱鬧了一陣子,熱後沉寂下來。攝像鏡頭已把他的內部看得一清二楚。
他走了下來,對剛才發生的事感到頭昏腦漲,儘管射線穿過他的身體時,他幾乎什麼也感覺不到。
「好傢伙,」顧問大夫說。「現在讓我們親自瞧瞧。」這時老資格的約阿希姆已向前走到出口處的門邊,在一個臺架邊就位;他靠背的地方有一臺軀幹高大的儀器,在儀器後部高高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個注水的玻璃容器,水只滿到容器一半的地方,另外還有一些蒸餾管。在他的面前齊胸處,則可見到一塊設有框架的熒光屏,熒光屏懸在滑車上面。左面,在開關板和儀表盤之間的地方,一盞紅色的鐘形燈赫然在目。顧問大夫叉開兩腿,坐在懸著的熒光屏前的一條矮凳上,把燈扭亮。這時天花板上的吸頂燈熄滅了,只有紅燈照著室內的景物。大夫把手一揮,又把這盞燈一下子熄滅了,於是技師們的周圍一片漆黑。
「你們先得使眼睛習慣起來,」只聽得顧問大夫在黑暗中說。「咱們要像貓兒那樣把瞳孔張得大大的,才能把需要見到的東西看清楚。你們該懂得,憑咱們日常的視力是什麼也看不清楚的為了達到咱們的目的,咱們得把亮光和它那些逼真的畫面暫且拋在腦後。」
「那是理所當然的,」漢斯·卡斯托爾普說。這時他站在顧問大夫身後靠近他肩膀的地方,閉起眼睛,因為四周漆黑一團,簡直像深夜一樣,他的眼睛睜也好,閉也好,反正都無關緊要。「咱們首先得用黑暗把眼睛淨化一下,這樣才看得真切,這個道理是明明白白的。我認為咱們事先最好能稍稍振作起精神來,比如說默默祈禱一番。我站在這裡閉住了眼睛,昏昏欲睡,怪舒服的。可是這裡有一股什麼臭氣?」
「氧氣,」顧問大夫說,「您在空氣中聞到的是氧氣。這是咱們小室裡暴風雨發作時瀰漫在大氣中的產物,您得知道……把眼睛睜開來!」他說。「魔法就要顯靈了。」漢斯·卡斯托爾普連忙俯首聽命。
他們聽到手杆的扳動聲。一臺馬達發動了,它狂吼怒號起來,但扳動另一隻手柄後,聲音就穩住了。地面發出均勻的有節奏的震顫。那盞長圓形的立式紅燈虎視眈眈地看著他們。不知從哪兒划起一道閃電。這時從黑暗中漸漸露出乳白色的微光,接著有一扇明晃晃的窗子顯現了:這是灰白色的、四角方方的熒光屏。就在這臺熒光屏前,顧問大夫貝倫斯叉開兩腿坐在鞋匠用的小凳上,兩隻拳頭託在上面,粗大的鼻子貼近玻璃板,這樣就能看清人體的內部結構。
「看到了嗎,小夥子?」他問。漢斯·卡斯托爾普順著貝倫斯的肩胛彎下身子,接著再抬起頭來朝約阿希姆那雙眼睛的方向望去(憑他的猜想,約阿希姆在黑暗中是朝那個方向看的)。看來,約阿希姆的眼睛依然像剛才檢查時那樣,溫柔而憂鬱。漢斯問:
「你也能讓我看看嗎?」
「當然可以,看吧,」約阿希姆在黑暗中慷慨地回答。在地板的震動聲中,在魔力作法時的一片喧響聲中,漢斯·卡斯托爾普俯下身來,從白茫茫的透明的玻璃上窺看著約阿希姆·齊姆森四肢八骸的造像。胸背和脊椎骨並在一起,像一條黑壓壓的、軟骨似的柱子。前部的肋骨骨架在脊柱骨骨架的遮掩下,顯得灰沉沉的。鎖骨高高翹起,向兩側分開,而肩胛骨和約阿希姆上臂骨骼的關節在軟綿綿的皮肉的襯映下,顯得尖稜稜的。胸腔十分明亮,可以看到一些血管、暗黑色的斑點和波紋似的陰影。
「多清晰的影像,」顧問大夫說。「儘管瘦骨嶙峋,可很體面哪。這就是咱們年輕的軍人。我也瞧見了您的肚子——不過光線沒有穿透,幾乎什麼也看不清。射線只有在通過脂肪層時才能讓人看個清楚……這會兒的工作可幹得挺利落哪。您看到橫膈膜嗎?」他一面說,一面用手指指點著那扇「小窗」下面上下翕動的一道黑黑的圓弧……「您可看到左邊厚厚的一塊,也就是高高凸起的地方?這就是他十五歲時患過胸膜炎的痕跡。深呼吸!」他又命令道,「呼吸深一些!我說的是深!」於是約阿希姆的橫膈膜又抖呀抖的升起來,而且想升得多高就多高。兩肺上部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顧問大夫並不滿意。「還不是最理想!」他說。「您看到肺門的淋巴腺嗎?您看到粘連嗎?您可看到這兒的空洞?毒性就是從那兒發生的,把他搞得昏頭昏腦。」不過這時漢斯·卡斯托爾普的注意力被某種口袋模樣的東西吸引住了,它像什麼形狀醜怪的動物,在中央那條柱狀物後面顯得黑黑的,清晰可辨。從旁觀者看來,它多半位於右側。這時它一會兒膨脹,一會兒收縮,節奏很均勻,有點兒像在水面浮游的海蜇。
「您看到他的心臟嗎?」顧問大夫問他。這時他那隻碩大無比的手不再擱在大腿上,用食指指向跳動的熒光屏……老天爺,他漢斯·卡斯托爾普看到的,原來是一顆心臟,約阿希姆可貴的心臟!
「我看到你的心了!」他壓低了嗓門說。
「看吧,看吧,」約阿希姆再一次回答他。也許他在那邊的黑暗中溫順地微笑。可是顧問大夫叫他們別再作聲了,別再感情用事地對話了。顧問大夫細細察看熒光屏上的斑點、線條以及病人胸腔內部黑黑的紋理,而站在一旁觀看的漢斯卻毫無倦意地細細審察約阿希姆那屍體般的軀幹和死人般的腿——這些沒有皮肉的骨架和乾枯的死亡的象徵。他的虔敬與恐懼之心不禁油然而生。「對啊,對啊,我見到了,」他三番四復地說。「天哪,我看到了!」這句話,他過去曾從一個女人那兒聽到過,她是蒂恩納佩爾方面一位早已死去的親戚。她有一種令人遺憾的功能——也可以說這是一種不幸的功能——,使她終日鬱鬱寡歡,那就是她能看到人們臨死時的骨骼。而現在,漢斯·卡斯托爾普也能把善良的約阿希姆看得清清楚楚,不過看時藉助於物理儀器和光學儀器罷了,所以沒有什麼可以大驚小怪的,而且完全合情合理,何況約阿希姆對此又公然表示同意。不過那位視力特別強的姨母既然落得如此可悲的命運,漢斯難免有些同情。面對所見的一切(或者說得確切些,面對所見的一情一節),他十分激動,心頭像針刺那樣怪不自在,而且暗自懷疑,他現在的所作所為是否對頭,懷疑自己在一片震顫聲和噼噼啪啪聲中站在黑暗處觀望是否允許。他一方面滿心想不顧禮儀地繼續看下去,一方面心頭又亂糟糟的,同時還懷著虔誠的心情。
可是幾分鐘後,他本人就站在「恥辱柱」旁,讓暴風驟雨在他的耳邊響起,而約阿希姆卻遮著身子,穿起衣服來。顧問大夫又一次透過乳白色的玻璃板觀看,不過這一回他瞧的是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內腔。他口中唸唸有詞,而且不時發出斷斷續續的詛咒聲,看來,他熒光屏上所見似乎同他的預期完全吻合。他甚至大發慈悲地允許這位病人在熒光屏上察看自己的手,因為病人堅決要求這麼做。這時,漢斯·卡斯托爾普看到他意料中必然會看到的東西(不過一般人是不難看到這個的,甚至從來沒有想過他居然有資格看到它):他透視了自己的墳墓。通過射線之力,他預先看到了自己身體日後的腐化過程,現在他能活動自如的皮肉,將來會分解、消失,化成一團虛無飄渺的輕霧——而在熒光屏裡,他看到了自己右手枯癟的骨骼,上面戴著祖父遺贈的紋章戒指,這隻戒指黑黑地、鬆弛地套在無名指的上部關節處。這種戒指是大千世界中一種堅硬的實物,人們用來裝飾自己的軀體。有朝一日,它註定要在身體下面熔化掉,結果落得一場空。以後自己又會轉化成為—種皮肉,還能再戴它一會兒。他用蒂恩納佩爾家族中先輩婦女們所特有的眼睛瞅著自己身體上這個熟悉的部分,這雙眼睛炯炯有神,富有預見性。有生以來他第一次才明白,自己總有一天會死去的。這時他臉上的表情,和往常聽音樂時一模一樣——相當呆滯,昏昏欲睡,又顯得十分虔誠。他的嘴半開半閉,腦袋搭拉著垂向肩胛。只聽得顧問大夫說:
「像鬼怪一般,呃?不錯,看起來確實有點鬼怪的味兒,一點也不假。」
於是他切斷了電源。地面剎時間靜寂下來,閃閃的電光也頓時消失;那扇作魔法的窗子又陷入一片黑暗。天花板的吸頂燈又亮起來了。在漢斯·卡斯托爾普披衣時,貝倫斯就把觀察的一些結果告訴這對青年人;考慮到他們不懂醫學,講時儘量不用專業術語。特別就漢斯·卡斯托爾普的病例而言,愛克司光所見完全證實了聽筒所聞,在某種程度上為科學增添光彩。他在熒光屏上不但看到了老病灶,還看到了新病灶。一條一條的「影子」從氣管一直延伸到肺臟——在條狀陰影中,還有小結節。據說,拍下的片子即將交給漢斯·卡斯托爾普,他本人可以在片子上親眼看到。那麼,你就得安心,忍耐,自我約束,量量體溫,吃吃,睡睡,等待,還有喝喝茶。貝倫斯說罷轉過背去。他們走了。漢斯·卡斯托爾普跟著約阿希姆出去,又掉轉頭朝後面望了一下。他看到肖夏太太在技術員的引導下,步入透視室。
普拉克斯,相傳系希臘神話中朱庇特及斯巴達王后勒達的孿生子之一。另一個名叫卡斯托爾。兩人的讀音相拼,同卡斯托爾普的發音相近。這裡貝倫斯在打趣。
是結核性胸膜炎患者的一種病理現象。
即歐洲中世紀立在廣場上讓罪犯示眾的刑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