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星期後,漢斯·卡斯托爾普才接到護士長馮·米倫東克要他前去愛克司光檢查室的通知。他一向不喜歡匆促行事。山莊療養院的人們都是忙忙碌碌的,不論大夫還是其他工作人員,表面看來手頭都一點兒也不閒。近幾日來,新病人陸續到達,其中有兩位俄國大學生,他們的頭髮非常濃密,穿的是黑色緊身上衣,衣服連半點光澤都沒有。另外還來了一對荷蘭人,夫婦倆都和塞塔姆布里尼同桌;還有一個駝背的墨西哥人,由於他氣喘病頻頻發作,來勢洶洶,使同桌的人望而生畏。發作時,他兩隻長長的手會像鐵爪子一樣緊緊抱住他鄰座的人,不管這人是男是女,同時像一把虎鉗一樣把對方夾住,哪怕對方驚慌失措,十分反感,他也把他或她拉住不放,在恐懼中呼天搶地喊著救命。總之,餐廳裡幾乎座無虛席,雖然冬季要到十月份才真正開始。按照漢斯·卡斯托爾普那樣的病情,他幾乎沒有資格要求療養院對他特別關心。斯特爾夫人儘管愚昧無知,缺乏教養,病情卻無疑比他重得多,布盧門科爾博士更不必說了。要使漢斯·卡斯托爾普壯起膽來,不致畏首畏尾,那麼這裡的人們千萬不能分等級,彼此間也不能有什麼距離,而療養院裡,這種氣氛卻特別濃重。輕病人是算不了什麼的,他從談話中常常聽出這點。按照山上的風氣,人們談起輕病人來總是滿不在乎,不屑一顧;不但病勢較重的人或重病人有這種看法,就連「輕」病人彼此之間也是如此。因此,輕病人自然而然也流露出輕視自己的情緒,不過只要他們能隨俗浮沉,還是能搶回自尊心的。這也是人之常情啊。「嘿,這個人呀!」他們有時會說來說去,「他其實沒有什麼病,他幾乎沒有待在這兒的資格。他肺裡連空洞也沒有……」這裡的氣氛就是這樣。從它特殊的意義上說,這樣未免有些專橫,但漢斯·卡斯托爾普生來就恪守各種形式的規章制度,因此也就服服帖帖。這就是像一般人所說的:到了哪個國土,就得尊重那個國土的風俗習慣。如果旅行者對客鄉的風俗和優勝之處嗤之以鼻,那就顯得自己缺乏教養了。你可以舉出各種各樣的特點,替它捧場。即使對約阿希姆,漢斯·卡斯托爾普也懷著一定程度的敬意,這不僅僅是因為他住院的時間比他長,又是他的引路人和這個圈子裡的嚮導,更重要的原因乃在於他的病無疑「比他重」。一切的一切既然如此,那麼人們慣於裝模作樣,有時甚至誇大自己的病情,以顯示自己高人一等或與高等人相距不遠,也是可以理解的了。因此,當漢斯·卡斯托爾普用膳時有人問起他的體溫,他也虛報幾分;當別人伸出指頭數落他,說他是個機靈鬼時,他也不禁受寵若驚,即使他為自己塗脂抹粉,但嚴格地說,他始終是一個等而下之的角色,因而忍耐和退讓對他來說無疑是合適的。
他最初三星期的生活,是和約阿希姆一起度過的。這是一種熟悉的、有規律的、安排得井井有條的生活,從第一天起就進展得很順利,彷彿永遠不會間斷似的。實際上,這種間斷的時間很短,微不足道;當他第一次在餐桌上重新露面時,他清楚地感覺到這一點。約阿希姆對生活中的這種變化有意識地十分重視,他煞費苦心在漢斯的餐桌上插起兩三朵花來,以事點綴。不過同桌的病友們對他的問候並不那麼熱烈,哪怕彼此不見面已有三星期。但歡迎他的程度,與過去相隔三個鐘點的時候並無多大區別。這倒並不是因為他們對漢斯純樸而富於同情心的性格反應冷漠,也不是因為這些人只顧自己,不顧別人(也就是說,他們只關心自己的身體),而是因為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一段時間間隔。漢斯·卡斯托爾普順應這些人們也並無任何困難,他坐在餐桌一端自己的座位上,位於女教師和魯賓森小姐之間,就像不久前(彷彿近在昨日)坐在這裡時一般無二。
要是說漢斯退隱結束後重返餐廳在同桌人們之間並未引起什麼震動,那麼在餐廳更遠的地方還會惹人注意嗎?嚴格地說,除了塞塔姆布里尼一個人外,誰也沒有注意到這點。他餐畢就走向漢斯身邊,談笑風生地向他問長問短。當然,在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內心深處另外還保留某種東西,我們必須認為他是不無理由的。他暗自認定,克拉芙吉亞·肖夏對他的重新露面是看在心裡的——一當她像往常那樣姍姍來遲地走進餐廳,砰的一下關上玻璃門,她就眯縫起眼睛盯住他看,而他的目光也正好與她的相遇。她剛坐定下來,就又回過頭去越過肩胛笑盈盈地凝眸看他。她還是像三星期之前在他接受檢查以前那樣,笑盈盈的,她的這一舉動絲毫不加掩飾,而且肆無忌憚(她不忌憚漢斯本人,也不忌憚其他病友),因而他不知道自己應當欣喜若狂呢,還是應該把這看成是輕蔑的標誌,生她的氣。不管怎麼說,他給她看上兩眼後心頭抽緊了,本來他以為這位女病人與他之間好比陌路人,沒有什麼社交往來,現在她這麼瞅著他,證明他的想法完全與事實不符,這使他不禁心醉神迷,忘乎所以。以前,當玻璃門砰的一聲響起來時,他的心總是痛苦地縮緊起來;他等待這個瞬間,連呼吸也變得急促了。
還應當補充一句:漢斯·卡斯托爾普在臥床休息期間,對「上等俄國人餐桌」的那個女病人內心所懷的好感,以及他純樸的心靈對這位中等身材、步態輕盈、眼睛像吉爾吉斯人那樣的女人所抱的同情心,都大大地向前進展了一步。簡言之,他這種感情就是戀愛。我們姑且保留「戀愛」這個詞兒,儘管這是「山下人」說的話,也就是平原上人們用的詞兒,這個詞兒能喚起他的遐思,正如「句句落在我的心頭」那支小調在某種程度上也能適用於這裡一樣。當他一早醒來,眼看晨曦在他的房間裡遲疑地揭開面紗,或者在晚上向著越來越濃重的暮色凝視時,她的形象就在他的眼前浮現。那天夜裡,當塞塔姆布里尼突然開亮了燈走進他的房裡時,她的形象又清晰地在他面前閃現,這就是那天他一看到那位人文主義者臉上頓時飛紅了的緣故。在他分割成各個小塊的每一天裡,他每時每刻都在想著她——想著她的嘴兒,她的顴骨,她的眼睛,她那眼睛的色彩、形狀和在他心靈深處所佔的位置,還有她那鬆軟的背部,她腦袋的姿勢,她那短上衣領圈那兒的頸椎,以及那層薄薄的輕紗襯映得光潔動人的玉臂。他就是靠這樣的朝思暮想把這些日子輕鬆地打發過去的;如果我們隱諱這一事實,乃是因為我們對漢斯的內心激動深表同情,在這種激動中,還混有這些幻象所喚起的驚心動魄的幸福感。不錯,他感受到的是驚駭和震動,是一種朦朧不明、不著邊際和狂妄無比的奢望。這是一種無名的喜悅和痛苦,可是有時這位年輕人的心(這裡既指他的心靈,也指他的心臟)突然出現一種緊迫感,於是他一隻手放在胸口,另一隻手撫著額頭——這隻手擱在眼睛面前,像一層屏障——,囁嚅地說:
「我的天哪!」
這是因為在他的額頭後面,有一些思想或飄忽不定的思緒,它們對幻象賦予某種極為深沉的甜蜜感。這些思想或思緒,不但同肖夏太太的漫不經心和肆無忌憚有關,而且跟她的病體、跟她因疾患而變得富有病態特徵的身體以及她整個人都是疾病的化身這些因素有關。現在,根據大夫的判決,他,漢斯·卡斯托爾普,現在也得飽嘗疾病的滋味了。有一點他的腦子是十分清楚的:肖夏太太這個人放蕩不羈,無拘無束,即使他們彼此還沒有打過招呼,她還是滿不在乎地左顧右盼,向他微笑,彷彿他們倆根本不是社交界的人物,同時也絲毫沒有必要交談……正是這點使他害怕,而害怕的性質卻與他以前在檢查室時目光從約阿希姆的上身一直匆匆掃到他眼睛時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是,當時他的恐懼是出於同情和關心,而現在起作用的卻完全是另一種東西。
現在,山莊療養院優裕的、安排得井然有序的生活又在它那狹窄的舞臺上,以均勻的節奏展開了。漢斯·卡斯托爾普一面等待著肺部愛克司光檢查,一面繼續和善良的約阿希姆一起度過這裡的時光。他跟著表哥亦步亦趨,每小時都是如此。同表哥做伴,對這個年輕人大有好處,因為儘管他只是一個病中的伴侶,他也有許多軍人值得尊敬的優點,這樣就使他不知不覺地把療養生活隨時看成是一種樂趣,簡直就像在山下履行職責和從事某種臨時性的工作一般。漢斯·卡斯托爾普並不是一個笨人,他把這些全看在眼裡。不過他也感到軍人的那種自制力對他的市民氣質所起的影響。也許正因為他跟表哥親近,而這種軍人氣概既能作為他的榜樣,也能對他起監督作用,才使他沒有越軌行為,也不致輕舉妄動。他也許看出,品行端正的約阿希姆一直在煞費苦心地忍受著每天向他滲透的橙子香味的侵襲,在這個散發著橙子香味的氣氛裡,呈現一對圓圓的褐色的眼睛,一隻小小的紅寶石戒指,還有那無緣無故地不時迸發出來的縱情的笑聲和輪廓異常優美的胸脯。約阿希姆有足夠的理智和自尊心不使自己受到這種氣氛的影響,這也感染了漢斯·卡斯托爾普,使他也循規蹈矩起來,不至於向那位眼睛細長的孃兒去幹「借一支鉛筆」這一類勾當。我們深知漢斯的為人,要不是他的那位近親那麼恪守紀律,他很可能會來上這麼一手。
約阿希姆從來不說起那個愛縱聲大笑的瑪魯莎,因此漢斯·卡斯托爾普同他談話時,也絕口不提克拉芙吉亞·肖夏。他認為跟坐在餐桌右方的女教師偷偷交換一言半語倒是無害的,於是就跟這位老處女恣意開起玩笑來,說她對那個溫良的女病人是多麼偏愛,害得女教師的臉兒也緋紅了。說話時,他仿效祖父的姿態,莊嚴地托住下巴。他迫不及待地向她打聽肖夏太太的私生活情況,問起她的家世,她的丈夫,她的年齡,她的疾病,最近有何症狀,以及其他值得了解的細節。他也想知道她有沒有孩子。對方回答說沒有,她可沒有孩子哪。像肖夏太太那樣的孃兒,幹嘛要養起孩子來呢?也許她是絕對不準生男育女的,即使有的話,又會是怎樣的孩子呢?漢斯·卡斯托爾普對女教師的話不得不表贊同。說實在的,現在養孩子也許為時已晚——他非常客觀地推測著。有時,從側面輪廓看,他覺得肖夏太太的臉未免有些尖稜稜的。莫非她已三十出頭了吧?——恩格爾哈爾特小姐厲聲反駁。克拉芙吉亞三十歲了?她充其量只有二十八歲。就她的側面輪廓而言,可以說,她的鄰座還是免開尊口為妙。克拉芙吉亞的側影看去像一個妙齡少女,青春煥發,當然能引起人們的興趣,不像什麼健壯的蠢孃兒那樣。為了懲罰起見,恩格爾哈爾特小姐又一口氣接下去說:她知道,肖夏太太經常接待男客,前去看她的是一位僑胞,住在「高地」上;她每天下午在自己的房間裡接待他。
這些話打中了要害。哪怕漢斯·卡斯托爾普竭力掩飾,他的臉還是變了樣。他嘴裡雖滿口說什麼「胡說八道」和「等著瞧吧」之類的話,企圖把女教師出口的話頂回去,但他的臉還是走樣了。有這麼一位僑胞在肖夏太太身邊,他可不能掉以輕心,他一聽到這個訊息時就顯得那麼緊張,現在一想到這個,嘴唇還不住在抽搐。一個年輕人?——女教師回答他說,她聽到大夥兒都誇他年輕又漂亮,至於她本人的觀感如何,卻說不上來。——他有病嗎?——至多是一個輕病人!——這時漢斯·卡斯托爾普嘲諷地說,他希望看到這個青年人的襯衫比下等俄國人餐桌上的同胞們多一些。恩格爾哈爾特小姐聽了這話還想懲罰他一下,說這點她可以擔保。漢斯承認這件事倒是不能等閒視之的,於是懇切地向她求情,要她把年輕人的動靜和這個進進出出的僑胞究竟幹些什麼勾當隨時告訴他。可是過了幾天,她探聽出一個新奇透頂的訊息,而年輕人方面卻毫無音訊。
原來她聽說有人在替克拉芙吉亞·肖夏畫畫兒,也就是說畫肖像。她問漢斯·卡斯托爾普是否也略知一二。要是沒有,他對此倒應當深信不疑,因為這個訊息的來源是極其可靠的。肖夏太太坐在屋子裡讓人家當模特兒畫,畫畫的人您猜是誰?原來是顧問大夫!正是為了這個目的,她才幾乎每天待在顧問大夫貝倫斯的私房裡。
漢斯·卡斯托爾普聽到這個新聞,內心受震動的程度比前一個訊息更甚。於是他開了許多勉強的玩笑。唔,不錯,大家都知道顧問大夫能畫油畫,你女教師愛怎麼說就怎麼說,誰也不禁止你,每個人都有他的自由。難道真的在顧問大夫那個鰥夫家裡畫像嗎?但願至少有米倫東克小姐在場。女教師說,那位小姐恐怕沒有時間。「護士長再忙,總沒有貝倫斯大夫那麼忙吧,」漢斯·卡斯托爾普板起臉孔說。雖然這像是一句斬釘截鐵的話,但他還遠遠不肯放棄這個話題,還要窮根究底。他又絮絮叨叨問起畫像之事,他想知道大小如何,是頭像呢還是半身像,還問肖夏太太在那邊到底坐了幾小時——關於這些,恩格爾哈爾特小姐無法一一細說,只得答應他以後再去打聽,待有結果時再告訴他。
聽了以上訊息,漢斯·卡斯托爾普體溫升到三十七點七度。肖夏太太居然親自去貝倫斯那兒作客,這件事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使他惴惴不安,而她屢次接待賓客,他卻遠遠沒有這麼難受。肖夏太太本人的私生活,不管其內容如何,已引起了漢斯的痛苦和不安,而他聽到的內容又都很成問題,更使他憂心忡忡。一般說,俄國客人前來訪問他的女同胞,看來是合乎禮儀,無傷大雅的,可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好長一段時間以來,都認為合乎禮儀和無傷大雅只是一句廢話;在他看來,畫肖像只是這個說話尖刻的鰥夫同那位眼睛細長、步履輕捷的年輕婦女之間勾勾搭搭的一種手段,別無其他。這種想法,他怎麼也擺脫不了。顧問大夫在選擇模特兒時所顯示出的情趣,與漢斯本人的一模一樣,要說它「合乎禮儀」是難以置信的,一想到顧問大夫鐵青的臉頰和那雙鼓起的、佈滿血絲的眼睛,他認為更值得懷疑。
這些日子裡,他偶然遇到了一件事,他對此有一番切身的感受。雖然這件事又一次證實了他的情趣,但在他身上產生了迥然不同的影響。在薩洛蒙太太和那個戴眼鏡的、饕餮的學生橫對面那張餐桌上,也就是在表哥左邊、靠近側面玻璃門的位置上,坐著一個病人,漢斯·卡斯托爾普聽人家說他是曼漢姆人,年紀在三十歲左右,頭髮稀疏,一口齲齒,說起話來畏畏縮縮。在晚間聚會的當兒有時前去彈鋼琴的,就是這個人,而且彈的老是那首《仲夏夜之夢》中的婚禮進行曲。漢斯·卡斯托爾普聽人家說他非常虔誠;山上的人們多數是這樣,這點是不難理解的。每星期天,他總要到下面的「高地」上做禮拜,在臥病期間則閱讀封面上標有花萼或棕櫚樹枝的聖書。有一天,漢斯·卡斯托爾普發覺這個人的視線竟與他的方向相同,兩眼死盯住肖夏太太苗條的身軀,神態顯得怯生生的,又像一條狗那樣的垂涎欲滴。漢斯·卡斯托爾普一旦注意到這點,就禁不住看了又看,一心想加以證實。
一天晚上,漢斯看到他在娛樂室裡站在一群病友中間,呆愣愣地瞅著那個可愛而身罹疾患的女人出神,這時她正坐在小客廳一角的沙發上,跟頭髮軟得像羊毛一般的塔瑪拉(那位幽默的姑娘就叫這個名字)和布盧門科爾博士以及她同桌—位胸部凹陷、弓背僂腰的紳士聊天。漢斯看到他轉過身又踱了幾步,然後又慢騰騰地把眼珠轉向一邊,憂傷地翹起上唇,掉過腦袋縮頭縮腦地向肖夏太太那邊窺視。他看到他的臉色變了,而且不敢抬頭正視,但當玻璃門砰的響了一下而肖夏太太輕盈地躍到自己的座位上時,他就抬眼貪婪地凝視著她。漢斯·卡斯托爾普不止一次地看到這個可憐蟲在餐後總坐到大門出口處和「上等俄國人」餐桌之間,好讓肖夏太太在身邊擦過,而她卻根本沒有注意到他。他近在她的身邊,兩隻眼睛恨不得一下子把她吸進去,眼睛中充滿著無比憂傷的神情。
這一新發現,對年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也增添了不少煩惱,雖然這個曼漢姆人可憐巴巴地盯住肖夏太太看,在漢斯身上引起的不安在性質上同克拉芙吉亞·肖夏與顧問大夫貝倫斯之間的私人交往截然不同;不論就年齡,才能和社會地位而論,貝倫斯都遠遠高出漢斯呢。克拉芙吉亞對曼漢姆人毫不放在眼裡——要是她真的關心他,也逃不過漢斯·卡斯托爾普機靈的眼睛。在這種情況下,他靈魂深處並無妒火中燒之感。可是他經歷了陶醉和激情所喚起的種種感受,當時這種感受也在外部世界中顯示出來,它構成了一種奇妙的混合物,其中既有厭惡,也有親暱的成分。把他內心全部複雜的情緒加以掌握和剖析是辦不到的——要是我們還想把故事繼續說下去的話。不管怎麼說,漢斯·卡斯托爾普在觀察了曼漢姆人的一舉一動以後,他真是夠受的了。
漢斯·卡斯托爾普接受透視前的一星期,就是這樣度過的。他想不到檢查時間一下子就到了。只是一天清晨在用第一次早餐時,他從護士長那兒接到指令(護士長臉上又長起一個麥粒腫來,這當然不是原先的那個。顯然這個麥粒腫是無損健康的,只是使她的面孔受「變形」之苦罷了),叫他下午上愛克司光檢查室去,他才猛地覺得原來又過去一星期了。漢斯·卡斯托爾普得同表哥一起去,時間是在喝茶前半小時,約阿希姆應當趁此機會再給透視一下,上次透視的記錄現在已經過時,不適用了。
因此,他們今天的午休縮短了三十分鐘。鐘敲三點半,他們就走下石階,來到那個人為的「地下室」裡。他們一起坐在狹小的候診室裡,這間小室把診察室和愛克司光檢查室隔開。對約阿希姆來說,這已不是什麼新的玩意兒,所以泰然自若,而漢斯·卡斯托爾普卻滿心期待著,有些焦灼不安,因為他的身體內部過去從來沒有給照過光。這裡不光是他們兩人:當他們進去時,已有好幾個病人坐在候診室裡,膝蓋上攤著破破爛爛的畫報,於是他們跟這些人一起等待。等候的病人中有一個魁梧雄偉的瑞典青年,他就餐時和塞塔姆布里尼同桌,聽人們說,他在四月間進院時病勢很重,院方几乎不肯接受,可是現在他的體重增加了八十磅,即將康復出院。另外,還有一個婦人坐在「下等俄國人」座席上,她已經做母親了,病得很厲害。她有一個鼻子長長的醜兒子,名叫薩沙,病情比她更加險惡,這些人比表兄弟倆等得更久。根據先後次序來說,他們顯然在這對錶兄弟前面。看來,愛克司光檢查室裡有什麼事給耽擱住了,因此他們只好坐冷板凳。
檢查室裡很忙碌。顧問大夫的聲音清晰可聞,他在發號施令。三點半多一點,檢查室的門開了,是地下室裡幹活的一個助理技師開啟的。這時,這位雄赳赳氣昂昂、十分走運的瑞典人才走了進去;顯然,比他早檢查的病友們是從另一扇門出去的。現在,裡面幹起來就快些了。十分鐘後,人們聽到這個已完全恢復的斯堪的那維亞人(他的病霍然而愈,無異在替這兒的療養地和療養院作義務宣傳)昂首闊步穿過走廊漸漸遠去,於是俄國媽媽隨著薩沙一起進入。此外,在瑞典人進去時,漢斯·卡斯托爾普看出透視室裡是半明半暗的,也就是說人為地搞得朦朦朧朧的,正如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在他那邊的試驗室裡一樣,窗上掛有簾子,把日光遮住,有兩盞電燈在發光。不過正當漢斯·卡斯托爾普目送著薩沙和他的母親進去時,走廊的門突然開啟了,又有一個預約的病人走進了候診室。由於透視室的工作耽擱下來,這個病人顯得早到了。原來這人是肖夏太太。
現在,克拉芙吉亞·肖夏太太突然在這個小房間裡出現了。漢斯·卡斯托爾普睜大了眼睛認出了她。這時他清楚地感到臉上的血液都退盡了,下頜的肌肉一下子鬆弛開來,彷彿想張開嘴巴說話。克拉芙吉亞的進來是那麼偶然,那麼叫人意想不到,過去她一向沒有去過那邊,此刻卻一下子在這個小天地同這對錶兄弟擠在一起了。約阿希姆急匆匆地瞥了漢斯·卡斯托爾普一眼,接著不但垂下了眼睛,而且又拿起那本已經擱棄在桌上的畫報來,裝出埋頭閱讀的模樣。漢斯·卡斯托爾普可下不了決心模仿表哥的動作。他的臉剛才十分蒼白,現在又是紅彤彤的,心兒怦怦地跳個不停。
肖夏太太在愛克司光透視室門邊的一把小小的圓圓的安樂椅上坐下。這把椅子的扶手有點兒像樹樁,也可以說有些殘缺。她身子往後靠著,一條腿輕輕地擱在另一條上,呆望空間出神。她意識到有人在打量她,於是她那雙普里比斯拉夫式的眼睛神經質地避開了,不再往原來的方向瞧,顯得有點兒斜視。她穿一件白色羊毛衫和藍色上衣,膝頭上放著一本書,看來是從圖書館裡借來的。她的腳跟靠在地面上,輕輕地叩著。
過了一分半鐘,她改變了姿勢。她東張西望,站起身來,模樣兒似乎不知道她怎麼會上這兒,也不知道應當去哪兒才好。接著就開起腔來。她問起什麼話,向約阿希姆提出一個問題,雖然約阿希姆似乎在埋頭看畫報,而漢斯·卡斯托爾普卻坐著什麼也不幹。她想湊些什麼話,從她白皙的喉頭髮出聲音來,這是一種不算低沉、但聽來卻是清脆悅耳的聲音,漢斯·卡斯托爾普對這種聲音是熟悉的,而且很久以來就很熟悉,他甚至一度在身旁聽到過,當時有人用這種聲音對他說:「好。下課後你一定要還給我。」不過這些話說得十分明快流利,而現在他聽到的,卻有些拖拖沓沓,斷斷續續。說話的人兒對此沒有天然的權利,她只是從別人那兒借來的,正如漢斯·卡斯托爾普過去有幾次懷著某種優越感聽到的那樣,不過在這種優越感中還交織著恭順的喜悅。肖夏太太問話時,一隻手插在羊毛衫袋裡,另一隻手擱在後腦勺上。
「請問,他們是約定您幾點鐘來的?」
約阿希姆飛快地瞟了表弟一眼,然後靠攏腳跟依然坐著回答:
「三點半。」
她又接著說:
「他們約我在三點三刻來。怎麼啦?現在已快四點了。有些人剛進去了,可不是嗎?」
「不錯,進去了兩個人,」約阿希姆答道。「他們比我們早到。裡面的工作給耽誤了。看來,什麼都推遲了半小時。」
「這真不痛快!」她說著又煩躁不安地抓抓頭髮。
「說的倒也對,」約阿希姆接腔說,「我們差不多已等了半個鐘點。」
他們就這樣對起話來,漢斯·卡斯托爾普聽著,彷彿置身於夢中一般。約阿希姆同肖夏太太說話,幾乎就像他親自跟她交談一般——可當然囉,滋味又是那麼不同!「說的倒也對,」這句話深深刺痛了漢斯·卡斯托爾普;根據目前情況,約阿希姆說這句話臉皮似乎太厚了,至少聽來很不順耳。然而約阿希姆終於這樣說了;他畢竟能跟她搭起訕來。他機靈地吐出「說的倒也對」這句話,也許對漢斯不無好處。正如漢斯本人過去在約阿希姆和塞塔姆布里尼面前時那樣,當有人問他還想在山上待多久時,他只是回答說「三星期」。她是向約阿希姆提問的,儘管他當時在埋頭看雜誌;她找他談,肯定是因為他進院的時間比較長,那張臉也比較熟悉,不過也許還有別的理由,那是因為處在他們那樣的地位,他們可以禮尚往來,可以用明確的語言交換意見,而彼此之間並沒有什麼狂野的、深不可測的、驚心動魄的和神秘莫測的東西在起支配作用。要是同他們一起在這兒等著的,是一個長有一雙褐色眼睛,手戴紅寶石戒指,身上散發橙子香氣的女人,那麼就要由他漢斯·卡斯托爾普來談,講什麼「說的倒也對」之類的話了,而且說的時候正大光明,不動聲色,正像現在約阿希姆當著她面說的一樣。「確確實實,倒真的不大痛快,尊貴的小姐!」他也許會這麼說,也許會把手一揮,從胸袋裡取出一塊手帕去擤鼻涕。「請忍耐些吧。我們的情況一點也不比您的好。」約阿希姆也許對自己的逍遙自在感到驚訝,不過他可能不希望自己一本正經地處在漢斯那樣的地位。不,按照目前的情況,漢斯·卡斯托爾普並不妒忌約阿希姆,儘管約阿希姆能同肖夏太太交談。她剛才同表哥對話,漢斯覺得滿意;原來她說話時是考慮到他們之間的處境的,因此應當承認,她是意識到這種處境的……他的心猛跳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