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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科全書(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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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某些含沙射影的話果真激怒了漢斯·卡斯托爾普,漢斯也不應該怏怏不樂,同時也沒有權利責怪那位人文主義者總是盯在他後面教訓他。哪怕是一個瞎子,也能把漢斯的心理狀態看得清清楚楚;他本人對此也不加掩飾。只是由於某種高傲和天真的想法在作怪,才使他守口如瓶,始終不願把真實的思想暴露出來。在這一點上,他跟那個害單相思的曼漢姆人完全不同,那人頭髮稀疏,行動鬼祟。要是你願意的話,就可以認為從這點差別上就看出漢斯比他強了。我們要提請讀者注意,而且反覆強調:處在漢斯那樣的情況,一般人就本性來說會迫不及待地把這事坦白出來,而且急於承認一切,盲目地自我陶醉,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自己的這份心情。事情看來越是無聊、缺乏理智和沒有希望,咱們明眼人就越是看不慣。這號人究竟怎樣開始洩露自己的心事,誰也說不真切,看來,他們覺得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在山莊療養院這樣一個社團裡,這點尤其突出,正像那位吹毛求疵的義大利人說過的那樣,這裡人們關心的大致只有兩件事:第一件是體溫,第二件還是體溫。關於後者,他指的是這一類問題,例如維也納武爾姆布蘭特總領事太太知道米克洛西希上尉另有新歡之後,又找到了誰作為替身,以彌補自己的損失;這個人可能就是徹底恢復健康的瑞典大力士,也可能是多特蒙德的檢察官帕拉範特,或者一起把兩個人都搭上了。檢察官和阿姆斯特丹的薩洛蒙太太之間的關係已經維持了好幾個月,現在雙方已經友好地講定不再互相往來。薩洛蒙太太順應著自己的年齡,開始對乳臭未乾的小夥子動起腦筋來,眼下她看中了與克萊費爾特同桌的嘴唇厚厚的根舍。斯特爾太太對此曾以官方權威人士的口吻相當明確地表過態:這個小夥子不過「附在她名單裡湊個數」。這話倒是千真萬確的,而且遐邇皆知,因為那位檢察官的行動完全不受約束,為了總領事夫人,他不管同瑞典人格鬥也好,和平共處也好,都可以隨心所欲。

這一類的事,在山莊療養院的病人之間簡直是少不了的,在發燒的青年人中間更是如此。在陽臺的過道上(也就是玻璃牆對側沿欄杆的地方),這種事顯然司空見慣,人們頭腦裡想的盡是這些玩意兒,它們是山上人們生活中的組成部分。即使這麼說,人們對這裡的種種現象還是不肯直言不諱。漢斯·卡斯托爾普有一種奇特的感受,那就是生活中有這樣一種基本現象,全世界都一本正經地(有時是打趣地)公認這種現象十分重要,而在這裡山上,它另有一番色調、價值和意義。它很有分量,而在這種分量面前又顯得那麼新奇,因而這種現象以嶄新的面貌出現,即使談不上驚心動魄,也可以說是扣人心絃。當我們把這個問題擺出來時,我們難免面紅耳赤,同時又得指出,如果我們在談起目前山上的種種曖昧關係時不得不用輕鬆而戲謔的語調,那也是出於一般人通常遇到的那種見不得人的原因,實際上並沒有什麼輕鬆,也談不上戲謔。但事實上,在目前我們所處的環境裡,這點還沒有別處那麼普遍。漢斯·卡斯托爾普過去一直認為自己對人們經常作為趣聞的「基本現象」早已瞭如指掌,他這麼想也許不無理由。可是現在他認識到,他過去在山下所獲得的知識遠遠不足,簡直可說是愚昧無知,一竅不通。他在這兒的切身經歷(關於它的性質,我們已不止一次賣力氣地向大家介紹過,而在某些瞬間會迫使他高喊「我的天哪!」這類的話),卻開啟了他的眼界,使他能覺察和理解山上每一個人種種事情與眾不同的特質,它們簡直是聞所未聞,又是那麼荒誕不經,莫名其妙。這並不是說,他們在這裡對這個問題連笑話都不說一句。不過在這裡,說笑話要比山下顯得遠遠更加不合時宜。它們會使人們牙齒打戰,呼吸急促。它們像一塊透明的遮羞布,滿想把隱藏在內心的激情或者無法掩飾的激情遮蔽起來,可是欲蓋彌彰。漢斯·卡斯托爾普還記得這麼一件事:當約阿希姆用他在山下時那種天真的口氣第一次(也只有這麼一次)打趣地談起瑪魯莎苗條的身材時,他的臉頓時刷白,雀斑歷歷可見。他也記得在他拉下窗簾,免得夕陽的餘暉照在肖夏太太的臉上時,自己的臉涼得血都退盡了。他又想起了不論在此事之前或此事之後,他又好多次在許多陌生的臉上看到了類似的神色,這種神色一般在兩個人的臉上同時顯現,薩洛蒙太太和年輕的根舍這對兒就是其中一例。他們兩人剛剛搭上關係時就是這副模樣,斯特爾夫人對此大肆渲染,說得娓娓動聽。我們說,漢斯對這一切都記在心裡,而且懂得在這種情況下,對自己的心事秘而不宣不但十分困難,而且動腦筋掩飾也不太值得。換句話說,這樣做不但顯得自己高傲大方,毫不做作,而且周圍的環境也鼓勵他不要強制壓制自己的情感(即使漢斯·卡斯托爾普認為這樣做沒有什麼必要),把自己的心事隱瞞起來。

約阿希姆早已談起過山上結交朋友的難處。難處主要在於這對錶兄弟在療養院裡只形成一個所謂小圈子,而富有軍人氣概的約阿希姆除了一心想早日康復外,原則上不想和病友們密切接觸,結成一夥。不然,漢斯·卡斯托爾普就有更多的機會隨心所欲地向人們傾訴自己的衷腸了。即使如此,約阿希姆有一天晚上在客廳裡還是見到漢斯和大夥在一起,在場的有黑爾米內·克萊費爾特和她同桌上兩個餐友——根舍和拉斯穆森,還有一位是戴單片眼鏡、養指甲的青年。只見漢斯的眼睛一反常態,炯炯閃光;他正用激情滿懷的聲音信口談起肖夏太太與眾不同的、帶有幾分異國情調的面型來,而聽他講話的那些人卻在擠眉弄眼,彼此輕輕用胳膊肘推來推去,並且在哧哧地暗笑。

約阿希姆看到這個局面感到很不自在,但把大夥兒逗得眉歡眼笑的漢斯,對這樣的自我暴露卻無動於衷,他倒認為,憋在心裡閉口不說反而受不了。他認為對於這類事,大家心裡肯定都一清二楚。至於其中摻雜著一些幸災樂禍的成分,他也只好聽之任之。就餐開始時,當玻璃門的關閉聲砰砰地響起來時,不論是漢斯同桌的還是鄰近幾桌的人都向他投來了目光,看到他臉上白一陣、紅一陣而引以為樂,而漢斯本人也滿心歡喜,因為他覺得自己如醉如痴的感覺已經引起了人們的注意,同時也在外界獲得了某種公認和證實。這樣就能推動此事的進展,為他那朦朧的、不理智的希望增添聲勢。這也使他十分興奮。後來,人們甚至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盯住這個暈頭轉向的青年人看。他們有時餐後聚集在露臺上;星期日午後,這些病人有時也聚集在傳達室門前,等待郵件的到來。因為院裡在這一天是不給病房裡送信的。人們都清楚地知道這個年輕人醉態朦朧,亢奮異常,不管別人怎麼看他,他都不放在心上。斯特爾夫人、恩格爾哈爾特小姐、克萊費爾特和她那位長得像一隻貘一樣的女友,病入膏肓的阿爾賓先生,還有那位養指甲的小夥子以及這個那個的病友,有時往往站在一塊兒,垂下嘴角不屑地嗤笑他,還瞪住他看個不停,而漢斯卻顯得失魂落魄,熱情地微笑著,臉頰上泛起他第一夜上山時就有的紅暈,眼睛裡閃現以前那位騎士咳嗽時所引起的光澤,目光朝一個固定的方向投往遠方……

在這種情況下,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表現倒是挺不錯的。他走向漢斯身邊,同他搭訕,問他生活得怎麼樣,但漢斯對於義大利人這種不懷成見的善意是否感恩,卻值得懷疑。某一個星期日下午,院門的入口處聚滿了人,傳達室門前病人熙熙攘攘,伸長了手眼巴巴等信件到來。約阿希姆也擠在前面的人群裡。他的表弟卻落在後面,神態和我們上面描寫過的毫無二致。他巴不得能望上克拉芙吉亞·肖夏一眼。這時肖夏太太正和同桌的餐友們站在一旁,待門廊裡的人群不再那麼擁擠後再走上前去。這是病友們雲集的時刻,是一個充滿機會的時刻,唯其如此,年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喜歡這一時刻,巴不得這一時刻快快來到。記得八天之前他站在視窗,同肖夏太太近在咫尺。他們捱得這麼近,她的身子甚至撞了他一下,於是她匆匆地點了一下頭,用法語向他說了一聲「對不起」,而他呢,當時心裡雖是熱乎乎的,總算還保持著冷靜的頭腦,對此他引以為幸。他好容易用法文答上一句:

「沒什麼,太太!」

每星期下午都能穩穩地站在過道里等待郵件送來,真是生活中稀有的樂趣呢,他想。人們可以說,他消磨了一星期的光陰,同時又在等待七天後同一時刻的重新到來。等待意味著時間快快過去;也就是說,別把時間和眼前的光陰看作是一種恩賜,而是一種障礙,應當否定它們的實際價值,把它們看得一錢不值,同時應當在心靈上跨越它們。人們說,等待令人厭倦,不過,要是你把整段光陰大塊大塊地消耗掉,不是為了時間而生活,也不加以利用,那麼也不會感到無聊,甚至還挺有意思呢。只知等待的人就好比一個饕餮之徒,他的消化器官只能攝取大量食物,而不能把它們變成養分和有用的東西。我們還可以進一步說:正像不消化的食物不能使人體更加健壯一樣,在等待上消磨時光也不會使人蒼老。當然,純粹的、毫無私心雜念的等待,實際上是不存在的。

一星期就這樣囫圇吞棗地過去了。下一班星期日下午的郵件又接踵而來,跟七天之前始終沒有什麼不同。它又為漢斯提供了激動人心的機會,使他每時每刻都暗中可能與肖夏太太交往。一想到有這種可能性,漢斯的心房一會兒縮得緊緊的,一會兒又像萬馬奔騰,但又不敢化為實際行動。經常妨礙他採取這一行動的有兩種原因,一是軍人性質的,一是公民性質的。換句話說,一方面是由於可敬的約阿希姆近在身邊,而漢斯·卡斯托爾普也考慮到自己的榮譽和義務;但另一方面,漢斯頭腦裡也有一種想法,那就是光同克拉芙吉亞·肖夏保持合乎禮儀的社交關係,談話時欠身致意,以「您」相稱,儘量講法語——這些不但沒有必要,而且不太得體,不很對頭……他站在那裡,看她說話時談笑風生,神態與普里比斯拉夫·希佩過去在校園裡說說笑笑時一般無二。她的嘴兒張得大大的,她那灰綠色的眼睛斜向一邊,笑時在顴骨上面眯成一條細縫。這副模樣一點也不「美」,可是這算不了什麼。當一個人陷入情網時,審美觀念往往不從美學的角度出發,而是側重在品德方面。

「您也在等待公函嘍,工程師?」

只有一個人才會說出這樣的話,那就是擾亂漢斯安寧的人。漢斯·卡斯托爾普怔了一下,抬眼向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看了看,對方只是笑容可掬地站在他的前面。他的微笑優雅而充滿人情味,那天他在小溪邊的一條長椅旁第一次向新上山來的客人打招呼時,也是這麼微笑的。可是漢斯·卡斯托爾普看到了這樣的笑容,也像當時一樣感到羞愧難當。漢斯在睡夢中,曾經好多次企圖把這個「奏手搖風琴的人」趕跑,因為他「在這裡干擾」了他。不過清醒的人總比睡意朦朧的人強些。漢斯·卡斯托爾普又一次看到了這樣的笑容時,不但感到羞愧和清醒,而且也滿懷感激之情。他說:

「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您談起什麼公函來啦,真是天曉得!我又不是什麼大使。也許咱們中有誰會收到一張明信片。我表哥正伸長脖子等著呢。」

「門房裡那個跛腳的鬼東西已經把一小包信件交給我了,」塞塔姆布里尼一面說,一面伸手去摸那件厚呢絨上裝的插袋,這件衣服他老是穿在身上。「這件事很有意思,既有文學價值,也有社會意義,這點我不否認。談的是關於百科全書的編寫工作,承蒙一所慈善機構看得起我,叫我也插上一手……總而言之,這是件美差使。」說到這裡,塞塔姆布里尼先生頓了一下。「閣下情況如何?」他問,「您近來好嗎?比如說,這兒的水土您已適應到如何程度?您呆在我們圈子裡的時間畢竟還不太長,提這個問題也許為時過早。」

「謝謝,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情況像以前一樣,適應起來還有困難。依我看,住到最後一天也恐怕無法適應。我剛上山時表哥就告訴我,有的人一輩子也習慣不了。不過人們不習慣的事,到頭來還是能習慣起來的。」

「這是一個複雜的過程,」義大利人笑著說。「要用特殊方式來適應新的環境。當然囉,年輕人什麼都行。儘管他們不容易適應,可紮根也不難。」

「這裡畢竟不是西伯利亞的礦山啊。」

「對。哦,您總愛和東方相比,這也很容易理解。亞洲就在我們的四面八方。不論往何處看,總能見到韃靼人的臉。」說到這裡,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小心翼翼地扭過頭去。「成吉思汗,」他說,「還有草原狼的眼睛,大雪,燒酒,皮鞭,施利塞爾堡和基督教。咱們應當在門廊裡為智慧女神雅典娜樹立一個祭壇,以便祛邪。您瞧,那邊擁在前面的是不穿襯衫的伊凡·伊凡諾維奇之流,他正和檢察官帕拉範特吵吵嚷嚷呢。兩個人爭先恐後想把郵件拿到手。我不知道兩個人誰是誰非,不過依我看來,受到智慧神庇護的倒是檢察官。他無疑是一頭蠢驢,可是他至少懂得些拉丁文。」

漢斯·卡斯托爾普大笑起來。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可從來沒有這樣笑過。誰也不能想象他會縱聲大笑,他充其量只是文雅地、乾巴巴地繃緊嘴巴而已。他眼看這個青年人哈哈大笑,接著問:

「您的片子呢?已拿到手了嗎?」

「已到手了!」漢斯·卡斯托爾普鄭重其事地說。「到手才不久呢。它就在我的身邊。」於是他伸手去摸胸口的內衣袋。

「啊,您在公事包裡放著呢。它像一張所謂證明檔案之類,或者是一張護照或會員證。很好。讓我看一下吧!」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拿起這張玻璃片湊到亮光下去看,片子很小,用黑紙帶鑲邊。他把片子挾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間。這樣的姿勢,在這兒山上是常見的。在他細細察看這張暗沉沉的愛克司光片時,他長著一對又黑又圓的眼睛的臉顯得有些怪模怪樣,這是由於他看片子時過分仔細呢還是別有原因,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嗯,嗯,」他看後說,「您終於有一張合法的身份證了,多謝多謝。」於是他掉開了臉,從側面越過自己的右臂把玻璃片遞給漢斯,物歸原主。

「您看到一條一條影子嗎?」漢斯·卡斯托爾普問。「還有結節?」

「您知道,」塞塔姆布里尼慢條斯理地回答,「我對這裡產品的價值有什麼看法。您也知道,片子裡的一些斑點和陰影大部分都是生理上的東西。這樣的照片我已看到百來張,表面看來都跟您的差不多,至於它們是否真的能作為疾病的‘佐證’,多少還得根據判斷人的主觀看法來決定。我以門外漢的身份說話,可是我畢竟是一個患病多年的門外漢呀。」

「您的那張證明書比我的還差嗎?」

「是的,還要差些。此外我也知道,山上的大人先生們光憑這個玩意兒還不能作出診斷。這樣看來,您還存心跟我們一起在山上過冬嘍?」

「真是這樣,天曉得……我現在已經常在這麼想:我將來只能跟表哥一起下山了。」

「這就是說,您本來不習慣的事,到頭來還是能習慣起來……您這話說得多風趣呀。我希望已經得到了所需要的東西,比如說禦寒的衣服,結實的鞋子和靴子?」

「什麼都有了。什麼都已安排就緒,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我已通知我的親戚,我們的管家婦已把各種物件用‘加急包裹’寄來。我現在已足能禦寒了。」

「那我就放心了。不過且慢,您還需要一件大衣,一件皮大衣!喔,我們想到哪兒去了!晚夏天氣挺會捉弄人,不消一個鐘點又會是嚴冬了。您將在這兒度過最冷的歲月……」

「不錯,臥床用的皮大衣,」漢斯·卡斯托爾普說。「這個也許是少不了的。我也曾經動過念頭,過幾天要親自跟表哥一起到山下去一次,買一件回來。這個東西以後再也用不到了,但畢竟可以享受四個月到六個月,值得一買。」

「值得,值得,工程師!」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走近這位年輕人輕聲地說。「您知道不知道,您在山上虛度歲月是多麼可怕?我說可怕,是因為這是違反自然的,是和您的本性背道而馳的,只是因為您年紀輕,又溫良恭順,才感覺不出。唉,青年人的溫良恭順是一個致命傷!它使教師灰心絕望,因為青年人最容易誤入歧途。小夥子,說話時別學您周圍那些人的腔兒吧,而應當使用那些適合您歐洲生活方式的語言!我們四周亞洲人太多了,莫斯科式的蒙古人滿眼都是,倒是怪有意思的!這些人哪,」說到這裡,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努一努下巴,向後面回過頭去,「您千萬別向他們看齊,也別為他們的思想所感染;您應當有自己的主見,發揚您那優於他們的本性,別受他們的影響吧。您是西方的子孫,是超凡入聖的西方的子孫,也是文明的子孫,凡是您在本性和血統方面認為是神聖的東西,您就得牢牢抱住它,把它看作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光陰就是其中一例。這種任意浪擲光陰的野蠻行為,乃是亞洲人的風氣,療養院裡那些東方的子孫對此泰然置之,不以為意,原因也許就在這裡吧。俄國人說起‘四小時’的概念時,就好比我們西方人說‘一小時’,您難道一向沒有注意到這點嗎?這些人毫不珍惜光陰,看來和他們國家遼闊的疆土有關,這點倒是不難想象的。地方大,時間多——於是他們就會儼然說,他們這個民族有的是時間,什麼都可以等待嘛。我們歐洲人哪,我們可辦不到。我們時間這麼少,我們那高貴而秀麗的大陸上,地盤又是那麼少,因此我們這兩方面都應當嚴格履行節約,應當儘量利用,儘量利用,工程師哪!您就拿我們的大城市作為範本吧,它們是文明的中心和焦點,是思想的發源地!正像那邊地面的價值越來越高,土地越來越不能滿足要求一樣,時間也越來越顯得寶貴,這個您務必記在心裡!carpediem!大城市的一位居民這麼唱道。時間是上帝的恩賜,它只給予能利用它的人,利用它為人類的進步事業服務的人,工程師!」

即使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在說最後一句話時,他那地中海人的舌頭似乎阻礙重重,他的整篇講話聽來還是清晰悅耳,甚至可以說是抑揚頓挫,娓娓動聽。漢斯·卡斯托爾普什麼話也沒有回答,只是像小學生挨訓時那樣拘謹地畏畏縮縮地微微頷首。他能答上什麼話呢?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對漢斯補上這節額外的私人課程,而且是揹著其他病人偷偷地、悄悄地講的,這些話就其性質來說確實十分客觀,不過它們見不得人,交談時也是難以出口,因此即使你想表示贊同,也需要用一番心機。任何人總不能用這樣的話來回答老師:「這番話您說得很漂亮。」漢斯·卡斯托爾普以前曾好幾次說過這種話,從某種程度上說,他這樣做是為了表明彼此在地位上是不相上下的。可是這一回,這位人文主義者的教誨比任何時間都尖銳激烈,漢斯對他的告誡只能照單全收。小學生聽了老師這番說教,真感到迷迷糊糊。

我們還可以看出,即使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話暫時打住,他的思維活動還在繼續。他依然站在漢斯·卡斯托爾普身邊,使漢斯的身子不得不稍稍往後仰些。他那雙黑眼睛緊緊盯住這位青年人的臉,若有所思。

「您很苦悶哪,工程師!」他接著說。「您像一個走入歧途的人,十分苦悶,這點誰看不出來呢?可是您對苦悶的態度也應當是歐洲式的,不要像東方人那樣,因為東方人弱不禁風,容易生病,大批大批的人上這塊地方來……他們對待苦難的態度,是同情和無窮無盡的忍耐。我們的態度和您的態度不能這樣,也不應當這樣!……我們剛才談起我的郵件……您瞧,這裡……最好您跟我來!這個地方不行……我們還是回頭走,到那邊房間裡去一下。我還有許多話要向您說呢,這些話……來吧!」說罷就掉過頭去,拉著漢斯·卡斯托爾普走出門廊,到第一間離大門最近的會客室裡,這間會客室既充作寫字間,又充作閱覽室。現在,這間屋子正好空著,一個人也沒有。房間的牆板是用橡樹做的,拱形的天花板十分明亮。房裡擺著九口書櫃,中央還有一張桌子,桌子上面有一些用夾架夾住的報紙,周圍放著許多椅子。在視窗下牆頭凹入的地方,有一些書寫用具。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一直走到一扇視窗邊,漢斯·卡斯托爾普緊緊跟著他。房門沒有關上。

義大利人從他厚呢絨上裝那錢囊般的插袋裡急匆匆地掏出一卷檔案和一隻巨型開口信封,翹起手指把它的內容逐頁翻給漢斯·卡斯托爾普看。裡面除了許多印刷材料外,還有一頁是書寫的。「這些檔案,」義大利人說,「在這些檔案上蓋有法語的印章:‘國際進步組織聯合會’。他們是從盧加諾寄給我的,聯合會在那邊設立一個分會。您會問我它的原則是什麼,宗旨又是什麼?我用兩句話就可以給您講清楚。進步組織聯合會從達爾文的進化論中推斷出這樣一個哲學觀點:‘自我完善’是人類的稟性。由此再進一步的推論:誰想使這種稟性獲得滿足,誰就有責任在人類的進步事業上出一把力。許多人響應了聯合會的號召,在法國、義大利、西班牙、土耳其甚至在德國都擁有為數眾多的會員。我也居然有幸參加這個聯合會。現在已擬就了一項規模宏大而又有充分科學根據的革新計劃,內容包括目前人類有可能實現的各種改良措施。對我們種族的健康問題也進行了研究,人們還在探索與退化作鬥爭的種種方法,退化呢,無疑是工業化加速進展時令人遺憾的副產物。此外,聯合會還努力為各民族興辦大學,通過種種為此目的服務的社會改良措施消除階級鬥爭,最後消除各民族的衝突,通過國際法的確立而消弭戰爭。您看,聯合會致力的目標是宏偉的,內容又極為廣泛。好幾家國際性的期刊都為它的活動提供見證,有的月刊用三四種文字極其熱情地報道了文明人的進步與發展狀況。在許多國家裡又建立了不少地方組織,通過晚上的討論會和致力於人類進步思想的星期日活動,對人們將會產生有益的影響和啟迪作用。最主要的,聯合會用現有的材料盡力幫助各國的進步政黨……您聽得清我的話嗎,工程師?」

「非常清楚!」漢斯·卡斯托爾普斬釘截鐵地回答。他說這句話時有這樣一種感覺,彷彿自己險些滑了一跤,後來又總算幸運地站穩了腳跟。

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看來很得意。

「我猜想這些觀點對您來說都十分新奇吧?」

「是啊。我不得不承認,我頭一回才聽到這些……這些嘗試。」

「要是您能早些聽到,該多好呀!」塞塔姆布里尼輕聲說。「可是現在您聽到也許不太遲。哦,這些印刷品……您想知道這裡面說些什麼嗎……再聽我說下去吧!去年春天,聯合會在巴塞羅那召開一次隆重的大會。您知道,這座城市因為和進步的政治觀點血緣相關而出名。大會開了一星期之久,又是宴會,又是慶祝活動。我的天哪,我真想到那邊去,我恨不得去參加大夥的討論。可是顧問大夫這個鬼東西用死來威脅我,禁止我前去開會;不管怎麼樣,我總是怕死的,因此沒去成。您可以想象得到,我對那倒霉的身體玩弄的惡作劇實在感到灰心絕望。沒有什麼比因為我們的機體或肉體有病而不能為人類的理性服務更加痛苦的了。正因為如此,我收到盧加諾分會的來件就更加心花怒放了……您很想知道里面的內容吧?這個我完全能想象到!上面有一些粗略的報道……‘進步組織聯合會’,鑑於它的任務在於促進人類的幸福,換言之,通過有效的社會工作與人類的各種苦難作鬥爭,從而最終消除它們——此外,鑑於這一崇高的任務只有藉助社會學之力才能完成,而其最終目的則是一個盡善盡美的國家,因此本會在巴塞羅那開會時決定出版多卷本叢書,書名《苦難問題社會學》。叢書中對人類的苦難按等級和類別仔細地、詳盡地分成各種系統。有人會向我提出責難:分成各種等級類別和系統又有什麼用呢?我可以這樣回答他們:條理清楚和分門別類是精通某門學科的起碼要求,而矇昧無知則是真正可怕的敵人。我們必須引導人們擺脫恐懼和灰溜溜地逆來順受的原始狀態,使他們能自覺地參加活動。我們應當從下列兩方面開導他們:第一,凡是明確其原因後又加以放棄的那些活動,一概是不中用的;第二,個人的各種痛苦,都是社會機構的弊病造成的。好!這就是‘社會病理學’的主旨所在。這種書約有二十卷左右,大小和辭典差不多。書中記述了人類可以想象到的各種苦難,苦難小至個人和私人的隱痛,大至集團之間的衝突,這些苦難是由階級之間的敵對情緒和國際衝突引起的。總之,書中列舉各種化學元素;人類的各種苦難,就是這些化學元素的各色各樣混合物和化合物造成的。它一方面以人類的尊嚴和幸福為準繩,另一方面則分別指出了消除各種痛苦成因的方法和措施。歐洲學術界中所有出名的專家,醫師,經濟學家和心理學家,都參與‘苦難’這本百科全書的編寫工作,由盧加諾的編輯總部將各地的來稿彙總起來。您的眼光在問我,我在這裡面該擔任什麼角色?請您聽我說完吧!這部皇皇鉅著既然涉及人間的苦難,因而也少不了文人。其中有一卷書,是專門撫慰和開導那些受苦人的,內容是對各國文學中描寫某種內心衝突的所有優秀作品加以綜述和簡要的分析。嗯,——蒙聯合會信任,把這項任務交給了您那謙卑的僕人,您看到的那封信裡說起的就是這項任務。」

「您說什麼來著,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請允許我衷心地向您祝賀吧!這是一項了不起的任務,而且依我看來,對您非常合適。聯合會打您的主意,我一點兒也不以為奇。您能在消除人類苦難方面出一把力,一定非常高興!」

「這項工作的涉及面很廣,」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沉思地說,「需要仔細琢磨,博覽群書。特別是,」他又接下去說,眼睛似乎望著浩繁的工作任務出神,「特別是因為文學的使命,實際上幾乎經常是描寫人類的苦難,哪怕是第二流和三流的佳作也多少以此為主題。唔,這也不要緊,甚至更好!不管這項工作的內容是多麼豐富,我在這塊該死的地方還是有可能、有必要千方百計去完成它,不過我希望別在這裡待得太久,非在療養院裡寫完不可。對於這個,」他又走近漢斯·卡斯托爾普身邊壓低嗓門,幾乎像耳語般地繼續說,「對於這個,談不上什麼是自然賦予的義務,工程師!這就是我想傾吐的話,對此我提出警告。您知道,我多麼羨慕您的工作,可是它是一項實際工作,不涉及精神方面,因此您同我不一樣,只能下山去幹。只有在山下低地上,您才能成為一個歐洲人,才能按照您的方式積極戰勝苦難,促進進步事業,好好利用光陰。剛才我向您交代落在我肩上的任務,只是為了提醒您,叫您認清自己的使命,而且糾正您的某些看法。在這個環境的影響下,有些事您顯然已開始給弄迷糊了。我竭力奉勸您:腰板子要挺直!要有一股傲氣,別在陌生人中間忘乎所以!當心別讓自己陷入泥淖中,這是魔女喀爾刻的島嶼,您可沒有奧德修斯的那份功力,能安安穩穩地住在這裡不受懲罰。您將撐起四腳爬行,您的前肢已經著地,要不了多久您就會憤憤地嘀咕起來——小心!」

人文主義者在悄聲提出告誡時,他的腦袋動人心魄地搖來晃去。他垂下眼瞼,皺緊眉頭,不再吭聲。此刻,漢斯·卡斯托爾普不能像往常那樣打趣地、轉彎抹角地回答他,現在他得躊躇一會兒,權衡輕重。漢斯也垂下眼皮站著。過了一會他聳聳肩,用同樣低沉的聲音說:

「我該怎麼辦?」

「按照我給您的勸告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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