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魔山》小說信息

百科全書(第2頁,共2頁)

字體:

「您的意思是動身回去?」

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不出一聲。

「您的意思是說,我應當啟程回家?」

「上山的第一天晚上我就奉勸過您了,工程師。」

「那時我可以隨心所欲,儘管我當時的頭腦不夠冷靜,一感到這裡的空氣有些不對勁就灰心喪氣。可以後,情況就變了。我的身體經過檢查後,顧問大夫貝倫斯對我十分乾脆地說,我回家是不合算的,不久又得重新上山,如果我再在山下盪來盪去,那麼不管你有多大本領,整葉肺就會完蛋。」

「我知道,此刻您的袋裡還放著證明呢。」

「您在冷嘲熱諷……不過當然諷刺得恰到好處,任何時候都不會誤解。這是一種直率而典雅的修辭。您瞧,我對您的話都心領神會。不過您在看了我的照片,知道了我的透視結果和聽了顧問大夫的診斷後,仍有膽量勸我回老家嗎?」

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猶疑了片刻。然後他挺直身子,抬起眼睛。他那雙烏黑的眼睛凝視著漢斯·卡斯托爾普,用富有戲劇性的、強調的語氣一字一句地回答說:

「是的,工程師。我有這份膽量。」

漢斯·卡斯托爾普僵住了。他的腳跟靠在一起,同時也直勾勾地望著塞塔姆布里尼先生。這會兒的場面像一場決鬥。漢斯·卡斯托爾普堅守自己的陣地。附近有某種力量為他「壯了膽」。他前面站著一個學究,而屋子外面卻有一位眼睛細長的夫人。他對剛才說的話並無半點歉意,也沒有接著說「請別介意」之類的話,只是答道:

「這麼說,您對別人的身體不很關心,而對自己卻是那麼珍惜!您對大夫的勸阻沒有異議,因而不去巴塞羅那出席進步事業的大會。您怕死,所以待在這兒。」

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聽了這番話,內心無疑受到了某種程度的震動。他勉強堆起笑容,說:

「我知道敏捷而流暢的回答是應當尊重的,即使您的邏輯同詭辯相距不遠。這裡,人們經常鬧對立,競爭不休,真叫人討厭。我不想和你們爭高低,這叫我頭痛。不然我可以用這樣的話來回答您:我的病比您的嚴重得多,而且遺憾得很,我事實上確實病得十分厲害,要想再離開此地回到山下去,恐怕只是一種奢望,帶有些自我欺騙的性質。一旦事實令人難堪地證明我的這種想法完全有根有據,我就要掉轉身子離開療養院,在某處深山幽谷中或私人的寓所裡了卻我的殘生。這樣會使我十分傷心,不過我的工作性質極其自由,也極其抽象,因而什麼都阻擋不了我為人類的事業服務,並且同病魔搏鬥,直到我最後一口氣。關於我們兩人在這方面的差別,我早已向您明確指出。工程師,您不是一個能在這兒發揮才能的人,這點我在初次見面時已看出來了。您責備我不上巴塞羅那。我在大夫的禁令下屈服了,因為我不想過早地毀滅自己。可是我這樣做是萬不得已的,我內心極其傲慢、極其痛苦地抗議我那可憐的肉體對我的約束。當您受到這塊地方清規戒律的約束時,您心裡是不是也提出了抗議?或者您是否只乖乖地聽從肉體和它那不良癖好的支配……」

「您對肉體有什麼過不去?」漢斯·卡斯托爾普猛地打斷了他的話,張大了一對藍眼睛望著他,眼白里布滿了紅絲。他覺得自己的話太輕率了,有些頭昏目眩。他的這種心情,也從神色中表現出來。「我剛才說些什麼?」他想。「這真叫人難以置信。一旦我跟他拉開了陣勢,我就要儘可能堅持到底,決不退讓。當然他是會佔上風的,可是這也不要緊,我無論如何要盡力而為。我要激他一下。」於是他進一步責難他:

「難道您不是一個人文主義者嗎?您怎麼能詆譭肉體呢?」

塞塔姆布里尼又微笑起來,這一回他笑得並不做作,而且充滿自信。

「您為什麼要反對分析?」他引用漢斯的話,說話時腦袋歪向一邊。「‘您在詆譭分析嗎?’您得經常準備好我要和您答辯,工程師,」他說著欠了欠身子,揮手向下朝地面作了一個敬禮式的姿勢,「尤其當您有興致提出責難的時候。您在招架方面倒頗有一手,挺漂亮的。人文主義者——不錯,我確實是人文主義者。您總不能把‘有禁慾主義傾向’這個罪名加在我的頭上。我對肉體抱肯定態度,我尊敬它,熱愛它,正像我對形式、美麗、自由、歡樂和享受抱肯定態度,並且尊敬它們和熱愛它們一樣。我主張‘入世’和生活興趣,而反對感傷地逃避世界。我擁護古典主義而反對浪漫主義。我認為,我的立場是十分明確的。可是有一種力量,有一種原則使我最為傾心、最為尊重和最為愛戴,這種力量和原則就是靈性。儘管我不喜歡月光下的輕紗或月光下的幽靈之類——這些東西不足為信,人們竟稱之為‘靈’——認為它們不比肉體高出多少,但在肉體與靈性這兩者之間,肉體體現了邪惡和殘暴的原則,因為肉體就是自然,由於自然和靈性、理智相互對立,所以我重複說一遍:它是邪惡的,既神秘,又邪惡。‘您還是一個人文主義者呢!’我自然當之無愧,因為我是人類之友,像普羅米修斯一樣,我熱愛人類和人類的尊嚴。這種尊嚴落實在靈性裡,理智裡,因此您責備我搞基督教的矇昧主義,只是徒勞無益的……」

漢斯·卡斯托爾普只能採取守勢。

「您呀,」塞塔姆布里尼還是一個勁兒說下去,「提出這樣的責難完全無濟於事,要是將來有朝一日人文主義者會滿懷高傲的心情認識到,把靈性同肉體和自然聯絡在一起是一種屈辱和羞恥。您可知道有人說過,偉大的柏羅丁曾以自己有一個血肉之軀而引以為恥?」塞塔姆布里尼提出這個問題急於要對方回答。漢斯·卡斯托爾普不得不承認,這事他才第一回聽到。

「這話是波菲利說的。這種說話很荒唐,隨你說吧。可是荒唐的東西,在理性上是值得尊敬的,沒有比斥責某事為荒唐更令人遺憾的了。所謂荒唐,其實是靈性在大聲疾呼要求保持尊嚴,和自然分庭抗禮,不向自然屈服……您曾聽人們說起里斯本的地震嗎?」

「沒有聽到。地震嗎?我在這裡又不看報……」

「您誤解我的意思了。順便說一句,您在這裡懶得看報,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這就是這塊地方的通病。不過您誤會了。我剛才說的自然界的重大事件,並不發生在眼前,而是在一百五十年以前……」

「原來如此!喔,且慢——對了!我在書裡看到過,當時歌德住在魏瑪,一天夜裡在臥室裡對他的僕人說……」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塞塔姆布里尼打斷了他的話,閉起眼睛,在空中揮動他那棕色的小手。「您把兩次災難混為一談了。您說的是墨西拿地震。我指的是一七五五年侵襲里斯本的那次地震。」

「對不起。」

「伏爾泰對此十分惱火。」

「這話……怎麼說?他惱火了?」

「是的,他反抗了。他受不了天公那種野蠻的行徑,他拒絕向自然界屈膝投降。他以靈性和理智的名義抗議大自然的這種醜惡的、野蠻的行為,它使四分之三的繁榮的城市淪為廢墟,使成千上萬的人喪失生命……您感到驚異?您在微笑?您驚異倒是可以允許的,至於微笑,那就恕我不敢苟同了!伏爾泰不愧為古代高盧人的後裔,他的態度和他的祖先一模一樣,高盧人曾將千萬支箭射向天空。……工程師,您瞧,這就是理性違抗自然的表現;理性驕傲地不信任它,而且堅持認為有權利去抨擊它那邪惡的、違反理性的威力。大自然是一種力量,對它遷就,在它面前俯首帖耳,乃是一種卑躬屈膝的行為……請注意,我指的是內心對它俯首帖耳。現在您面前又出現了人文主義,如果它在肉體中決意看到的是邪惡的、對抗性的原則,那麼絲毫不會陷入矛盾中去,也不會背上基督教偽裝的罪名。您認為自己看到的那種矛盾,原則上只是同樣的東西。‘您為什麼要反對心理分析?’只要它能為啟迪、解放和進步事業服務,我一點也不反對。如果它竭力渲染墳墓般那種陰森可怕的情趣,那我就全力反對。對肉體也全然一樣。如果我們關心的是肉體的解放和它的美,還有思想自由,幸福,歡樂,那麼我們應當尊重它,保護它。如果它代表的是無所作為、停滯不前的原則,阻礙人們為爭取光明而行動,那麼我們就應當蔑視它;如果它代表的竟是疾病和死亡的原則,如果它的精神特質是離經叛道、腐朽墮落、縱慾無度和恬不知恥,那麼就應當厭惡它……」

塞塔姆布里尼的最後幾句話,是緊靠在漢斯·卡斯托爾普身邊說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而且說得非常快,好像想一下子把話說完。這時有人走來為漢斯·卡斯托爾普解圍了:約阿希姆步入閱覽室,手裡拿著兩張明信片。這位文人的話就此中斷。這時他說話的調門頓時變得像平日閒聊時那樣輕鬆灑脫。義大利人這種臨機應變的本領,在他學生身上留下了難忘的印象——要是漢斯·卡斯托爾普稱得上是他的學生的話。

「您來了嗎,少尉!您在找您表弟吧,那麼原諒我!我們剛才在屋子裡聊天呢。要是我沒有錯,我們甚至還吵了一回嘴。您那表弟辯論起來倒很有一套。要是他興致勃發,他正是一個相當了不起的爭辯對手哩。」

施利塞爾堡是古代俄羅斯拉多加湖上的一個要塞,1611年曾為瑞典人佔領,1702年被彼得一世的軍隊奪回。後來被沙皇用作監禁革命人士的地方。

是俄羅斯人的常用人名(伊凡是人名,伊凡諾維奇是父名),此處泛指俄羅斯人。

拉丁文:及時行樂。

瑞士地名。

西班牙地名。

喀爾刻是希臘神話中的女妖,住在地中海的小島上,通巫術,旅人受她蠱惑,就變成牲畜或猛獸。

古希臘詩人荷馬的偉大史詩《奧德修紀》中的英雄人物。他在海上漂流十年,經歷種種艱險,終於回到自己的國土,和親人團聚。

希臘神話中造福人類的神。在歐洲文藝作品中,他始終是一個敢於反抗強暴不惜為人類幸福犧牲一切的英雄的形象。

柏羅丁(約204—270),古羅馬時期希臘的唯心主義哲學家,新柏拉圖主義的重要代表。他提出了「流溢式」的理論,認為萬物的來源是神秘的精神實體。他的學說,對中世紀的哲學有很大影響。

波菲利(約234—305),希臘唯心主義哲學家,新柏拉圖主義者,普羅提諾的門徒。

葡萄牙的里斯本曾於1755年發生大地震,約有30000人喪生。

德國大詩人歌德1775年起住在魏瑪。

義大利地名,位於西西里東北部。1783年發生地震,城市大半被毀。1908年又發生地震,15萬人口中死亡83000人。

伏爾泰(1694—1778),法國哲學家,文學家,啟蒙思想家。

高盧,古歐洲地名,今法國、比利時及瑞士一部分地區當時均屬高盧。人們常稱法國人的祖先是高盧人。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