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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方面的學識(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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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餐後,漢斯·卡斯托爾普和約阿希姆·齊姆森身穿白褲藍衣,坐在花園裡。這一天依然是人們讚美的富有十月特徵的天氣,暖和而不悶熱,蕭瑟中仍呈現一番生機勃勃的景象。山谷上是一片南國般的明淨澄藍的天空,山谷間有幾處牧場,小徑縱橫交錯,六畜興旺,牧場的草地上仍舊顯得鬱鬱蔥蔥。從草木凋零的山坡上,傳來了母牛的頸鈴聲,玎玲玲的鈴聲清脆悅耳,單調而給人以寧靜的感覺。周圍的空氣稀薄而清涼,悠揚的鈴聲不住在靜寂的空中飄蕩,給高地上空添上一層莊嚴肅穆的色調。

這時,這對錶兄弟坐在花園盡頭的一條長椅上,前面是一叢圍成半圓形的樅樹。達沃斯高地位於臺地的西北角,臺地高出山谷約五十米,周圍都是籬笆;山莊療養院就是以這個臺地作為基腳的。他們兩人都默然無語。漢斯·卡斯托爾普抽起煙來。他心裡跟約阿希姆很過不去,因為約阿希姆飯後總不願和大夥一起到遊廊上,而是不管他願不願意硬要他一起到這個幽靜荒僻的花園裡來,然後再例行公事地去作臥療。約阿希姆真太專橫了。嚴格地說,兩人不像是一對暹羅雙胎。如果他們的志趣南轅北轍,他們是可以分道揚鑣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待在療養院裡不是替約阿希姆做伴的,他自己也是病人吶。他為此悶悶不樂,儘管如此,但他還是忍得住,因為他有的是馬麗亞·曼契尼雪茄煙。他的雙手放在上衣的插袋裡,坐時兩腳往前伸開,腳上穿的是一雙棕色的皮鞋,嘴裡銜的是一支長長的、淺灰色的雪茄煙。這支菸才燒到第一階段,也就是說,漢斯還沒有把那呆鈍鈍的菸頭上的菸灰捻掉,現在正夾在兩片嘴唇中間(不過稍稍垂向下方)。他在飽餐一頓後,現在又能盡情享受這煙的香味了。也許可以這麼說,適應山上的生活習慣,只是對原來不習慣的事物使自己習慣起來罷了。至於他胃部的化學反應,還有那乾燥的容易出血的黏膜神經,他最後顯然還是適應得了。在山上六十五天或七十天的日子裡,由於他服用了精製的植物性興奮劑或麻醉劑,他又精神煥發,但這是不知不覺的,自己感不到有什麼進步。他為自己恢復了精力而高興。由於心情舒暢,身體也好起來了。臥床期間,他已省下了隨身帶來作為旅行貯備的二百支雪茄煙,剩下來的仍在手邊。可是現在他和衣服及冬裝一起又收到五百支不來梅出的雪茄煙,這是他通過夏雷恩定購的,以備不時之需。它們裝在上過漆的漂亮的小盒子裡,飾有一個地球儀、許多紀念章和一座展覽館,它們都鍍上一層金質,展覽館上還飄著旌旗。

在他們坐著時,瞧,顧問大夫貝倫斯穿過花園走來了。今天,他是在餐廳裡用午膳的,人們看到他和薩洛蒙太太同桌,在自己的盤子面前合起兩隻大手。以後他也許到露臺上蹓躂一會兒,向不論什麼人問長問短,也許表演他那鞋帶打結的玩意兒給沒有觀賞過的人看看。現在他沿著石子路漫步走來,自己穿的不是那種白大褂,而是一件小方格子燕尾服,一頂硬邦邦的帽子套在後腦勺上,嘴裡也叼著一支雪茄煙。這煙是深黑色的,他大口大口地把白濛濛的煙霧吸了進去。他的腦袋,他那臉頰發青的面龐,他的塌鼻子,水汪汪的藍眼睛和那翹起的小鬍子,同他那頎長的身材、傴僂的軀體和手腳規模相形之下,顯得非常小。他有些神經質,一看到表兄弟在場,顯然怔住了,甚至有些尷尬,因為他不得不從他們身邊經過。不過他還是像往常那樣興致勃勃、表情十足地招呼他們說:「瞧,瞧,提摩修斯!」接著又問起他們身體的新陳代謝,祝願他們一切都好。這對錶兄弟想站起身來向他致敬,他卻示意叫他們坐著別動。

「別客氣了,別客氣了!對我這個微不足道的人物,是用不著什麼客套的。我一點也夠不上資格,因為你們兩個都是病人吶。你們不用客氣。不過談談身體現狀如何,我倒不反對。」

於是他在他們前面站住,右面的那隻大手握住雪茄煙,把它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

「您那菸葉的味道怎麼樣,卡斯托爾普?讓我看一下,我不但識貨,而且愛好這一行。菸灰倒不錯。那個黃棕色的美人兒是什麼牌子?」

「馬麗亞·曼契尼,是不來梅波斯特勒·德·邦凱特出品的,顧問大夫先生,價錢不算貴,也可以說很便宜,真貨只要十九芬尼,它有一股葡萄酒的香氣,一般市價買不到這樣的貨色。包裝紙是蘇門答臘——哈瓦那的,您可以看得出來。我已經吸上癮了。它裡面的雜質不多,香味很濃,舌頭上的感覺涼絲絲的。最好讓菸灰多留一些時間,我每次至多隻撇去兩次。當然它也有一些怪脾氣,吸時一定要特別小心,掌握分寸。馬麗亞這號煙的性子很靠得住,一抽起來可以穩穩當當的。我請您吸一支好嗎?」

「謝謝,讓我們交換一支吧。」於是他們各自掏出煙匣來。

「它有它的獨特風格,」顧問大夫一面說,一面取出他那種牌號的雪茄煙。「您得知道,它有它的個性,它的生氣和活力。是巴西的聖費立克斯牌。我吸的一直是這種牌子。這煙一上口,一切煩惱都煙消雲散。一點起火來,就像燒酒一般,快要吸完時,簡直像電閃雷鳴。同別人交換時得小心點兒,不能在你的菸頭點上我的火,這對一般人來說是難以辦到的。不過經常吸它一口,總比一天到晚嘗水蒸氣滋味的好……」

他們把互換得來的禮物夾在手指裡轉來轉去,用鑑賞的眼光細細察看這些瘦長的煙身。雪茄煙的外包菸葉有些鼓起,孔隙很多,還有幾條斜向平行的筋絡;上面還有一些似乎在搏動的靜脈,皮膚也稍稍有些凹凸不平;光線照在它的表面和邊緣上,看去宛如活生生的有機體。於是漢斯·卡斯托爾普發表了一通議論:

「看來雪茄煙也有生命。它的確也能呼吸。有一回我在家裡忽然心血來潮,把我的馬麗亞貯藏在一隻密封的馬口鐵盒裡,以免受潮。結果它送了命,您相信嗎?不上一星期,它爛掉了,死去了,只剩下死屍般的皮囊。」

接著他們交流經驗,討論用哪種方式儲存雪茄煙最好,特別是進口貨。顧問大夫愛吸進口煙,他恨不得一天到晚吸濃味的哈瓦那雪茄,可惜他受不了。他說,有一次在外應酬,抽了兩次亨利·克雷牌雪茄,心裡愛得著迷,可險些送了命。「我一面抽菸,一面喝咖啡,」他說,「抽了喝,喝了又抽,沒有什麼顧慮。事後我自問身體究竟有沒有異樣的感覺。咳,徹頭徹尾變了一個人,和以前完全兩樣了,我有生以來從來沒有這種感覺。回家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哪,一到家,哎喲,大事不好了!老天爺,我兩腿冰冷,冷汗直冒,臉色煞白,心頭橫衝直撞,一會兒脈搏細得摸也摸不出,一會兒怦怦地亂跳亂蹦,您可明白,而頭腦也異常興奮……當時我真想跳一會兒舞咧。跳舞!這就是我當時想起的字眼,我用這個詞兒形容當時的感覺,真可謂恰如其分。我那時真快活得像過節一般,不過同時我也非常害怕,或者確切地說,嚇得心驚膽戰。可是每個人都知道,恐懼和快樂是並不相互排斥的。小夥子頭一回摟住姑娘,心頭很害怕,姑娘也是一樣,但結果在歡樂面前融為一體了。我當時也幾乎融化了,心裡波濤起伏,恨不得跳起舞來。可是米倫東克小姐好言勸慰我,讓我鎮定下來。她一會兒給我壓冰塊,一會兒用刷子按摩,一會兒又注射樟腦,這樣我總算保住了性命。」

漢斯·卡斯托爾普以病人身份端端正正地坐著聽,並用深情的目光望著貝倫斯。貝倫斯在敘述時,鼓起的藍眼睛裡噙滿了淚水。

「有時您也繪畫吧,顧問大夫先生。」他突然問。

顧問大夫佯裝嚇了一跳。

「哼哼!小夥子,您把我看作是什麼樣的人?」

「請原諒。我過去偶然聽人說起過,剛才想到隨便問問罷了。」

「喔,我又不想攔住您,叫您別說謊。我們大家都是可憐蟲。不錯,繪畫嘛,是有這回事。anch’iosonopittore,像西班牙人常說的那樣。」

「風景畫?」漢斯·卡斯托爾普簡短地問,口氣很硬,彷彿他精於此道。形勢迫使他用這樣的調門說話。

「隨您怎麼說都行!」顧問大夫回答時有些窘,但口氣中也帶幾分自吹自擂的腔兒。「風景,靜物,動物。我是堂堂男子漢,幹什麼都不怕。」

「您不畫人物嗎?」

「人物也偶爾畫幾張。您有什麼任務要交給我幹嗎?」

「哈,哈,沒有。不過,要是顧問大夫先生便時能把大作拿出來給我們看看,那就太夠朋友了。」

約阿希姆對錶弟驚愕地看了一會,然後也急忙出來幫腔,用堅決的口氣說這樣做才夠朋友。

貝倫斯喜出望外,受寵若驚,甚至有些飄飄然了。他興奮得臉都紅起來。這一回,眼淚似乎真的要奪眶而出。

「好啊!」他高聲說。「我非常非常高興!如果有興趣,當場就給你們看吧!到我家裡去,大家一起去,我在小屋子裡燒些土耳其咖啡給大家喝喝!」於是他攥住兩個青年人的胳膊,把他們從長凳上拉起來,然後臂挽著臂走在他們中間,沿著石子路一起走向他的寓所。他們都知道,貝倫斯寓所位於山莊療養院西北角的邊房裡。

「我本人呢,」漢斯·卡斯托爾普說,「過去在繪畫方面也試過幾筆。」

「好說好說,油畫方面很有一手吧?」

「不,不,畫的不外是一些水彩畫之類。有時畫一隻船或大海的景色,有時畫一些小玩意兒。不過我很愛圖畫,因此我不揣冒昧……」

聽了這番解釋,約阿希姆對錶弟令人詫異的好奇心才安下幾分心來,而且恍然大悟。原來漢斯·卡斯托爾普提到自己的藝術實踐多半是為了他,而不是為了顧問大夫。他們來到貝倫斯的家門口。門前顯得很簡陋,不像那邊車道上那樣華麗,大門兩邊都掛著燈籠。彎成圓形的石階一級級地往上,一直通到橡木的大門口,顧問大夫從一大串鑰匙中找出一把彈簧鎖鑰匙,把門開啟。開門時他的手哆嗦著,內心肯定煩躁不安。他們走進客廳。客廳裡擺著衣架,貝倫斯隨手把他那上漿的帽子掛在帽鉤上。接著他們沿裡面一條短短的走廊走去;有一扇玻璃門把走廊與正屋隔開。走廊的兩邊是一間間小小的私房。他在走廊裡高聲呼喚女僕,吩咐她幹些什麼。然後他妙趣橫生地和兩位客人聊幾句,陪他們穿過右邊的一扇門。

那邊有兩間擺設相當俗氣的房間。房間彼此相通,窗子面向山谷,當中不設門,只用門簾相互隔開。一間是富有德國古代風格的餐室,一間是起居室兼工作室,裡面擺著一張書桌,書桌上掛著學生帽和一把十字形寶劍。室內還有羊毛地毯、書架和沙發。另外還有一間小小的「土耳其」式吸菸室。到處掛著圖畫——這些都是顧問大夫本人的圖畫。兩個青年一進室就抬起眼睛朝它們看,彬彬有禮地準備說幾句讚揚的話。好幾處地方,都可以見到顧問大夫那位已去世的夫人,有的是油畫像,有的是擺在寫字檯上的照片。她是一個面容清瘦、表情有些神秘莫測的金髮女人,衣服輕飄飄的,兩手交合地搭在左肩上——嚴格地說,兩隻手並不緊緊合在一起,只是指尖跟指尖輕輕勾住而已——眼睛不是朝天上望,就是往下看,從眼瞼中側面襯托出她那又長又密的睫毛。在畫像或照片中,已經歸天的那位女人從不正眼看人。別的大多是一些山村風景畫,有白雪皚皚和綠樹成蔭的山巒,有霧氣瀰漫的山頭,還有巍然屹立、輪廓分明的山峰,都是些塞根蒂尼一派畫師的手筆。另外還有些圖畫,畫的是阿爾卑斯山牧人的茅舍,大腹便便的母牛在灑滿陽光的牧場上有的站著,有的臥著。另一張畫中有一隻已經拔了毛的母雞,它那扭彎了的脖子在一叢蔬菜中間露出,從桌面上垂落下來。此外還有描寫山村居民一類的畫,但都不是出自行家手筆,線條粗枝大葉,色彩也濃淡不齊,很像是畫家從錫管裡直接把顏料注在帆布上似的,花好長時間才能乾燥。不過這樣的畫法,有時可以彌補其他技法上的嚴重缺陷。

他們在主人陪同下瀏覽牆上的各幅圖畫。有時,主人點明瞭某幾幅畫的題材,但大部分時間不吭一聲,以藝術家那種矜持而拘謹的態度與客人們一起默默欣賞自己的作品。克拉芙吉亞·肖夏的畫像掛在起居室靠近視窗的牆頭上,漢斯·卡斯托爾普進門時眼睛一掃,就偷偷地看在心裡,儘管與肖夏太太的真面目相差很遠。他有意避開這塊地方,慫恿伴他同行的兩個夥友在餐室裡多待一會。在餐室裡,他假裝自己在觀賞塞爾吉塔爾山谷一片鬱鬱蔥蔥的景色,山谷深處,淡藍色的冰川隱約可見。隨後他一廂情願地徑自走到土耳其式吸菸室裡,聚精會神地欣賞一番,嘴裡嘖嘖稱讚不已;接著又注視起居室入門處的牆壁,有時也叫約阿希姆一起說些稱頌的話。最後他轉過身去,用經過斟酌的驚奇的口氣問:

「這張臉好像在哪兒見到過?」

「您認識她嗎?」貝倫斯想了解其中原委。

「嗯,也許我不會搞錯吧。她是高等俄國餐桌上的一個女人,姓法國人的姓……」

「不錯,叫作肖夏。這幅畫像她,我聽了倒挺高興。」

「簡直一模一樣!」漢斯·卡斯托爾普扯了一句謊話。他說謊倒不是因為虛偽,而是考慮到如果他想把一切擺擺平,還是裝得壓根兒不認識這個模特兒好些。換上了約阿希姆,就準會矢口不認她的。善良的約阿希姆被愚弄了,現在他當然知道漢斯·卡斯托爾普以前是在玩花招,現在終於看清了事實的真相。「真是這樣,」他輕聲嘟噥著,也湊熱鬧地瞧起這幅畫來。表弟漢斯為了他不上游廊和大夥兒廝混,現在漢斯已設法使這一損失獲得補償了。

貝倫斯畫的是一個半身胸像,比實際身材小些,袒胸露肩,肩上和胸口披著一方薄紗。畫像嵌在一隻寬大的錐形黑框裡,帆布的周圍鑲有金邊。肖夏太太看去比實際年齡大上十歲,業餘畫家為了突出畫中人的性格,往往是這樣畫的。整個臉上,紅色抹得太多,鼻子畫得不倫不類,頭髮的色澤不很妥帖,稻草色太多,嘴兒變了形,面部的特殊魅力無從看出,或者沒有表現出來。畫師的本意原是為了誇張她的魅力,結果反而弄巧成拙。總的看來,這幅作品相當糟,從肖像角度看,與模特兒的面貌相距很遠。不過漢斯·卡斯托爾普對於畫像的逼真度並不斤斤計較,畫布上肖夏太太的這幅像,已使他夠貼心的了。這幅畫的描繪物件總不外是肖夏太太,是她自己坐在這些房間裡做模特兒;他需要知道的僅此而已。於是他又感動地說了一句:

「簡直是她本人的化身!」

「別這麼說了,」顧問大夫提出異議。「這件作品粗劣得很。幹了這件事,我一點也不自負,儘管我叫她坐著畫像約摸已有二十次了。這樣糟糕的一張臉,您該怎麼處理好呢!有人以為她一定容易掌握住,她有的是北極人的顴骨,眼睛像發酵的糕點上刻出來的東西。不錯,她身上確實有這個東西。要是您把她身上每個細節都表現得十分確切,整個形象就會糟蹋。這是一個麻煩透頂的謎,叫人猜不透。您認識她嗎?也許畫時不該叫她坐著,而是憑記憶描摹出來。您究竟認識她嗎?」

「談不上認識,只是面熟罷了,像這兒山上任何人認識別人的程度那樣……」

「喔,您懂嗎,我倒對她內部和皮下了解得更多一些,我知道她的動脈的血壓,組織的活力以及淋巴的執行狀況,由於某些原因,我對她身體裡的情況知道得一清二楚咧。可是表面上的東西卻難以掌握。您有幾回看到她走路的姿勢嗎?她走路的模樣,從臉上也看得出來。她走起路來是躡手躡腳的。比方說她的那雙眼睛吧——我姑且不談它的顏色,它也像面部表情那樣詭譎得很。我只是說這雙眼睛的位置和大小。您會說,她的眼瞼像有一條縫,而且有些斜視。這不過是表面現象罷了。把您搞糊塗了的,原來是一種‘內眥贅皮’,這種變異物只存在於某種民族的身體內,實際上是一種贅皮,它從這些人扁平的鼻樑起經眼皮一直通到眼睛內部的一個角落。如果您托住鼻根上的皮膚,把它繃緊,那麼您的眼睛就像我們大家一樣,不會再斜視了。斜眼看人令人有一種神秘莫測之感,何況又沒有多大光彩。老實說,內眥贅皮能隔代遺傳,是發育障礙引起的。」

「原來如此,」漢斯·卡斯托爾普說。「我對此本來一竅不通。不過好長時間來,我一直想知道斜眼看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真是自尋煩惱,又是一筆糊塗賬,」顧問大夫加強語氣說。「如果您光是把斜視和眯眼畫出來,您就不對頭了。您必須根據生理現象的角度把斜視和眯眼畫好,所謂以錯覺來駕馭錯覺。因此,您當然需要懂得有關內眥贅皮的知識了。多懂一些總沒有害處。您看看皮膚,看看這裡的身體上的皮膚吧。根據您的看法,它是不是逼真,或者並不特別逼真?」

「和真的完全一模一樣,」漢斯·卡斯托爾普說。「皮膚嘛,您真畫得栩栩如生。依我看,誰也沒有畫得這麼出色。簡直連毛孔都看得出來。」於是他用手輕輕去摸圖畫中袒胸露肩的地方。和她那被畫師渲染得過分的緋紅的臉兒相比,這些地方的膚色顯得異常潔白,彷彿身體上的這些部分從未被陽光曬過似的。因此,不管作者是否故意如此,裸露部分給人以華而不實之感,效果不佳。

儘管如此,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讚美還是言之有理。她那柔嫩的、不算乾癟的胸部繪成油光光的乳白色,同淡藍色的紗巾襯映在一起顯得恰到好處,十分自然。顯然,畫師在這上面是動過情的,而且還無傷大雅地給它添上幾分甜潤可愛的色彩,不過藝術家還懂得如何賦予它以合乎科學的真實感,使它顯得栩栩如生。他利用畫布較為粗糙的特點,使皮膚表面天然的不均勻性在抹上油畫顏料以後能充分體現出來,在優雅地凸起的鎖骨部分表現得尤為明顯。胸口上方乳房分界處的左側,有一顆小痣,貝倫斯畫時也並未略過,在隆起部分的中間,一條條淡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賞畫的人們看到這半裸的身體,難免動幾分感情,渾身會微微戰慄起來。人們彷彿看到她身上正沁著香汗,肉體上散發出某種無形的氣息,這時你恨不得把嘴唇貼上去體會一下,但願感受到的不是顏料和清漆的氣味,而是肉體的氣味。我們把漢斯·卡斯托爾普看了這幅畫後的印象一一複述出來。既然他對這些印象有特殊的感受力,我們就可以客觀公正地下一個斷語:肖夏太太那肉體半露的胸像是這間房間裡最引人注目的一幅畫兒。

顧問大夫貝倫斯兩手插在褲袋裡,踮起腳跟,抵住腳跟上的肉球轉來轉去,一面看看自己的作品,一面又瞧瞧兩位客人。

「我很高興,我的同行,」他說。「我很高興您居然欣賞它。要是一個人能對皮下的情況略知一二,換句話說,要是他對自然除了光是所謂抒情式的關係外,尚有其他關係,能把肉眼看不到的東西畫出來,倒是一樁好事,一點也沒有什麼害處。要是一個藝術家同時又是醫師,生理學家,解剖學家,能對身內之物隱隱約約懂得一些,那就大有好處,您肯定會佔優勢——隨您怎麼說都行。身體上的皮膚也有它的科學,您可以用顯微鏡檢查出,它在有機結構上是正確無誤的。您不但能看到表皮的黏液和角膜層,而且還可以想見下面的真皮組織,那兒還有脂肪腺、汗腺、血管和小乳頭。再下面還有脂肪膜,您可知道,這是襯墊模樣的組織,也可以叫襯層,上面有許多脂肪細胞,女人迷人的姿態就是這樣形成的。您懂得些什麼,又在想什麼,對您創作的畫兒都能起到作用。它們會自然而然地流到您的畫筆上施加影響。表面看來兩者似乎不相干,其實多少有些關係。一幅畫的真實感就是這樣產生的。」

漢斯·卡斯托爾普全神貫注地傾聽這番話。他的額頭漲得通紅,眼睛閃現興奮的光芒。他不知怎樣開口才好,因為要說的話太多了。他首先想到一個主意,那就是將這張畫像從視窗陰暗的牆頭搬開,放到更適宜的地方去;其次,他急於想吃透顧問大夫對於皮膚性質的一些見解,他對於這些見解極感興趣;第三,他也想發表自己對這個問題的一般觀點和哲理,對此他興趣十足。他雙手擱在畫像上想把它取下,同時急匆匆地說:

「對,對!您說得好極了。這些話很重要。我想說的是……也就是您顧問大夫先生說的:‘尚有其他關係’。如果除了抒情式的——我認為您是這樣措詞的——藝術的關係外尚存在其他關係;總而言之,如果人們能從另外一個觀點,例如醫學觀點來理解事物,那就好了。這些說法都萬分恰當,請原諒,顧問大夫,我的意思是:這些話千真萬確,因為實際上,不論關係方面或觀點方面都根本談不上什麼原則性的分歧,嚴格說來始終是同一種東西。我的意思是說,它們只是同一事物的變種,也可說是形影不離的東西。換句話說,它們是人們普遍感興趣的、同一事物的變種,而藝術活動只是其中一部分和其中一種表現方式而已,要是我能這樣說的話。嗯,請原諒,我把這幅畫拿下來,這兒一點光線也沒有。我要把它拿到沙發這邊來,讓我們看看它會不會完全變樣……我的意思是說,醫學的物件究竟是什麼?我對此當然一無所知,不過它畢竟是為人類服務的。而法律、立法和司法呢?它們的物件也是人類。還有多半和教育者的職業有密切關係的語言學?再有神學,宗教以及神職?這一切都以人為物件。它們都可謂異曲同工,有重要的……甚至根本性的意義,換句話說,它們都關係到人,一句話,它們都是人文範疇的職業;如果您想深入研究它們,那麼為了能受到所謂形式方面的教育起見,首先得學習古代語言,它是這一切的基礎,可不是嗎。我說這一套話也許您感到奇怪,我只是一個講究實際的人,一個技術人員。可是最近我躺在床上時總在思考這麼一個問題:我覺得形式、形式的概念和美的形式的概念,是從事各項人文工作的基礎,這一點真是妙不可言,是人世間一件妙不可言的事。它賦予事物以高貴的、豐富多彩的性質,能使人情意綿綿,同時……彬彬有禮——多關心這方面的事,能使人充滿勇往直前的精神……這就是說,我也許表達得很不恰當——不過可以看出,智力和美是摻雜在一起的,實際上往往是同一個東西,換句話說,也就是科學和藝術,而藝術活動作為‘第五種學科’也肯定屬於這一範疇。只要‘人’仍然是藝術最重要的課題或研究物件,它也不外乎一種人文性質的職業,一種反映人文趣味的學科。這點您總能同意我吧。我年輕時曾在這方面作過一番探索,當時我畫的只是輪船和水,不過在我的心目中,我過去和現在都認為繪畫中最吸引人的東西倒是肖像畫,因為它是直接以人為物件的,因此我迫不及待地問您顧問大夫先生,您在這一領域內是不是動過筆……哎,這幅畫掛在這兒不是要好得多嗎?」

貝倫斯和約阿希姆兩人都眼睜睜地看著他。漢斯不假思索地說了這一大堆話,他們不知他是否感到羞赧。不過漢斯·卡斯托爾普一心一意琢磨這件事,居然一點也不臉紅。他拿起這幅畫靠在沙發上方的牆頭上,問他們這樣掛著後光線是否強得多。恰在此時女僕端來了盤子,上面放著熱水、酒精燈和咖啡杯。於是顧問大夫招呼客人們到吸菸室去,一面說:

「這麼看,您對畫圖實際上並沒有像雕刻那樣感興趣咧……不錯,這樣光線當然好些,只要您認為它受得了這麼強的光線……我剛才指的是造型藝術,因為一般說來,它對人體有著極為密切的、簡直是獨一無二的關係。可我們別讓水燒乾了。」

「一點也不錯,造型藝術,」他們往吸菸室走去時,漢斯又發表起意見來。他忘了把這幅畫掛上或放放好,只是隨身拿著,拖呀拖的把它帶入鄰室。「真是這樣。看來,希臘的維納斯或大力士最能清楚地體現出人的本質,這是毫無疑問的。要是您考慮一下,它在本質上也許是藝術中最真實的東西,是真正人文的藝術。」

「嗯,關於這位矮小的肖夏,」顧問大夫說,「我認為還是適宜於做繪畫的模特兒。不論是菲狄亞斯還是姓名末尾帶有拼花式圖案的其他人,看到她的那副尊容都會皺眉頭的……呃,您拖來的那隻火腿準備怎樣處理?」

「謝謝,我暫且放在我的椅腳邊,眼前這樣倒挺合適。希臘的造型藝術家對頭部不大在乎,他們著眼的是身體,這也許就是他們的人文主義精神……女人的造型如何,不是很豐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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