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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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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在他眼前浮現的肉體、個體和活生生的自我,是一個能呼吸、並能吸取養分的無數個個體的巨大複合物,在有機的排列和為了特殊目的而形成的組合下,各自的存在、自由和生存的獨立性都顯著失去,變成了解剖學中的各個要素,因而某些要素的機能僅僅限於對光、聲、接觸和溫度的感知,另一些要素只懂得通過收縮改變它們的形狀或產生消化液,另一些要素則能行使保護、支援、傳送體液或生殖等各種職能,並單方面在這些部分發展。聯合起來形成高階「自我」的、為數眾多的有機機構,有時也出現鬆弛現象。例如在某些場合下,許多附屬的個體只是不很緊湊地、可疑地組成了一個較高階的生命單元。年輕的學者埋頭研究細胞群體現象:他讀起有關「準有機體」海藻方面的書籍來。海藻的各個細胞只是由一層膠狀物包住,細胞相互之間往往相距很遠,照理算得上是一種多細胞形成物,不過人家問起你來,你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不知把它看作單細胞的群體好呢,還是看成是統一的個體,因而在定名詞究竟選用「我」還是「我們」,就會意外地令人猶疑不決。這裡,自然界在形成高階「自我」的組織與器官之無數原始個體的高階社會統一體以及原始個體的自由個體生存之間,有一箇中間階段:多細胞有機體只是生命演變、代代繁殖的迴圈過程的一種現象。受胎行為,兩個細胞體的性的融合,在每一多細胞個體開始構成時即已存在。單細胞原始生物在每一世代初也同樣存在,而且一再出現。這一行為在好幾個世代裡持續不衰,不必再借一而再、再而三的分裂而繁殖,直到無性生殖所產生的後代重新又行使兩性職能,使這一迴圈結束時為止。這是由兩個雙親細胞的細胞核結合而產生的、多細胞個體的生命國家,是無性生殖形成的、細胞個體幾世代來共同生活的結果。它的生長就是它的繁殖;當生殖細胞、特別是專為傳宗接代而發達起來的一些要素在體內形成,並且找到一條通往重新整理生命的道路時,生殖迴圈就完結了。

這個雄心勃勃的小夥子把一卷胚胎學放在心窩上,研究有機體的成長髮展過程。他從卵子受精的瞬間研究起:在許多精蟲中,有一個精蟲衝在前面,向前推進時尾部發生顫毛運動,頂部的尖端撞向卵子的膠質膜皮,鑽進了受胎丘,當精子接近時,卵細胞外側的原生質使受胎丘彎成拱形。自然界不愛對這一固定的過程有所改變,看來也沒有什麼荒唐可笑的地方。在某一些動物身上,雄的寄生在雌的腸裡,而還有一些動物,雄的通過雌的口腔把精蟲的小臂伸到裡面,在那兒播下種子,下種後小臂被咬斷,又被吐了出來,它就只剩下幾隻指頭獨自遊開,這使科學界大惑不解。科學家很久以來就對這種動物起了一些希臘文和拉丁文的學名,硬把它說成是一種獨立的動物。漢斯·卡斯托爾普也讀了有關卵源論者和精蟲論者兩派論爭的文章。一派的意見認為,卵子本身就能形成一隻完整的小蛙,或者狗和人之類,精子只能促進它的生長;另一派的意見卻以為精蟲有頭有臂,也有雙腿,是未來生物的萌芽,卵子只充作它的培養基而已。最後兩派的意見統一起來:不論卵細胞還是精細胞,都是由原來並沒有什麼區別的生殖細胞形成的,它們的功績應當相同。

漢斯·卡斯托爾普在書中讀到了受精卵的單細胞有機體為何變成多細胞有機體,讀到了細胞體是如何附和在黏膜葉上的,又如何陷入胚胞裡,形成杯狀物的空腔,並在這個空腔裡開始吸取營養和進行消化活動。這就叫腸蛹,原始動物,或者叫「原腸胚」,是所有動物的基本形態,也是具有肉體美的各種生物的基本形態。它的內外表皮層,亦即外胚層和內胚層,都不外是一些原始器官,在這些器官陷入和翻出的地方,形成了各個腺、組織、感覺器官以及身體的突起部分。外面的胚層有一條地方增厚,皺摺成溝槽狀,閉合處形成神經管,成為脊柱和腦子。當胎膜黏液凝固時變成纖維狀結締組織和軟骨,膠質細胞中開始產生的是膠質而不是黏蛋白時,漢斯在某些地方也看到了結締組織細胞從清洗的漿液中吸取了石灰鹽和脂肪,並且骨化。人類的胎兒在母胎內盤起身子,尾部朝上,同母豬胎中的豬仔毫無區別,腹莖很長,四肢殘缺而尚未成形,不倫不類的臉兒伏在脹起的肚子上。胎兒的成長過程,似乎是一門直率而陰鬱的科學,像匆匆地複述動物發生史。有一個短時期,胎兒的腮囊像蟑螂一樣。從胎兒經歷的各個發展階段中,似乎可以(或者有必要)想見原始時代人類已趨成熟時的一點兒風貌。他的皮膚上配備痙攣性肌肉,以防蟲咬,而且長有密密茸茸的汗毛,嗅覺黏膜面積非常大,兩耳凸出,能夠活動,對面部表情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辨聲能力也比現代人類的耳朵強些。那時,人類的眼睛用垂下的第三眼瞼保護,位於頭部側面,只有第三眼瞼除外,基跡則是松果腺,有了這種腺,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向上空察看。原始人的腸道很長,還有很多臼齒,喉頭有「聲囊」,吶喊起來比較方便,男性生殖腺則在腹腔內。

讀了解剖學後,人體四肢赤裸裸地呈現在我們這位研究人員面前。這書在他眼前,展示出人類表面的和內部深處的各種肌肉以及腱和韌帶,有腿上的,腳上的,特別是胳膊上的,包括上臂和下臂。他從書中學到了許多拉丁文學名;反映人文精神的醫學賦予它們許多典雅動聽的名稱,以示區別。他深入一步研究骨骼。它的形成使他開啟了眼界,從這裡可以看到人身是一個統一的整體,各門學科都是息息相關的。這裡,他很奇怪地聯想起自己的(或者不如說是過去的)專業來,也就是自己從事的那門科學;關於這門科學的屬性,他上山後遇到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和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時就已經向他們作過介紹。為了能學到些東西——至於究竟是些什麼,他是無所謂的——他在專科學校裡曾讀過一鱗半爪的一些靜力學,有可撓性的支柱,負載,以及教導人們如何有效地使用機械材料的結構學。如果我們認為「工程學——機械學」法則能適用於有機自然界,那未免太幼稚了,同樣我們也沒有充分的根據說,這種法則是從有機自然界匯出的,它只是自然的重複和證實而已。中空圓筒的原理,在長形的管狀骨的結構上體現出來,同靜力學中對於固體結構精確度的最低要求恰好符合。過去漢斯·卡斯托爾普在書中讀到,凡是符合張力和壓力要求的任何物體,只要它是由機械上能使用的材料,例如橫木或薄板構成的,就能像同一材料製成的大梁那樣承載負荷。在形成管狀骨時也是這樣:隨著它表面上的固體物質逐步形成,內部力學上不必要的中心部分就變成脂肪組織,也就是黃色的骨髓。大腿骨好比起重機,在設計時,有機的自然界按照各條骨材的配置方向分毫不差地繪出同樣的張力曲線和壓力曲線,過去漢斯·卡斯托爾普也這樣精密地繪製過同樣用途的器械。他一想到這點就滿懷高興,因為他感到自己對股骨或一般的有機自然界存在著三種關係:一是抒情式的,二是醫學上的,三是技術性的。一想到這些,他就十分興奮,他發現這三種關係都毫無二致地富於人性,三者都是人們所迫切關心的,實質上只是一種事物的不同形態而已。它們都是人文主義的學科……

儘管如此,原生質的作用還依然無法解釋。生命似乎不允許自己把這個謎兒揭開。人們對大部分生物化學現象不但矇昧無知,而且按其性質來說,人們也避而不敢去認清它們。對於名叫「細胞」的生命單位,人們對它的結構和成分還幾乎一無所知。在這種情況下,對沒有生命的肌肉,又何必去闡明它的成分呢?活生生的東西,通過化學途徑也無法檢查出來。死後身體僵直引起的各種變化,足以說明所有的實驗都沒有什麼意義。誰也不瞭解新陳代謝,誰也不瞭解神經功能的實質。辨味體憑什麼特性辨味?某些知覺神經由於香料而激起各種興奮狀態,原因究竟何在?嗅覺的性質又到底是什麼?動物和人體之所以具有特殊的氣味,是因為某些不知名的物質在蒸發。人們對稱之為汗的分泌物,在成分方面還不很清楚。分泌汗液的各種腺會產生香料,這點對哺乳動物來說無疑起著很大的作用,但對人類的意義目前還無法闡明。另外,身體上有許多部分顯然極其重要,但我們對它們的生理意義目前仍茫無所知。盲腸當然不用說了,它一直是個謎;可是在兔子的盲腸裡卻經常充滿一種粥狀物質,至於這種物質怎樣重新排出或補充新的,我們一點也說不上來。此外,腦髓中白色和灰色的物質是什麼?與視覺神經相通的神經床是什麼?「腦橋」中灰色沉澱物又是什麼?腦髓和脊髓中的物質很容易分解,要查明它們的結構看來是永無希望的。睡熟時,是什麼使大腦皮質停止活動?是什麼使胃的自行消化能力受到障礙,例如死亡以後往往會出現這種現象?人們會回答說,這是生命;這是由於有生命的原生質具有一種特殊的抵抗力——不過這種解釋令人神秘莫測,對事實的真相似乎視而不見。對於像發燒那樣日常的生活現象,理論方面也是矛盾百出。新陳代謝亢進的結果使熱量增高,可是熱的消耗量為什麼不能像別的場合一樣相應地增高作為補償呢?發汗減少的原因,是不是由於皮膚收縮?只有在發熱時伴有發冷的病例下才出現這種現象,否則發熱時皮膚總是火辣辣的。「寒熱」這個詞兒,根子在於中樞神經系統分解代謝旺盛,而皮膚也出現了某種可足以稱之為「反常」的情況,因為我們不知道怎樣確切定義才好。

儘管人們對於這一切顯得愚昧無知,可是拿這一點同人們在記憶現象面前或人們稱之為「獲得形質的遺傳」的更為廣泛、更加驚人的記憶現象面前大惑不解相比,又算得上什麼呢?對於細胞物質的這種效能,即使作一鱗半爪的機械性的說明也全然無能為力。精蟲能將父親無數的複雜的種族形質和個人形質傳遞給卵子,可是隻有在顯微鏡下才能看到它;哪怕在倍數最大的顯微鏡下,它所展示的也不過是一種均質體,而且也無法判明它的來源,因為各種動物的精子在顯微鏡下看去都是相同的。從精蟲的組織狀況中使我們不得不作出這樣的假設:細胞的性狀同它構成的高階有機體並無二致,它本身已經是一種高階有機物,也是由有生命的分裂物體和各個生命單元組成。這樣人們從所謂最小的單位過渡到更小的單位,而且迫不得已地把原始的物體進一步分解成更原始的物體。毫無疑問,正如動物王國由各色各樣的動物組成,而動物和人類的有機體則由許多細胞種族的整個動物王國構成一樣,細胞有機體也是由一個新而繁複的原始生命單元的動物王國組成,它的大小遠在顯微鏡可見範圍以下,它按照生物僅能同種相傳的法則自行生長,也自行繁殖,並且根據分工的原則,為發展到下一個更高的生命階段各盡所能。

這就是基因、原生子和生源體。漢斯·卡斯托爾普能在寒夜熟悉這些名詞,心裡很高興。不過他在興味正濃的當兒又問起自己來:書中的記述雖然十分詳細,但它們的原始性質究竟是怎樣確定的呢?既然它們有生命,它們應當是有機物,因為生命是依賴有機組織的。但如果它們是有機體,那麼就不可能是原始的,因為有機體不是單體,而是複合物。它們是有機地構成細胞的生命單元以下的生命單元。要是它們真是這樣,那麼不管它們小得難以想象,它們必然是自行「形成」的,而且是作為生命單元有機地形成的;因為「生命單元」這一概念,與較微小的、從屬性物質(這裡指的是與較高階的生命形式有關的生命單元)組成的結構概念相同。只要分解的結果能產生具有生命特性(亦即同化、生長與繁殖能力)的有機單元,就不受什麼限制。只要人們口口聲聲地談什麼「生命單元」,「原始單元」的提法也就說不上名正言順了,因為生命單元的概念無限大地包含了從屬的構成單元,世界上並不存在什麼原始生命之類,也就是說並不存在既是生命、又屬原始性質一類的東西。

不過,儘管它從邏輯角度上並不存在,它畢竟還是某種現實的東西,因為原始生殖(也就是從「非生命」中形成生命)的概念是不能排斥的。對於生命與非生命之間存在的一條鴻溝,人們在外部的自然界中是無法加以彌合的;必須按某種方式在有機自然內部加以填補或跨接。分裂遲早會導致「各個單元」的出現,它們即使是複合的,但尚無組織形態。在生命與無生命之間存在一群分子,是生命與單純的化學之間的一種過渡。不過在到達分子以後,人們又臨近了另一個深淵,它的開口處比有機自然和無機自然之間更加神秘莫測得多:也就是說接近物質和非物質之間的深淵。因為分子是由原子組成的,而原子的體積,連小得異乎尋常也稱不上。它這麼小,是這麼一種極其微小、出現得這麼早而又是過渡性塊狀物,在能量方面還談不上是一種物質,但與物質相似,我們還不能把它看成是一種實質性的東西,而是介乎物質與非物質之間的一種中間物和邊緣物。這裡又出現了另外一個比有機物的偶然發生遠為神秘而荒誕不經的原始生殖問題:這就是物質出自非物質的原始生殖問題。實際上,物質與非物質之間的鴻溝也同樣迫切地需要填補,而且在程度上比有機的自然界和無機的自然界之間的更加迫切。非物質性的東西必然有一種化學機理,非實質性的東西必然有一種混合物,物質性的東西就是由此產生的,正如有機物從無機化合物產生的那樣。原子可能代表物質的原蟲類和單蟲類——按其性質是物質,但又不完全是物質。不過要達到「不能再小」的程度是規範所不許可的;「不能再小」和「大得驚人」的意義差不了多少,而要把原子探索到這一地步簡直難乎其難,這點並不言過其實。因為在物質最後分解和細分時,天體宇宙突然展現在我們的眼前了!

原子是一個滿載能量的宇宙系統,那裡,天體環繞太陽那樣的中心不停地旋轉,而彗星則超過太空以光年的速度飛馳,中心體的引力迫使它滯留在自己的偏心軌道中。如果人們稱多細胞生命的身體為「細胞國家」,那麼充其量只是一個比喻而已。按照社會勞動分工建立起來的城市和國家,不但可與有機體生命相比擬,而且是復現了生命的全過程。同樣,宏觀宇宙中的許多星星,也在自然界深處像一面面鏡子那樣清晰地復現出來,它們高高懸在寒氣凜冽、閃閃發光的山谷上空,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組成了一個個集團,星星的群象在月光下顯得蒼白暗淡,而我們這位全身裹起冬裝的研究者就這樣披星戴月地坐著。下面一種設想是不是太大膽了些,那就是:原子在太陽系統中的某些星球——構成物質的無數太陽系統和銀河——也就是宇宙內的某些天體,是否像地球一樣可能成為生命的居住之所?對於這個皮膚情況有些「反常」,在「曖昧勾當」這一領域內還缺乏任何經驗的醉態朦朧的年輕研究者來說,上面這些只是一些冥想,不過這些冥想不但毫無荒謬之處,而且十分明確,宛如赫然呈現在他的眼前,同時富有邏輯的真實性。如果有人說內部世界的天體「微小」,那麼這種譴責未免失之偏頗,並無事實根據,因為當人們發現了「最小」微粒的所謂「宇宙性質」以後,「大」與「小」的規範已不復存在,而「外部」與「內部」的概念也同樣站不住腳了。原子世界是屬於外部的,而我們所住的那個地球從有機角度看,很可能屬於「深入的」內部。以前,一個研究人員對於「銀河動物」不是說過一番大膽而富於幻想的話嗎?他說銀河動物是宇宙的怪物,它們的肉、骨和腦髓都是太陽系構成的。漢斯·卡斯托爾普想: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在一個人自以為已到達終點的瞬間,一切又會從頭開始!他,年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本人,就這樣不住地發掘自己內心的奧秘,一次,一百次;他,衣服裹得暖暖的,躺在陽臺上眺望寒夜月色皎潔的高山深谷,而且出於對人文主義和醫學的關心,顧不上指頭髮僵,臉孔發燙,研究起人體和生命來!

他拿起一本病理解剖學,在臺燈紅色光線的斜照下仔細研究起它的內容來。書裡還有許多插圖。他讀到寄生性細胞合體的傳染性腫瘤的實質。書中讀到了異種細胞侵入有機體時造成的組織形態,這種組織形態特別肥大,而有機體卻易於受到它的感染,並以任何方式(應當說,以某種漫無限制的方式)為它的繁殖提供有利的條件。這倒並不是因為寄生物從周圍組織中吸取營養,而是像任何細胞進行新陳代謝一樣,它產生對宿主的細胞具有強烈毒性的有機化合物;無可否認地,這種毒性是毀滅性的。人們懂得如何將這種毒素從一些顯微鏡組織中游離出來,並且以濃縮形態顯示出來。此外又令人驚異地發現:凡單純屬於蛋白質化合物的這些物質,哪怕劑量很小,一旦注入動物體內後就會產生極其危險的中毒症狀,引起破壞。這種腐蝕作用的外部特徵就是組織腫大,病理上就稱為腫瘤,換句話說,它對寄生於其間的細菌所造成的刺激引起反應。這時就形成粟粒大小的結節,它們由黏膜組織狀的細胞構成,細菌就寄生在它們之間或它們內部,某些細菌內原生質極多,體積很大,而且有許多核。可是好景不長,它們不久就破滅了。這時,巨型細胞的核開始萎縮、崩解,它們的原生質由於凝固而解體,而周圍的其他組織也受到外界刺激的影響。於是炎症過程擴大了,鄰近的組織也受到波及。白血球紛紛移動,向有病的部位麇集,崩解繼續發生;這時,可溶性細菌毒質早已對神經系統起麻醉作用,機體處於高溫狀態,也就是說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停,踉踉蹌蹌走向解體。

這就是病理學,也就是關於疾病的學問,關於研究肉體痛苦加深的學問;可是在肉體加深的同時,慾念也加深了。疾病是生命的放蕩不羈的一種形態。那麼生命本身呢?也許它只是物質的一種傳染性疾病吧?人們稱為物質的自然發生的那種現象,也許只是一種疾病,一種非物質的、內刺激引起的病態增長物吧?走向邪惡、情慾和死亡的第一步,無疑是在這樣的時刻開始的——那時由於受到某種滲透物(人們尚不知道它究竟是什麼)的刺激,精神上初次出現密集度加深現象,組織上也發生病理性的肥大,它一半是愉快的,一半是苦惱的;它是物質的最初階段,是「非物質」到「物質」的一種過渡。它就是所謂「下凡」。第二個自然發生,也就是從無機物生成有機物,只是肉體過渡到意識的一種亢進,正如機體的疾病是肉體的一種失調和不受約束的亢進一樣。再往前跨一步,生命就踏上精神變得不光彩的險象環生的道路上,剩下的,只是能喚起感官的、物質對於羞恥的反應能力,這種物質對喚起感官的因素是頗有接受能力的……

這些書一本本地堆集在放檯燈的小桌上,有一本已掉在地上,正落在臥椅旁的、鋪在涼廊的葦蓆上,而漢斯·卡斯托爾普最近讀的那本書,卻擱在他的胃部,沉甸甸地壓得他透不過氣來。可是他的大腦皮質不能把命令傳達到有關肌肉,他捨不得把書放開。他已一口氣讀完這一頁,他的下巴垂到胸口,眼皮已在他那天真無邪的藍眼睛上閉住了。他看到了生命的影像,看到了它的鮮花般美豔的四肢和承載肉體的那種美。她已從脖子後面伸出手來,也伸出了張開的手臂。在手臂的內側,特別在胳膊肘關節的柔嫩的皮膚下面,血管和兩條大大的靜脈清晰可見,顏色是藍幽幽的。這兩隻手臂嬌美得難以形容。她俯身向他湊近,彎下身子朝他看;他聞到了她有機體發出的清香,感受到她心尖的搏動。他的脖子周圍有一種溫暖而柔和的感覺,他出於慾念和恐懼,把雙手擱在她上臂的皮肉上,在那兒,她那三頭肌過分緊張的、有一顆顆細粒的皮膚涼得令人銷魂。這時,他感到自己的嘴唇吸到她潤溼的親吻。

天主教的節日,時間是11月2日。

原文skikjöring,是北歐的一種冬季滑雪運動。

基督教的一個節日。

指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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