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後沒多久,那位騎手先生就去世了……聖誕節正好在他去世之前降臨人間,這個節日共有兩天,要是把聖誕夜計算在內,總共有三天之多。漢斯·卡斯托爾普懷著恐懼和翹首企盼的心情等待這個節日的到來,心裡在琢磨山上的人們究竟是怎樣過節的。結果,他發覺這些日子的早晨、中午和晚間仍舊和往日一樣,平淡無奇,只是氣候有些異常——冰雪融化了。從外表看,人們對規定的這幾天節日稍稍作過一番裝飾與點綴,而實際上,節日在人們的頭腦裡和心裡也無形中起過一些支配作用,然後在人們心裡只殘留著一些「節日畢竟與平日不同」的印象,漸漸地成為過去的陳跡……
顧問大夫有一個名叫克努特的兒子前來度假,和他的父親一起住在邊房裡。他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夥子,只是他的頸椎骨有些凸出。人們都感到年輕的貝倫斯似乎近在身邊;女人們看到他總是嘻嘻哈哈笑個不停,而且在他面前很愛打扮,還要吵吵嚷嚷地惺惺作態。她們口口聲聲說在花園裡、樹林裡或療養室碰上了他。他本人也接待一批客人:有幾位大學裡的同學到山谷上來,總共有六七個學生,他們住在村落裡,但與顧問大夫同桌而餐,他們結成一夥,跟別的大學校友在療養院裡逛來逛去。漢斯·卡斯托爾普避而不願見到他們。他對這些年輕人敬而遠之,必要時,他總和約阿希姆一起避開他們,不愛見他們的面。山上的人,同這些哼著歌曲、揮動手杖、逍遙地盪來盪去的小夥子隔閡很深,漢斯不願聽到、也不願知道他們的任何情況。此外,他們大多數好像都是北方人,其中很可能有漢斯的同鄉。漢斯·卡斯托爾普很怕見到同鄉人,他經常怏怏不樂地在思忖,會不會在山莊療養院裡遇到什麼漢堡人,尤其貝倫斯曾經說過,這個城市裡經常有許多人上山療養。也許有的人是重病號或奄奄一息的人,人們無法見到。能見到的,只是一個兩頰深陷的商人,據說他來自古赫哈文,兩星期來一直和伊爾蒂斯太太同桌。漢斯·卡斯托爾普見到他後,知道山上的病人除了自己餐桌外從不輕易同其他餐桌上的人接觸,而且他本鄉鄉土的範圍十分廣袤,心裡很高興。他本來很擔心會有其他漢堡同鄉上山來,現在看到這個商人在山上絲毫不惹人注目,心中寬慰不少。
就這樣,聖誕夜一天天逼近,終於有一天它降臨了,而第二天就是聖誕節……當山上的人們第一次談到聖誕節時,漢斯·卡斯托爾普十分驚奇,那還是整整六星期以前的事。按照他原先的估計,他在山上也得待上這麼長一段時間,臥床時間也一起算在裡面。儘管如此,六星期光陰在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回憶中似乎是一段很長的時間,特別是前半階段,而後半階段就顯得無足輕重,幾乎算不了什麼。現在他覺得餐廳裡的人們對時間掉以輕心是很有道理的。六星期,這時間可不像每星期七天那麼多;當你進一步考慮到從星期一到星期日又從星期日回到星期一隻是一個短時間的迴圈,那麼一星期又算得了什麼呢。人們經常要問下一個較小的時間單位的價值和意義如何,目的是為了要理解:即使把這些時間加在一起,也沒有多大結果,它的效果,只不過是同時大大縮短,變得模糊不清,以致萎縮和消失。一天的日子,如果從人們用午膳的瞬間算起一直到二十四小時以後重新用午膳的時間為止,又算得什麼?實際上什麼也沒有,只是二十四小時的光陰而已。那麼一小時又是什麼呢,如果這一小時是在臥療、散步或用膳中(這是人們儘量消耗時間單元的方式)消磨掉的話?仍舊什麼也沒有。可是把這些「一無所有」總括起來,按其性質來說也沒有多大了不起。只有在時間的最小單位面前,這件事才顯得了不起,那就是每日七次的七十秒鐘時間——在這段時間內,人們將體溫表噙在兩片嘴唇之間,以便將溫度曲線繼續記錄下來。這些時間倒是富於生命力的,而且十分重要。它們擴充套件到小小的永恆,時間的長河像影子般的流逝,它們在這上面形成了十分堅實的多層結構……
這個節日,對於山莊療養院裡人們的生活規律幾乎沒有什麼干擾。早在幾天之前,在餐廳右面下等俄國人餐桌邊一個狹小的角落裡,已放起了一株枝繁葉茂的樅樹,它的香味,有時透過一道道豐盛的菜餚上散發的熱氣,一直傳到就餐的人們那兒,餐廳中七桌中的某些人聞到這股香氣後,眼神中流露出某種憂思的神情。十二月二十四日晚餐時,樅樹已裝點得五光十色,上面有錫紙箔窄條,玻璃珠鍍金的樅果,懸在網裡的小蘋果以及各式各樣的糖果,在晚餐期間和晚餐以後,彩色蠟燭一直在樹上燃得亮亮的。即使在那些所謂「臥床不起」的病人的房間裡,小樹上也燦爛放光;每人房間裡都有一株小小的樅樹。在聖誕的前幾天,郵包紛至沓來,約阿希姆·齊姆森和漢斯·卡斯托爾普也收到一些從遙遠的家裡寄來的包裹。這些禮物都包紮得很細心周到。他們在房裡把禮物攤開來:有意味深長的襯衫、領帶,有皮製或鎳制的奢侈品,還有許多節日糕點,以及堅果、蘋果和杏仁糖果之類。表兄弟用猶疑的眼光細細看著這些貯備物資,一面自問在山上究竟何時才能享用。漢斯·卡斯托爾普知道,是夏雷恩把包裹寄給他的,是他同舅舅們商量好後,把這些禮物採辦好後寄給他的。吉姆斯·蒂恩納佩爾的一封信就近在身邊,是厚厚的一疊私人信件,不過是打字的。舅父代表舅公和本人向漢斯致以節日的問候,並祝他早日康復,同時也出於禮儀預祝他下一年的新年能過得愉快。漢斯·卡斯托爾普也不失時機地為蒂恩納佩爾參議寫好節日的賀信,另外還附上一張病情報告單。
餐廳裡的聖誕樹燈火通明,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還散發出陣陣香氣——這些都在人們的頭腦裡和心裡喚起對節日的思念。病人們梳妝打扮:男人穿起社交時的禮服,女人身上裝點起飾物來,這些飾物也許是親愛的丈夫從山下某個國家寄來的。肖夏太太本來穿的是當地流行的羊毛衫,現在卻換上了一件沙龍式的十分花哨的衣服,顯得大膽潑辣,也可以說帶有民族風格。這是一件淺色的、用刺繡繡成的衣服,束有腰帶,衣服上鏤有細細的金絲,頗有俄國農家女子或巴爾幹女人的風味,說不定也有幾分像保加利亞人。衣服上的皺襉雅緻大方,使肖夏太太顯得異常豐滿妖媚,以前塞塔姆布里尼總愛說她有一副「韃靼人的臉相」,特別說她有一對「草原狼的眼睛」,現在看來確實十分恰當。在上等俄國人的餐桌上,人們興致勃勃,起先只在那邊桌子上乒乒乓乓地響起喝香檳酒的聲音,後來別的餐桌上也幾乎都喝了起來。在表兄弟那張餐桌上,是那位大伯母為她的侄女和瑪魯莎斟酒,後來她又替每個人斟酒。菜餚是精選的,最後兩道點心是乳餅和糖果,再佐以咖啡和利口酒。有時,樅樹的一根樹枝會突然熊熊燃燒起來,人們得花一番力氣把它撲滅,於是大家慌作一團,尖聲怪叫。
節日的晚餐行將結束時,塞塔姆布里尼走來在表兄弟的餐桌的一角坐了一會兒。他穿的衣服和平時一模一樣,嘴裡叼著一根牙籤。他對斯特爾夫人冷嘲熱諷,後來又絮絮叨叨地說起木匠的兒子和人類的法師來,說人們今天正在幻想中慶祝他的生日。他說耶穌這個人究竟是否存在,誰也說不準。不過他那個時代誕生了一種思想,也開闢了一個勝利的航程,這種航程一直綿延到今天,從不間斷——那就是每一個人在精神上都應當保持尊嚴,而且一律平等;一句話,應當有個人民主。人們給他斟了一杯酒,他說正是鑑於基督教這種思想才乾杯的。斯特爾夫人認為他的話「模稜兩可,缺乏情感」,站起身來表示抗議。這時其他餐桌的人都開始走向客廳,因此斯特爾夫人桌上的人也跟她一起離席。
這天晚上,病人為顧問大夫贈送禮品,因而晚上的聚會顯得熱鬧隆重,生氣勃勃。顧問大夫帶著兒子克努特和米倫東克小姐一起參加半小時的聚會。送禮儀式在那間陳設著光學娛樂用品的客廳裡舉行。俄國人送的禮物是一隻又圓又大的銀盆,中央刻有受禮人姓名的花押字,這種禮物顯然是不合用的。其他病人送給他一把長長的臥椅,雖然椅子上既沒有套子,也沒有墊子,只用一塊布遮蓋起來,但至少可以躺下來休息,椅子枕頭的地方可以調節,貝倫斯躺著試一下感到十分舒適,於是他胳膊下夾著這隻無用的銀盤,伸手伸腳地仰面躺下身來,而且閉上眼睛,像木鋸那樣打起呼嚕來,他那副模樣,真像法夫尼爾懷著寶物似的。大夥都興高采烈,連肖夏太太看到這副姿態也笑得前仰後合,眼睛眯成一條縫,嘴巴張得大大的。漢斯·卡斯托爾普看出,肖夏太太笑的時候,不論眼睛和嘴,竟和普里比斯拉夫·希佩笑時一般無二。
院長一走,病人們就坐在牌桌邊玩起牌來,一些俄國人仍像往常一樣,麇集在小客廳裡。有些病人則仍在大廳的聖誕樹旁站成一圈,眼看一支支蠟燭在小小的金屬器皿裡漸漸熄滅,同時一小塊、一小塊地品嚐著懸在樹上的糖食。在已經為翌晨第一次早膳作好佈置的一些餐桌旁,零零落落地坐著一些病人,彼此相隔的距離都很遠,他們兩手託著腦袋,各自在沉思默想。
聖誕節第一天,天氣潮溼,霧氣沉沉。貝倫斯說,療養院裡人們實際上坐在雲層裡,因為山上沒有什麼霧。不過雲也好,霧也好,人們好歹感到一陣溼氣。積雪的表面開始融化,形成一個個孔隙,雪水又黏又滑。在臥療時,人們的臉和兩手都凍僵了,比晴朗的嚴寒天氣更加難受。
這天晚上舉行了一次音樂會,為節日增添了不少聲色。這是一次地地道道的音樂會,山莊療養院的管理部門為病人特地印發了節目單,還準備好一排排坐椅。這是一次歌唱晚會,由定居在當地並且在當地授課的一位職業歌唱家主唱。她穿著一身舞臺禮服,領口下側掛著兩枚獎章。她的手臂細得像兩條手杖,嗓音單調平板,別有風味。歌聲在她居住的高地上回蕩,情調十分憂傷。她唱道:
我的情思,
隨著歌聲飄蕩。
伴奏的鋼琴家也是當地人。肖夏太太坐在第一排,但她利用休息時間溜了出去,因而漢斯·卡斯托爾普從這個時候起可以靜下心來傾聽音樂(它畢竟是貨真價實的音樂),一面還可以在歌唱時看看印在節目單上的歌詞內容。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在他身邊坐了一會兒,對這位本地歌唱家甕聲甕氣的「美聲」發表了一些靈活的、不著邊際的評論,還諷刺地對這次晚會感到滿意,說今晚在此感到十分親切,說完這些話也就悄然走了。說句老實話,漢斯·卡斯托爾普在這兩個人走後(一個是細眼孃兒,一個是道學先生),心頭倒感到十分輕鬆,這樣可以自由自在地專心聽歌。他覺得高興的是:在全世界,甚至在某些特殊環境下,人們到處可以聽到音樂聲,甚至到南北極探險時也可以聽到。
聖誕節第二天,人們感到與平時稍稍有些兩樣,與平時的星期日及每星期的其他日子有所區別。這一天就這樣過去了,聖誕節也就這樣成為陳跡。如果說聖誕節過了一年又會在遙遠的未來降臨,也同樣正確。到那個時間只要十二個月,又會週而復始——比漢斯·卡斯托爾普在這裡已消磨的只多七個月。
這一年的聖誕節過後不多幾天,新年還不到,紳士風度的騎手就去世了。這對錶兄弟是從阿爾弗蕾達·席爾特克內希特(也叫貝爾塔小姐)那兒獲悉的,她是可憐的弗利茨·洛特拜因的護理人。她在走廊裡遇見了他們,用謹慎的口吻把這件事說了出來。漢斯·卡斯托爾普對此深表同情,部分是因為這位紳士風度的騎手發出的、象徵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的咳嗽聲,是他上山時最初印象之一(在他看來,正是由於這種印象,使他臉上泛起了紅潮,以後這種紅潮也一點不肯褪去),一部分是道義方面的原因,也可說是精神方面的原因。漢斯纏住約阿希姆要他同這位女執事談很長時間,她對此津津樂道。她說,這位紳士風度的騎手能活過聖誕節,真是一件奇蹟。他早已表現出自己是一個英勇頑強的騎士,他臨終前是靠什麼呼吸的,很少有人理解。好多天來,他自然只靠吸取大量氧氣苟延殘喘,光是昨天就吸了四十瓶,每瓶六法郎。這得花一大筆錢,這位騎手先生自己也算得出。你們倒想一想,他去世後,他的太太連一個子兒也沒有了,他就是在太太的懷抱中同她訣別的。約阿希姆不贊成花去這麼大的一筆開支。既然他已病入膏肓,幹嗎還要叫他受苦,花了這麼多錢有意拖日子?病人糊里糊塗地消耗了寶貴的氧氣,不該受到什麼責備,因為這是院方硬要他吸的。反之,療養院管理部門考慮這個問題時應當理智些,應當看老天爺面上讓他自顧自走那條不可避免的路,經濟條件姑且撇開不談;如果考慮到經濟條件,那就更不該這樣了。不過活人自然也有他們的權利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漢斯·卡斯托爾普強烈反對這種說法。他表哥的說法同塞塔姆布里尼的幾乎一模一樣,對病痛毫無惻隱之心。那位紳士風度的騎手終於死了,別打趣了吧,再要對他表示關切也來不及了,而對死者表示關心和尊敬,乃是理所當然的事——漢斯·卡斯托爾普堅持這樣的觀點。他只希望貝倫斯在這位騎士臨終前沒有大聲呵責他,毫無禮儀地辱罵他。席爾特克內希特小姐說,連辱罵也沒有機會。這位有紳士風度的騎手只作了一次小小的、不經過考慮的垂死掙扎,想從床上跳出來,不過只消稍稍暗示他一下,告訴他這種打算完全是徒勞無益的,就足以使他永遠打消這個念頭。
漢斯·卡斯托爾普親眼去看這位死者。按照院規,院方對病人的死亡是保守秘密的,但漢斯藐視這種規章,硬是去看,因為他認為院裡對病人封鎖訊息,什麼也不讓知道,什麼也不讓看到和聽到,是一種自私的做法,他偏偏不把這種院規放在眼裡,還要採取實際行動對抗。他在餐桌上曾試圖和別人談談死者的情況,但別人一聽到這個話題,就異口同聲地責備他別說了,口氣十分固執強硬,使他又羞又怒。斯特爾夫人甚至發起火來。她問漢斯,你居然說出這類話來,心裡存的是什麼主意?你這人受的究竟是怎麼樣的家庭教育?院規對這種事嚴格保守秘密,不讓病人知道這種事,現在居然有一個毛頭小夥子公然對此高談闊論,這還了得?何況又是在端出烤肉的時候,在布盧門科爾博士在場的時候說這番話的,他每天都可能遭到不幸,趕上這位騎手的。(後面這句話,她是悄聲地說的。)如果這出悲劇真的重演了,她可要控訴哩。這樣反而促使這位受責備的青年人作出這樣一個決定,而且表示了這樣的願望:他要親自去看看這位已長辭人間的病友,在他的床邊致最後的默哀和敬意。他勸說約阿希姆和他採取一致行動。
通過阿爾弗蕾達小姐的介紹,他們終於來到死者的房間。房間在二樓,正好在他們病房的下面。那位寡婦接待了他們。她是一個瘦小、蓬首垢面的金髮女人,由於經常守夜而憔悴不堪。她的嘴前捂著一塊手絹,鼻子紅通通的,穿的是一件厚厚的方格呢大衣,領子高高翻起,因為室內很冷。暖氣已關掉了,通往陽臺的大門敞開著。兩個年輕人悄聲說了一些他們認為該說的話,於是女人傷心地揮一揮手,陪他們穿過房間,來到床前。他們畢恭畢敬地踮起腳尖向前挪動步子,站在死者的床前細細觀看。兩人的姿態各有千秋:約阿希姆仍不失原有的軍人風度,兩腳立正,半彎著身子致哀;漢斯·卡斯托爾普卻懶懶散散,垂頭喪氣,兩手叉在胸前,腦袋歪向一邊,神態同往常聽音樂時相仿。這位紳士風度的騎手,頭部高高枕起,兩隻腳在棉被底下顯得高了些,因而身體看去格外扁平,幾乎像一塊木板似的。他的身體在結構上是細長的,是生命一系列複雜的生殖迴圈的產物。在他的膝蓋上放有一隻花圈,凸出在花圈上的棕櫚樹枝觸到他那黃蒼蒼的、瘦骨嶙峋的大手上,兩隻大手交叉在一起,放在凹陷的胸口上。他的臉也是蠟黃的,十分消瘦,光禿禿的頭頂,鷹爪鼻,高高凸起的顴骨,一叢濃密的、茶褐色的鬍子——由於鬍子十分濃密,就顯得他那灰沉沉的臉頰陷得更深了。眼睛閉著,閉得緊緊的,有些不大自然;漢斯·卡斯托爾普一定在想,它們不是閉著,而是人為地蓋上去的。人們稱這種做法是最後的一次行善,儘管這種好事寧願做在活人身上,而不要替死人做。同時,這件事必須幹得及時,病人一死就馬上做去,因為一當肌肉內形成肌漿球蛋白,眼皮再也合不上了,病人就會瞪著眼睛躺在那兒,令人有一種意味深長的「假寐」之感。
漢斯·卡斯托爾普站在死者床邊,對死人的事顯得頗有經驗,十分內行,但態度十分嚴肅虔敬。「他似乎在打瞌睡呢,」他出於人道精神說,雖然「人道」兩個字還遠遠談不上。於是他機靈地壓低了嗓音,同那位紳士風度的騎手的未亡人交談起來,問起她丈夫的患病歷史,問起他最後這些日子和時刻是怎樣度過的,又準備怎樣把遺體運送到卡林西亞去。說話的口氣一半像大夫,一半像道貌岸然的神職人員,顯示出他既滿懷同情心,又深諳其中內情。寡婦用拖長的澳大利亞口音說話,鼻音很重,說時不時抽抽搭搭地啜泣起來。她覺得這對年輕人對陌生人竟然這樣關心,真了不起。於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回答她說,他的表哥和他自己都有病在身;另外,他本人年幼時有許多親屬死去,臨死時他曾站在他們的床邊,自幼父母雙亡,也可以說對喪事早已習以為常了。寡婦問漢斯,他選擇的是什麼職業?他回答說,「本來」是一個技術人員。「本來嗎?」她問。原來漢斯那句「本來」的意思,是說他畢業後到正式工作這段時間內,他忽然病了,而且在這兒山上得待上一段時期,日子長短難以確定。這段間隔相當長,也可能是他生命中的轉折點,誰又能說得上來呢。(這時,約阿希姆用探索的目光驚懼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表哥又如何呢?——他在山下時想當一名軍人,是一名候補的軍官。——「哦,」她說,「打仗當然也是一種職業,應當認真對待。一個軍人在某些情況下還不得不跟死神打交道,而且對死亡的景象也得預先好好地習慣起來。」她送這對年輕人出門,連連道謝,態度十分親切。鑑於她的處境十分可憐,特別是她丈夫死後還得為他付一筆代價高昂的氧氣費,她的態度不得不使他們肅然起敬。
這時表兄弟回到自己的樓房裡。漢斯·卡斯托爾普對這次訪問表示滿意,對於剛才會見時所得的印象,精神上十分興奮。
「requiescatinpace,」他說。「sittibiterralevis.requiemaeternamdonaei,domine.你瞧,當發生什麼喪事,或者人們在死者面前說話或者談起死人時,拉丁文就又發揮起它的威力來了。拉丁語是這種場合下的官方語言。你可以注意到,死亡真是一件與眾不同的事。不過用拉丁文談話來表示對死者的尊敬,是不符合人道精神的;你得知道,喪事用的拉丁文,不是那種高雅的拉丁文,它的說法完全不同,也許可以說截然相反。這是教會里的拉丁文,是僧侶用的一種中古時代的方言,在某種程度上說,它是一種枯燥單調而適用於冥府的唱詞之類。塞塔姆布里尼一點也不喜歡它,人文主義者、共和主義者以及這一方面的學者都不用這種語言,這是另外一種人說的,另外一種人創造的。我覺得,人們對這種精神傾向或精神狀態必須心中有數;說得更加確切些,世界上有這麼兩種人:一種是虔信宗教的,一種是信奉自由思想的。這兩種人各有各的優點,可是我心底裡卻反對具有自由思想的人,也就是塞塔姆布里尼式的人,理由僅僅是因為他們認為只有他們才理解人類的尊嚴,這未免言過其實。另一種人對人類的尊嚴也有自己的一套看法,他們要求人們溫文爾雅,崇尚禮儀;他們在這方面比‘信奉自由思想的人’更加講究,儘管他們特別著眼於人類的弱點和容易墮落的本性,而死亡和解體的思想在其間也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你曾看過《唐·卡洛斯》這出戲嗎?你還記得西班牙宮廷裡發生的場面嗎?那時國王腓力普一身黑色服裝,戴著最高勳章,披著金羊毛,慢慢地把帽子脫下,這頂帽子跟我們的西瓜看去十分相似——他脫帽時向大臣們說:‘卿等戴上帽子吧!’或者別的一些話。應當說,國王這樣做極為得體,不能說他過分隨便,有失體統。相反,王后卻說了這樣的話:‘在我們德國境內,情況可不一樣。’當然,她太刻板了,太繁瑣了,應當更親切些,更富於人情味些。可是什麼叫富於人情味呢?不論什麼東西都是富於人情味的。我得說,西班牙人那種敬畏神明、謙虛莊重、一絲不苟的作風,是富有人情味的表現,值得尊敬。另一方面,人們用‘富於人情味’這個詞,可以把‘放縱’和‘疏懶’掩飾一下。你一定同意我的觀點吧。」
「你的話我同意,」約阿希姆說,「放縱和疏懶,我當然也受不了。一定要有紀律。」
「不錯。你是以軍人的身份說這話的。我承認,軍人對這種事是十分清楚的。寡婦談起你們職業時的那番話倒很有道理,這個職業確實是十分莊嚴的,因為你們遇事非得異常嚴肅認真不可,你們是在跟死神拼搏哪。你們那套軍服緊貼身子,一塵不染,領帶十分挺括,使你們看來氣度非凡,儀表堂堂。此外,你們等級分明,以服從上級為天職,相互之間開誠相見,彼此非常尊敬,有西班牙人的風度。對於這點,我從心底裡佩服不已。我們市民階層不論在禮儀和舉止方面,都應當有更多的軍人氣概,這樣更好些,我認為這樣更加適合。我覺得,不論世界和生活本身,都要求我們大家都穿起一身黑服,在脖子上是一條硬的摺疊領,而不是你們那種衣領,還要求大家在彼此交往時都嚴肅而虛心,規規矩矩的,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總會死去。我認為這樣才是對頭的,合乎道德原則的。你瞧,塞塔姆布里尼還有一個錯誤的觀點和自命不凡的地方,將來我要向他指出才是。他認為,他不但理解人類的尊嚴,也掌握人類的道德原則;他大談其什麼‘生活中的實際工作’和他那進步的星期日活動,彷彿人們在星期日除了進步之外,沒有別的可想。他還談起如何有系統地消除人類的‘苦難’,你對這點一竅不通,可他已對我教導過一遍了。他說要編纂一本辭典,藉此有系統地消除人類的苦難。依我看來,這並不符合道德原則——可是這有什麼用呢?這個我當然沒有對他直說。他苦口婆心地向我說教,像往常那樣油嘴滑舌地說,‘我警告你,工程師!’可是各人的想法有各人的自由。——先生,讓我思想上有自由的權利吧。我再要對你說一些話,」他最後說。(這時他們已上樓走進約阿希姆的房間,約阿希姆準備臥療。)「我要把心裡的打算對你說一說。咱們住在這兒,與死人為鄰,而且揹著沉重的十字架,苦難深重。但咱們對這一切不但要裝得若無其事,而且還要處處提防,免得接觸到這個題目。對此裝作視而不見。當咱們用晚餐和早餐時,它們就會把那位有紳士風度的騎手悄悄抓去。我認為這是不道德的。斯特爾夫人就是因為我提起了死人的事而大發雷霆。我這樣做太愚蠢了。她固然是一個沒有文化教養的女人,在最近一次用膳時,她竟認為‘遇事勿大聲,做人頂聰明’這句話是從《湯豪舍》那兒搬來的,不過她多少還有點人情味,別人也一樣。我已打算好今後要多多關心屋子裡的重病人和垂危的病人,這將對我有好處——剛才咱們訪問了那個寡婦,使我多少受到益處。我上山的最初幾天,曾從門縫裡瞧見二十七號病室裡那個可憐的羅依特,一定早已上路去看他的祖先去了,在這個世界上銷聲匿跡。當時,他那雙眼睛是多麼大啊。可是這裡還有像他那一類的人,院裡的病人已經擠得滿滿的,上山的人永遠不會缺少。阿爾弗蕾達小姐或護士長,甚至貝倫斯本人,也會幫助我們和這些病人建立起某些關係,他們這樣做是輕而易舉的。假定有個快要死去的病人過生日了,而咱們也知道這回事——其實,這種事總會讓人知道的。好,於是咱們就上病人的房裡,給他或她獻上一束花,以兩個病友的名義關心他們,去的時候可以隱姓埋名,對他們可以說一番‘祝您早日恢復健康’一類的客套話,‘恢復健康’這個詞兒,在療養院裡一直是最最溫文有禮的。要不了多久,這些病人當然會認出咱們來的,不論他或她,都會透過病室的門縫向您友善地致意,儘管身體十分衰弱。也許有什麼女人請咱們進去招待一會,而咱們在他死去之前能相互說幾句富有人情味的話。我就是這麼想的。你同意嗎?就我個人來說,我已打定主意了。」
約阿希姆想不出許多可以反駁他這個意圖的話來。「這可不合院方規定哪,」他說,「這樣一來,你就多少違反院規了。不過如果真的提出這個要求,也許可以破例,貝倫斯也許會同意的,我想,你不妨引證一下你對醫學的興趣。」
「唔,有機會時可以提一下,」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因為實際上他內心有一些複雜的動機,他這一願望就是由這些動機產生的。他抗議院方的利己主義,只是其中的一個動機而已。同時起作用的還有一個因素:他精神上特別希望自己能以嚴肅和尊敬的態度來對待痛苦和死亡,他希望和重病人及瀕死的人接近後,能使自己感到滿足,精神更加振作起來,以期求得心理上的平衡,不致為日常的、每時每刻伴隨著他的各種痛苦所糾纏。在聽到塞塔姆布里尼的某些指摘後,他對這方面的要求尤其如飢如渴,有關的例子簡直不可勝數。如果有人問起漢斯·卡斯托爾普來,他首先也許會舉出山莊療養院中的這樣一些人:他們自己也承認根本沒有什麼病,可以為所欲為,僅以一些微恙為藉口待在山上,實際上只是在尋歡作樂,因為病人的生活方式對他們合適。就拿我們前面順便提到過的寡婦黑森弗爾德來說吧,她是一個極其活躍的女人,酷愛打賭。她同每個男人打賭,對每一件事都要打賭——過一會天氣將會怎樣,用膳時將端來什麼菜餚,病友們的身體常規檢查結果如何,某人在院裡還得住上幾個月,她都同別人打賭。另外,她對於體育競賽方面,例如二聯雪橇、帶帆雪橇滑冰或滑雪運動究竟誰是冠軍,某些病友之間談戀愛時間的長短以及其他往往微不足道或無關緊要的事,她都要打賭一番。她還同人家賭巧克力,賭香檳酒,賭魚子醬,這些東西當時在餐廳裡都是時髦食品。有時她拿錢、拿電影票,甚至拿接吻的次數來作賭注,——一句話,憑著她這股打賭的勁兒,她給餐廳增添了不少朝氣和生氣。不過她那頻繁的活動當然不能打動年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心,在他看來,光是她的存在就似乎有損於療養院的尊嚴。
維護和親自保持這種尊嚴,是他內心孜孜以求的事。現在,他在山上和這些人一起已住了半年左右,他覺得這是一件困難重重的事。他對這些人的飲食起居、生活習慣和觀點都漸漸看在眼裡,而且看得十分透徹,感到很不合自己的脾胃。就拿那兩個瘦稜稜的、愛穿奇裝異服的小夥子來說吧。他們一個十七歲,一個十八歲,諢名叫作「馬克斯-莫利茨」,他們總在晚間跳出視窗,不是打撲克牌,就是和女人們廝混,大夥對他們早已議論紛紛。最近,也就是新年後的八天光景(我們必須記住:在我們講故事時,時光一直向前無休止地流逝),人們在早餐時傳開了這麼一個訊息:一天早晨,浴室師傅看到這對寶貝兒穿著褶皺的衣服躺在床上。漢斯·卡斯托爾普聽了大笑起來。不過,如果說這件事已叫他面紅耳赤,那麼另一個人的事蹟與之相比,也就算不得什麼了。這個人是餘特博格地方的律師,名叫艾因胡夫。他年約四十歲,鬍子尖稜稜的,滿手是黑黑的汗毛,吃飯時與塞塔姆布里尼同桌,坐在已經恢復健康出院的那個瑞典人席位上已有好一陣子了。他每夜回院時喝得酩酊大醉,最近連夜間也不回來,人們甚至看到他睡在草地上。他們把他看成是十分危險的浪蕩子。斯特爾夫人說,有人看到一個年輕女人在某一時刻曾從艾因胡夫的病室裡走出來,她能指出這個女人是誰,儘管她在山下已經訂過婚。當時年輕女人只穿一件皮襖,下身除了一條輕飄飄的褲子外,看來什麼也沒有穿。這真是一件丟人的事——不僅僅在廣義的道德觀念上是丟人的,就是漢斯·卡斯托爾普本人也覺得不光彩,使他內心陣陣發痛。事情甚至發展到如此程度:他一想到這位律師,就難免想起弗蘭慈欣·奧伯但克,她就是那個頭上紋路光滑滑的小閨女,幾星期前由她母親陪同來到山上,她母親是內地的一位貴婦人。弗蘭慈欣·奧伯但克來院接受初次檢查後,大夫認為她的病並不重。可是也許是治療不奏效,也許是山上的空氣對像她那樣病例的人一開始不但無益,反而有害,也可能是那小妞兒心裡有什麼疙瘩或情緒過分激動,傷了她的身體:上山幾星期後,她重新作了一次檢查,檢查後她走到餐廳裡,在空中搖晃起她那隻小手提包來,用清亮的嗓子大叫:「哈哈,我還得住上一年!」聽了這話,整個餐廳的人都像荷馬史詩中的諸神那樣縱聲大笑起來。但兩星期以後,有一個訊息不脛而走:艾因胡夫律師在對弗蘭慈欣·奧伯但克「耍流氓手段」。不過這是我們正派人的說法,或者不如說是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說法,因為在傳播訊息的人看來,這種事談不上什麼新鮮,不必大驚小怪地用這種激烈的字眼。他們只是聳聳肩膀,意思是這種事總是雙方情願的,任何一方不願意就不會發生。至少斯特爾夫人抱這種態度,她對這個頗成問題的倫理觀也是如此。
卡羅琳·斯特爾是一個非同小可的女人。要是說有什麼力量擾亂了漢斯·卡斯托爾普內心的平靜,使他的正義感無法伸張,那就是因為有這麼一個女人。她講話時經常濫用字句,說漏了嘴,這已叫人夠受了。對於臨死時痛苦的掙扎,他不用德文的todeskampf,而是不倫不類地用「agonje」這個字。如果她譴責某某人狂妄無禮,她會用「insolvent」這個字眼。在談起日食成因的天文學過程時,她會信口開河地亂說一通。對於一塊塊的積雪,她會說什麼「容量實在可觀」。有一天,她說了一番話,竟使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嚇得目瞪口呆:她說目下正在看療養院圖書館裡借來的一本書,這書會叫他感興趣的,書名是席勒譯的《貝內德多·切內尼傳》,她專愛用某些表達方式,由於它們都是一些陳詞濫調,使年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很不好受。例如她總愛說:「這真是到頂啦!」或者說:「你真也一點兒預料不到!」長時期來,人們曾用「光彩奪目」(「blendend」)這個時髦的口頭語來代替「閃閃發光」(「glänzend」)或「出色」(「vorzüglich」)這兩個詞的意義,但現在已廢棄不用,失去了生命力,甚至顯得過時。她談話時總丟擲最時興的用語,例如「糟糕透頂」這個詞兒,她一本正經也好,諷刺挖苦也好,什麼場合下都用上了;不論對比賽雪橇、麵食製品和她本人的體溫,她現在都一概說成是「糟糕透頂」,使人聽了十分刺耳。此外她很愛閒聊,一談上口就滔滔不絕。她有時還會說出這種話來:今天薩洛蒙太太穿起一件華貴的、用帶子束緊的內衣,因為她要接受檢查,所以穿起漂亮的內衣打扮一番給大夫們瞧瞧。她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漢斯·卡斯托爾普本人也有這麼一個印象,就是太太們把檢查身體看作是一件樂事,而對結果如何卻並不怎麼關心;她們可藉此裝飾一番,賣弄風情。另外,斯特爾夫人又會振振有詞地說,那個有骨結核嫌疑的、來自波茲南的雷迪施太太,竟每星期一次須在顧問大夫貝倫斯面前一絲不掛地在房內來回走動十分鐘。對於這種話,人們又該說些什麼才好呢?這種說法既不真實,又令人反感。可是斯特爾夫人發誓說這是千真萬確的。這位可憐的女人談起這類事來為何那麼賣勁,強詞奪理地絮聒不休,似乎也難以令人理解,因為她本人的身體狀況也很棘手。她的老毛病常常發作,一會兒覺得自己心驚膽戰,一會兒又忍不住哭哭啼啼,據說發病的原因要麼是她那「懶病」越來越深,要麼是體溫不斷上升。有時她嗚咽著走到餐桌邊,嬌嫩而又紅潤的雙頰淚汪汪的,又掩起手帕號哭起來,這時,貝倫斯就會要她臥床休息,而她卻想知道大夫在她背後說些什麼話:她究竟是什麼病,病情究竟如何,她想把真相搞個水落石出!有一天她談起一件事,這事使她嚇破了膽:原來她發現自己那張床的床腳朝向房門,當時她真嚇得渾身抽搐。要理解她的憤怒和恐懼可並不怎麼容易,特別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對此一點也不理解。這有什麼關係?這又怎麼樣?病床的位置為什麼不該保持原狀呢?天曉得,他怎能理解這個呢?「最要緊的是床腳……」她絕望地鬧著,病床的位置非馬上改變不可,雖然從此以後她的枕頭對著光線,使她的睡眠大受影響。
這一切都沒有什麼了不起,它們不很能滿足漢斯·卡斯托爾普精神上的需要。不過在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一起可怕的意外事件,它在這個年輕人身上產生了極其深刻的印象。事情是在用膳時發生的。在最近上山來的病人中,有一個名叫波波夫的,職業是教師,瘦骨嶙峋,沉默寡言,他那孃兒也同樣骨瘦如柴,不吭一聲。他們用膳時都坐在高等俄國人餐桌上。當時人們正吃個痛快,不料那男人忽然發起羊癇風來,像書上經常描寫的那樣惡魔般地大叫一聲跌倒在地(患那種病的人往往會遇到這種突然襲擊),在自己的椅子旁邊躺了下來,兩腳兩手不住扭動,模樣兒非常可怕。剛才端來的是一盆魚,這就使情況更復雜化了,人們害怕波波夫在渾身痙攣時會讓骨頭鯁住喉嚨,有生命危險。餐廳裡引起一陣騷動,情況非筆墨所能描述。以斯特爾夫人為首的娘兒們,包括薩洛蒙太太、雷迪施、黑森弗爾德、馬格努斯、伊爾蒂斯、萊費以及我們能喊出姓名來的其他一連串女人,都嚇得死去活來,各人有各人的姿態。其中有幾個娘兒們簡直同波波夫先生不相上下。她們尖聲怪叫,十分刺耳。只見她們眼珠翻白,嘴巴張開,上身發顫。其中有一個竟裝腔作勢地昏迷過去。剛才大夥都狼吞虎嚥,受了這場驚嚇,有些人的喉頭就給哽住了。一部分就餐的人看到哪兒有出口,就往哪兒跑,一直跑到戶外,有的甚至通過遊廊的大門溜了出去,哪怕外面的空氣又溼又冷。整個事件帶著某種離奇色彩,叫人看了作嘔,它那恐怖的場面還姑且不論。不知怎的,人們把這件事同克羅科夫斯基大夫最近的演講中所闡述的一些觀點聯絡起來了。這位心理分析學家正好上星期一在講演會上談起愛情是一種致病的力量,而且說它很容易使人昏倒在地。他說,在心理分析的學說尚未創立以前,人們時而把這種疾患看成是某種神聖的現象,甚至是某種預兆,時而看成是「中邪」的標誌。當時大夫說話的口吻已帶幾分詩意,也用上一些極其嚴謹的科學詞彙,說它們無疑是愛情和頭腦亢奮兩者的混合。總之,大夫是用懷疑的態度來看待疾病的,因此,凡是聽過他講學的病人,對教師波波夫這次疾病的發作必然會有這樣的看法:大夫的講演應驗了,剛才的事不但是一幅悽慘的景象,也是一件神秘莫測的醜事,怪不得許多女人都掩起臉來溜之大吉,顯得怪難為情的。
吃飯時,顧問大夫本人也在場,是他和米倫東克小姐以及幾個年輕健壯的餐友,一起把這個靈魂出竅的人從餐廳一直帶到大廳裡,當時病人臉色蠟黃,口吐白沫,身體僵直,不成樣兒。在大廳裡,大夫們、護士長以及其他工作人員,在那個昏迷不醒的漢子身邊忙了好一陣子,然後用擔架把他抬走。可是過不了多久,人們看到那位波波夫先生又神色自若,笑容滿面,在他那同樣是神色自若、笑容滿面的妻子陪同下重新在「上等俄國人」餐桌邊坐下,把午膳用完,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漢斯·卡斯托爾普親身經歷了這場風波。他表面上雖裝得十分緊張,表示對此事甚為關切,但心底裡卻不以為意——也許上帝會幫助他的。波波夫也許真的會被魚刺鯁得斷了氣,可是實際上卻沒有窒息。他在神志昏迷時本來是喜怒無常的,剛才人們又何必那麼關懷他呢。此刻他精神飽滿地坐著大吃大喝,彷彿他剛才並沒有像瘋狂、暴躁的醉漢那樣發作過一陣子。他準是什麼也記不起了。不過他這副樣兒,並不能使漢斯·卡斯托爾普同情他的疾病,使他對他更加尊重。波波夫妻子的一舉一動,漢斯也同樣看不慣,這個女人在漢斯眼裡,只是顯得更加輕浮。山上的人經常那麼輕佻,漢斯一向抱有反感,唯其如此,他才不顧院規,想與重病人和奄奄一息的病人結交,以事抵消。
在表兄弟一層樓房上離他們病室不遠的地方,住著一個名叫萊拉·格恩格羅斯的年輕姑娘。根據阿爾弗蕾達小姐傳來的訊息,這位姑娘快要死了。她十天裡吐了四次狂血,父母親都趕上山來,想趁她一息尚存之際帶回家去,但看來這是辦不到了。顧問大夫不允許把這位可憐的格恩格羅斯小姐帶去,她是受不了的。她不過十六七歲光景。這一回,漢斯·卡斯托爾普看到能實現自己計劃的真正機會了,可以送一盆花給那個姑娘,還可以致以恢復健康的祝願。雖然萊拉的生日現在還沒有到——人們可以預見,她是活不到生日那天的,因為漢斯·卡斯托爾普已聽人說起,她的生日是在明春——但對她表示這番同情和敬意也無傷大雅,於是他的主意定了。他在中午和表哥一起到離療養院不遠的地方散一會兒步。他們來到一家花店裡,店裡的花卉散發出夾雜著泥土潮潤氣息的陣陣香味。漢斯懷著激動的心情,敞開胸脯吸入其中的香氣。
他買了一盆美麗的紫陽花,附上一張名片,上面不署名,只是寫上「祝您早日康復。兩病友敬贈」幾個字,叫花店送到垂危的小姑娘住的病室裡。他滿腔高興地辦了這件事。花草的氣息和花店裡暖洋洋的氣氛,使他感到十分快慰。外面冷,裡面暖,他的眼睛不由滴下淚水來。他的心頭怦怦亂跳,感到自己頗有騎士風度,是一件既勇敢又謙遜的壯舉。在這件事上,他悄悄地賦予它以象徵性的意義。
萊拉·格恩格羅斯沒有專人看護,而是由米倫東克小姐和大夫們直接照料。護士小姐阿爾弗蕾達也在她的病室進進出出,因而她能把她護理的結果告訴年輕人。那個小姑娘自知命在旦夕,對陌生人的友好姿態自然懷著稚氣的喜悅。這盆花正好放在她的床邊,她用雙手撫摸它,用溫存的眼光注視它。她要親眼看到有人給它澆水,哪怕在咳嗽發作得最厲害時,她那憂傷的眼睛依然瞅著它。她的父親和母親(父親格恩格羅斯是一位退伍少校)為此也十分感動,十分高興。他們在療養院裡一個熟人也沒有,無法猜到送花的究竟是誰。席爾特克內希特小姐再也忍不住了——她自己供認了這一點——終於把隱姓埋名的人說了出來,告訴他們這些花是一對錶兄弟送的。她向表兄弟轉達了格恩格羅斯父女三人的邀請和謝忱,隔了一天,表兄弟倆就在女執事的陪引下,躡手躡腳地踏進萊拉的病室。
瀕死的人是一位十分秀美的金髮姑娘,眼睛藍得像毋忘草一樣。儘管她大量出血,而且只能靠尚未感染的殘餘肺組織勉強呼吸,她的模樣兒還很嫵媚,但嬌柔中並不顯得十分悽楚。她向他們道了謝,還寒暄了幾句,聲音很低,但十分悅耳。說話時,她的面頰泛起了淡淡的紅暈,以後一直不退。漢斯·卡斯托爾普在姑娘和她的雙親面前,像人們所期待的那樣客套了幾句,而且說了些抱歉的話。他壓低了嗓門說話,情緒有些激動,同時滿懷著尊敬和溫情。他並不怎麼猶豫,就在床邊跪了下來——他一向很容易情感衝動——緊緊拉住萊拉的手有好長時間。不過這隻溫暖的小手現在不但有些潮潤,簡直可說是溼漉漉的,因為姑娘身上大量出汗液。她身體上的水分經常排出得這麼多,看來如果不用檸檬水一個勁兒作補充,使滲出的汗液能獲得補償,她的皮肉也會萎縮。她的床頭櫃上,就放有一隻盛滿檸檬水的大腹瓶。做父母親的固然十分傷心,還是不失禮貌地同這對錶兄弟寒暄了一陣,並且問起他倆的身體情況。少校是一個肩膀寬闊的漢子,額頭很低,小鬍子一根根地豎起。小姑娘體弱多病,與這個彪形大漢的體質顯然是不相干的。倒是他的妻子身材矮小,肯定是結核型的女人,她把這種素質遺傳給女兒,似乎感到忐忑不安。萊拉在交談了十分鐘後,顯得十分疲勞,而且過度興奮。這時她臉頰上的紅暈更厲害了,毋忘草那樣的藍眼睛不安地閃著光。阿爾弗蕾達小姐的目光向表兄弟示意,他們就起身告辭了。格恩格羅斯太太送他們到門口,自怨自艾,使漢斯·卡斯托爾普深受感動。
她帶著痛悔的心情,口口聲聲說,生病的罪責在於她,這病完全是她遺傳給那可憐的孩子的,她的丈夫完全不相干,一點責任也沒有。她說自己年輕時也得過這病,不過她敢保證這病只是暫時性的,病勢很輕,時間也很短。後來她確信自己徹底戰勝了疾病,因為她希望結婚。她真想結婚,生活下去。她終於完全恢復健康,跟她那親愛的、身體挺棒的丈夫結婚,他對疾病這類事根本不放在心上。儘管男方這麼健康結實,不幸的事仍無法防止。在孩子身上,那可怕的、已被埋葬和忘卻了的東西又露出頭來。它還沒有了結,它要毀滅那個孩子。而她做母親的呢,卻早已逢凶化吉,歡度晚年。那可憐的小親親呀,她快死了,大夫再也不抱希望了。罪責只能由她一個人來負,這是過去的經歷造成的。
兩個青年人想安慰她一番,說姑娘的身體也許會好轉的。但少校夫人只是泣不成聲,並再次向他們道謝,感謝他們為姑娘送來了紫陽花,還感謝他們特此前來看她,使她能獲得少許的寬慰。可憐的小寶貝現在只能孤零零地、痛苦地躺在那兒,而別的年輕姑娘卻能享受生活的歡樂,同漂亮的小夥子跳舞。疾病是扼殺不了人們的七情六慾的。他們給她帶來了一絲陽光,我的天哪,不過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了。紫陽花宛如舞會時的一束禮物,而和兩位風度翩翩的騎士聊天,對她來說也好比某種親切的、小小的調情,她,格恩格羅斯太太,早已把這點看在心裡了。
這些都使漢斯·卡斯托爾普深受感動,而且十分痛苦。此外,少校太太說「調情」這個字時,發音不很正確,這特別使他難受。她不按英文發音,而是用德文的「i」字發音,他為此異常惱火。他也不是什麼風度翩翩的騎士,他來探訪小萊拉,只是為了抗議院方現行的自私自利的制度,讓自己扮演醫師和教士之類的角色。總之,事情落到這樣的結局,少校夫人竟把這事的性質理解成這個樣兒,他感到很不自在。不過他的計劃終於實現了,心裡不免樂滋滋、甜絲絲的。有兩件事對他的印象特別深刻:一是散發泥土氣息的花店,二是萊拉潮潤的小手,它們深深印在他的腦海裡。這事既然已開了一個頭,於是在同一天他又跟阿爾弗蕾達小姐約好再去探望一個人,那就是她在護理的那個小病友弗利茨·洛特拜因。小病人對他的護士小姐已經厭煩透頂,儘管他已經活不長了,如果所有的症狀都沒有錯兒的話。
好心的約阿希姆對此也無可奈何,他只得一塊兒去。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衝動和行善的心情,比他表哥的抗拒情緒更加強烈,約阿希姆至多隻能一言不發,垂下眼睛,以表示自己的不滿,因為他拿不出什麼論據可以駁倒漢斯,只能表明自己缺乏基督那樣的獻身精神。漢斯·卡斯托爾普對此看得清清楚楚,而且從中獲得利益。約阿希姆站在軍人的立場上也不愛這麼做,這點他也心中有數。但要是此舉能使他感到歡欣鼓舞,能對他起促進作用,那又怎樣呢?真是這樣,他就只好把約阿希姆沉默的反抗撇在一邊,自行其是了。他同表哥商量要不要給年輕的弗利茨·洛特拜因也送花去,或親自帶些花去,雖然這個瀕死的人是一個男性。他很想這麼做,他覺得送花是十分恰當的。上次他買漂亮的紫陽花時,高興得了不得,因此他打定主意,希望洛特拜因這樣的男青年在臨終時能有什麼東西調劑一下心情。花兒並不一定在生日才送,因為對待垂死的人好比對待永遠過生日的孩子一樣,不必拘拘束束。他這樣琢磨了一番後,就再一次同表哥到那家散發泥土溫馨氣息的花店裡去。他帶了一束束新近澆過水的、香氣撲鼻的玫瑰花、丁香花和紫羅蘭花,在阿爾弗蕾達·席爾特克內希特的陪同下走進了洛特拜因的病室。洛特拜因的病情,也是她告訴他們的。
這個重病人不過二十多歲光景,但頭上已是光禿禿的,稀疏的頭髮呈灰白色,面色蒼白而憔悴,兩隻手很大,鼻子和耳朵也相當大。看到客人登門造訪,藉此機會可以散散心,他感激得流下淚來。當他招呼兩位客人並把一束花收下時,他由於情感脆弱真的哭起來了。接著他就馬上談起歐洲的花卉貿易來,儘管說話的聲音低得宛如耳語一般;此外還談到花卉的買賣越來越興旺發達,談到尼斯和戛納的花圃裡的花大量出口的情況,說起人們每天如何把花兒從這些地方裝運到各地,還談起柏林和巴黎的批發市場和對俄國的供應量。因為他是一個商人,只要他活著,他的興趣總不外乎商業方面。他又悄聲告訴他們,他的父親是柯堡的玩偶製造商人,他送他到英國去受教育,想不到在英國染上了病。他發寒熱時,大夫本來把他的病看成是傷寒,於是就當傷寒來治,叫他吃流質,因而他的體重大大減輕。在這兒山上,大夫叫他應當吃一些,他也遵命。他坐在床上汗流滿面,滿想滋補一下,可是已太遲了,他腸子可惜已受到感染。家裡給他送來了豬舌頭和熏製鰻魚,都不濟事,他再也消化不了。貝倫斯打電報叫他的父親上山,現在可能已從柯堡出發,因為現在大夫要對他動決定性的手術了,也就是肋骨切除術。雖然成功的可能性看來越來越小,但無論如何總得試一下。洛特拜因用耳語般的聲音實事求是地說了這些話,對於手術問題,他也完全從商業角度出發——只要他還活著,他總是從商業角度來考慮問題的。他悄聲說,根據院方規定,手術費連脊髓麻醉在內,共一千法郎,因為整個胸腔都得動一下,一共要切去六條到八條肋骨,問題只在於這筆錢是不是付得起。貝倫斯勸他動手術,大夫對這個問題看得很簡單,而他自己卻猶豫不決,他搞不清楚,不動肋骨讓自己安安靜靜地死去是不是更明智些。
要勸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對錶兄弟認為,顧問大夫是一位傑出的外科醫師,手術十分高明,權衡這個問題時應把這點考慮在內。後來大家一致認為,這個問題還是由動身上山的洛特拜因老先生來決定吧。他們告別時,年輕的弗利茨又抽抽搭搭地哭起來,雖然他只是由於軟弱才哭的。他淚流滿面的情景,與他那乾巴巴的、實事求是的思維方式和講話方式形成奇異的對比。他要求兩位先生下次再來看他。他們也樂意地答應了,但後來無法兌現。那個玩偶製造商當晚就到,第二天上午病人就去動手術,以後,年輕的弗利茨就再也不能接待客人了。兩天以後,當漢斯·卡斯托爾普和約阿希姆經過洛特拜因的病室時,看到房間已經被清理過。阿爾弗蕾達小姐已帶著她的小箱子離開山莊療養院,急匆匆地到別的療養院去護理奄奄一息的重病人了。她臨走時嘆了一口氣,夾鼻眼鏡的絲帶在她的耳朵後面迎風飄動。在她眼前展現的前程始終就是那麼一回事。
一個「荒棄了」的房間,一個騰空了的房間。房間裡的傢俱都是七顛八倒的,病室的兩扇門都敞開著,而且經過清理。只要有人上餐廳或去戶外時經過這兒,就會看得清清楚楚。這番景象是意味深長的,不過人們也已習以為常,看了後也不多說,特別是當他們自己也住進了這種「撤空了的」、清理過的房子,感到住了後也十分安逸。有時你瞭解到這間病室本來是誰住的,這時你就會浮想聯翩。八天以後,當漢斯·卡斯托爾普走過萊拉·格恩格羅斯的房間,看到這番景象,心裡就有這種感受。他的眼光一接觸到這間病室,就對裡面的各種景象十分反感。他站著往裡瞧,思潮起伏,心煩意亂。正在這時,顧問大夫走了過來。
「我站在這兒,看到裡面已經清理過,」漢斯·卡斯托爾普說。「早上好,顧問大夫先生。小萊拉……」
「噓——」貝倫斯接腔說,同時聳聳肩膀。他頓了一下,以便對方徹底領悟他聳肩膀的含意所在。接著又說:
「在這間病室的大門關上之前,您已迫不及待地向她正式獻過殷勤了吧?您對我那些關在籠子裡吹肺泡的人兒有點兒動心,我真高興啦。相比之下,您本人就顯得結實了。這是一種美德。嗨,讓咱們說句公道話,這真是您本性上的一種美德。我能不能乘此機會向您對這裡的情況稍稍介紹一番?要是您有興趣看看的話,我的籠子裡還有各種各樣的金翅雀坐著呢,比如說現在吧,我正趕著去看護一下我那個氣打得太多的女病人。您一起去好嗎?我介紹給對方時,說您是一個富於同情心的病友就得了。」
漢斯·卡斯托爾普說,顧問大夫的這句話是從他的嘴裡套去的,漢斯請求他說說他的用意何在。如果允許他跟大夫一起去,他是很感激的。不過「氣打得太多」的女病人究竟是誰,這個諢名又應當如何理解呢。
「從字面上來理解,」顧問大夫說。「非常恰當,一點不帶隱喻。讓您聽她親口說說吧。」走不了幾步路,他們就來到「氣打得太多」那個女病人的病室門口。顧問大夫推開裡面的兩道門直衝進去,一面命令伴隨他的漢斯等著。當貝倫斯進去時,病室裡傳出了響亮而歡樂的笑聲和嘰嘰喳喳的說話聲,但聲音十分短促,好像透不過氣來,但一忽兒又戛然而止了。幾分鐘後,當人們讓他這位富有同情心的訪問者進去時,他又聽到了這種笑聲。貝倫斯把躺在床上的一位金髮女人介紹給他,女人用一雙碧澄澄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她的背靠在枕頭上,身子半坐半躺,顯得侷促不安;她不住地笑,笑聲像銀鈴一般,明徹響亮,一面連連喘氣,彷彿纏綿床側反而使她興奮,逗她快樂似的。顧問大夫介紹客人的那種談話方式,她也高興得大笑起來,當大夫告辭時,她不住說「再見」、「再會」,同時連聲道謝,在他背後揮手示意,隨後又用悅耳的聲調嘆息起來,發出一陣陣銀鈴般的笑聲,還用雙手托住起伏不停的胸部。她的上身穿著一件上等細麻布襯衫,兩條腿一刻不停地在擺動。她叫齊梅爾曼夫人。
漢斯·卡斯托爾普一眼就把她認出來了。幾星期來,她一直和薩洛蒙太太以及那個狼吞虎嚥的學生同桌而食,以前也一直縱聲大笑,後來就看不見她的蹤跡,年輕的漢斯再也不把她放在心上。既然他見不到她的影蹤,他還以為她可能已經動身下山了。現在居然又在這裡看到了她,而且用的是「氣打得太多」的諢名,他很希望對方能把它的意義解釋一下。
「哈哈哈哈!」她像珠落玉盤般地狂笑起來,胸部一起一伏。「這個貝倫斯啊,他真可笑得要命。他這人真滑稽透頂,逗人發噱,真叫人笑彎身子,笑痛肚子。卡斯登先生,卡爾斯登先生,不管您叫什麼都行,請您坐下來吧。您的姓名多可笑吶,哈,哈,嘻,嘻!請原諒我吧!請您坐在我腳邊的那把椅子上吧,不過請允許我蹬蹬大腿,這個我可……」說到這裡,她張開嘴兒長嘆一聲,又銀鈴般地大笑起來:「這個我可忍不住哪。」
她稱得上是漂亮的,臉兒清秀,線條異常分明,看去倒還順眼,還長著一個小小的雙下巴。但她的嘴唇有些發青,鼻尖也有這種色調,無疑是缺乏氧氣所致。她的手又瘦又細,令人油然而起憐憫之心,睡衣的花邊袖口對她十分合身,說起話來,袖口也像她的兩隻腳那樣忙個不停,不肯安定。她的脖子像姑娘的一樣,在柔嫩的鎖骨上有所謂「鹽碟」,她的胸部在縱情的笑聲和急促的呼吸下一起一伏,也顯得線條畢露,看去十分嬌媚,煥發著青春的氣息。漢斯·卡斯托爾普決定也送給她或帶給她一束美麗的鮮花,這些花水淋淋地,香氣撲鼻,它們也是從尼斯和戛納進口的。齊梅爾曼夫人那種興高采烈、上氣不接下氣的勁兒,也使漢斯受到感染,不過心裡有幾分擔憂。
「這麼說,您在這兒是專門來訪問發燒的病友嘍?」她問。「您這人真有意思,真夠朋友,哈,哈,哈!不過您要想一想,我一點寒熱也沒有,也就是說,我到前幾天為止實際上一點熱度也沒有,連半分熱度也沒有……直到最近發生這件事為止仍舊這樣……您倒說一說,這是不是您生平聽到的最滑稽的事兒?……」於是她氣喘吁吁地在滴溜溜的笑聲中向他講起自己的經歷來。
她上山時病勢很輕——不過病還是有的,否則就不會上山了。也許病不太輕,只是比重病人輕一些罷了。人工氣胸在她身上取得了顯著的療效。這是一門新興的外科技術,很快就受到人們的歡迎,而且成效卓著。這種治療法極其靈驗,齊梅爾曼夫人的健康狀況有了可喜的進步,她的丈夫(她已結婚了,雖然沒有孩子)滿以為她住了三四個月就可以出院。於是為了消遣起見,她去蘇黎世作了一次旅行,除了聊以自娛之外,並無其他目的。她在那邊盡情作樂,但後來覺得有必要補打一些空氣,於是委託當地的一位大夫幹起這件事來。他是一位頂呱呱的、很有趣的青年醫師,哈哈哈,哈哈哈,可是結果發生了什麼事啦?他在她胸口裡打的氣太多了!別的稱謂都是多餘的,「氣打得太多」這個詞兒本身就說明了一切。大夫本來是一片好心,可惜他幹起這行來不太熟練。總而言之,氣打得太多以後,胸口就發悶,呼吸也困難起來——哈!嘻嘻嘻!於是她又回到山上。貝倫斯大發雷霆,叫她立刻臥床休息,不準走動。這樣一來,她就變成了一個重病人。她實際上雖沒有熱度,但事情糟極了,完蛋了——哈哈哈,他的臉,他的臉顯得多可笑啊!她翹起手指頭指著漢斯的臉呵呵大笑起來,連她的額角也開始發青了。可是她說,最可笑的莫過於貝倫斯發脾氣、講粗話的時候了。當她發現大夫在她的胸口裡打了過量的氣時,她禁不住大笑起來。「您的生命危在旦夕,」他直截了當地、毫不隱諱地像一隻熊那樣向她嚷道。「哈哈哈,嘻嘻嘻!請原諒我。」
顧問大夫的話為什麼會叫她格格地大笑,到現在還是個謎。不知是因為他的話粗裡粗氣呢,還是她不相信他的話。也許她雖然相信貝倫斯——看來她對他的話深信不疑——不過「她的生命危在旦夕」這種話在她聽來實在可笑得要命。在漢斯·卡斯托爾普看來,最後一種可能性較大;實際上,她像大珠小珠落玉盤般地縱情狂笑,只是因為她像孩子般的輕率任性,小鳥樣的腦子什麼都不懂。他對她的笑頗不以為然。雖然他給這位嗜笑的齊梅爾曼夫人送了花,可以後沒有再見過她。後來她靠氧氣維持了幾天生命,就在她丈夫的懷抱裡死去了。院裡拍電報叫他來,他總算及時趕到。漢斯·卡斯托爾普從顧問大夫那兒得悉她的死訊,又聽到他說了一句:「這女人真像一隻大鵝兒。」
在此以前,漢斯·卡斯托爾普靠顧問大夫和護理人員的幫助,又滿懷同情心結識了療養院裡別的幾個重病人。約阿希姆也不得不跟他一起去訪問他們。漢斯去訪問「兩口兒」的兒子時,他也一起去。「兩口兒」的第二個兒子還活著,第一個兒子的病室早已打掃一清,而且用甲醛消過毒。他們還去看過一個名叫特迪的孩子,他本在名叫「弗立德利西亞努姆」的一所學校裡求學,最近因為病重才上療養院來。此外,他們還去訪問了一個名叫安東·卡洛維奇·費爾格的保險商,他是德國人和俄國人的混血種,脾氣很好,對自己的病痛從不叫苦。另一個探訪的物件馮·馬林克洛德太太,是一個不幸的女人,但愛賣弄風情。像上面提到過的其他人那樣,她也接受了一束鮮花,還讓漢斯·卡斯托爾普不止一次地喂粥吃,當時約阿希姆也在場……這對錶兄弟漸漸地獲得了「撒馬利亞人」和慈善僧的名聲。有一天,塞塔姆布里尼對漢斯·卡斯托爾普也談起了對方這種助人為樂的精神。
「天曉得,工程師。聽說您跑來跑去,十分引人注目。您也投身到慈善事業中來啦?您想靠做做善事來替自己的行為辯護嗎?」
「這事不值得一提,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一點也不值得大驚小怪。我的表哥和我……」
「別把您表哥扯進去吧!要是人們對你們倆有什麼議論,責任總要您來負,這點絲毫沒有疑問。少尉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物,心地單純,穩健而富有理智,這種人不怎麼會叫老師擔心。您別設法使我相信,什麼事都是他在指揮,兩個人中間,您比他更起作用,因而也更容易受外界不良的影響。如果我可以直言不諱,那麼您是生活中叫人擔憂的孩子,別人不得不為您操心。此外,您也已經允許我為您操心了。」
「真是這樣,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您得永遠為我操心。您真太夠朋友了。‘生活中叫人擔憂的孩子’,這話多麼動聽啊。只有作家才想得出這種話來!我真不知道聽了您賜給我的這個雅號後是不是受寵若驚。不過我不得不說,聽起來倒美得很。不錯,現在我跟‘死神的孩子’在打交道,他們也許就是您剛才所謂的那種人。要是我有時間,我就在附近的重病人中間來來去去,對療養根本不放在心上。您知道,這些人不是在這兒吃喝玩樂,過著放蕩的生活的,而是一個個地死去。」
「可是書上這麼寫著:‘讓死者埋葬死者’,」義大利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