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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的舞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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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斯·卡斯托爾普舉起胳膊做了一個姿勢,彷彿在說書上寫的東西儘管很多,但正、反兩方面都可以解釋,因而要判斷誰是誰非是相當困難的。當然,這位拉手搖風琴的人發表了一種自相矛盾的觀點,這是可以預期的。即使如此,漢斯·卡斯托爾普還像往常一樣準備側耳傾聽他的高談闊論,——哪怕他的話不堪入耳,不值一聽……而且試圖接受他的教導。不過為了某種「教育學」上的觀點,他遠遠不願放棄自己雄心勃勃的事業;儘管格恩格羅斯的母親說什麼「親切的小小的調情」,儘管可憐的洛特拜因是一個冷漠無情的人,儘管他聽到那位空氣注入得過多的女人如痴如狂的笑聲,他仍舊覺得自己這番努力在某種程度上是有益的,是頗有意義的。

「兩口兒」的兒子名叫勞洛。他已收到了一些花兒,是散發著泥土氣息的尼斯出產的紫羅蘭花,附條上寫著「由兩個富有同情心的病友贈送。祝早日恢復健康」。附條上不署名純粹是裝模作樣,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這些花是誰贈送的。「兩口兒」是一個皮膚黝黑、臉色蒼白的墨西哥女人,有一回她在走廊上遇到這對錶兄弟時,用憂傷的、邀請的手勢結結巴巴地懇求他們親自去看她兒子一次,接受他的謝意,他已是她唯一的、最後的一個兒子了,現在他也快死去。他們立即照辦。從外表上看,勞洛是一個非常俊俏的小夥子,眼睛炯炯有光,鷹鉤鼻,鼻孔一張一翕,嘴唇也很漂亮,上面長著一撮黑黑的小鬍子。不過他有些自吹自擂,姿態富於戲劇性,所以這兩個來客,不論漢斯·卡斯托爾普也好,約阿希姆·齊姆森也好,一離開他的病室就十分高興。在病室裡時,「兩口兒」披著一條開司米黑圍巾,黑色的面紗在下巴下面打了個結,曲著膝蓋在房裡踱來踱去。她狹狹的額頭上全是皺紋,烏黑光亮的眼睛下面有兩個大大的淚囊,嘴巴很大,一側嘴角憂傷地垂向下方。她不時向坐在床上的這對錶兄弟走近,像鸚鵡學舌般的一而再、再而三地說出一些傷心話:「兩客兒,你們知道,先生們……先走了一個,現在另一個又要走了。」漂亮的勞洛也用法語講話,講起來口若懸河,誇誇其談,使人難以忍受,內容不外是他打算像西班牙的英雄那樣毅然死去,像他那高傲的弟弟費爾南多一模一樣,他弟弟也是像西班牙的英雄那樣離開人間的。他說時不住打手勢,並且把襯衫拉開,露著黃澄澄的胸脯——這是命運在他身上留下的標記。他一直這樣說下去,後來突然一陣咳嗽,一層薄薄的、淡紅色的泡沫湧到他的嘴唇上來,他的長篇大論再也發揮不下去了,表兄弟也乘此機會悄悄離開病室。

訪問勞洛的事,他們兩人以後再也沒有提起,對於勞洛的舉止,他們也只是悶在心裡,不作任何判斷。不過他們訪問了彼得堡的安東·卡洛維奇·費爾格後,心裡倒比較舒暢。他躺在床上,一臉大鬍子顯得挺和善的,凸起的喉結也不叫人討厭。大夫也給他打過人工氣胸,他好容易才從這個手術中慢慢恢復過來;他,費爾格先生,為此幾乎斷送性命。他的胸膜受到了嚴重的振盪,也就是胸膜振盪。在施行這種時興的手術時,它是一種常見的意外事件。不過費爾格的胸膜振盪特別兇險,身體完全垮了,而且昏迷不醒,令人極為擔心。總之,他身體上出現了這麼嚴重的症狀,因而不得不中斷手術,暫時擱一下再說。

費爾格先生一說到打氣胸的過程,和善的灰色的眼睛就張得大大的,而且臉如死灰,看來他對這種手術十分害怕。「打時不用全身麻醉,兩位先生。嗯,咱們這個可受不了。在這種情況下是停用的。人們依舊有知覺,打這種針時,頭腦裡一清二楚。可是區域性麻醉並不深,兩位先生,只是表皮上有些麻木。把你身子開啟時,你仍舊什麼也感覺得到。不過這只是一種壓榨感。我捂住臉躺著,這樣什麼也見不到。助理大夫和護士長掐住我的身子,一個在左,一個在右。我只感到自己被壓得緊緊的,原來他們開啟了我的皮肉,用什麼針在硬戳。這時我聽到顧問大夫說:‘準備好!’於是他開始了,用一種很鈍的工具來穿刺胸膜,工具看來一定很鈍,不能很快穿透。他終於找到了一個適當的部位,可以戳一個洞讓氣體送進去。當他用工具在我的胸膜上移來移去時,哦,先生們!我的先生們!我只覺得自己徹底完蛋了,究竟什麼滋味,我真無法形容。我的先生們,胸膜這東西是動不得的,誰也不該去動它,也不希望去動它。這是一個禁區,上面長著皮肉,它自成一體,一輩子也碰不得。現在,他卻把它打了開來,東碰碰,西戳戳。我的先生們,這真叫我受不了。多可怕呀,我的先生們,我從來沒有想到,世界上居然有這等可怕的、叫人作嘔的感覺,只有地獄裡才有!我昏過去了——一連昏迷了三次,一次眼前一片綠色,又一次一片棕色,還有一次一片紫色!此外在昏迷中,我還聞到一股臭氣,隨著胸膜的振盪,連嗅覺器官也受到了影響,我的先生們,聞到的只是一股硫化氫的氣味,好像是地獄裡散發出來的。儘管如此,在我走開時,我還聽到自己的笑聲,不過這種笑聲不像是人發出來的,而是一種不體面的、十分討厭的笑聲,我有生以來沒有聽到過。因為,先生們,他們掠起你的胸膜,就好比在非常令人難堪地、非常可怕地、非常不近人情地抓您的癢,不但非常丟人,也十分痛苦,這就是所謂胸膜振盪,願仁慈的上帝保佑您,不致吃這個苦頭!」

安東·卡洛維奇·費爾格回憶起這段「駭人聽聞」的經歷時,往往不寒而慄,現在複述一次,仍感到毛骨悚然。他一開始就把自己看成是一個平凡的人,對一切「崇高」的東西都完全沒有資格過問;在理性和情感方面,人們不應對他提出任何特別的要求,而他對任何人,這方面也從不苛求。只要這點沒有異議,他說起過去的生涯來就頭頭是道,饒有興味。由於疾病,他同這種生涯一刀兩斷了——他本來是火災保險公司的一個職員,經常出差到外地去。他曾從彼得堡出發周遊俄國各地,訪問了保過險的各家工廠,對經濟上可疑的一些廠家作了一些查勘,因為根據統計數字,火災往往發生在經營不善的那些廠裡。正是基於這一理由,他才得以找種種藉口出差到某一企業單位調查,並向公司彙報情況,以便通過高額的「再保險」或調配保險費的方法避免可能遭受的損失。他談起自己在俄國遼闊的國土所作的冬季旅行,談起在嚴寒的冬夜裡跋山涉水,有時躺在滑雪車裡,有時裹著羊皮毯,當他醒來時,他看到一些狼在雪地裡瞪著眼睛,它們像星星般地閃閃發光。他隨身帶的放在匣子裡的一些食物,不論菜湯,還是白麵包,都凍住了,當他到達驛站換馬的當兒,再把它們熱一下解凍,以備享用,那時就像第一天烤出來時那樣的新鮮。如果中途天氣忽然暖和起來,那就糟了,那時他帶著的凍成一塊的菜湯就會融化,流個乾淨。

費爾格先生就這樣講述自己的事,講到中途不時唉聲嘆氣。他還說,只要大夫不再在他身上試行人工氣胸,什麼都是挺美好的。他的話沒有什麼崇高的意境,但實事求是,娓娓動聽,漢斯·卡斯托爾普更有這種體會。聽到談起俄羅斯帝國和俄國人的生活方式,談起茶炊、獨木小舟、哥薩克人和木屋搭成的教堂——教堂有許多洋蔥般的圓頂,好像一叢叢蘑菇——漢斯覺得很有益處。他讓費爾格先生把話題落到俄國人的種族上面,叫他談談富有北方民族特徵而情緒奇特的異國人,他們的眼睛更顯得離奇而變幻莫測。還叫他談談俄國人的亞洲血統,他們凸起的顴骨以及一半像芬蘭人、一半像蒙古人的眼鋒。漢斯還懷著人類學的興趣諦聽他講俄語,只聽到這種東方語言從費爾格先生懷著善意的小鬍子下以及懷著善意的喉結裡快速地、一瀉千里地滾滾而出。這些話在漢斯聽來更覺得津津有味,像少年時那樣入了迷,因為從教育學的觀點來看,他正在禁區上流連忘返。

他們常常在安東·卡洛維奇·費爾格床邊待上一刻鐘。他們還乘此機會去探望「弗立德利西亞努姆」學校裡出來的那個名叫特迪的金髮孩子,他只有十四歲,風度優雅,容貌俊美,由一位特別護士照料,穿的是一件雪白的絲綢睡衣,上面繫著一條帶子。據他自己說,他是一個孤兒,家境十分富裕。他在等待大夫為他試行一次較深的手術,將有病的部分切除。在他的自覺症狀較佳時,他有時離開病床,穿起漂亮的運動衫,同下面的夥友們廝混一小時。娘兒們愛跟他打趣,他也側身恭聽她們的談話,例如涉及艾因胡夫律師、穿一條輕便褲子的姑娘以及弗蘭慈欣·奧伯但克的談話。過後他又上床睡了。特迪這孩子就是這樣悠閒自在地打發日子的,人們可以清楚地看出,除了睡睡玩玩等待手術外,他對生命再也沒有別的指望了。

五十號病室裡住著馮·馬林克洛德太太,名喚娜達莉亞,黑黑的眸子,耳上戴著金環。她愛賣弄風情,喜歡打扮,不過她是婦女中的拉撒路和約伯,上帝賜給她各種各樣的病痛。毒汁似乎流遍了她的整個機體,因而各種可能患的疾病,她都同時染上或此起彼伏。她的皮膚也令人憐憫地受到了感染,到處生著又痛又癢的溼疹,連嘴角也不能免,用勺子吃東西時十分困難。她體內各部分,例如胸膜、腎臟、肺、骨膜甚至腦子,都患有炎症,因而很容易昏迷過去。這些炎症在馮·馬林克洛德太太身上交替發作,有時還由於熱度和劇痛而引起心力衰竭,這使她極其苦惱:例如食物不能正常下嚥,彷彿在食道里哽住了。總之,那女人十分可憐,而且在世上孑然一身。她為了另一個男人,曾拋棄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這個男人還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年,後來又被她的情夫遺棄了。這個情況,都是表兄弟聽她親口說的。現在她雖無家可歸,經濟來源還沒問題,因為她丈夫依舊在寄錢給她。她利用了他的一片好心,也可以說是經久不衰的愛情,可內心並無任何不恰當的自豪感。她對自己看得一文不值,把自己看成是一個不光彩的、有罪的女人,因而像約伯一樣以驚人的耐心和毅力以及女性固有的抗擊生活衝擊的能力,忍受一切苦難,並且戰勝了她那黃褐色肉體上的種種病痛。由於某種難以出口的理由,她總愛在頭上系一條白白的紗帶,她甚至把這當作是一件合適的裝飾品。她經常調換飾物,早上佩戴珊瑚,晚上又換上珍珠。漢斯·卡斯托爾普送給她一束花,她非常高興,把這顯然看成是對她的一種殷勤而不是什麼施捨,於是這對年輕人在床邊喝茶。她用一隻小茶壺喝茶,除了大拇指外,每隻手指到關節處都飾有蛋白石、紫晶和綠寶石。不一會,她就把自己的情況詳詳細細地說給這對錶兄弟聽了,講話時,耳朵上的金環一搖一晃的。她說起她那值得尊敬的可又令人厭倦的丈夫,以及她那些同樣值得尊敬的而又令人厭倦的孩子,這些孩子全像他們的父親,她對他們從來沒有特殊的熱情。她也談起那個同她一起遠走高飛的少年,她對他那充滿詩情畫意的柔情蜜意讚譽備至。可是他的親人施展了陰謀詭計和強硬手段,把他們倆拆開了,而那個少年見到她病了也感到厭惡。她已有半張臉佈滿了溼疹,她那固有的女人氣質把溼疹也戰勝了。

漢斯·卡斯托爾普對那個玩膩了她的少年嗤之以鼻,聽後聳了聳肩膀表示不屑。對於那個乳臭未乾的風流少年身上的弱點,他看作是對自己的一種鞭策。在他以後再去看這位不幸的馬林克洛德太太時,他找機會給她做一些小小的護理工作,這些護理工作不需要任何基礎知識,比如說中午自己用膳完畢後小心翼翼地替她喂粥;如果她有食物哽在喉嚨裡咽不下去,就遞給她小茶壺喝水,有時幫助她改變臥床的姿勢,因為除了一切病痛之外,她還有一個手術時留下的創口,她躺著十分不便。當他去餐廳或散步回院時,他總上她那兒安慰她幾句,給她幫上幾手。這當兒,他總要約阿希姆先走一步,說自己還得在五十號病室待上一會,照料一下病人。這時他覺得自己的生命幸福地充實起來了,這是一種助人後所體味到的樂趣,他暗自感到自己的行為很有意義。此外他又竊喜自己的所作所為混合著基督教的殉道色彩,無可指摘。實際上,它是那麼虔誠,那麼溫情,那麼值得讚美,因而不論從軍人角度還是從人文主義者和道學先生的角度上看,都談不上違背嚴肅的道德原則。

對於卡倫·卡斯特德,那就更不在話下了。不論漢斯·卡斯托爾普和約阿希姆,都對她特別關懷,照料備至。她是顧問大夫的門診病人,他要求表兄弟替她行行好。她來山上已有四年,本人沒有經濟來源,只靠一些硬心腸的親戚過活。人們認定她必死無疑,曾一度把她趕下山去,後來顧問大夫提出抗議,於是把她送上山來。她住在「村子」裡,靠微薄的贍養費生活。現在她已十九歲了,身材瘦小,油光光的頭髮,一雙怯生生的眼睛射出某種光澤,但她竭力想掩蓋它,這種光澤是與肺結核病人臉上所特有的紅潮互相呼應的。她那沙啞的聲音頗有典型性,但婉轉動聽。她幾乎不住地咳嗽。由於手指生了壞疽而開裂,指尖都貼上了膏藥。

顧問大夫在兩兄弟面前為她說情。他們倆本來都是好心腸的小夥子,這一回就格外殷勤了。他們先給她送鮮花,接著又上「村子」的小陽臺上去探訪可憐的卡倫,後來三個人就一起進行種種異乎尋常的活動:一會兒去參觀滑冰競賽,一會兒去看雙聯雪橇比賽。現在,咱們山上的冬季運動正遇上熱火朝天的季節。有一星期光景,人們像歡度節日那樣,文娛體育活動一個緊接著一個,好不熱鬧。對於這番景象,這對錶兄弟以前只是偶爾才注意到。約阿希姆對山上的各種娛樂都抱有反感。他上山不是來消遣的,他到這裡來,壓根兒不是為了渾渾噩噩地過日子,只要生活舒舒服服,玩的花樣多,就心甘情願地住下去。他唯一的目的,只是儘快地擺脫病魔的糾纏,以便下山服役,真正的幹起工作來,而不是做什麼臥療。現在他做臥療,只是不得已的一種「替代」辦法,不過他也不願犧牲臥療的機會。大夫禁止他參加冬季的文娛活動,他本人也不願站在一旁瞪著眼睛看。至於漢斯·卡斯托爾普呢,他把這種事看得很認真,當作是自己分內的事。作為山上的一個成員,他很想親眼看看這兒人們的生活動態,這兒的人們把這片谷地看作是一個遊樂場哩。

現在,他對可憐的卡斯特德小姐懷有仁慈的同情心,他在觀點上有了一些改變。約阿希姆對此也不能向他提出任何責難,否則就有失基督徒的身份了。他們把女病人從「村子」寒磣的住所中帶出來。在陽光明媚的嚴冬天氣中,他們經過以「英國旅館」命名的英國區,沿著大街蹓躂。繁華的店鋪在大街兩旁林立,雪車在街上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這裡有來自世界各地的享樂的富人和遊手好閒的人,還有療養地的旅館裡和其他大旅館裡的客人,他們都不戴帽子,穿的是由貴重衣料製成的新式運動衫,由於曝曬在冬日下,又受到積雪反光的照射,臉上都現出一層青銅色。他們一直來到離療養地旅館不遠的、位於谷地深處的溜冰場。夏季這裡本是一片草地,充作足球場之用。這時響起了音樂聲:療養地旅館裡的小樂隊,在位於四角跑道頂部的木亭的走廊上奏起樂來。在木亭後面,積雪的山巒聳向深藍色的天空。他們從入口處走進去,穿過人群(這些人都坐在由三方面圍繞跑道的向上高起的座位上),終於找到了座位,抬頭觀看。職業滑冰運動員穿著緊身衣,也就是繃緊的黑色運動衫,飾有金銀花絲帶的外套上鑲有毛皮,此刻一會兒跳來蹦去,一會兒前俯後仰,一會兒又團團打轉,大顯身手。這時有一對名噪一時而藝技無與倫比的職業滑冰專家上場,一男一女,他們表演的絕技是舉世罕見的,因而贏得了全場的掌聲,樂隊也吹奏喇叭,以示祝賀。有六個不同國籍的青年人在舉行速度競賽,他們彎著腰,兩手叉在背後,有時用手帕捂住嘴,在四角跑道上跑了六次之多。音樂中響起了鈴聲。人群中不時爆發出一陣陣鼓動性的歡呼聲和喝彩聲。

競技場上的人群五光十色,三個病人——表兄弟和他們保護下的一個姑娘——都在昂首觀看。有一些頭戴蘇格蘭帽和牙齒潔白的英國人,正在和異香撲鼻的法國女人搭訕。這些女人從上到下穿著毛線衣,有的甚至穿起燈籠褲來。還有一些腦袋不大、頭髮塗得油光光的美國人,嘴裡叼著菸斗,身上披著粗皮往外翻出的皮衣。此外還可見到一些鬍子拉碴、風度翩翩、看去闊氣得近於野蠻的俄國人以及馬來亞血統的荷蘭人,他們都坐在德國人和瑞士人中間。這裡還可以散見各種各樣國籍不明的人,他們都講法語,其中有的是巴爾幹人,有的是近東人,真是一個光怪陸離、令人眼花繚亂的世界。漢斯·卡斯托爾普很偏愛他們,但約阿希姆卻覺得這些人猥褻卑下,不屑一顧。孩子們競相戲謔,連蹦帶跳地在角逐,一隻腳沾滿了雪,另一隻腳穿著滑雪鞋。孩子們有的在滑雪時,手裡拿著雪鏟,前面還攙住一個姑娘;有的在賽跑時,手裡各擎著一支燒著的蠟燭,勝利者到達目的地時,那支蠟燭仍不該熄滅;有的在跑時必須越過一些障礙物,或者用錫勺子把土豆撿起來,投入跑道上的噴水壺裡。大夥兒都笑逐顏開。人們把家境最富裕、最有名望和風度最優雅的孩子一一指點出來,還指出了誰是傢俬足足有幾百萬的荷蘭富商的小女兒,誰是普魯士王子的兒子,還有這麼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他的名字竟和舉世聞名的一家香檳酒公司相同。可憐的卡倫看了這番景象也歡騰起來,而且連連咳嗽。她高興地拍起手來,她的手指尖兒都開裂了。她真是說不盡的感激。

表兄弟倆又帶她去看雙聯雪橇表演。這兒距他們的終點不遠,離山莊療養院和卡倫·卡斯特德的家都沒有多少路,因為跑道是從沙特察爾普山峰蜿蜒而下,一直通往西面山坡裡住宅區中間的「村子」。那兒建起了一座崗亭,每一輛滑雪車出發時,就由起點站來電話通知。這時低而扁平的雪橇沿著閃耀著金屬光澤的彎彎曲曲的跑道從高處一一滑行而來,它們相互間隔開一定的距離,跑道兩邊都堆著一堵堵的積雪。駕雪橇的是穿著白色絨線衣的男人和女人,胸口繫著各種國籍的五光十色的佩帶。他們看到滑雪者的臉都是紅通通的,顯得很緊張,雪花不住撲往他們的臉飄落。有的雪橇撞到角落上,翻了身,把人扔到雪裡,於是旁觀者就拍起照來。這裡也奏起了音樂。觀眾有時坐在小小的看臺上,有的在跑道旁邊鏟過雪的小徑上推推搡搡地來往。以後在上面又架設了木橋,橋上也擁著許多人,木橋下面不時有競賽的雙聯雪橇沙沙地疾馳而過。漢斯禁不住想:療養院裡抬出的屍體也是經同一條路從橋下沿著彎彎曲曲的小徑咔嚓咔嚓地送往下面一個又一個的谷地的。他把心裡的想法也對其他兩個人說了。

一天下午,他們甚至把卡倫·卡斯特德帶到「高地」上一家放映電影的戲院裡。她對一切都十分滿意。這裡的空氣十分汙濁,他們三人以前吸慣了山上純淨的空氣,現在覺得很不舒暢,胸口很悶,頭腦裡也混混沌沌的。生活的鏡頭,在他們發痛的眼睛前的幕布上一一掠過,生活被切成一片片的小塊,短暫地匆匆而過,各個鏡頭時隱時現,閃爍不定,有時還伴隨著一些音樂,音樂把人們從眼前的生活帶到往昔的各種景象上去。儘管電影的表現手段有限,卻能把人間一切莊嚴華麗的場面和七情六慾統統體現出來。他們看到的,是一個激動人心的關於戀愛和兇殺的故事,劇情在一個東方暴君的宮廷裡默默展開,場景移動得十分迅速,絢爛壯麗,而且把各種細節都赤裸裸地表現出來。劇中人物有的熱衷於統治欲,有的卑躬屈膝,一味盲從,洋溢著殘酷、貪婪、嗜血成性的氣氛,後來轉成特寫鏡頭,使觀眾可以清楚地看到劊子手胳膊上的肌肉——總之,這出戲的構思,是煞費苦心地為迎合世界上各個文明國家裡觀眾內心深處隱秘的願望的。漢斯·卡斯托爾普想:身為批評家的塞塔姆布里尼,對這種違反人道的演出準會嗤之以鼻,而且準會以他慣用的直率的諷刺口吻猛烈進行抨擊,譴責人們濫用技術,竟為如此蔑視人性的場面增添聲勢。漢斯把自己的這些想法悄悄告訴了表哥。斯特爾夫人則恰恰相反。她當時也在戲院內,坐在離三人不遠的地方,聚精會神地觀看。她那紅通通矇昧無知的臉由於極度快樂而變了形。

此外,在他們所見到的其他一些人的臉上,表情也是相同的。不過當一系列的畫面結束,影像上最後閃爍的餘暉已經消失,劇院裡的燈光也已熄滅,在觀眾面前只呈現一片空白的幕布時,場里居然連一點喝彩聲也沒有。劇中人一個也不見了,觀眾無法鼓掌致意,以感謝他們的藝術造詣。人們剛才欣賞過的那出戲中聚在一起的各個演員,此刻早已無影無蹤,剛才人們看到的,只是他們動作時的影子,人們已將他們的活動分割成幾百萬張圖片,拍下了瞬時快照,以便今後可以經常迅速地將它們任意放映出來,使時間的各個片段重新呈現在觀眾眼前。幻覺消失後,人們一片沉默,這種沉默顯得奄奄無生氣,也叫人厭惡。他們無可奈何地垂著雙手,眼前一無所有。他們揉眼睛,茫然凝視著前方,對眼前這一片明亮感到羞慚,恨不得再回到黑暗中去觀看影劇,重溫剛才那番熱鬧的場景——當時的場面是多麼栩栩如生,而且還有音樂伴奏哩。

暴君在刺刀下張開嘴巴,吼了一聲死去了,可人們聽不見他的吼聲。接著,大夥兒看到了世界各地的景象:有頭戴大禮帽,身佩大綬章的法蘭西共和國統領坐在四輪馬車上回答人們歡迎詞的場面,有印度總督出席印度王公結婚儀式的場面,還有德意志皇太子在波茨坦軍營裡巡視的場面。觀眾可以看到紐梅克倫堡土著部落的風土人情,婆羅洲的鬥雞場面,一絲不掛的蠻人用「鼻笛」吹奏曲子,捕捉野象,暹羅王宮裡舉行的盛大儀式,日本的一條以妓院著稱的街道,有許多藝妓在木柵後面坐著。還可以看到薩莫耶特人裹著毛皮外套、駕著馴鹿拖著的雪橇在亞洲北部白雪皚皚的荒原上馳騁。俄國朝聖者在希倫祈禱,一個波斯的罪犯正在受笞刑。這些人在各個鏡頭中都反覆出現,空間已不復存在,時光也倒流了;在悠揚的音樂聲中,地點和時間像玩弄魔法似的一轉眼從東轉到西,由過去變為現在。一個年輕的摩洛哥女人穿著有條紋的絲衫,佩戴著項鍊、手鐲和指環,半裸的胸部一起一伏。這時突然出現她的特寫鏡頭,顯得栩栩如生。她的鼻孔張得大大的,眼睛充滿了獸性,臉部顯出蠢蠢欲動的神態。她咧開嘴巴露出雪白的牙齒笑了起來,一隻手遮在眼睛上,手指像她皮肉那樣亮光光的,另一隻手則向觀眾揮舞致意。觀眾不知所措地呆望著這個富有魅力的幽靈出神。她若隱若現,觀眾的視線無法把她捉摸住。她的笑容和舉止使人們想到的不是現在,而是過去,因而要回答對方的音容笑貌是毫無意義的,人們對此只感到無能為力。於是幽靈消失了。這時螢幕上一片空白,幕上出現了「劇終」字樣。演出到此結束,人們默默地走出劇院,而另一批觀眾又從外面蜂擁而入,渴望享受剛才那樣的演出場面。

斯特爾夫人跟他們一起走了出來。在她的慫恿下,他們還一起上療養地旅館的咖啡館,這使可憐的卡倫異常高興,她合起掌來稱謝不迭。咖啡館裡也有音樂。這裡有一支穿著紅色制服的小樂隊,由一位捷克或匈牙利的第一小提琴手指揮演出。他和樂隊裡其他人不在一起,站在一對對舞伴中間,演奏提琴時身體在狂熱地扭擺。餐桌上的場面十分闊氣,人們把各種名貴的飲料遞來遞去。表兄弟叫了幾杯橘子水,使自己和他們的保護人涼快一些,因為天氣很熱,室內塵埃又多。斯特爾夫人則要了一杯加糖的燒酒。她說,這個時候咖啡館裡的生意還不是最興隆。一當夜闌人靜,跳舞的場面還要熱鬧得多。晚些時候,幾所療養院裡的許多病人以及散居在旅館裡和這個療養區的一些病人,都紛紛上這兒來,人數比現在還多得多。有一些重病人在這兒跳舞后不久就一命歸天,把生命中那杯歡樂之酒打翻了,最後indulcijubilo,口吐狂血。從「dulcijubilo」這句話裡,斯特爾夫人的粗野和缺乏教養達到異乎尋常的程度。這裡的第一個詞,她是從大夫的義大利文的音樂詞彙中借用的,因而唸作「dolce」;第二個詞,則使人想起了feuerjo,jubeljahr,或者天曉得是什麼詞兒。在斯特爾夫人賣勁地講拉丁文時,表兄弟卻一心一意伏在杯子上咬緊麥稈,不過她對此顯得若無其事。她執拗地露出兔子般的牙齒,想用含沙射影和諷刺挖苦的辦法搞清這三個年輕人究竟是怎麼樣的關係。對可憐的卡倫來說,斯特爾夫人有一點看得十分清楚(而且她也說出口來):她外出漫步時有兩個漂亮的騎士同時護送,也許是十分合適的。不過表兄弟方面的情況,表面上還不容易看清楚。儘管她十分愚蠢,沒有知識,但憑她做女人的直覺,事實的真相卻能看得相當清楚,即使看到的不可能是全部,而且觀點十分庸俗:她知道(而且還冷嘲熱諷地發表過議論),這裡真正扮演騎士角色的乃是漢斯·卡斯托爾普,而年輕的齊姆森只是推波助瀾。在她看來,漢斯的心上人是肖夏太太,而可憐的卡斯特德只是作為肖夏太太的替身才讓他伴著,因為他無法公開接近另一個女人呀。這只是斯特爾夫人鄙俗的直覺,沒有足夠的根據,道義上也站不住腳,真是有眼無珠,豈有此理。因此當她用戲謔的口吻俗不可耐地向漢斯·卡斯托爾普陳述自己的這種看法時,他只是用慵倦而輕蔑的眼光向她瞥了一眼,作為回答。不過同可憐的卡倫交往,確實像他所有其他的善行那樣,能填補他內心的空虛,使他朦朦朧朧地得到一些慰藉。但同時這種樂善好施就其本身來說,也是一種目的。在他給受盡折磨的馬林克洛德太太喂粥時也好,在聽費爾格先生講述那段地獄般的肋骨振盪的經歷時也好,或者在看到可憐的卡倫懷著喜悅和感激的心情用指尖貼著膏藥的手兒鼓掌起來時也好,他總感到一陣滿足,這種滿足心理即使是感染性的,有些休慼相關的成分,但同時又是直接的、純粹的。它淵源於一種與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所代表的學究式觀點迥然不同的道德思想;在年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看來,把placetexperiri應用到實踐上去似乎也是值得的。

卡倫·卡斯德特住的屋子,離通往水道和通向「村子」的鐵道處不遠,因而表兄弟倆想在早膳後帶她一起作例行公事式的漫步,倒是十分方便的。如果他們向村子走去以便踏上大道,他們眼前就會呈現仙霞峰小小的山峰和再遠處右方的三個尖峰,人們稱它們為「綠塔」,但它們現在也披上了耀眼的陽光照射著的白雪。再右邊更遠的地方,是達沃斯村山峰的圓頂。離山坡約四分之一高度的地方,人們可以看到一座墓園,也就是「達沃斯村」的墓園,它四周有一道圍牆,可以一覽下面的勝景,也許從這裡可以眺望湖畔的風光,因而這裡是人們散步時流連忘返的所在。

在一個明媚的早晨,他們三人一起登上那兒。現在,每天天氣都是挺好的:風和日麗,碧空如洗,冷而高爽,到處閃耀著一片銀白色。這一對錶兄弟,一個臉孔紅撲撲的,另一個臉呈古銅色,他們都不穿大衣,因為在這陽光明媚的日子裡,大衣反而成了累贅。年輕的齊姆森身穿一件運動衫,腳踏一雙橡膠套鞋;漢斯·卡斯托爾普腳上穿的也是一雙橡膠套鞋,但著了一條長褲,他認為穿短褲子不夠大方。新年已過,現在已是二月上旬了。一點也不錯,自從漢斯·卡斯托爾普上山以來,年份的數字已換了一個樣,現在,日曆上已標誌著更高一位的數號了。大地的時鐘上一枚巨大的分針,又向前推進了一個單元,不過這枚分針並不是巨大無比的,不能計量一千年的光陰,現在活著的人很少能體驗到這種分針的走動。同時,這種分針也不能標誌一世紀或僅僅十年的光陰——這是辦不到的。標誌年份的指標能向前推進一個小小的單元,雖然漢斯·卡斯托爾普上山還不到一年,而是隻有半年多一點時間。這種分針像某一隻大鐘中以五分鐘為單位計時的分針,現在暫時停住不動,過一會又會繼續前進。可是指示月份的指標還得前進十次,也就是說比自從漢斯·卡斯托爾普上山後,它還得多上兩三次——他不把二月份計算在內。因為一個月開始就好比一個月已經結束,正如兌換了的錢同花去了的錢並無二致。

有一回,三個人漫步到達沃斯村山腰的墓園邊。為了使故事講得詳盡無遺,一絲不漏,他們這次郊遊也得在此交代一下。這個主意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出的,約阿希姆開始時有顧慮,怕可憐的卡倫受不了,但後來也想通了,同意了,認為對卡倫瞞三瞞四是毫無意義的,也用不著像膽小的斯特爾夫人那樣,在卡倫面前畏首畏尾地不敢提起一切足以使她想起自己最後歸宿的事兒。卡倫·卡斯特德對自己晚期的疾病並不抱什麼自我欺騙的幻想,她對自己的病情如何,以及手指尖的壞疽究竟意味著什麼,心裡也一清二楚。她也知道,她那些冷酷的親戚是不願耗費巨大的開支,把她的遺體送回故鄉去的,也許在她死後,上蒼將在那邊山頭上給她安排好一塊勉強容身之地。總之,人們也許可以看出,上墓園兜一圈,對她來說在道義上比別的一些事情(比如看雙聯雪橇競賽或看電影)更為合適。對長眠在山上的人作一次訪問,總不失為一種親切友好、合乎禮儀的行為,只要不要把墓園單純看作是名勝古蹟或閒遊之地就得了。

他們像鵝兒般地慢慢踱到山上。小徑上的積雪才剷除不久,他們只能一個接著一個向上走去。他們把位於斜坡上最後的一些別墅都拋在後面和下面。登山時,他們所熟悉的景色又一一映入眼簾;這些景色在冬日顯得燦爛奪目,只是位置的遠近稍稍有些異樣,而視野也更加廣闊。在東北角谷地入口的地方,望去更為空曠,人們所盼望的湖景也歷歷在目。湖口的四面長著許多樹木,圓圓的湖面已經凍結,上面披著一層白雪。在最遠的河岸後面,山坡似乎與地面連成一片,而在山坡後面,又可以看到一些不知名的積雪的山峰高高地聳向蔚藍色的天空。他們站在墓園入口的石板門面前眺望這片景色,然後穿過嵌裝在石板門裡的鐵柵門進入墓園,鐵柵門只是虛掩著。

在一排排墓穴之間,橫貫著一條條小徑,小徑上的積雪也已經鏟過。墓穴的四周圍起了鐵柵,墓上也堆滿了雪,顯得高高凸起。雪在墳頂上堆得齊整而均勻,墳上有石頭和金屬製成的十字架,還豎立著一塊塊雕有圓形飾物或刻有銘文的小小紀念碑。但這裡既看不到人影,也聽不到誰在說話。這裡肅靜無譁,彷彿與世隔絕,而且靜得出奇,靜得令人有一種神秘感。在某處灌木叢中,站著一個石雕小天使或愛神丘位元像,它那小小的頭上斜戴著一頂雪帽,手指放在嘴唇邊,很像是這塊地方的守護神,也可說是沉默之神。人們深深感到這種沉默之神是反對說話的,在它面前只能不吭一聲,但這種沉默卻是意味深長的,遠非沒有內容和實質。如果這兩位來訪的男客戴著帽子,那麼脫帽致意也許正是時機。可是他們都光著腦袋,連漢斯·卡斯托爾普也沒有帽子,因此他們只能畢恭畢敬地走,全身重量落在足趾球上,彷彿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微微欠身致禮。卡倫·卡斯德特在前引路,他們在她後面緩步走著。

墓園的外觀很不規則,初建時延伸成狹狹的長方形,方向朝南,後來也向兩側擴充套件成長方形。顯然,增大面積是非常必要的,於是又把附近的田地併入。如此,目前墓地裡又滿是新冢,不論石牆兩旁還是墓園內部不怎麼惹人喜歡的地方,都是這樣。以後這裡究竟是否還有容身之所,誰也看不清,說不準。三個外來客人在墓碑間的小路上小心翼翼地來回踱了很久,他們不時停下腳步,想努力識別碑上刻的死者姓名和生卒年月。石碑和十字架都不很精緻,看來耗錢不多。銘文上刻有世界各國人們的姓名,有英國人、俄國人或其他斯拉夫民族,還有德國人和葡萄牙人等等。但從日期方面看,死者都很年輕,他們的生命歷程總的說來都非常短,出生和死亡之間總共不過二十年左右,有的二十年還不到。埋葬在這塊地方的差不多都是乳臭未乾的青年人,幾乎沒有上歲數的人,他們都還沒有定型;他們從世界各個角落會聚到這兒,終於橫下身來,長眠於此。

在墓園深處、草地內部靠近中央的某個地方,有一塊扁平而空曠的場地,大小有人體那麼長。它正好位於兩個墳塋之間,墳前的石碑上掛有永久性花圈。三個遊客在它面前不由自主地站住了。姑娘站在伴隨她的兩個小夥子面前。他們在細讀石碑上哀怨動人的詞句——漢斯·卡斯托爾普放鬆身體,兩手交叉在胸前,張開嘴巴,顯得睡眼惺忪。年輕的齊姆森卻鎮定自若,但站得筆挺,而且身子還稍稍向後仰。這時,表兄弟倆同時懷著好奇心偷偷瞟了卡倫·卡斯德特一眼。她也注意到了,徑自羞答答地、謙遜地站在那邊,腦袋略略歪向一邊,噘起嘴唇強作笑容,同時急匆匆地眨巴起眼睛來。

此處指耶穌。

法夫尼爾是北歐著名傳說《尼伯龍根之歌》中守住寶物的一條龍。

belcanto,義大利文,是一種以發聲洪亮圓潤為特點的歌唱風格。

地名,在今奧地利境內。

拉丁文:安息吧。

拉丁文:主啊,讓他永遠安息吧。

《唐·卡洛斯》系十八世紀德國大詩人、戲劇家席勒(1759—1805)的著名悲劇。劇本通過16世紀西班牙太子唐·卡洛斯和他繼母之間的戀愛悲劇,猛烈抨擊了專制制度,鼓吹民主自由思想。

《湯豪舍》,德國19世紀著名作曲家和劇作家理查·華格納(1813—1883)所作的歌劇。

agonje:系法文agonie及英文agony之誤拼,意為臨死時的痛苦掙扎。

insolvent,英文系「無償債能力」之意。其實是insolent(傲慢的,狂妄的)之誤。

實際上,斯特爾夫人這裡是指義大利16世紀著名雕刻家切里尼(1500—1571),由於她對文學藝術一無所知而又自炫博學,混淆了藝術家的姓名,稱他是benedettocenelli。

波茲南,今波蘭地名。

調情;原文是「flirt」,系英語。

法國地名,以產花卉、香水和葡萄酒等而聞名。

法國地名,靠近地中海,氣候溫和,是療養勝地,以出產花卉等而馳名。

齊梅爾曼夫人搞不清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姓名,所以誤將卡斯托爾普喊成卡斯登或卡爾斯登。

撒馬利亞系古代巴勒斯坦城市,以色列王國的首都。根據《聖經》記載,撒馬利亞人樂善好施。

16世紀,聖·約翰·馮·戈德(1495—1550)曾創辦一個慈善團體,其成員以護理病人為職責。

引號裡的話是法文,由於墨西哥女人發音不準,原書中拼法也不正確。

在基督教中,拉撒路往往作為看護的象徵。

約伯在基督教中常喻作堅韌不拔的人物,《舊約全書》中有《約伯記》。

指病人臥著時可以飲用的一種小茶壺。

原文shagpfeife,指細切菸絲用的短柄菸斗。

原文levante,歐洲人對於土耳其、希臘及埃及等國人的稱呼。

島名。

俄羅斯西伯利亞的一種人種。

巴勒斯坦城名,在耶路撒冷之南,亞伯拉罕之墓即在此城。

似是而非、拼法不準確的拉丁文,意為:在甜蜜的狂歡中。

義大利文:柔和之意。

煙火的意思。

德文:狂歡的年頭。

拉丁文:試一下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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