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魔山》小說信息

又來了一個人(第1頁,共2頁)

字體:

天日很長,客觀地說,就日光照射的時間而言,這些日子的白晝是最長的,因為天文學的長度對稍縱即逝的時日絲毫無損,不論就個別的時間或光陰單調的流逝而言,都是如此。春分過去差不多才三個月,轉眼夏至又到了。可是這兒山上的季節卻同日歷很不合拍,春天直到此時此刻才姍姍來遲。這裡的春天依舊沒有夏日那種沉重的氣氛:它香氣濃郁,空氣稀薄,清澈明淨,蔚藍的天空放射出銀色的光輝,草地上綴滿五彩繽紛、純樸可愛的花朵。

漢斯·卡斯托爾普在山坡上又找到了以前約阿希姆放在他房間裡用以向他親切致意的那種花卉,那就是歐蓍草和風鈴草。這表明一年的迴圈又週而復始了。現在,山坡和各處草地上都鬱鬱蔥蔥地長滿了鮮嫩的、翠綠色的草兒,草叢中到處閃現著生機盎然的花朵,有的呈鐘形,有的呈杯形,有的像一顆顆星星,有的形狀卻很不規則。花草濃郁的香味洋溢在陽光燦爛的大氣中,這裡有無數捕蠅草和野生的三色堇,還有雛菊、法蘭西菊和黃花九輪草,它們有的呈黃色,有的呈紅色,都比漢斯·卡斯托爾普在山下留心觀看時所見到的要美得多,大得多。此外尚有頻頻頷首的高山鍾花,這種花上長有纖毛,呈鐘形,有藍色的、紫色的和玫瑰色的,是本地區的一種特產。

他把心愛的花卉全部採擷下來,並將一大束帶回家去。他的態度非常嚴肅;他這樣做的本意並不是為了裝飾房間,而是為了認真地進行科學研究。他購置了一些培植花卉的用具,一本常用的植物教科書,一把挖掘植物用的輕便的小鐵鍬,一冊植物標本,還有一隻倍數不小的放大鏡。這個年輕人就這樣在自己的涼廊裡幹了起來。此刻他又穿起那件上山時隨身帶來的夏服,這也說明他上山已有整整一年了。

在內室的傢俱上,在他所偏愛的臥椅旁那張放檯燈的小桌上,都有一些玻璃器皿,上面都插滿了鮮花。在陽臺的欄杆上和涼廊的地面上,散滿了部分已經枯萎但尚未完全乾癟的失去光澤的花卉,另外一些散亂的花兒則夾在吸墨水紙裡,在石塊的壓力下將水分榨乾。漢斯·卡斯托爾普將這些花卉乾透和壓平後,就用塗膠紙條把它們貼上到紀念冊裡。他抬起膝蓋躺著,一條腿架在另一條上;他把植物手冊翻開,讓書背擱在自己的胸口,形狀像一個屋脊,一面把厚厚的、圓錐形的放大鏡放在他兩隻天真無邪的藍眼睛中間,另一隻手則握著一枝花。他預先用小刀將花冠切去一部分,以便更好地研究花柱,在倍數頗大的透鏡下,只見花柱組織顯得肉嘟嘟的一片,十分壯實,煞是好看。在花絲的頂端,雄蕊撒出了黃色的花粉,有柱頭的花柱則從子房中高高突起,如果再把花柱切一刀,就可以看到一條細細的溝痕,在糖質分泌物的作用下,花粉粒子和花粉孢子即通過這條溝痕漂至子房的胚囊中。漢斯·卡斯托爾普對它們作了計數、檢驗與比較。他對萼葉與花瓣的結構和位置作了研究,也對雌雄生殖器官作了考察,並將見到的結果同書本上的草圖和示意圖進行比較,看它們是否一致。當他同某些熟知的植物在結構上作了比較後,發現科學的結論完全正確,他十分滿意。然後他研究起一些不知名的植物來:他藉助於林奈的著作,確定了它們的類別、群別、科別、種別、族別及屬別。由於他有的是充裕的時間,他以比較形態學為基礎在植物分類學方面取得了某些進展。在植物標本冊的每一株乾燥的植物上,他工工整整地寫下了拉丁文學名,這種學名是人文科學所勇敢地賜予的。他還寫下了每一種標本的特性,讓好心的約阿希姆看看,約阿希姆對此歎為觀止。

晚上,他觀察天上的星群。他對流逝的年月甚感興趣——他住在地球上的期間,地球已經經歷了二十餘次的公轉,而過去他對此卻從未關心過。如果我們不由自主地用起「春分」之類的名詞來,那是因為他漢斯存心要這麼講,而且是著眼於目前而言。這類術語他最近很愛用,一有機會便說出口來。他在這方面的淵博的學識,也使表哥大為震驚。

當他們一起散步時,他會說起這樣的話:「此刻,太陽快要進入巨蟹宮了,這個你清楚嗎?它是黃道十二宮中最初的夏宮,你懂嗎?通過獅子宮和處女宮,即是秋分點和晝夜平分點,那時快到九月底,太陽的位置又正好在天球的赤道上,像最近在三月裡太陽進入白羊宮時那樣。」

「這些我沒有注意,」約阿希姆怏怏不樂地說。「你講得這樣頭頭是道的東西,什麼白羊宮呀,黃道十二宮呀,究竟是些什麼玩意兒?」

「可不是嗎,黃道十二宮,黃道帶。這是太古時代就有的天宮:天蠍座,射手座,摩羯宮,寶瓶宮以及別的種種。誰會對它們不發生興趣呢?一起有十二宮,這個你至少要知道。每一個季度有三個,有的是上行的,有的是下行的,太陽就是經過這些星座的。依我看,這真是蔚為奇觀!你倒想象一下,人們看到在某個埃及神廟裡,它們竟充作天花板的圖案!這可是阿芙羅狄蒂的神廟,離底比斯不遠。迦勒底人對這些也很熟悉,他們是古代懂得魔法的人,是阿拉伯-閃族人,對天文學和占卜方面很有學問。他們對天上的黃道帶也頗有研究,各個星球就在其間轉動。他們把黃道帶分為十二星座,也就是‘十二宮’,一直流傳至今。這真是了不起的事。這就是人學!」

「你現在也讀起‘人學’來了,像塞塔姆布里尼一樣!」

「不錯,像他一樣,但稍稍有些不同。我們必須按照人學的本來面目來看待它,可是即使如此,它還是了不起的。當我躺著觀望迦勒底人所熟悉的星球時,我想得很多很多,並對他們滿懷同情,因為儘管他們十分聰明,他們並非什麼都懂。不過他們不懂得的事,我也一無所知。天王星只是最近才發現的,也就是說,是一百二十年以前用望遠鏡才發現的。」

「最近嗎?」

「我說它‘最近’,是指同到那時為止的三千年時間比較而言,如果你允許我這麼說的話。可是,如果我這麼躺著,仰觀星球,那麼三千年時間也可說是‘最近’。我對迦勒底人開始有一種親切感,他們當時也在仰觀星球,併為它們寫詩。這也是人學嘛。」

「唔,說得好。你頭腦裡的想法倒是挺有氣魄的。」

「你說‘有氣魄’,我說‘親切’,隨你怎麼說,反正都一樣。不過,要是太陽此刻進入天秤宮,那麼過了三個月左右,白晝就又變得非常短,白晝與黑夜的時間相等。以後白晝越來越短,一直到聖誕節,這個你是很清楚的。可是請你留意:當太陽經過冬宮,也就是經過摩羯宮、寶瓶宮和雙魚宮時,白晝又長起來了!不久春分就要到了,這是迦勒底人以後的第三千個春天,白晝又漸漸長起來,直到過了年夏天又重新開始為止。」

「當然是這樣。」

「不,這是騙人的鬼話!冬天的時候,白晝就長起來,當最長的日子到來時——也就是六月二十一日,夏天開始的時候,它又走下坡路了,天日又短起來,以後又是冬天。你說‘當然是這樣’,可是假如你一旦忽略了‘當然是這樣’這個事實,你片刻之間就會惴惴不安,惶恐萬分,似乎渾身打戰地想抓取什麼東西而不可得。說什麼春天在冬天開始的時候才到來,秋天在夏天開始的時候才到來……這看來似乎是騙人的鬼話。你讓人牽著鼻子走,讓人誘拐到一個圓圈子裡到處走走,你的眼睛固定注視著某個東西,可是它又變成了拐點……圓圈中的拐點!由於圓周是由這些全然沒有延伸性的拐點構成,曲率是無法計算的,方向上也沒有持續性可言,永恆並不是‘筆直,筆直’的,而是‘旋轉木馬,旋轉木馬’式的。」

「住口吧!」

「夏至節!」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夏至!山上火光通明,人們緊拉起手,在熊熊的火光周圍跳起‘圈舞’來。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番景象,但我聽人說起,原始人就是這樣來慶祝第一個夏夜的,秋天就從那一天開始。這是一年的正午和頂點,過了這個時辰,就又走下坡路了。他們跳舞,轉動身子,雀躍歡騰。為什麼他們這些原始人這麼歡天喜地?你能理解其中的緣由嗎?幹嗎他們縱情作樂?是因為從那時起,天色會黑得更快,或者說不定是因為過去他們一直都在山上,現在卻來了一轉折,也就是說一個人力無法控制的轉折點,即仲夏之夜,他們的情緒達到高潮,在極度喜悅中夾雜著憂戚之情?我心裡想到什麼話,嘴裡就說出來。這是憂鬱中的歡樂,歡樂中的憂鬱,因此原始人雀躍歡騰,而且在篝火周圍蹁躚亂舞。他們這麼做純粹是出於某種絕望心理,如果你想這樣說的話,其目的是對圓圈的騙人的鬼話和沒有方向持續性的永恆表示尊敬——在這裡面,一切都會反覆發生。」

「我不想這麼說,」約阿希姆喃喃地說,「請別把這個推到我身上。晚上你躺下來時,有許許多多事夠你忙的。」

「我不否認,你正卓有成效地忙於學習你的俄語語法。要不了多久,你一定能熟練地掌握這種語言。嘿,要是打起仗來,對你自然大有好處,不過打仗是上帝不許可的。」

「上帝不許可?你講話的口氣像一個小市民。戰爭是必不可少的。莫爾特克說,沒有戰爭,世界不久就會腐爛掉。」

「不錯,世界確實會有這樣的傾向的。我甚至能直言不諱地向你說,」漢斯·卡斯托爾普繼續下去,他想使話題回到迦勒底人身上,說他們也進行過戰爭,後來還征服了巴比倫,儘管他們是閃族人,也就是說同猶太人幾乎沒有什麼區別——正在這時,這一對錶兄弟同時看到有兩位紳士在他們不遠的前方散步,兩位紳士對他們的談話十分注意,這時收起自己的話頭,回過頭來瞧著表兄弟倆。

這時他們在療養地旅館和貝爾韋德雷飯店之間的大街上,踏上回達沃斯村的歸途。山谷披著節日的盛裝,沉浸在一片柔和、光明與歡樂的色彩中。空氣極為清新。草地上的許多花卉散發出陣陣清香,各種香氣彙集在一起,瀰漫在純淨乾燥的陽光燦爛的大氣中。

他們在一個陌生人旁邊認出了洛多維科·塞塔姆布里尼;可是塞塔姆布里尼似乎不認識他們了,或者不想同他們晤面。他只是迅速地掉過頭去,跟他的同伴繼續聊天,一面談,一面不住打手勢,同時甚至想更快地走向前去。當這一對錶兄弟從右方向他走去,並且熱忱地向他欠身致意時,他故作驚喜地說了些「原來是這個嘛」和「真是意想不到」之類的話。不一會,他又想控制住自己,使自己不動聲色,讓他們自顧自往前走,可是對方不理解他的意圖,也就是說看不出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漢斯·卡斯托爾普已好久沒有同他在一起了,與他重逢感到由衷的喜悅,他在塞塔姆布里尼身邊站停,跟他握起手來,還問他的生活情況如何,同時懷著彬彬有禮的、期待的神情瞅著他的同路人,因而塞塔姆布里尼不得不做他所顯然不願意的事;目前他在他們眼前最自然的動作,莫過於把那位陌生人介紹給他們了。於是塞塔姆布里尼讓這幾位先生相互結識,介紹時殷勤地舞動雙手,還說了一些悅耳動聽的話,這幾個男人的手就在他的胸口前握在一起了。

看來,陌生人的年齡跟塞塔姆布里尼的相仿,而且與他同住一室。他也是女裁縫盧加契克那裡的房客,就這對年輕人所知,他的名字叫納夫塔。他是一個瘦小的男子,剃修光潔,就容貌而言,可以說醜陋得令人刺目,叫人噁心,使這對錶兄弟不禁為之咋舌。他的一切都是尖稜稜的:一個壓倒整個臉部輪廓的鷹爪鼻,一張小而縮攏的嘴,眼鏡輕巧的鏡框裡面兩片厚厚的磨光玻璃,玻璃片後面有一對淡灰色的眼睛——即使在他緘口不語的當兒,也看得出他一旦開起口來,一定是聲色俱厲,頭頭是道的。他按照當時的習俗不戴帽子,不穿大衣,但穿得十分講究。他穿的是一套深藍色白條子的法蘭絨衣服,在這對錶兄弟世俗的眼光看來,服裝的式樣非常入時。不過在表兄弟細細打量時,矮小的納夫塔卻以同樣的目光回敬他們,只是他的眼鋒更加迅疾,更加咄咄逼人罷了。要是洛多維科·塞塔姆布里尼不懂得如何以極大的高雅和尊嚴來穿他那絨毛磨光、織紋畢露的長毛絨上衣和格子花紋褲,他和他那挺括的同伴在一起就必然相形見絀了。由於方格子不久前才熨得平平直直,人們一眼望去可能看作是新的,他更顯得不那麼寒酸了。這對年輕的表兄弟當時靈機一動:這無疑是那位做裁縫的房東的勞績。不過,那個醜陋的納夫塔穿著一身質地精美、合乎時尚的衣服,使他的地位與身份看去近乎表兄弟倆,而不近乎與他同住的塞塔姆布里尼。納夫塔和塞塔姆布里尼兩人同這對年輕人相比之下,不但年齡較大,而且還有其他更明顯的因素,這從這兩對人的臉部膚色中可以看得最為清楚;換句話說,這對錶兄弟的臉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顯得十分黝黑,而另外兩個人則顯得蒼白。在冬天過程中,約阿希姆原來是古銅色的臉顯得更加黑了,而漢斯·卡斯托爾普一頭金髮的腦袋下卻煥發出一片玫瑰紅。可是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臉具有南歐人所特有的蒼白,在他那黑黑的小鬍子的襯托下,顯得十分高雅,太陽光無法發揮它的威力,而他的同伴儘管一頭金髮——他的頭髮是金灰色的,缺乏金屬般的光澤,頭髮從平滑的額頭起披滿了整個顱頂,油光光地向後掠——臉上也同樣顯示出淺黑型種族所專有的那種暗白色。他們四人中,有兩個帶著散步用的手杖,那就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和塞塔姆布里尼;約阿希姆因為是一個軍人,不帶手杖;而納夫塔一經他們介紹,就立刻又把雙手叉到背後去了。他的兩隻手小而瘦弱,他的兩隻腳也很小,同他的身材一致。他著了涼,稍稍有些咳嗽,咳嗽起來有氣無力,這點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出來。

塞塔姆布里尼剛才看到這對年輕人時有些吃驚或不自在,但他立刻用優雅的態度剋制住了。他的情緒極佳,在介紹三個人認識時不住打趣。例如,他稱納夫塔為「princepsscholasticorum」。他引用阿雷帝諾的話,說喜悅在他本人的胸膛裡有一個閃閃發光的庭院,這是春天的功績,他讚譽備至。兩位年輕的先生知道,他對這裡山上的環境和人們頗為不滿,他常常對此加以詆譭,而光榮卻屬於高山上的春天!它暫時能補償這塊地方的種種令人不快之處。這裡沒有平原上的春天那種令人迷惘、使人焦躁的氣氛。這裡既沒有低地上那種翻滾的霧氣,也沒有潮氣和鬱悶的煙霧!有的只是明淨,乾燥,蓬勃的生機和粗獷的魅力。他真是得其所哉!這裡的春天美極了!

他們四人參差地列隊往前走,儘量並肩而行。可是如果有其他行人迎面而來,要麼處於右翼的塞塔姆布里尼得走到車道上退避一下,要麼這支隊伍的陣線暫時宣告瓦解,由四人中的任何一位後退幾步或向旁閃開——或者由走在左面的納夫塔讓路,或者由位於人文主義者與表兄約阿希姆之間的漢斯·卡斯托爾普讓路。這時納夫塔乾笑一聲,說話的聲音由於傷風而變得甕聲甕氣,使人聯想起用手指節敲擊破碟子發出的濁音。他側起腦袋向義大利人點頭示意,然後用慢條斯理的音調說:

「傾聽一下伏爾泰主義者,也就是理性主義者的聲音吧!他讚美自然,因為自然即使多的是機會,也不會用神秘的蒸氣來迷惑我們,它保持著某種古典主義乾巴巴的色彩。可潮溼在拉丁文裡是什麼詞啊?」

「humor,」塞塔姆布里尼越過左肩高聲說。「咱們教授的自然觀察力的humor之處,在於他像錫耶那的聖女卡塔林娜一樣,看到一枝紅紅的高報春,就立刻想到耶穌基督的傷口。」

納夫塔回答說:

「這個與其說是幽默的,倒不如說是機智的。不過這卻意味著,要在自然中灌輸精神。它非這樣不可。」

「自然,」塞塔姆布里尼壓低了聲音說,這時他不再完全越過肩胛,而只是順著肩胛向下說話:「自然這東西一點也不需要它的什麼精神。它就是精神本身。」

「您的一元論不讓您感到厭倦嗎?」

「哎,那麼您承認,您把世界分為兩個敵對的陣營,把上帝同自然截然分開是一件聊以自娛的事啦?」

「聽您說‘聊以自娛’那樣的話,我倒頗感興趣。其實我的本意,指的卻是情慾和精神。」

「對這種輕浮的需要,您居然說出分量這麼重的話來,別忘了您有時還說我是演說家呢!」

「您堅決認為精神意味著輕浮。不過就實質來說,它不能不是二元論的。二元論,反命題,這是動的原理,熱情的、辯證法的、有才智的原理。目睹世界分為敵對的兩部分,這就是精神。所有的一元論都是無聊透頂的。soletaristotelesquaererepugnam.

「亞里士多德?亞里士多德把普遍的理念的現實性置於個體之內。這就是泛神論。」

「您錯了。如果您像亞里士多德的信徒托馬斯和博納文圖拉那樣,在個體上假定有實體性存在,並且認為各種事物的本性都由普遍而轉化為特殊的個別現象,那麼您就毀了世界與最高理念之間的每一種統一性;您使世界與神分離,使神成為超越物質世界的東西。閣下,這是古典的中世紀哲學哪。」

「古典的中世紀哲學,這真是妙語連篇!」

「請原諒!我不過是恰如其分地引用一個古典的概念,也就是說,在一個概念始終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方引用它,古典時期的文化並不始終是經典性的。我從您身上看出了您不喜歡……不喜歡廣泛地應用各種範疇,反對絕對觀念。您甚至不要絕對精神。您只需要主張民主進步的那種精神。」

「我希望我們一致堅信,不論精神絕對至如何程度,它決不能成為反動勢力的鼓吹者。」

「然而它經常在鼓吹自由!」

「然而?自由是人類相愛的法則,它不是虛無主義和惡意。」

「您顯然害怕這兩種東西。」

塞塔姆布里尼在腦袋上揮了揮胳膊。交鋒暫時告一段落。約阿希姆驚奇地望望這個,再看看那個,而漢斯·卡斯托爾普則揚起眉毛向下注視著前面的道路。剛才,納夫塔談得那麼尖銳,那麼斬釘截鐵,儘管他也捍衛過廣義的自由。納夫塔在反駁時說起「不對」這個字眼來,另有一功,發出「施」字的聲音時,那種先翹起嘴唇、後閉攏嘴巴的樣兒,看去很不順眼。塞塔姆布里尼跟他對陣時,有時比較委婉,有時措詞也不乏慷慨激昂的味兒,例如在他勸說對方希望就某些基本觀點取得一致意見的場合。此刻納夫塔沉默不語,他就開始向這對錶兄弟講起這位陌生人的一切情況來——在他同納夫塔交換意見結束後,做這番解釋工作確有必要。納夫塔隨他信口說去,並不介意。原來納夫塔是腓特烈大帝時代上層的古典語言教授,塞塔姆布里尼說;介紹納夫塔的身份時,他以義大利人特有的華麗辭藻加以強調。納夫塔的命運同他塞塔姆布里尼的一般無二。五年前,他由於健康狀況不佳上山療養,院方明確地告訴他,他非長時期呆在山上不可,因此他離開了療養院,定居在做女人衣服的裁縫盧加契克家。正如塞塔姆布里尼含糊其辭地說明的那樣,他不但是一位優秀的拉丁語學者,又曾是修道院附屬學校的學生,所以這塊地方的高等學校頗有卓見地聘請他為講師,他給學校增添了光彩……總而言之,塞塔姆布里尼把這位其貌不揚的納夫塔好好捧了一陣子,儘管剛才他跟他在理論問題上辯論過一會,儘管兩人的唇槍舌劍看來馬上又將繼續進行了。

接著,塞塔姆布里尼向納夫塔先生介紹了兩位表兄弟的情況;看來,他以前已在納夫塔面前說起過這兩個人了。他說,這一位是上山混三星期日子的年輕的工程師,顧問大夫貝倫斯卻在他的肺部發現了浸潤性病灶;還有一位則是普魯士軍隊組織的希望,齊姆森少尉。他談起了約阿希姆的反抗精神和下山的打算,附帶還添上一句:如果人們不理解工程師那種急於想下山重返工作崗位的心情,認為他並不急急想回去,那麼對工程師無疑是一種侮辱。

納夫塔聽了扮一個鬼臉。他說:

「這兩位先生倒有一位口若懸河的監護人哪。他對你們的想法和願望是否正確無誤地轉達出來,我不敢存有任何疑問。工作,工作——我怕他馬上會責罵我是一個人類的敵人了,罵我是一個inimicushumanaenaturae了,如果我膽敢提醒各位過去曾有那麼一個時代,那時像他那副腔兒說話一點也不能達到常有的那種效果;在那個時代裡,同他那觀點截然相反的思想卻受到了多得無法比擬的尊敬。比如說,貝恩拿特·馮·克蘭爾伏對於生活完善性的發展程式,其教誨方式跟洛多維科先生的迥然不同,究竟如何,後者連做夢也不會想到。你們想知道是什麼樣的程式嗎?它的最低階段是‘磨坊’,第二階段在於‘耕田’,至於第三階段,也是最值得讚美的階段——您別聽,塞塔姆布里尼——則在於‘床笫之間’。磨坊,這是塵世生活的象徵,這個譬喻選擇得並不惡。耕田意味著世俗人們的靈魂,佈道者和神職人員就是在靈魂上用功夫的。這個階段更加值得尊敬。可是床笫嘛……」

「夠了!我們知道了!」塞塔姆布里尼叫道。「先生們,現在他要向你們說明臥榻的目的和用途了!」

「我倒不知道您在兩性關係上原來是那麼羞羞答答,洛多維科。當別人看到您向姑娘眨眼示意時……異教徒式的那種無拘無束的精神又何在呢?因此,床榻是求愛者和被愛者性交的地點,並且是悠然同外界和世人隔絕以便與上帝進行神交的象徵。」

「呸!去你的,去你的!」義大利人攔住了他的話,幾乎想哭出聲來。大家哈哈大笑。接著,塞塔姆布里尼煞有介事地繼續說:

「哎,不,我可是歐洲人,西方人,而您的程式卻純粹是東方式的。東方人害怕活動。老子有這麼一句教導的話:清靜無為比天地間任何事都有益。如果世上的人都無所作為,地球上就會呈現一片昇平氣象,其樂無窮。那時您就得到所謂神交了。」

「說得好!那麼西方的神秘主義呢?還有所謂靜寂主義,費內隆該是其中的一員吧!根據他的學說,每一個行動都是有錯誤的,因為行動的意願無疑是冒犯上帝,而上帝卻是喜歡自行其是的。我引用的是莫利諾斯的見解。不過看來,那種認為能在清靜無為中獲得解脫的精神傾向,在人間已廣為流傳。」

說到這裡,漢斯·卡斯托爾普插話了。他一鼓作氣地介入了他們的辯論,說話時舉目向空間仰望。

「悠閒!與世隔絕!這裡面可有點兒名堂,怪動聽的。我們這兒山上的人都過著程度相當深的與世隔絕的生活,別人可以這麼說。我們躺在臥椅上,離地面有五千米之高,臥椅舒適得異乎尋常。我們俯視世間與萬物,頭腦裡有種種想法。我沉思默想,要說句真心話:床榻——您要知道,我這裡指的是臥椅——這十個月來給我的好處,比過去這麼多年來山下的磨坊所帶給我的要多,提供給我的思索材料也更多,這點是不能否認的。」

塞塔姆布里尼用一對黑眼睛望著他,眼睛裡閃耀著憂鬱的神情。「工程師!」他帶著剋制的聲音說,「工程師!」於是他挽住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胳膊,把他稍稍推向後面,彷彿想在漢斯的背後說幾句私房話。

「我幾次三番對您說過,一個人應當瞭解自己的身份,而且應當恰如其分地去思索!我們西方人即使有一些不三不四的論點,但主導思想總是理性,分析,活動,以及進步,而不是什麼僧侶的躺椅!」

納夫塔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他在後面插嘴道:

「僧侶!歐洲大地上的文化,我們得感謝僧侶才好呢!德國、法國和義大利現在已不再有一大片荒野的森林和原始的沼澤,而是五穀豐盛,果實累累,美酒也取之不盡,這還得感謝僧侶才是!閣下,僧侶也辛勤地幹過活……」

「得了吧!」

「恕我再說下去。神職人員所從事的工作,本身既沒有什麼目的,也就是說,它既不是麻醉劑,也不想促進世界的進步或謀取商業上的利益。僧侶的工作純粹是禁慾主義的修行,是懺悔苦行的一部分,是拯救靈魂的一種手段。它保護肉體免受七情六慾的煎熬,而且壓抑肉慾。因此,請允許我向您明確指出,它的性質完全是非社會的。它是徹頭徹尾的宗教利己主義。」

「蒙您指點迷津,十分感激。能知道僧侶的工作即使違反人類的意願,也能帶來福祉,不勝欣喜。」

「不錯,違反人類的意志。我們所要搞清楚的,不外是功利主義和人道主義之間的區別。」

「我十分不滿地注意到,您又把世界分為互相敵對的兩部分了。」

「我使您怏怏不樂,甚是遺憾。可是對事物必須區分與整理,並且把homodei的概念從不純潔的成分中解脫出來。交易所與銀行就是你們義大利人發明的,願上帝原諒你們!然而美國人發明了經濟社會學,人類的守護神決不會寬恕他們。」

「哎,人類的守護神也在那個島上的那些偉大的經濟學思想家心裡活著!——您想說話嗎,工程師?」

漢斯·卡斯托爾普否認這點,但還是開口說了幾句。納夫塔和塞塔姆布里尼都懷著某種緊張的心情諦聽他的話。

「從您的談話中,納夫塔先生,您對我表哥的職業似乎十分喜愛,而且理解他那不耐煩的心情……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文人,我表哥常常因為這點而責備我。我從來沒有服過役,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和平之子,有時甚至恨不得去當一位神職人員……問問我的表哥吧,這話我在他面前不知說過多少回。不過,如果我撇開個人的愛好不談——說得精確些,也許我沒有完全撇開——那麼可以說,我對軍隊生活倒有一點兒理解和同情。軍隊生活有它嚴格得令人叫苦不迭的一面,如果您願意,您可以用‘禁慾主義’這個字眼。剛才您不是親切地用這個字眼來表達嗎?軍人不得不經常同死神打交道;歸根結蒂,神職人員也肩負著同樣的使命,兩者異曲同工,不分彼此。因此,軍人講究禮儀、等級、服從,還有‘西班牙式的光榮’,要是您能允許我這麼說的話。不論那個人系的,是僵硬的制服領還是上漿的輪狀皺領,反正都沒有什麼兩樣,主要的問題乃在於您剛才說得那麼動聽的‘禁慾主義’……我不知道,我是否能讓您明白我的思路……」

「明白,明白,」納夫塔說罷瞥了塞塔姆布里尼一眼。這時塞塔姆布里尼正在轉動手杖,仰望天際。

「根據您所說的各點,」漢斯·卡斯托爾普繼續說,「我認為我表哥齊姆森的愛好一定能博得您的同情。我並沒有想到‘皇權與僧權’以及和這兩者有關的一些事;有好些人,也就是那些恪守秩序以及存心善良的人,有時認為兩者之間息息相關是理所當然之事。我的想法恰恰是這樣:在軍隊裡工作,也就是服役——在這種場合下,人們通稱為‘服役’——絕對不是什麼孳孳為利之舉,同您說的所謂‘經濟社會學’也一點兒沒有關係,正因為如此,英國人只有為數不多計程車兵,少數士兵是為了印度,另外一些是供國內檢閱之用……」

「您說下去是徒勞無益的,工程師,」塞塔姆布里尼打斷了他的話。「士兵的存在——我說這個,對我們的齊姆森少尉並無冒犯之意——從理性上說是不值得討論的,因為它純粹是形式主義的東西,本身並沒有什麼內容。十五六世紀的僱傭兵就是士兵的典型代表,他們受人僱傭,在這個或那個戰役上出力。簡而言之,有西班牙宗教改革反對派計程車兵,有各種革命軍計程車兵,有拿破崙計程車兵,還有普魯士計程車兵。請您讓我談談那些士兵吧,如果我知道他們是為什麼打仗!」

「他們確實打了仗,」納夫塔接嘴說,「那畢竟不失為士兵階層的明確的特性呀。關於這點,讓我們的意見統一起來吧。這也許不足以在士兵階層上套一頂‘理性上是不值得討論’的帽子,不過它卻把士兵推到一個布林喬亞樂天主義所無法理解的境界中。」

「您那津津樂道的所謂布林喬亞樂天主義,」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翕動嘴唇的上面部分回敬,說話時,嘴角在那向上翹起的小鬍子下面掀開,脖子從領子間一抖一抖地斜向前方探出,模樣兒妙不可言,「對於理性概念和道德概念,對於它們在年輕的、搖擺不定的心靈上所起的合法的影響,您可永遠以任何形式隨心所欲地使用。」

接著大家沉默了一陣。這對年輕人張皇失措地望著前方。塞塔姆布里尼踱了幾下方步後又開腔了,這時他的腦袋和脖子又恢復常態:

「你們用不著大驚小怪。這位先生和我經常爭論不休。不過爭論的目的都是與人為善,而且多少有相互諒解的基礎。」

這些話起了很好的效果。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不愧是一個有義氣、講人道的人。可是約阿希姆也懷著一片好心腸;為了使大家的談話不傷和氣,他硬著頭皮、彷彿違反自己的心願似地說出下面的話來:

「剛才表弟和我在你們後面散步,我們碰巧談起戰爭問題。」

「這個我聽到了,」納夫塔答道。「我聽出了話中之意,於是回頭張望。你們剛才在談政治吧?你們在討論世界大局嗎?」

「哎,不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呵呵大笑。「我們怎麼會談起這些問題呢?對我們這位表哥來說,他的職業就乾脆不適宜他關心政治;我呢,我自願放棄這個權利,對這方面可說一無所知。自從我上山以來,我手頭上可一份報紙也沒有吶……」

塞塔姆布里尼聽了這話,覺得像上次那樣應當受到譴責。接著他顯示出自己對世界大事處處瞭如指掌,而且作出這樣的判斷:只要事態的發展有利於文明,他就無不讚許。歐洲的整個氣氛是和平思潮佔上風,各個國家都急於想裁減軍備。民主思想在急劇地抬頭。他說,他已掌握可靠的訊息,知道「年輕的土耳其人」正好要結束他們民主革命運動的籌備工作。土耳其要變成一個民族自主國家和立憲國——這是人性的偉大勝利!

「這是伊斯蘭教的自由化,」納夫塔嘲笑道。「說得妙極了。啟蒙的狂熱。這很好。再說,這個對您倒很有意思,」說到這裡,他轉向約阿希姆。「當阿勃杜爾·哈米特沒落時,您在土耳其的影響就要壽終正寢,而英國就會以保護者自居……你們對咱們塞塔姆布里尼的聯絡網和情報務須極其重視,」他對這對錶兄弟說。其實這句話聽起來也很唐突,彷彿他認為兩弟兄會對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掉以輕心似的。「對於民族革命方面的事,他知之甚詳。在他的國度裡,他們同英國巴爾幹委員會維持著良好的關係。倘若你們那些進步的土耳其人一旦得逞,那麼洛多維科呀,雷瓦爾協定的命運又將如何呢?這樣,愛德華七世就不再讓俄國人在達達尼爾海峽享有自由通路,同時,如果奧地利不顧這個而振起精神在巴爾幹推行一項積極的政策,那麼……」

「去您那災難性的預言!」塞塔姆布里尼駁斥道。「尼古拉是愛好和平的。海牙會議,我們得向他感恩,這些會議始終是頂呱呱的、富於道義的事件。」

「哎,俄國在東方碰上了小小的厄運以後,不得不稍事休整一下!」

「呸,閣下!人類的本性渴望使社會能趨於盡善盡美,您不該橫加嘲弄啊!凡是阻撓這種企圖的民族,無疑會受到道義上的譴責。」

「如果政治不能給雙方有道義上相互妥協的機會,那政治又有什麼用呢?」

「您在崇尚泛日耳曼主義囉!」

納夫塔聳聳肩膀,他的兩個肩胛不很均勻。說真的,他五官不很端正,這使他顯得更加醜陋。他羞於回答這個問題。塞塔姆布里尼卻下起斷語來:

「不論怎麼說,您說的話都是玩世不恭的。在民主主義企圖涉足國際事務的崇高的願望裡,您除了政治陰謀外,什麼都不願看見……」

「也許您希望我在其中看到理想主義或篤信宗教的那種虔敬吧?其實,這裡面充其量不過是維護自己本能殘餘的某種最後的、微弱的衝動;被判處死刑的世界體系至今還擁有這種本能。毀滅性的災難將會降臨,而且必然降臨;它通過各種渠道和各種方式到來。請您看看英國的政治手腕吧。英國希望印度確保其堡壘的地位,這樣的要求是合情合理的。可是後果又如何呢?愛德華像您和我一樣清清楚楚地知道。彼得堡的當權者必須彌補他們在滿洲的慘敗,而防止革命爆發卻像親愛的麵包一樣必不可少。儘管如此,他——他非如此不可呀!——把俄國的擴張欲引向歐洲,並且煽動彼得堡與維也納之間潛在的敵對情緒……」

「唉,維也納!我猜想,您對這個世界進步障礙的地方十分關心,因為您在以維也納為首都的這個垂死的帝國中看到了日耳曼民族神聖羅馬帝國的木乃伊!」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