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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神的國家和邪惡的釋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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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無名的,又是共同的,」漢斯·卡斯托爾普說。

塞塔姆布里尼睜大眼睛望著他。

「別說了,工程師!」他用十分嚴峻的口氣下起命令來,看來這是他神經焦躁和過分緊張造成的。「您得好好學習,可別作出結論!——這就是回答。」他一面說,一面又轉身對著納夫塔。「回答儘管不給我什麼安慰,但畢竟是一個回答。讓我們對其中的後果逐個考察一番吧……就工業而論,基督教的共產主義否認技術、機器和進步。就您所稱呼的商業而論,亦即就金錢和金融業而論,古時人們認為它們的地位遠比農業與手工業為高,可是基督教共產主義卻加以排斥,從而否定了自由。因為顯而易見,像中古時期一樣,所有公私方面的種種問題都與土地有密切的關係,即使——我說出這個來實在十分勉強——個人也是如此。如果土地能哺育人民,那麼只有土地才能賦予自由。手工業者和農民儘管始終受人尊敬,不過要是不佔有土地,那麼只能是土地佔有者的奴隸。實際上,早在中世紀,即使是城市裡的大部分居民都是奴隸。在談話過程中,您曾提到有關人類尊嚴的種種問題。其間,您衛護了經濟的道德觀,它是以剝奪個人自由和尊嚴為其內容的。」

「關於尊嚴和失去尊嚴,」納夫塔回答,「倒有許多話可以談。眼前,如果這方面的問題能促使您把自由看成是一個嚴肅的問題,別理解為美麗的姿態,那我就心滿意足了。您明確地說,基督教的經濟道德觀雖然披著美麗和人道的外衣,其實是製造奴役。而我卻斷言,自由的問題——如果可以說得具體一些,也就是城市的問題——這些問題一直是有高度道德標準的,而且在歷史上與經濟道德的不人道的墮落有密切的關係,與現代的商業買賣同投機行為以及金錢、金融的惡魔般的統治有密切關係。」

「我必須堅持下列看法:您別在疑慮和自相矛盾的觀點後面躲躲閃閃,而應當坦白地、明確無誤地承認,您是站在最黑暗的反動勢力一邊的!」

「讓人們擺脫由‘反動’一詞的概念所引起的戰戰兢兢的恐懼,也許是獲得真正的自由和人道的第一步。」

「好吧,夠了,」塞塔姆布里尼用略微顫抖的聲音說,一面說一面把空空如也的杯子和碟子推至一邊,同時從緞子沙發上站起身來。「今天已足夠了,我看似乎已足夠一整天用了。教授,我們感謝您那美味可口的款待,以及十分精彩的談話。山莊療養院裡這兩位朋友不久即將臥療,我希望在他們未走之前能讓他們看看我樓上的那間斗室。走吧,兩位先生!addio,padre!」

現在,他竟喊起納夫塔「神父」來了!漢斯·卡斯托爾普注意到這一點時,不禁豎起了眉毛。表兄弟倆讓塞塔姆布里尼單方面宣佈休會,而且聽從他的吩咐,也不管納夫塔是否還想繼續講下去。兩個年輕人向主人告別時也向他道謝,主人熱情地要他們下次再來玩。他們跟義大利人一起走,漢斯·卡斯托爾普手裡拿著一本名叫《論人類境況的悲慘性》的書,這是一本破破爛爛的、紙版封面的書,是義大利人在半路上借給他的。當他們經過盧加契克家敞開的房門準備登上幾乎像梯子一般的樓梯走向頂樓時,那個鬍子長得灰溜溜的裁縫依舊坐在桌邊,為老婦人縫製有袖子的衣服。仔細看看,其實算不上是什麼頂樓,而只是一個小閣樓,蓋有木瓦的屋頂下面撐著幾條光禿禿的樑柱,它像倉庫一樣,散發出一種熱烘烘的氣味——一種木材未乾時的氣味。不過頂樓裡有兩個房間,這位擁護共和國的資產階級分子就住在這裡。對這位參與《痛苦社會學》編寫工作的文學家來說,它們既充作書房,又用作臥室。他興高采烈地讓這兩個年輕人看這兩個房間,說屋子既「幽靜」,又「舒適」;他用上這些字眼,無非是幫助他們能用恰當的詞兒來加以讚美,結果他們異口同聲照他的意思辦了。他們兩人果然發覺這塊地方正像他說的那樣,幽靜而舒適,富有魅力。他們向小小的臥室看了一眼,臥室裡有一個又狹又短的床架,位於復斜式屋頂下面的一個角落裡,床架前有一條小小的粗毛地毯。接著他們又回頭看看書房,那邊的陳設也同樣簡陋,但頗有幾分氣派,而且井然有序,顯得有些冷峻。房門兩側各有四把笨重的舊式椅子,排列得十分對稱,坐墊是稻草做的。長沙發被挪到牆角落裡,房間中央只有一張鋪有綠檯布的圓桌,圓桌上放有一隻頸口玻璃翻轉的水瓶,看來是為了點綴或提神;不管怎麼說,這隻水瓶令人有某種清新之感。一本本裝訂好的書籍和小冊子斜靠在一個靠壁的小書架上;在敞開著的小窗邊,一隻質地不很堅實的高腳摺疊式寫字檯高高突起,前面是一塊小而厚的氈毯,大小正好供一個人站在上面。漢斯·卡斯托爾普在這個位置站停一會兒,企圖嚐嚐箇中滋味。這是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書室,他就是在這個地方為旨在解救人類苦難的百科全書撰寫文章。這時漢斯把胳膊肘靠在寫字檯的斜面上,聲稱這裡確實既幽靜,又舒適。他猜想,洛多維科那個鼻子又長又尖的父親也許在帕多瓦時曾一度在這寫字檯面前站過——後來他得知他站在面前的那個寫字檯真是那位已去世的學者的遺物;不但如此,連那幾把稻草墊子的椅子、桌子甚至是水瓶,原來都是他父親的財物。尤有甚者,這些稻草墊子的椅子還是他那燒炭黨人祖父的遺物,它們曾為那位老人在米蘭的律師辦公室的牆壁做過裝飾品。這在兩個年輕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他們的心目中,椅子的外形同政治煽動性似乎有某種關係。約阿希姆剛才叉起雙腿坐在這椅子上,原來連看也沒有看它一眼,這時懷著不信任的目光瞅了一會兒,以後就再也不去坐了。漢斯·卡斯托爾普站在塞塔姆布里尼祖傳寫字檯的旁邊,正在默想做子孫的如何把祖父的政治和父親的人道主義糅合起來,在文學中融成一體。不一會,三個人都走了。作家自告奮勇要把這對錶兄弟送回療養院。

三人默默地步行了一會。沉默的原因是為了納夫塔。漢斯·卡斯托爾普可以再等待一下。他確信塞塔姆布里尼就要談起那位住在同一屋子裡的夥伴了;不錯,他是為了這個目的才跟他們結伴而行的。他沒有錯。義大利人抽一口氣,彷彿要啟口說話。他的開場白是:

「朋友們,我想對你們提出警告。」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於是漢斯·卡斯托爾普故作驚奇地問:「為了什麼事呀?」他本來至少可以這樣問:「要提防誰啊?」可是他冷靜地剋制住自己,表示一點兒也不懂得對方的意思。其實,義大利人的話中之音連約阿希姆也十分清楚。

「我要你們提防剛才做東道主招待大家的那個人,」塞塔姆布里尼答道,「我介紹他同你們結識,其實是違揹我的意願的。你們知道,是偶然的機緣促成了這次會晤,我真是身不由己;不過我對此負有責任,而且耿耿於懷。我的責任,就是至少向你們年輕人指出同這個人接觸時智慧方面會有某種危險性,還要求你們跟他交往時應當保持一定的限度,頭腦要放聰明些。他在形式上合乎邏輯,而實質上卻是一片混亂。」

啊,真是這樣,漢斯·卡斯托爾普說。納夫塔這個人確實叫人不寒而慄。他說的話有時有點兒古怪,某些話聽來彷彿要表達這麼一種思想:太陽是繞地球旋轉的。可是說到底,他們,也就是表兄弟倆,怎麼會想到同他塞塔姆布里尼的一位友人交往是不足取的呢?他自己也說過:他們是通過他才結識納夫塔的,他們是當他在場時遇見納夫塔的,他跟納夫塔一塊兒散步,他無拘無束地下樓到納夫塔家喝茶,這表明……

「千真萬確,工程師,千真萬確,」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聲音聽來既柔和,又有幾分無可奈何的味兒,同時帶著輕微的戰慄。「這話可把我問倒了,而您居然問倒了我。好吧,我心甘情願地擔當起責任來。我跟這位先生住在同一個屋頂下,邂逅是不可避免的,一句話引出了另一句,於是相互結識了。納夫塔是一個有頭腦的人——他是不平凡的。他的個性喜歡誇誇其談,我也一樣。如果你們高興,就責備我吧——可是我要利用一切機會跟這個勢均力敵的對手交鋒,在思想上比個高低。上上下下,我再也找不到別的人可以……簡而言之,我去他那兒,他來我這兒,我們一起散步,這是真的。我們爭辯。我們爭得頭破血流,幾乎每天如此,可是我承認,儘管他的思想同我針鋒相對,而且懷有敵意,我覺得同他見面對我卻有更大的魅力。我需要摩擦。人們的意見如果沒有在鬥爭中較量的機會,那就沒有生命力;通過爭辯,我的觀點得到了鞏固。你們對這方面能說些什麼呢——您,少尉,或者您,工程師?你們對這種智力上的故弄玄虛毫無防備,你們處於這樣一種危險之中,即在狂熱和惡意參半的詭辯主義的影響下,不論在智慧和心靈上都蒙受其害。」

不錯,不錯,漢斯·卡斯托爾普說;他和他的表兄就個性而言也許多少會受到這方面的威脅,這也許是事實。這不過是「生活中令人擔憂的孩子」那一套老話,他懂得這個。然而另一方面,人們可以引用彼特拉克和他的格言,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對此十分熟悉;納夫塔說的一些話,無論如何還是值得聽一番的。為人必須公正;他所說的關於共產主義時期到來時沒有人再取得酬金的話,倒是挺有意思的,而他關於教育學的一席話,也叫他很感興趣,除了納夫塔外,他從別人那兒從未聽到過……

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咬緊嘴唇,因此漢斯·卡斯托爾普急忙補上一句:他本人當然不偏向任何一方,只是他認為納夫塔關於青年慾念的那番話倒值得一聽。「請您先給我解釋一件事,」他繼續說。「納夫塔這個人曾經——我稱呼他‘這個人’,無非表明我同他之間一點兒也沒有共同語言,恰恰相反,我內心對他有許許多多保留的看法——」

「您的態度完全正確!」塞塔姆布里尼感激地叫了起來。

「剛才他對金錢說了許多壞話,按照他的說法,它是國家的靈魂。他還反對私有財產,因為它無異於偷竊;簡而言之,反對資本主義財富。對此,我認為他曾說過,它是地獄之火的燃料。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他確實說過諸如此類的話。他對中古時期禁止人們取利息卻讚譽備至。可是他本人……請您原諒,他非這樣不可……當我們踏進他的房間裡時,簡直大吃一驚。所有的絲綢……」

「哎,真是這樣,」塞塔姆布里尼微微一笑。「他的口味很有特徵性。」

「……漂亮而古老的傢俱,」漢斯·卡斯托爾普繼續回憶下去,「十四世紀聖母抱基督的受難雕像……威尼斯的枝形吊燈……穿號衣的奴僕……任意用這麼多的巧克力塔形蛋糕招待客人……他這個人一定……」

「納夫塔先生,」塞塔姆布里尼答道,「他這個人也跟我一樣,遠遠談不上是什麼資本家。」

「不過?」漢斯·卡斯托爾普問。「您話中還隱含著一種未盡之意呢,塞塔姆布里尼先生。」

「那幫人是不會讓自己的屬下忍飢挨餓的。」

「那幫人,您指的是誰呀?」

「那些神父嘛。」

「神父?神父?」

「不過,工程師,我指的是耶穌會會士!」

冷場片刻。這對錶兄弟大驚失色。漢斯·卡斯托爾普大聲說:

「什麼?天哪!真該死,那人居然是耶穌會會士?」

「您猜到了,」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一板一眼地說。

「我有生以來從未……誰會想到這個!正因為如此,您才給他戴上神父的頭銜?」

「這不過是為了禮貌起見誇張一下罷了,」塞塔姆布里尼回答。「其實納夫塔並不是神父。由於患病,他還沒有取得這樣的資格。不過他的修士見習期已滿,已宣過第一次誓。疾病迫使他中斷神學的研究。後來他又在僧侶團一類的機構擔任過幾年領導職務,也就是說,他曾是青年學生們的監護人、導師和教師。這正好適合他那誨人不倦的口味。這裡他可繼續幹他的本行,在腓特烈大帝學院裡教授拉丁文。他上山已有五年了。他是否能離開這塊地方,何時才能離開,他自己也吃不準。可是他是僧侶團的一員,哪怕關係並不十分密切,但什麼也不缺少。我告訴您:就他個人來說他是貧困的,也就是說沒有財產。當然,這是僧侶團的章程。可是它擁有數不盡的財產,您看得出來,它對自己的會員關懷備至。」

「雷打電劈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喃喃地說。「我根本不知道、也從來沒有想到,居然會有這樣的事!一個耶穌會會士,真是這樣!……不過請您告訴我一件事:既然那個機構對他如此厚待,那他幹嗎還要住在……當然,我一點兒也不想說您住宅的壞話,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您住在盧加契克那兒挺美的,那麼幽靜,又特別舒適。我的意思是:既然納夫塔的底子那麼肥厚——恕我用一個俗氣的字眼來形容,那他為什麼不另租一所有體面的樓梯和寬敞的房間更加神氣的豪華住宅?這個人簡直有點兒神秘莫測,令人捉摸不定。他住在那個小窩裡,全部都用絲綢……」

塞塔姆布里尼聳聳肩膀。

「他必定熟諳人情世故,富有鑑賞能力,」他說。「他註定是這號人物。我假定他住在寒酸的房間裡,是藉此讓自己反對資本主義制度的良心安靜一些,並且憑他那種居住方式來補贖自己。慎重在其間也起著作用。魔鬼在暗地裡如何煞費苦心地照顧他的自家人,這是不用向世人宣傳的。他表面上裝得道貌岸然,不惹人注目,背後卻享盡他做神父的口味,盡是絲呀綢的……」

「妙極了!」漢斯·卡斯托爾普說。「我承認,您的話在我聽來極其新奇,而且激動人心。不,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您讓我們結識了這個人,我們確實十分感激您。我們還想經常前去訪問他,您相信我的話嗎?這是毫無疑問的。跟他接觸後,人們的眼界出乎意料地擴大了,並使人們得以深刻認識一個做夢也想不到會存在的世界。一個地地道道的耶穌會會士!當我說‘地地道道’這個字眼時,我頭腦中想到什麼詞目,它就自然而然地湧出,連我自己也不曾注意到。我問:‘他是地地道道的嗎?’我清楚地知道,對一個魔鬼在後面撐腰的人來說,您認為壓根兒談不上什麼地地道道。可是我提出的問題卻是:作為一個耶穌會會士,他是否地地道道——我頭腦裡盤桓的就是這個。他對現代共產主義和無產階級的宗教式的熱忱曾發表過一些見解,還說什麼無產階級的手不該沾上鮮血——您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總之是一些見解嘛。我對這方面不想再說什麼,可是您那手持市民長矛的祖父,相形之下卻是一頭純潔的小羊了,請原諒我竟用這樣的話來比喻。納夫塔的見解行得通嗎?他的上級同意嗎?這種見解是否同羅馬教會的訓誡符合,而據我所知,全世界的僧侶團對此卻在玩弄陰謀詭計?難道這不是異端邪說的,偏離正道的,謬誤的嗎?我該用什麼字眼才好呢?我對納夫塔的看法就是如此,現在很想聽聽您的意見。」

塞塔姆布里尼微微一笑。

「很簡單。當然啦,納夫塔先生首先是一個耶穌會會士,一個徹頭徹尾的會士。不過其次,他也是一個有學識的人——如果不是這樣,我就不會同他結交了——正因為如此,他在努力追求新的推論,新的適應方式,新的關係,以及與時代相符合的種種變革。您看得出來,他的理論連我也為之驚詫不已。過去,他在我面前一向沒有表白得那麼透徹。我利用他在你們面前顯然會表現出激動這一點,故意挑逗他,讓他或多或少能把心底裡的話抖出來。這話聽起來真是滑稽可笑,令人毛骨悚然……」

「不錯,一點也不錯。不過後來他為什麼不當神父?他的年齡大概已經夠格了。」

「我已經對您說過,是疾病暫時不能讓他當上這個職務。」

「好。可是您是否認為:如果他首先是一個耶穌會會士,其次才是有學識的人,滿肚子都是推論——那麼第二個附加的特質同他的疾病有沒有關係?」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哎,哎,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我只是想說,他有一個浸潤病灶,這叫他無法當上神父。可是他的推論也妨礙他成為神父,因此在某種程度上說,推論和浸潤病灶是息息相關的。他也是另一種生活中令人擔憂的孩子呀,一個jolijésuite,帶有一個petitetachehumidle。」

他們走到療養院。他們在分手前還在療養院前面的平臺上站了一會兒,三個人圍成一個小圈兒。有幾個病人這時正在門廊邊蹓躂,他們注意地看著三人,傾聽他們的談話。只聽得塞塔姆布里尼說:

「我的年輕朋友們,我得重複一遍:我警告你們。你們既然跟他相識了,我也無法阻擋你們來往,要是好奇心驅使你們這樣做的話。可要把你們的心靈和精神武裝起來,對他要有戒心;你們萬萬不可失去抵禦他的能力,對他要持批判態度。我要用一句話來概括這個人的特徵:他是一個淫蕩之徒。」

這對錶兄弟的臉色陡然變了。漢斯·卡斯托爾普接著問道:

「一個……什麼?恕我直言,他畢竟是一個會友呀。就我所知,會友要宣過什麼誓的,此外,他又那麼虛弱,瘦削……」

「您在說蠢話,工程師,」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回駁他。「這跟身體瘦弱毫無關係。至於宣誓嘛,其中可有些保留。不過我指的是更加廣泛的、更加精神上的涵義,此刻我假定您對此是理解的。您也許還記得,有一天我曾到您的房間裡來——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很久很久——當時您被療養院接納,臥床三月的期限正好結束……」

「當然記得!那時您在昏暗中走進來,把燈開亮,我覺得一切歷歷如在眼前……」

「嗯。當時我們談天說地,像以前經常歡天喜地談的那樣,那會兒觸及的是更高的主題。我記得,我們談起死亡和生命,談起死的莊嚴性,只要它是生命的條件和附屬品;還談起了一旦心靈令人厭惡地作為一種獨立的原則而游離出來,它會墮入滑稽可笑的境地。年輕的人們!」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繼續說,一面走近這兩個年輕人,左手的大拇指和中指對著他們彎成叉形,彷彿要他們聚精會神,而右手的食指也高高翹起向他們提出警告……「你們要牢牢記住:精神是絕對的,它的意志是自由的,它決定了倫理世界。如果它以二元論的形式與死亡分離,那麼死亡通過這個精神的意志實際上變成一種‘實實在在的東西’。您要懂得我的意思:我指的是一種與生命對立的力量,與生命敵對的原理,一種巨大的誘惑,它的王國就是淫蕩。您問我為什麼是淫蕩?我可以回答您:因為它釋出、釋放,因為它就是釋放。不過不是從邪惡中釋放出來,而是邪惡的釋出。它使禮儀和道德鬆弛,它使人們不恪守紀律,不受到約束,使人們縱情淫樂。如果我向你們提出警告,要你們提防這個我不樂意地介紹同你們相識的人,如果我要求你們同這人交往和談話時應懷有三倍的戒心,對他處處持批判的態度,那都是因為他的所有思想都屬於淫蕩的範疇,都是在死亡的庇護之下——死亡是一種極其放蕩的力量,我那時已對您說過,工程師。我對自己說過的話總記得很清楚。凡是我有機會發表過的一些精闢的言論,我一直牢記在心。我得說,這是一種同文明、進步、勞動與生命敵對的力量,一個教育者最崇高的職責,就是保護青年人,使其靈魂不致受到這種惡魔般的氣息的毒害。」

誰的話都沒有塞塔姆布里尼先生那麼精彩、那麼清晰和那麼頭頭是道。漢斯·卡斯托爾普和約阿希姆·齊姆森對他的那一席話表示衷心的感激,然後同他告別,登上山莊療養院的門廊,而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則又回到納夫塔那間到處是絲綢的小室的樓上,坐到那張人文主義的寫字桌前。

這是表兄弟倆第一次訪問納夫塔,其中經過我們已在這裡詳加敘述。以後他們又訪問了兩三次,有一次甚至未經塞塔姆布里尼先生陪同。這幾次訪問也為年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提供了思考的素材,當時他的心靈的眼睛前浮現出名為homodei崇高的影像,身子則坐在藍花遍野的幽僻所在,「省察」自己的情緒。

拉丁文:神子之人。

拉丁文:禁慾的象徵。

羅馬教皇,於1198年至1216年在位。在位時權勢極盛,曾迫使英國、瑞典、丹麥、葡萄牙等國國王臣服於教廷,並發動第四次十字軍東征。

義大利文:原來如此!真是意想不到!

馬爾堡(生年不詳—1233),德意志多明我會教士,於1232年起任宗教法庭審判官。

此處指用於焚燒異教徒的木柴垛,即火刑。

法國大革命時期激進的革命黨人。

哥白尼(1473—1543),波蘭天文學家。太陽中心說(即日心說,地動說)的創始人。他的學說沉重地打擊了封建神權統治,使自然科學從神學中解放出來。

托勒密(約90—168),古希臘天文學家,數學家。主要著作《大綜合論》是中世紀時的重要天文學著作,他認為地球居中央不動,日、月、行星和恆星均環繞地球執行。他的學說後為哥白尼的理論推翻。

奧古斯丁(354—430),羅馬帝國的基督教思想家,教父哲學的主要代表。他曾用新柏拉圖主義的哲學來論證基督教教義,把哲學同神學結合起來,宣揚「原罪論」,鼓吹教權主義,為中世紀西歐的教權至上論提供了理論根據。

拉丁文:這就是要證明的。

伽利略(1564—1642),義大利著名物理學家、天文學家。

君士坦丁大帝(286—337),羅馬皇帝。

拉克坦修斯(約260—317),羅馬神學家及修辭學家。西元312年,曾擔任君士坦丁大帝之子克里斯普斯的教師。

義大利文:好極了!

古羅馬詩人。

大格列高利,即格列高利一世,羅馬教皇。在位時期為西元590至604年。

自由貿易學派,也稱曼徹斯特學派。是反對英國穀物條例而產生的一種政治團體,主張激進的自由貿易原則。該團體中心地為英國的曼徹斯特。

拉丁文:羅馬說話了。

義大利文:竭盡全力。

義大利文:再見吧,神父!

彼特拉克(1304—1374),義大利詩人,文藝復興的先驅者。

耶穌會系天主教的一個派別,創立於1534年。1540年經羅馬教皇批准。該會強調順從教皇,成立數月後即向國外傳教。耶穌會會士主要從事各項教育工作。

法文:漂亮的耶穌會會士。

法文:潮溼的小斑點,此處即指浸潤病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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