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卡斯托爾普在陽臺裡鑑定某種植物。如今天文學的夏天已經開始,白晝短了起來,植物在許多地方繁育滋長:毛茛屬的耬鬥菜或「阿基雷吉亞」長得像灌木一樣,莖兒很高,上面長著藍色的、紫色的和紅棕色的花朵,葉子又闊又大,像草本植物的一樣。植物生長在各個地方,不過在差不多一年之前他第一次看到它們那塊靜僻的土地上長得特別茂盛:那是一個人跡罕至、樹木鬱鬱蔥蔥的峽谷,這裡湍急的水流發出呼嘯,峽谷裡有木板小橋和可供休憩的長椅,當時他曾急匆匆地、自由自在地漫步其間,最後元氣大傷,敗興而歸。後來他又不時去那邊散步。
如果當時漢斯不是那麼雄心勃勃,這條路其實也並不怎麼遠。假如人們從「達沃斯村」的雪橇跑道終點站出發稍稍登上山坡,那麼只消花二十分鐘時間就能到達林間小道上那個景色如畫的所在——那裡,小道上的木橋同沙特察爾普伸出來的雙聯雪橇跑道縱橫交錯——只要你不走彎路,一路上不走馬看花和疲勞時不急著休息就行。當約阿希姆在盡病人的例行公事時,例如禁閉在院裡接受檢查、拍愛克司光片、驗血、注射或稱體重等,漢斯·卡斯托爾普一遇上晴朗的天氣就在第二次早餐後——有時甚至在第一次早餐後——去那邊散步;有時他利用喝茶和晚餐間的幾個鐘點去觀賞他那心愛的地方,靜坐在那條一度曾使他鼻血如湧的長椅上,斜著腦袋傾聽山間溪流嘩啦嘩啦的響聲,同時細細觀賞他周圍幽靜的風景和一叢叢青青的耬鬥菜,這些植物如今又在這片峽谷的地面上燦然開花。
他僅僅是為這個目的而來嗎?不,他坐在那邊是為了離群獨處,回憶一番,把過去好幾個月來的種種印象和冒險活動粗略地回顧一下,並把全部經歷細細思量。它們是多種多樣的,真是五光十色,要分類可並不容易;它們彼此交織、融合在一起,幾乎難以分辨哪些是明確而具體的東西,哪些僅是思念、夢想和想象。不過它們都是一些光怪陸離的東西,以致他的心像第一天上山時那樣一直十分激動,一想起它們就縮成一團,怦怦亂跳。
他在理智上也許已考慮到這樣一些問題:他過去曾在心力交瘁的情況下看到蔓生在這裡的「阿基雷吉亞」中間普利比斯拉夫·希佩的形象活生生地呈現在他的眼前,這種植物即使不能萬古長青,但是否還能再開一次花呢?本來他只想呆上「三星期」工夫,如今倏忽過了整整一年,難道這還不足以使他的那顆敏感的心激動萬分,怔忡不已?
現在,他坐在湍流邊的那條長椅上時再也不淌鼻血了,這件事早已成為陳跡。約阿希姆早已向他指出,要適應這裡的水土談何容易,他的親身經歷也證明了適應起來確有困難,不過後來已有所進步。過了十一個月,這種適應過程總該告一段落,在這方面理應別無所求了。他胃部的化學反應機理已經調節就緒,對食物已能適應。馬麗亞·曼契尼雪茄煙上口時也津津有味。他那鼻黏膜的皮膚上的神經早已恢復了功能,可以聞到這種名貴的菸草花一般的氣味。他像過去一樣一當存貨即將告罄,就懷著虔敬的心情向不來梅去定購,儘管這條國際療養街的玻璃櫥窗裡陳列著一些十分誘人的品種。難道馬麗亞雪茄煙不是聯結他這個異鄉的流浪漢和平原上老家的一條紐帶嗎?這種相互間的關係,不是比他不時寄往山下那個舅舅的明信片顯得更為有效嗎?上山以來,漢斯對時間的概念已懂得了一套,知道這裡的人們都算得很寬。他越是算得寬,每次寄明信片的時間間隔就顯得越長。他寄去的多半是風景明信片,為了使對方能更加高興些,上面有的是山谷裡的秀美的雪景,有的是夏日的旖旎風光。這些明信片的面積不大不小,正好能使執筆者把一切必要的話寫上——他向親戚們報告醫師最近的診斷意見,還告訴他們每月或常規檢查的結果;也就是對他們說,根據聽診和愛克司光檢查的結果,他的身體已確鑿無疑地有了進步,不過他的毒性至今尚未消散,而他一直尚未退盡的低熱卻源於肺上小小的病灶;病灶至今依然存在,可是隻要有耐心,它一定會消失,不留一絲痕跡,今後決不用重新上山療養了。他確切地知道,親戚們並不要求、也不指望他寫去洋洋灑灑的長信,他的通訊物件並不是什麼舞文弄墨、善於辭令之輩,他所收到的回信中也沒有什麼長篇大論。他們來信時往往將生活費一起寄來,這些錢源於他家裡父親遺產中的利息,兌換成瑞士地區的硬幣,非常實惠,下一筆錢寄來時,原有的錢還遠遠沒有用罄呢。信裡的內容只是寥寥幾行,用打字機寫成,署名是吉姆斯·蒂恩納佩爾,信裡說舅公向他問好,並祝他早日恢復健康。有時,在海上航行的彼得也向他致意。
漢斯·卡斯托爾普又告訴家人,最近顧問大夫中斷了注射。注射已不適合這個年輕的病人,它使他頭痛,食慾不振,體重減輕,疲乏;它先使「體溫」升高,後來卻無法退盡。他玫瑰紅的面龐發燙,這是一種「乾熱」,說明這個小夥子一向住在平地,在潮溼的環境裡習以為常,現在在高山上卻水土不服,對這裡的氣候不習慣。賴達曼託斯本人可從來沒有這種經歷,他的臉頰老是青幽幽的。約阿希姆過去曾經說過,有些人對此永遠無法適應,現在看來,漢斯·卡斯托爾普倒是一個例子了。他到這裡高山上後不久,脖子又可惱地抖動起來,以後這個毛病一直不肯罷休,不論走路或談話時都會頻頻發作;甚至在這盛開藍色之花的谷地上對自己複雜而豐富多彩的經歷沉思默想時,他的脖子也免不了瑟瑟震顫,因而漢斯·洛倫茨·卡斯托爾普那個威嚴的「下巴託」,現在已不離左右,使用它幾乎已變成了固定的習慣。他經常有意識地使用它,使用時不禁聯想起老頭兒的豎領,也就是翎領的臨時性形式;還想起了洗禮盆的淡金色的圓邊,以及莊嚴的「烏爾—烏爾」的聲音和諸如此類的事。這一切使他回憶起最近遇到的各式色樣的生活經歷。
普利比斯拉夫·希佩已不再像十一個月以前那樣有血有肉地浮現在他的眼前。他適應氣候的過程已經結束,他已不再有什麼幻象;他已不像以前那樣,肉體靜臥在長椅上,而「自我」卻神遊於遙遠的現實——這樣的偶然事件已不會再發生了。回憶的圖景如果當時在他的眼前映現的話,總顯得那麼清晰而生動,而且控制在正常和健康的範圍之內;不過漢斯·卡斯托爾普還是忍不住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塊作為贈品的玻璃片,他把玻璃片存放在皮夾子裡一隻有襯料的信封內。這是一塊小型玻璃板,握著的時候如果與地面齊平,那麼它的顏色黑而不透明;倘若把它舉起迎著光線看,那麼它就十分明亮,人體的各種結構歷歷在目:肉體的透明影像,肋骨的結構,心臟的輪廓,橫膈膜的弓形結構,像鼓風機那樣的肺臟,還有鎖骨及上膊骨,而這一切都為一層灰白而朦朧的遮蔽物質包圍著,也就是被肉包圍著——在謝肉節的那個星期裡,漢斯·卡斯托爾普曾喪失理智地為這個肉體付出了很大的代價。當他細細看著這個贈品,然後又叉起雙臂,頭部歪向一側,肩胛倚在長椅光滑的靠背上,在湍急的水流聲中和燦然開著藍花的耬鬥菜面前思潮起伏地回想起過去的「一切」時,他那激動的心僵住了,而且怦怦亂跳,這又有什麼奇怪呢?
像那個寒氣凜冽、星光燦爛的夜晚他專心致志地研究問題時那樣,有機生命的高貴的形象和人體的各種結構又在他眼前一一浮現。年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在省察它們的內部時,常常同一些問題和各種事物的差別聯絡起來。對於這些,善良的約阿希姆並無責任過問,而漢斯·卡斯托爾普既是一個文人,就已經感到自己是責無旁貸了。他在山下時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也許他從來也不想注意這種問題。然而在這海拔五千英尺靜僻的、與世隔絕的地方俯視大地和芸芸眾生,思前想後,就不免會考慮到這些問題了。凡是一個人受到可溶性毒素的作用,出現機能亢進狀態,而且臉上也燒灼著所謂「虛火」,很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他從而想起了塞塔姆布里尼,這個好為人師的手搖風琴拉奏者,他的父親出生在希臘,他把對高等形象、亦即人類的愛解釋為政治、反叛和雄辯,同時卻把市民的長槍奉獻給人類的祭壇。漢斯也想到夥伴克羅科夫斯基,還想到不久以前兩人一起在昏暗的小室裡度過的時光。他又想起了分析的兩重性,以及它對現實和進步會起多大的促進作用,而且同墳墓和解剖學的關係又密切到何種程度。他心裡同時出現了兩個祖父的形象:一個叛逆成性,另一個忠心耿耿,由於截然不同的理由,他們都身穿黑色服裝,兩個人形成鮮明的對照,而且道貌岸然,威風凜凜。他的思路進一步的展開,對一些廣泛而複雜的問題反躬自問,不斷省察,諸如形式和自由,精神與肉體,榮譽與恥辱,時間與永恆——一想到耬鬥菜又開起花來,一年的光陰又週而復始,他不免感到一陣短暫的、驟然的昏眩。
他在離群獨處的那個風景如畫的地方,覺得自己有責任陷入沉思,他稱之為「省察」,這是一個遊戲時的術語,也是兒童的口頭語,孩子在從事他所喜愛的遊戲時往往用這個詞來表達,儘管它與恐懼、昏眩和各種各樣的內心的悸動緊密相連,而他臉上比往常也更加灼熱。然而與這一活動息息相關的緊張心理迫使他用起「下巴託」來,他認為並非不合時宜;因為這樣的姿勢同他的尊嚴十分相稱,使他得以在內心掠過的高貴的形象面前完成他的「省察」。
「homodei」,醜陋的納夫塔曾對人體的高貴形象說過這樣的話,當時他起而衛護英國的社會學。現在,漢斯·卡斯托爾普為了盡到他文人的責任,也為了不負他稱之為「佔領」的自我反省,準備偕約阿希姆上納夫塔家作一次小小的訪問,這又有什麼奇怪呢?塞塔姆布里尼對此並不樂意——漢斯·卡斯托爾普是一個既機靈、又細心眼兒的人,對此當然看得一清二楚。他們第一次相遇時,這位人文主義者就怏怏不樂,他曾明顯地企圖阻撓納夫塔和年輕人相識,特別希望以教師爺的姿態阻止納夫塔與他漢斯結識(我們這位狡詐的、所謂令人擔憂的孩子心裡在這樣說),儘管塞塔姆布里尼本人不時同他交往,並且展開辯論。教師爺總是這副腔兒。他們縱情於自己感興趣的東西,以「長成了的大人」自居,而對年輕人則加以禁止,要求他們別去過問,希望他們意識到自己「尚未成長,不夠格」。幸而這位手搖風琴演奏者並沒有一本正經地禁止漢斯·卡斯托爾普做什麼事,而且這方面連一點兒企圖也不曾有過。這位令人擔憂的孩子只要不承認自己「麵皮嫩」,同時裝作天真無邪就行,因此任何事都不妨礙他去友好地接受那位矮小的納夫塔的邀請。在他們初次會面後的不多幾天,他就偕同約阿希姆一起去訪問納夫塔,也不管約阿希姆是否願意,時間是在一個星期天下午的午間臥療以後。
從山莊療養院往下走到門口爬滿葡萄藤的那座屋子,只消幾分鐘就行。他們經過雜貨店門口的右方走進屋子,然後登上棕色的狹小的樓梯,樓梯一直通到樓上一個房間的門口。門鈴旁邊只有一塊標牌,上面有「盧加契克,專做女人衣服」等字樣。前來開門的是一個尚未成年的孩子,他身穿某種制服——是一種上衣飾有條紋,下身有護腿的號服。這是一個頭發剪得短短的、面頰紅撲撲的侍童。他們向他問起納夫塔教授;由於沒有隨身帶名片,他們只得通報自己的姓名,讓孩子頭腦裡有個印象。孩子答應前去稟報納夫塔——他只稱納夫塔先生,不用任何頭銜。入口處對面的房門敞開著,成衣鋪的內部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雖然今天是例假日,盧加契克還是叉起雙腿坐在桌子邊做針線活兒。他的腦袋光禿禿的,面色蒼白,鼻子大得異乎尋常,而且向下彎,鼻子下面黑黑的小鬍子向兩側嘴角分開,神色十分陰鬱。
「下午好!」漢斯·卡斯托爾普向他問安。
「您好哇!」裁縫用方言回答,儘管這種瑞士方言同他的名字和外表都很不相稱,聽去有些虛假,有些古怪。
「您這麼賣力啊?」漢斯·卡斯托爾普點點頭,繼續說,「今天是星期日嘛!」
「有些活兒急著要幹,」盧加契克簡短地回答,繼續做針線。
「也許是什麼漂亮的活兒,」漢斯·卡斯托爾普在揣測,「也許有人想參加舞會之類的活動叫您趕做的吧?」
裁縫有片刻工夫不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咬咬棉線,把線重新穿進針眼,過一會兒才點點頭。
「衣服做得漂亮嗎?」漢斯·卡斯托爾普還是纏住他問。「衣服上您做袖子嗎?」
「不錯,袖子;衣服是給老太婆穿的,」盧加契克用濃重的波希米亞口音回答。這時侍童回來了,打斷了他們在門邊進行的談話。他說納夫塔先生請客人們進去,並且為兩位年輕人開啟離此兩三步路位於右方的一扇房門,再把他們面前掛著的一幅門簾掀開。納夫塔穿著一雙拖鞋,站在苔綠色的地毯上迎接進來的賓客。
接待他們的書室開有兩扇窗子,陳設十分豪華,表兄弟倆不覺驚詫不已——豈止是驚詫,他們簡直為之頭暈目眩;因為這座屋宇顯得十分寒磣,而樓梯及走廊看去又破舊敗落,人們萬萬想不到納夫塔房間裡的擺設居然如此高雅,相形之下,使人似置身於神話世界,好像它們不配有這種高潔華美的色彩,而漢斯·卡斯托爾普和約阿希姆·齊姆森見了也彷彿未能置信。不過它們畢竟都精雕細琢,光燦奪目,以致房內縱使有寫字檯和書櫥,看去總不大像男人的房間。房間裡的絲綢實在太多,有的是葡萄紅絲綢,有的是紫紅絲綢,遮住那些寒酸的房門的門簾是用絲綢作成,窗簾也是這樣;甚至室內第二扇門對面幾乎蓋滿整個牆壁的織花壁毯前狹長地帶擺著的一組傢俱,其套子也用綢布製成。室內還有幾把巴羅克式扶手椅,兩側靠手上有小小的軟墊,它們圍住一張鑲有金屬的圓桌,圓桌後面有一張同樣風格的鋪有天鵝絨軟墊的沙發。靠近兩扇門的牆邊有幾口書櫥。它們像書桌一樣,或者不如說像位於窗間、裝有弓形摺疊蓋的書櫃那樣,都用紅木製成。書櫥的玻璃門後面張著綠色的綢布。不過在一排沙發角卻可以看到一件藝術品,這是一個聳立於臺架(臺架用紅色的綢布蓋著)上的大型彩繪木雕,有些令人望而生畏——這是聖母馬利亞哀痛地抱著耶穌屍體的雕刻像,質樸而富有藝術效果,令人有離奇荒誕之感。雕像中的聖母戴著帽子,雙眉緊鎖,悲哀地張開有些歪斜的嘴,懷裡抱著這個痛苦的人兒,人像的雕刻技巧較為幼稚,顯得比例失調,人體結構的藝術處理也很粗糙,說明創作者對此不甚內行。受難者低垂著滿是荊棘的腦袋,臉上和四肢血跡斑斑,一滴滴葡萄般的濃血從腰部及兩手兩足釘子釘住的地方湧出。這件陳列品無疑給這個絲綢之室增添某種特殊的色彩。在書櫥上和開窗的牆壁處可以見到的一些糊桌布,顯然都是房客自己鋪上去的:它上面的縱長條子呈綠色,而在紅色的地毯上鋪著的軟軟的天鵝絨毯子也是綠色的。只是天花板很低,沒有辦法修飾。它光禿禿的,又有許多裂紋。不過上面掛有一盞威尼斯的枝形吊燈。窗子上有奶白色的透明窗簾,窗簾一直垂到地面。
「我們來府拜訪,想和閣下談談天!」漢斯·卡斯托爾普說。他的兩眼不怎麼看那位令人驚訝的房間的主人,而是專心去看角落裡那座神聖而可怖的雕像。主人對錶兄弟如約前來表示讚賞。他伸起小小的右手用客氣的手勢想請他們坐在緞椅上,但漢斯·卡斯托爾普像入了魔似地一直往前走,在那座木雕前面站住,兩手叉腰,下垂的腦袋斜向一側。
「您那裡倒有寶貨呢!」他輕聲說。「真是妙不可言。誰曾見到這麼一副苦相?當然是一件老古董吧?」
「是十四世紀的貨色,」納夫塔答道。「也許來自羅馬。您看了動心嗎?」
「大大地動心嘍,」漢斯·卡斯托爾普說。「誰見了也許都不會不動心的。我真沒有想到,世界上竟有這麼一種美與醜兩者同時並存的東西——請原諒,我用上這個‘醜’字了。」
「世界上的一切精神產品和藝術作品,」納夫塔說,「經常都是美中有醜,醜中有美。這是普遍的規律。關鍵在於精神美,而不是肉體美,後者是極其愚蠢可笑的。再說,它也是抽象的,」他又加上一句。「肉體美是抽象的。只有內在的美,表達宗教信仰的美,才有現實意義。」
「您把它們間的差別區分得頭頭是道,真該感謝您,」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十四世紀嗎?」他還想確證一下……「那麼是一千三百某一年的事嘍?不錯,根據書本的記載,那時是中世紀。我對它多少有一些概念,最近我在中世紀方面獲得一些知識。以前我在這方面委實一無所知,我畢竟是一個學習技術進步的人,學識見聞也逃不出這個範圍。可是上山以後,我通過各種途徑對中世紀已有一個概念。當時還沒有什麼經濟社會學,這是一清二楚的。請問,那個藝術家叫什麼名字啊?」
納夫塔聳聳肩膀。
「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他說。「我們不該問是誰創作的,因為作品問世的那個時代,人們也不問作者是誰。作者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某位藝術大師,沒有姓名,是某些人的共同作品。此外,創作的時間又是中世紀的後期,屬於哥特式,signummortificationis。在這裡,您再也找不到什麼憐惜和美化,而在羅馬時代,藝術家認為在創作耶穌受難時是少不了這些的。這裡您看不到王冠,看不到對於世界和殉難而死的莊嚴的勝利。一切都極端地表現了痛苦和肉體上的軟弱無力。悲觀主義和禁慾主義——哥特式風格就是這麼一回事。英諾森三世的著作《關於人類境況的悲慘性》您不大熟悉吧?這是一部極為機智的文學作品。它寫於十二世紀末葉,這個雕像是為該書提供插圖的最早藝術作品。」
「納夫塔先生,」漢斯·卡斯托爾普嘆了一口氣說,「您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使我感興趣。您不是說‘signummortificationis’嗎?我要好好記住。剛才您說什麼‘沒有姓名,是某些人的共同作品’,看來也值得細細思索。遺憾得很,您猜得一點也不錯:我不瞭解那位教皇的著作——我假定英諾森三世是一個教皇。我是不是已正確地理解您話中的含義,即那部作品既宣揚禁慾主義,又十分機智?我必須承認,我從來沒有想到這兩者能並行不悖;可是我一旦著眼於此,我就自然而然地明白這樣一個道理:在人類的苦難問題上撰寫論文,勢必使人有機會賣弄機智,而以肉體作為犧牲品。這部著作能搞到手嗎?要是我的拉丁文還過得去,我就能閱讀它了。」
「我倒有這本書,」納夫塔回答時擺動腦袋向其中的一隻書櫥示意。「您要看拿去就是。可我們幹嗎不坐下來?您在沙發上也可以看到那個聖母抱耶穌屍體的雕像。午後茶點就要來了……」
侍童端來了茶,隨手還提著一隻漂亮的盛有銀質器皿的籃子,籃子裡放著切成一塊塊的中空塔狀蛋糕。這時有一個人跟在侍童後面經過敞開的門跨著輕快的步子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嘴裡唸叨著「sapperlot!」「accidenti!」之類的話,他是誰呀?原來他就是住在樓上的鄰居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來此的目的是為了同這幾位先生做伴。他說他從小視窗望見這對錶兄弟前來造訪,於是急急忙忙把手邊要完成的百科全書再寫好一頁,這樣他就可以請主人邀他一起作為座上客了。他來這裡是再也自然不過的事。他同山莊療養院這兩位老住戶早已相識,因此來這裡乃是理所當然;再說,他和納夫塔在見解方面儘管存在嚴重的分歧,但彼此間的交往顯然十分活躍,主人請這樣的客人光臨自屬不在話下,絲毫不必大驚小怪。儘管如此,漢斯·卡斯托爾普對塞塔姆布里尼的到來仍免不了有兩個十分鮮明的印象。首先,他感到,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出現是為了不讓他和約阿希姆——或者乾脆是不讓他——同醜陋矮小的納夫塔單獨在一起,親自上場以後就能在教誨青年方面建立起一個均勢。其次,顯而易見,他不但一點也不反對,而是樂於利用機會讓自己離開所住的頂樓到納夫塔那滿目綢布的精美房間裡呆上一會兒,喝一盅美味可口的茶。他開始品嚐中空塔狀蛋糕,一片片小而彎曲的蛋糕中間嵌有一絲絲巧克力,他吃得津津有味,而且讚不絕口,然後搓搓黃蒼蒼的雙手,小手指的背面長有黑黑的汗毛。
談話仍繼續以那個聖母抱耶穌受難的雕像進行下去,因為從漢斯·卡斯托爾普的目光和言談中看出,他仍抱住這個題目不放。他轉身對著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似乎希望他能對這件藝術作品評頭品足地議論一番,而這位人文主義者對室內這件裝飾品的嫌惡情緒,從他後來轉身審視它時的神態上可以清晰無誤地看出——他本來是背對著雕像坐在那個角落裡的。他非常懂得禮貌,心裡想的話並不全部說出口來,只是對這個作品的比例大小和身體輪廓的缺陷方面加以指摘,說它違反了自然的真實性,遠遠不能在他身上產生感染力,因為其根源不在於它是一件早期的藝術品,功力不夠,而在於雕刻者居心叵測,創作的原則一反時尚,對於這點,納夫塔不懷好意地表示贊同。當然,技術上不夠純熟幾乎是不消說得的。這裡,作者有意識地把精神從自然的桎梏中解放出來,由於懷著宗教的虔誠拒絕向自然臣服,顯示出對自然的蔑視。可是塞塔姆布里尼認為,藐視自然和忽略對它的研究會令人誤入歧途,並且反對中世紀和模仿它的那些時代所熱衷的不講究形式的弊病,斥之為荒謬絕倫。後來他又口若懸河地開始讚揚起希臘、羅馬的文化遺產以及古典主義、形式、美、理智和歸真返璞的樂趣,只有它們才負有促進人類進步事業的使命。
塞塔姆布里尼說到這裡,漢斯·卡斯托爾普忍不住插話了。他問:根據可靠的記載,普羅提諾曾以擁有肉體為恥,而伏爾泰曾以理性的名義抗議里斯本醜名遠揚的地震,他們的問題應當怎麼看?難道也是荒謬的嗎?也許說得上是荒謬的,可是隻要人們對一切好好考慮一番,那麼據他看來,荒謬的事也可被人們看成是理性上值得尊敬的東西;由此看來,哥特式藝術荒謬地違反自然的性質也像普羅提諾和伏爾泰所持的態度一樣,同樣值得尊敬,因為這也意味著從天命和事實中解放出來,同樣有一股不可屈服的傲氣,它在那愚昧的力量、亦即自然面前拒絕讓位……
納夫塔聽了失聲大笑,聲音頗像以前提到過的破碟子,最後咳了一陣子。塞塔姆布里尼花言巧語地說:
「您說話這麼俏皮,可冒犯我們的主人了,而且對剛才吃的貴重的蛋糕顯得忘恩負義。難道感恩不正是您的長處嗎?這裡我假定,感恩的實質在於對所接受的贈與能好好利用……」
漢斯·卡斯托爾普聽了這話有些慚愧,於是他又惺惺作態地繼續說下去:
「大家知道您是一個愛開玩笑的人,工程師。儘管您懷著親切友好的態度嘲諷真善美,但您還是珍愛這些的,對此我毫不懷疑。您當然知道,理性對自然的反叛,只有一種稱得上是值得尊敬的,那就是以人類的尊嚴和美為宗旨的反叛,而不是其他。其他的反叛好歹會招致恥辱和墮落,即使並不存心如此。您也知道,我後面的那件藝術品得以問世的那個時代,曾是多麼慘無人道,其扼殺生機的程度令人難以容忍。我只要讓您記住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宗教法庭審判官就行,比如說嗜血成性的康拉德·馮·馬爾堡,他是一個卑鄙無恥的神職人員,動起肝火來,會把妨礙超自然統治的一切力量統統剪除。您可遠遠不是這樣一個人,總不致把寶劍和柴堆譽為愛人類的工具……」
「可是整個機器都為此服務,」納夫塔說,「宗教法庭藉此清除了世界上一些不中用的市民。教會使用種種懲罰,甚至火刑和逐出教門,以拯救靈魂不受永恆的詛咒,而雅各賓人的殺戮欲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請允許我說一句:任何以苦役和流血為目的的司法機構,倘若不是以來世的信仰作為基礎,那真是混賬透頂,愚蠢已極。就人類的墮落而論,這種墮落史恰恰與布林喬亞精神的發展史一致。文藝復興、啟蒙思想以及十九世紀的自然科學和經濟學,對人類並未留下、一點也沒有留下富有教益的東西,足以促進這種墮落。例如近代的天文學,已把這個地球——地球是萬物的中心,也是上帝與魔鬼為了贏得他們垂涎三尺的創造物而爭鬥不已的莊嚴的戲臺——變成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小的行星,因而人類在宇宙中的崇高地位暫時就壽終正寢,而占星學即是以這種地位為依據的。」
「您說暫時?」塞塔姆布里尼惡狠狠地問,說話時的態度就像一個異教徒裁判官和宗教法庭審判官在審問罪人,讓陳述人只想到自己無可爭辯的罪狀而無法自圓其說。
「當然是這樣。幾百年來,」納夫塔冷冷地斷言道,「要是什麼都沒有搞錯的話,人們始終面臨著拯救經院哲學的任務,在這個範疇內也是這樣。這一任務,現在已在積極展開。哥白尼就要被托勒密打倒。太陽中心說日漸遭到學術界的反對,後者的所作所為也許會達到目的。科學將受到哲學的驅迫,使地球重新恢復固有的種種尊嚴,教會的教義就想為地球維護這種尊嚴。」
「怎麼?怎麼?學術界的反對?受到哲學的驅迫?要達到目的?您在宣揚什麼樣的唯意志論?沒有先決條件的研究?純粹的知識?先生啊,與自由如此息息相關的真理何在?自由的殉道者呢?您想設法使這些殉道者成為地球上的罪人,而其實他們卻是點綴自由花冠上的燦爛的星星?」
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提起問題來總是滔滔不絕的。他坐得筆挺,正氣磅礴的話像子彈一樣嗖嗖地一句句射向矮小的納夫塔,結尾時的聲調高亢激越,人們不難聽出他多麼富於自信,滿以為對手聽了他的話後只能面紅耳赤地不置一詞,無以為答。他談話時手指間本來夾著一塊中空塔狀蛋糕,此刻卻放回到碟子上,因為在提了上面的問題後,他已沒有心思咬蛋糕了。
納夫塔用一種令人不悅的鎮靜神態回答說:
「好朋友,世界上沒有什麼純粹的知識。教會對科學的見解,可以用奧古斯丁的話概括起來,這句話是:‘我信,故我認識’。這種見解的合理性,是絕對無可爭辯的。信仰是認識的關鍵,而理解力卻是次要的。您那沒有先決條件的科學無疑是神話。這不過是一個信仰,一種世界觀,一個理念,簡而言之,意志是經常存在的,理智的任務就是闡釋它,證明它。任何時候以及任何場合,結果總是這麼一個問題:‘quoderatdemonstrandum’。甚至‘證明’這個概念本身,從心理學角度說,包含著很多唯意志論的元素。十二世紀和十三世紀一些偉大的經院哲學家一致堅決地認為,凡是神學上謬誤的東西,在哲學上不可能是真實的。如果您願意,我們對神學可以暫時撇開不談;可是人道這個概念,如果它不承認‘哲學上謬誤的東西在自然科學上是不可能真實的’這一點,就不成其為人道了。宗教法庭指控伽利略的論據,在於他的理論從哲學上看是荒謬的。再沒有比這更令人信服的論據了。」
「哎,哎!事實證明,咱們可憐的、偉大的伽利略所提出的論據畢竟更有價值!不,讓我們認認真真地談一談,教授。在這兩位專心致志的年輕人面前回答我的問題吧:您相信真理嗎,相信客觀的、科學的真理嗎?追求這樣的真理是一切德行的最高準則,而它對權威的勝利則是人類精神歷史上光輝的一頁。」
漢斯·卡斯托爾普和約阿希姆從塞塔姆布里尼那兒掉過頭去望著納夫塔。漢斯的腦袋比約阿希姆的掉轉得快。納夫塔答道:
「這樣的勝利是不可能得到的,因為權威就是人,就是他的利益,他的尊嚴,他的幸福,在權威與真理之間不會產生什麼衝突。它們是一致的。」
「那麼依您看,真理是……」
「對人有利的就是真理。自然是概括性地包含在人中間的,它只是在一切自然中被創造出來,而一切自然也為他服務。人是一切事物的尺度,他的幸福就是真理的標準。不從實際出發侈談人的幸福觀念的那種理論是毫無意義的,它不承認真理的價值,因而是不能容許的。在基督降生以來的各個世紀中,人們一致認為:自然科學對人類來說是無足輕重的。君士坦丁大帝曾選派拉克坦修斯做太子的師傅。拉克坦修斯曾經直截了當地提出這樣的問題:如果他知道尼羅河起源於何處,物理學家對天空在胡謅些什麼,他將獲得多大的幸福啊。您就給他一個答覆吧!我們偏愛柏拉圖的哲學勝過其他哲學家,正是因為它所涉及的不是對自然的認識,而是對上帝的認識。我可以向您明確無誤地說,人類又回過頭來信奉他的觀點,不久我們就可以看清:真正的科學的任務,並不在於尋求這種不可救藥的認識,而是徹底揚棄一切有害的東西或者理念上毫無意義的東西;一言以蔽之,是宣揚本能、節制與選擇。有人認為教會衛護黑暗而擯棄光明,這種想法是幼稚的。教會對‘無條件地’追求純知識的現象——也就是不考慮靈性、不以拯救人類靈魂為目的的那種追求——不屑一顧,並公然宣稱要加以懲罰,而把人類引向黑暗、且把他們愈來愈深地陷在黑暗中的,正是那種‘無條件的’、非哲學的自然科學!」
「您在宣揚實用主義,」塞塔姆布里尼反駁他,「這種實用主義您只能搬到政治方面去,讓它那腐朽的全部本質在世人面前暴露無遺。對國家有益的,乃是善良、真理與正義。它的福祉,它的尊嚴和它的力量,是道德的標準。好!這樣一來,就為每一種犯罪行為敞開了大門,而人類的真理,個人的正義以及民主——它們不知會落得如何下場……」
「我在論點上加上少許邏輯吧,」納夫塔打斷了他的話。「要麼托勒密和經院哲學家是言之有理的,這樣世界在時間上和空間上就是有限的了。於是神是超越宇宙的,神與世界儼然對立,人的存在也是二元性的,他的靈魂問題的實質,在於感覺的一方與超感覺的一方之間的衝突,而所有社會性的問題都是次要的東西。只有這種個人主義,我才承認它在邏輯上是首尾一貫的。要麼您的文藝復興時代的天文學家說的是真理,而宇宙是無限的。這樣就沒有超感覺的世界,沒有二元性;來世包含在現世中,神與自然的對立消失,人類的個性也不再是兩種對立的原則相互鬥爭的舞臺,而是和諧的,統一的,因而人類的內在的鬥爭,僅僅存在於他的個人利益和集體利益之間,這樣國家的目的就披上一層異教徒的色彩,成為道德的規範。兩者必居其一。」
「我抗議!」塞塔姆布里尼高聲叫了起來,同時伸長手臂在東道主面前擎起茶杯。「有人進行誹謗,說什麼現代國家奴役個人,像魔鬼一般,對此我提出抗議!我三倍地抗議大普魯士主義和哥特式反動之間那種進退兩難的抉擇,而您居然想把我們推入這條死衚衕裡!民主除了每一國家至上主義的個人修正的意義以外,再也沒有別的意義了!真理和正義是個人道德方面至高無上的珍寶。在它們與國家利益衝突的場合下,它們表面上有時甚至呈現出一些敵視國家的力量,但實際上它們卻懷著更崇高的目標,我敢說,它們的目標就是國家超塵世的福祉。文藝復興居然是國家崇拜的根源!真是混賬邏輯!爭取到的成就——我從語源學角度上對此字加以強調——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爭取到的成就,先生啊,那就是個性、人類的權利和自由!」
兩兄弟剛才屏息靜氣地諦聽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回擊納夫塔的宏論,這時才透過一口氣來。漢斯·卡斯托爾普甚至情不自禁地用手敲起桌子的邊緣來,雖然他的動作並不那麼顯眼。「妙極了。」他從牙齒縫裡迸出了這麼一句話。約阿希姆聽後也顯出很滿意的神色,儘管義大利人講話時漏出了「大普魯士主義」這個詞。兩人都掉頭看看那位剛被擊退的講話對手。漢斯·卡斯托爾普此刻勁頭十足,他的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下巴用拳頭托住,姿勢與以前畫豬玀時相仿。他湊近納夫塔先生,緊張地盯住他的臉直瞧。
納夫塔嚴峻地、不動聲色地坐著,瘦骨嶙峋的雙手擱在膝上。他說:
「我想在我們的談話裡用上一些邏輯,而您卻用慷慨激昂的語氣回答我。文藝復興給世人帶來的,只不過是人們所稱的自由主義、個人主義和市民的人文觀念之類,我對此所知並不甚鮮。可是您那‘語源學角度上加以強調’的話卻使我心裡冷了半截,因為‘開拓性的’以及您理想中的英雄般的年代早已成為陳跡,這種理想業已壽終正寢,至少在目前已成強弩之末,而置它們於死地的那一雙腳已佇立在大門口了。要是我沒有記錯的話,您曾稱自己是一個革命家。不過倘若您認為未來革命的結果將導致自由,那就錯了,過去五百年來,自由的原則已經履行,功德圓滿,現在已經過時。一種直到今天仍以啟蒙的兒女自居的教育學,把批判、自我的解放與崇拜以及絕對固定的生活形式的廢棄看成是它的教育方式——這樣一種教育學雖有可能贏得某些眼前的、修辭學上的成就,但其保守落後性在有識之士眼中無疑是昭然若揭的。所有貨真價實的教育團體一向認識到,教育學不論何時何地均應當按照什麼樣的原則行事,也就是說,教育的目的是絕對命令,唯命是從,紀律,犧牲,自我否定,以及壓抑個性。最後一點,如果認為青年們在自由中找到樂趣,那是對他們不懷好意的曲解。他們最大的樂趣卻是服從。」
約阿希姆直挺挺地站起來,漢斯·卡斯托爾普則面紅耳赤。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激動地捋了捋他漂亮的小鬍子。
「不!」納夫塔說下去。「自我的解放和發展並不是我們時代的秘密,也不是它的需要。它所需要的,它所追求的,它所要實現的,乃是——恐怖。」
他說最後那個詞的聲音比別的任何字都輕,身子一動也不動,只是他眼鏡上的玻璃倏地閃動了一下。聆聽他的三個人都驚跳起來,即使塞塔姆布里尼也免不了。不過他馬上又保持鎮靜,臉上泛起一絲微笑。
「是否可以提這樣一個問題,」他問,「您認為是誰,或者是什麼樣的東西——您看,我一肚子都是問題,我真不知該如何提問才好——是誰,是什麼,才給人們帶來了這個——我很不樂意地重複這個詞——這個恐怖?」
納夫塔靜靜地坐著,顯得冷酷而嚴峻,眼睛忽閃忽閃的。他又講起話來:
「聽我慢慢說。我認為我們在某些問題上的觀點是一致的,這樣的假設沒有錯吧?不論您和我都認為人類有一個理想的原始狀態,既沒有國家、又沒有權力的狀態,亦即直接作為上帝之子的狀態,那時既沒有統治,也沒有隸屬,既沒有法律,也沒有刑罰,沒有過錯,沒有肉體的結合,沒有階級差別,沒有工作,沒有財產,有的只是平等、友愛以及道德上的完美。」
「很好,這個我同意,」塞塔姆布里尼開口了。「我全部同意,只有肉體結合這一點除外。顯而易見,它不論哪個時代都必然存在,因為人類是高度發展的脊椎動物,與其他生物並無不同……」
「隨您怎麼說吧。我只是闡明,關於人類的原始天國般的無法律、直接聽命於上帝的那種狀態,我們的意見基本上是一致的。不過這種狀態由於人類的罪惡而消亡。我認為,我們兩人還可以肩挨著肩走一段路,也就是說,我們都把國家看成是考慮到人們的罪惡、用以防止不法行為而締結的社會契約,而且還是統治力量藉以產生的根源。」
「benissimo!」塞塔姆布里尼提高了嗓門。「社會契約……這就是啟蒙精神,這就是盧梭。我真沒有想到……」
「請讓我再說下去。我們在這裡分道揚鑣了。所有的統治權和權力原來都在人民手裡,後來,人民把它連同制定法律的權利以及全部權力都移交給國家,移交給公侯了。根據這一事實,您那學派的人主要得出這樣的結論:人民有權起來革命反對君王的統治。而我們正好相反……」
「我們?」漢斯·卡斯托爾普緊張地想……「這個‘我們’是哪些人?過一會兒我一定要問問塞塔姆布里尼,‘我們’究竟是什麼意思。」
「就我們這方面而論,」納夫塔又說了起來,「我們的革命性也許不比您的差,不過根據我們的推論,我們一直認為,教會應凌駕於塵世的國家之上。即使國家的世俗性質並沒有寫在自己的額頭上,但只要指出這樣一個歷史事實——那就是:它的力量在於人民的意志,而不像教會那樣在於神的捐贈——就足以顯示出國家即使算不上是一個惡勢力創辦的機構,卻好歹是一種應急的和罪惡累累、不夠完備的機構。」
「先生,國家……」
「您對民族國家的想法如何,我一清二楚。‘對祖國的愛和無止境地渴求名譽,乃高於一切之事。’這是維吉爾說的話。您用某種有自由意味的個人主義修正了它,那就是民主。不過您對國家的基本關係仍舊一點也沒有觸及。國家的靈魂就是金錢:這個您顯然不肯承認。或者您想爭辯一下嗎?古典時期,是資本主義式的,因為它信奉國家。基督教的中世紀清楚地看出了塵世國家的固有的資本主義。‘金錢將來就是帝王’,這是十一世紀時所作的一個預言。您能否認這句話實際上已經應驗,而人們的生活已徹頭徹尾變得一團糟了嗎?」
「親愛的朋友,這個您有發言權。我急於想同這位偉大的陌生人,這位恐怖的旗手結識呢!」
「您倒不失是一個旨在毀滅世界的自由旗手那一社會階層裡的代言人,對此居然懷有大膽的好奇心。不得已時,我可以對您的反駁置之不理,因為您那市民的政治觀念對我來說是一清二楚的。您的目標是民主帝國,把民族國家的原則自動提高到世界國家的普遍的原則。民主帝國的國王呢?我們認識他。您的烏托邦是陰森可怕的,不過——在這一點上,我們的看法又或多或少相合了,因為您的資本主義世界共和國確實具有某些超驗性質,世界國家是塵世國家的超驗,我和您都一致相信,在遙遠的地平線上隱約可見的一個完美的、臻於終極理想的境界,應當與人類原始的完美境界相吻合。從神的國家的建立者大格列高利那個時代以後,教會一直以重新引導人類皈依上帝為己任。教皇對統治權的要求並不是為他本人提出的,他那代表神權的獨裁卻是以解救人類為目的的一種手段和途徑,是從世俗國家過渡到天國的一種形式。剛才您向您的學生談起教會的血腥行徑以及不講寬恕地對人們橫加懲罰的情況,其實這是愚蠢不過的,因為上帝發起火來,理所當然地不可能平心靜氣。格列高利說過這樣的話:‘抽回寶劍不敢動殺心的人,該受詛咒!’暴力是一種惡行,這個我們都知道。但如果那個神的國家真的到來,那麼善與惡、來世和現世、精神和權力的二元論就暫時被揚棄,代之以一個禁慾主義和統治合而為一的原則。這就是我所說的恐怖的必要性。」
「旗手!旗手!」
「您還問嗎?難道您那自由貿易學派竟沒有覺察到有這樣一種社會學存在,它認為人的力量凌駕於經濟學之上,而其原則與宗旨正好同基督教的天國原則與宗旨吻合?教會的長老們把‘我的’和‘你的’稱之為有害的字眼,而把私有財產稱之為掠奪與盜竊。他們對個人財物的所有權加以非難,因為根據神的自然法則,土地系萬人所共有,因而它所產生的果實應由眾人共享之。他們教導說,貪婪是原罪的結果,只有貪婪才代表佔有權,從而建立了私有財產制。他們認為總的來說,經濟活動對靈魂的拯救、也就是對人類造成了威脅,這已是夠人道的了,反商業的程度也無以復加了。他們仇視金錢和金融業,把資本主義的財富稱為地獄之火的燃料。價格是供需關係的結果這一經濟學原則,他們嗤之以鼻,不屑一顧,而對充分利用時機,則目為不顧鄰人的困境,惡意加以剝削,因而深惡痛絕。在他們的心目中,還有一種更為令人髮指的剝削,那就是對時間的剝削;有些人光是花了一些時間,就要索取報酬,也就是要收利息,他們認為這簡直是胡作非為。時間是上帝對萬民的賜予,這些人就這樣濫用了時間,損人而利己。」
「benissimo!」漢斯·卡斯托爾普十分激動,他仿效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表示贊同的方式,高聲說起這個義大利詞來。「時間……上帝對萬民的賜予……這是極其重要的!……」
「當然重要,」納夫塔繼續說。「人類的這些精英認為,一想到金錢積聚得越來越多,真叫人噁心。他們認為收利息和投機買賣無疑是重利盤剝,宣稱每一個富人不是盜賊,就是盜賊的後代。他們還走得更遠。他們像托馬斯·馮·阿基諾一樣,認為貿易只是一種純粹的生意經,買進賣出,有所收益,它既不能創造出什麼東西,對經濟產物又不能有什麼改進,是一種令人鄙夷的職業。他們對勞動本身並不傾向於給予很高的評價,因為它只是倫理學上的事,而不是宗教性質的事;它為生活服務,而不是為上帝服務。既然牽涉到的問題只限於生活和經濟,那麼他們就提出這樣的要求:應當把實際從事的生產勞動看成是經濟利益的條件和貴賤的標準;因此在他們看來,受到尊敬的應當是農民和手工業者,而不是商人和實業家。這是因為,他們主張生產應按需要而進行,對大規模的商品生產感到嫌惡。現在,唔——好幾世紀來,這些經濟學的原則和標準全都湮沒無聞,現在卻在近代的共產主義運動中復活了。兩者之間沒有絲毫差別,甚至在統治權的要求這一點上也完全相同。他們認為應由國際勞動階級來統治世界,而不是由國際性的商賈集團和投機分子來統治世界。今天,世界無產階級已將上帝國家的人道主義和道德標準奉為圭臬,同市民的資本主義的腐朽性處於對立地位。無產階級專政,通過政治上與經濟上的方式拯救我們時代的這一要求,並不是為了無產階級本身才想統治世界,也不企圖永久統治,而是以十字架作為標記暫時消除精神和權力間的矛盾,也就是說,借統治世界的方式來征服世界,它的性質是過渡的,超驗的,類似神的王國的。無產階級把格列高利的工作接過來,他的宗教熱情在內心燃燒,並且儘量不使自己的手沾上鮮血。他的任務就是用恐怖來拯救世界,達到解放的目的,並且消滅國家,消滅階級,回到天國一般的原始時代。」
納夫塔一席尖銳的談話就此結束。他身邊的一小圈人都不吭一聲。兩個年輕人定睛瞧著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此刻他應當有一番作為了。只聽見他說道:
「真是驚人之談。確實,我承認,我內心受到很大的震動。我料不到您會說出這番宏論。romalocuta.可是——他說的是些什麼話呀!他在我們面前saltomortale地作一番僧侶式的說教——如果修飾語是矛盾的,那麼就讓這矛盾‘暫時廢棄’吧!哎,哎!我重複一遍:這是驚人之談。教授,您認為這樣的責難是可以設想的嗎——即僅僅著眼於首尾是否一貫的角度而加以責難?不久以前,您還煞費苦心地要我們懂得什麼是立足於上帝與世界的二元論的基督教個人主義,還要向我們證明它優於一切受政治決定的道德。過了幾分鐘後,您又把社會主義推到獨裁與恐怖的邊緣。您怎麼能自圓其說呢?」
「兩種對立的東西,」納夫塔說,「是可以調和的。只有偏而不全和平庸的東西才是不可調和的。我已不揣冒昧地指出,您的所謂個人主義,是一種偏而不全的東西,是一種妥協。通過了一點兒基督教義,一點兒‘個人權利’,一點兒所謂自由,它校正了您那異教徒式的國家道德觀念,這就是一切。反之,由個人靈魂的宇宙的與占星學的重要性出發的個人主義,一種不是社會的而是宗教的個人主義,根據這種個人主義的體驗,人間的問題並不在於自我與社會的矛盾,而是自我與上帝間的矛盾,肉體與靈魂之間的衝突——這種貨真價實的個人主義卻是跟非常富有約束力的共同性調和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