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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攻被擊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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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車輪在轉動。指標向前移動。紅門蘭和耬鬥菜的花已經凋謝,野生的石竹也是這樣。形如星星的、深藍色的龍膽,蒼白而有毒的秋水仙,又在潮溼的草叢間出現,森林中呈現一片淡紅色。秋分過去,萬靈節在望,對那些慣於浪費時間的人們來說,也許接下去就是基督降臨節、冬至和聖誕節了。不過目前還有好些晴好的十月天,這些日子的色彩,與表兄弟倆過去在顧問大夫家看油畫時相彷彿。

自從約阿希姆離去以後,漢斯·卡斯托爾普不再坐在斯特爾夫人那張餐桌上了,死去的布盧門科爾博士曾在那裡用過膳,而瑪魯莎也曾在那裡用她那散發著橙子氣味的手帕強自抑制自己莫名其妙的歡笑。現在在那裡坐著一些新來的賓客,他們全是陌生人。我們這位朋友上山已是第二個年頭了,而上兩個半月已經過去,院方已給他在鄰近一張餐桌安排好另一個座位,那張餐桌與原來的那張恰呈對角線方向,與左側的陽臺門相近,即在以前的那張與高等俄國人的餐桌之間——簡而言之,就是與塞塔姆布里尼同桌。不錯,在那位人文主義者已經遺棄的那個席位,現在坐著漢斯·卡斯托爾普,位子仍在餐桌的末席,對面是「大夫的坐席」;在每七張餐桌中,就有一席空位留給顧問大夫和他的旁聽的醫科實習生們。

在上端,亦即醫官席位的左側,蹲坐著傴僂的墨西哥人,他是一個業餘攝影師,座位上擺有好幾個襯墊。他臉上的表情像個聾子,因為他沒有人可以交談。他的身旁則坐著來自西本博爾根的老小姐。正如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所抱怨的那樣,她認為世界上所有的利益都應該屬於她的小叔子,儘管誰也不知道這個男人的情況,而且誰也不想知道。每天在某一固定時間,人們總可以看到這位老小姐倚在涼廊的欄杆上,脖頸兒邊斜放著一條土拉出產的銀柄小手杖,只見她鼓起乾癟得像碟子那樣的胸脯做起健身的深呼吸運動來,而這條小手杖卻是她在院裡規定的例行散步時隨身必帶的。她對面坐著一個捷克人,大家都稱他為文策爾先生,因為沒有人念得出他的姓氏來。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有時試圖把他的姓氏中胡亂地湊在一起的幾個子音念出,其目的肯定不是為了譁眾取寵,而只是為了高高興興地考核一下在這群雜亂無章的聲音面前他那卓越的拉丁語水平是否幫得了忙。雖然這個波希米亞人肥胖得像一隻獾,而且在這兒山上素以饕餮聞名,但他四年以來一直口口聲聲地斷言,他不久必死無疑。晚上大夥兒集合在一起時,他有時會拿起一把飾有帶子的曼陀林胡亂地奏出一些本國的歌曲,或者談起糖蘿蔔的種植行業和從事種植的那位漂亮的姑娘。在漢斯·卡斯托爾普那張餐桌的左右兩側,後來又坐上了馬格努斯夫婦倆,他們是乾啤酒釀造業的,老家是哈雷。這一對伉儷終日鬱鬱不樂,因為這兩人都缺少對生命有重要意義的促進新陳代謝的物質:男的缺少糖分,女的缺少蛋白質。他們,特別是面容蒼白的馬格努斯夫人的精神狀態中,似乎缺乏某種奮發向上、給人以希望的東西,她終日萎靡不振,身上彷彿散發出一種地窖的黴氣,疾病與愚昧兩者的混合物,在她身上比在沒有教養的斯特爾夫人身上表現得更為明顯。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對疾病與愚蠢一直加以非難,因而漢斯·卡斯托爾普對這個女人也很反感。馬格努斯先生則比較活躍、健談,但儘管如此,按照塞塔姆布里尼的文學修養,他還是忍受不了這樣的人。馬格努斯容易發脾氣,為了政治方面和其他方面的原因,他經常同文策爾先生鬧對立。波希米亞人的民族主義傾向頗使他惱火,此外,前者又主張禁酒,對釀酒工業發表了一通大道理,馬格努斯聽後面紅耳赤,力圖維護自己,說飲酒——它和他自身的利益是多麼息息相關——在衛生角度是無可爭辯的。在這種場合下,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以前的那套幽默起了緩衝作用,但就漢斯·卡斯托爾普來說,對此卻幾乎無能為力,他可沒有足夠的威信來應付這個局面。

在同桌而食的夥伴中,他只同兩個人有比較親密的來往:一個是彼得堡的a.k.費爾格,坐在他的左面,他是一個脾氣挺好而苦難深重的病人,他從一叢濃密的紅棕色小鬍子下面娓娓道出心裡的事:他談起膠鞋的製造以及邊遠地區,談起北極圈,以及北岬永不消逝的冬天。有時漢斯·卡斯托爾普甚至願同他一塊作例行的散步。另一個經常以第三者身份自願介入的人,就是頭髮稀薄、牙齒十分蹩腳的曼漢姆人,此人姓韋澤爾,全名是費爾迪南特·韋澤爾,職業是商人,坐在餐桌上方一角,恰好位於駝背的墨西哥人對面。以前,他的眼睛曾陰鬱而貪婪地盯住肖夏太太優美的身體不放,而自謝肉節以後,他又企圖與漢斯·卡斯托爾普交上朋友。

他堅持不懈地、十分謙卑地要同漢斯結交,對他低聲下氣,無限忠誠,這使對方非常反感,因為漢斯知道他的心理十分複雜。可是漢斯心地挺好,對他的友誼不忍拒絕。漢斯對他顯得心平氣和,因為他知道即使稍稍皺一下眉毛,也足以挫傷對方可憐的感情,使他畏縮不前。對韋澤爾那種唯命是從的姿態,他也只好耐著性子,那個可憐蟲總是抓住一切機會讓自己在他面前顯得畢恭畢敬,討人喜歡。他們一起散步時,韋澤爾有時替他拿大衣,他也只好聽之任之;這個人讓大衣在手臂上掛著時,神態也是帶幾分虔敬的。最後,對於這個曼漢姆人的談話,他也不得不忍耐,因為這人說起話來總是含糊不清。韋澤爾急於提出下列性質的一些問題:要是有人愛上了一個女人,而這個女人對他置之不理,那麼向她求愛——也就是說毫無希望的求愛——有沒有意義,是否合情合理?一般人對這個問題持什麼樣的意見?就他本人來說,他認為挺有道理,這樣做可以獲得無窮的樂趣。向心上人傾訴衷腸即使會引起對方的反感,本人也因而卑躬屈膝,但他在當時的一剎那能和他朝思暮想的人兒親近一會,使對方不得不信任你,為他的熱情所陶醉;如果一切就此結束,那麼他那永恆的損失也能由於瞬間的絕望的幸福而綽綽有餘地獲得補償。因為表露自己的心跡乃是意志力的表現,所遇到的阻力愈大,心裡也愈是高興。

他說到這裡,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臉色沉了下來,韋澤爾不由愣了一下。其實,漢斯板下臉多半是因為那位好心的費爾格先生在場——費爾格曾多次強調,他對種種高談闊論和艱深晦澀的東西都敬鬼神而遠之——,而不是由於我們的英雄韋澤爾古板的道德說教。我們一點兒也不想把這個人說得比實際上更好些或者更壞些;我們只想說的是:有一天晚上,可憐的韋澤爾哆嗦著嘴唇跟漢斯推心置腹地說起悄悄話來,要他看在上帝面上把謝肉節歡慶活動後發生的各種事和各種經歷毫無保留地告訴他。漢斯·卡斯托爾普心平氣和地滿足了他的要求,在講述當時那夜闌人靜的場面時,漢斯可沒有新增任何輕浮的色彩,這點讀者也許能意識到。儘管如此,我們有種種理由暫時撇開他不談,也不把我們自己牽涉在內;我們只想添上一句:從此以後,韋澤爾為好心的漢斯·卡斯托爾普拿大衣更加顯得忠心耿耿,死心塌地了。

漢斯同桌的新夥伴的事就談到這裡為止。他右側的座位一直空著,只是前幾天才暫時被人佔據。這人像他過去一樣,是一個臨時性來客,是來自平原一位前來探望他的親戚,也可以說,他是山下來的一名使者。一言以蔽之,此人乃是漢斯的舅父吉姆斯·蒂恩納佩爾。

這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突然間,家裡的一個代表、一個大使到山上來坐在他的身邊;這人穿著一身英國式服裝,衣上的每一條織物依舊新鮮地散發出某種古老的、沒落的、象徵往昔生活和山下「上層社會」的氣息。有人上山來是必然的。很久以來,漢斯·卡斯托爾普就暗暗料到山下會有人前來探望,甚至他還確切地預見到派來看望他的究竟是誰。其實這也是不難猜到的,因為彼得出海遠航,可能性極小,而對舅公蒂恩納佩爾來說,有一點是確鑿無疑的,那就是即使有十匹馬也不能拖他上這塊地方來,他對山上的氣壓害怕得要命。不錯,來的人非是吉姆斯不可,他受家人之託前來察看這個離家出走的青年人,關於這點,漢斯早些時候已經預料到了。在約阿希姆一個人回家把這裡山上的一切情況向親人們作了彙報以後,上山一行乃是及時之舉,也許為時已晚了些。因此,當漢斯·卡斯托爾普在約阿希姆動身回家十四天以後就接到門房交給他的一份電報,他一點兒也不驚奇。他很有預見性地拆開一看,果然是吉姆斯·蒂恩納佩爾不日即將到達。他在瑞士的國土上有事情需要辦理,決定乘此機會到山上來看看漢斯。他後天就到。

「好啊,」漢斯·卡斯托爾普想。「妙呀,」他想。他內心甚至又加上一句「別來找麻煩了!」諸如此類的話。「要是你能想象得到的話!」他對前來訪問的人自言自語。一句話,他對這一訊息泰然置之。另外,他通知顧問大夫貝倫斯和行政管理部門,要他們準備好一個房間。約阿希姆的房間空著,可以接待客人。他自己則在兩天之後驅車至「達沃斯村」車站,迎接這位來自平原、前來探聽他的動靜的使者。他去時已將近晚上八時,天色已黑,同他以前初次到那邊的時間差不多;乘的仍是那輛送別約阿希姆時坐的馬車。

他的面孔呈硃紅色,不戴帽子,不穿大衣,站在月臺邊。當列車開到站裡時,他正好站在他舅父那節車廂的視窗下,於是他招呼他出來,因為他已前來迎接。參議蒂恩納佩爾——他是副參議;他已讓老父免去了這種掛名的頭銜,真是謝天謝地——精神飽滿而又十分驚訝地從車廂裡走出,即使他穿了冬季大衣,還是感到冷不可擋。十月的黃昏確實寒氣襲人,冷得足以結霜,黎明時分肯定會結冰。他用相當簡潔、十分高雅的語氣以其北德意志紳士那種優雅的風度表達了他的驚奇,向外甥問了安,看到外甥臉色這麼好,他不止一次地表示滿意。他眼看跛足的門房把自己的行李一一安頓好,於是走出月臺,同漢斯·卡斯托爾普一起登上馬車,坐在又高又硬的位置上。馬車在繁星點點的天空下往前行駛,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腦袋靠向後面,食指朝向天際,向舅父講述太空裡的事物,他一面說話,一面還做手勢。他列舉閃閃發光的各種星座的名稱,還說出了一些行星的名字——而舅父呢,他所關心的是伴隨著他的外甥,對宇宙天體可不怎麼放在心上,因此他暗自嘀咕:一到這裡就馬上談談什麼星星之類,固然未嘗不可,也不至於設想他有些瘋瘋癲癲,可是畢竟有許多其他急需談的話題呀。他問漢斯·卡斯托爾普,打什麼時候起他獲得這許多有關太空的知識,漢斯卻回答說,這是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晚上在陽臺上臥床治療的成果。怎麼啦?晚上躺在陽臺上?——一點兒也不錯。參議也將這麼做。他沒有別的事可做。

「真是這樣,當——然囉,」吉姆斯·蒂恩納佩爾迎合他說,同時也有幾分吃驚。他像自己弟弟那樣保護過的人說起話來平心靜氣而十分單調。漢斯坐在他身邊,在秋夜即將結霜的清新、凜冽的空氣中,不戴帽子,不穿大衣。「難道你一點兒也不冷嗎?」吉姆斯問他,吉姆斯本人穿著一英寸厚的外套,冷得直哆嗦。他講起話來有些急匆匆的,同時有些含糊不清,因為他的牙齒常常會打架。「我們不冷,」漢斯·卡斯托爾普鎮靜而簡短地回答。

參議坐在漢斯的身邊,對他無法看個仔細。漢斯·卡斯托爾普並沒有問起家裡的親戚和熟人。吉姆斯卻向他轉達了家鄉眾人的問候,約阿希姆也不在外:現在,他已回到聯隊裡,洋洋自得,十分快樂。漢斯聽了他的話,只是不動聲色地表示感謝,對家裡的種種情況也不再細問。吉姆斯環顧四周,對高地的景色看不了許多,因為某種難以確定的,連他自己也無法說清的東西使他惴惴不安,這也許是他外甥造成的,也許是長途跋涉後身體上的反應引起的。他深深地吸了一下這裡的空氣,又呼了出來,說這裡的空氣確實好極了。當然好嘍,漢斯回答說,難怪它遐邇聞名。它有一種強有力的效能。顯然它能加速新陳代謝,但同時也能增加體重。它能治療某些潛伏在每個人身上的疾病,儘管它開始時會對疾病推波助瀾;由於對整個有機體起一種刺激和亢進作用,它促使疾病得到所謂「歡樂的」暴發。對不起,你說是「歡樂」?一點也不錯。難道人們沒有察覺到,當疾病發作起來時,就會有某種「歡樂」的感覺,身體也有一種舒暢感嗎?「真是這樣,當——然囉,」舅父急著回答,說話時下顎幾乎失去控制。接著他告訴漢斯,他可能在這兒住上八天,也就是一星期,七天,說不定只住六天。他說他發現漢斯·卡斯托爾普的面色非常好,容光煥發,這應歸功於他在山上長時期的療養,而療養時間之長卻超出了人們的預料;既然如此,他猜想外甥不久就能同他一起下山回家。

「不,不,我不會糊里糊塗蠻幹一通的,」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吉姆斯說話的水平像山下人一般。他應當在這兒多住一會,向周圍看看,習慣於這裡的生活,以後他的思想才會改變。關鍵在於徹底治癒,「徹底」具有決定性的意義,貝倫斯最近曾向他大喝一聲,叫他再呆上半年。舅舅此時稱他為「小夥子」,問他神經是否正常。「難道你瘋了不成?」他問。一轉眼,休假已有一年零三個月了,而現在還得拖上半年!天曉得誰會有這麼多的時間!——聽了這話,漢斯·卡斯托爾普仰望星星,泰然自若地乾笑一聲。時間嘛!關於這個問題,也就是人類的時間問題,那麼吉姆斯在這兒山上談論它之前,首先得修正一下他對這一問題的固有概念。蒂恩納佩爾說他一定要做一件事:為了漢斯的利益,明天要同顧問大夫嚴肅地談一談。「你呀!」漢斯·卡斯托爾普說,「他會叫你喜歡的。這個人挺有意思的,既果斷,又有些憂鬱。」接著,他指著沙特察爾普山頂療養院裡的燈光,順便同他談談從連橇冰道把病人屍體運下山去的情況。

漢斯·卡斯托爾普把客人領到約阿希姆原來的房間,再給他找機會盥洗一番之後,兩位紳士就一起在山莊療養院的餐廳裡用膳。房間已用福爾馬林消過毒,漢斯·卡斯托爾普說,而且消得很徹底,彷彿原來的病人並非擅自出院,而是往另一條路上走;也就是說,他不是「遷出」,而是「死脫」。

舅父聽了就問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切口嘛!」外甥說。「咱們這兒已順口說慣了,」他說。「約阿希姆已開小差了,開小差後歸隊了。真有這樣的事。快,趁熱快吃吧!」就這樣,他們面對面坐在舒適而溫暖的餐廳裡,餐桌的位置在稍稍高起的地方。矮小的女侍者動作十分敏捷,吉姆斯要了一瓶勃艮第葡萄酒,她用籃子盛來。他們相互碰杯,讓既溫和又使人血液沸騰的酒在身體內緩緩流過。年輕人談起這兒山上隨季節而變化的生活,談起餐廳裡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談起人工氣胸,附帶說明了它的原理;同時還把話題扯到好心的費爾格身上,對胸膜振盪的可怕性質發了一通議論。他還講起了費爾格先生所陷入的所謂「三色昏迷」以及伴隨「振盪」而發生的嗅覺方面的幻覺,還有昏迷狀態下發出的大笑聲。

漢斯付了膳食的賬目。吉姆斯像平時那樣,大吃大喝了一頓,由於旅途勞頓,環境也變換了,此時的胃口更加好。可是他在進食時中途也停頓了好幾回——他呆坐著,嘴裡滿是食物,忘記咀嚼了,刀和叉擱在盆子上形成一個鈍角,目不轉睛地瞅著漢斯·卡斯托爾普看,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漢斯也沒有顯示出心領神會的跡象。參議蒂恩納佩爾的太陽穴上披著稀稀疏疏的金髮,這時青筋一條條地暴凸出來。

他們的談話內容並不涉及故鄉的各種事情,既不講個人或家族裡的事,也不談城裡和商業方面的事,對兼營造船、機械製造和鍋爐製造的通德爾·維爾姆斯公司也沒有提起。這家公司一直等待這位年輕的實習生報到;當然,等待漢斯遠非這家廠唯一的業務,因而人們不禁要問,它現在是否還在等待。對於這種種情況,吉姆斯·蒂恩納佩爾在乘馬車途中和以後一些時間曾談起過,但後來就緘口不再述及,這些話題就此擱起。它們彷彿由於漢斯·卡斯托爾普那沉靜、明確、毫不矯揉造作的冷漠而跳了回去,這是一種漠不關心或者閉關自守,就好像對秋夜的寒意無動於衷那樣,按照他的話來說,就是「咱們不感到冷」。他的這副神態,也許是舅父好幾次目不轉睛地瞅著他的理由。他們也談起了護士長,談起兩位大夫,談起克羅科夫斯基的演講會——如果吉姆斯能住上八天,那麼他就能聽一次演講了。誰告訴過外甥,舅父要去聽大夫的演講?誰也沒有。他只是假定而已,他悠悠然作出了這樣的假設,認為這準沒錯兒:他不可能出席這樣的講演會;他不會忸忸怩怩地在那邊露面,他會抱著懷疑的態度急急忙忙地說一句:「真是這樣,當——然囉」,好像這種打算一分鐘也沒有過。正是這種力量——它不很明確,卻咄咄逼人——促使蒂恩納佩爾先生不知不覺地定睛注視起他的外甥來。這一回他還張開了嘴,因為他的鼻腔阻塞,儘管據他所知,參議並沒有傷風。

他曾聽到他親戚談起的那種疾病,它已成為療養院裡眾人話不離口的題目,還談到大家對這疾病都已能逆來順受。他又聽到漢斯·卡斯托爾普談起自己並不嚴重而催人歲月的病症,談到細菌對氣管、支氣管和肺葉的組織細胞所起的刺激作用,談起結核的形成以及可溶性的麻醉性的毒素的製造過程,談到細胞的崩解和乾酪化過程,後來又談到這樣一個問題:乾酪現象是否能由於石灰化和結締組織的結疤而得到控制已趨向癒合,或者形成更大的浸潤病灶,使空洞蔓延,並破壞了機體。蒂恩納佩爾還聽說有一種結核病發作時來勢洶洶,疾如奔馬,兩三個月、甚至幾星期就能使人喪命;還聽他談起顧問大夫的拿手好戲肺切除術和肋骨切除術,他明後天就要為一個新來的重病人動這種手術,病人是一個蘇格蘭女人,原來長得很迷人,後來患上了肺壞疽,肺內有一種暗綠色病毒在擴散,終日得吸入石炭酸溶液的噴霧,不然的話,她會憎恨自己,失去理智。聽到這裡,參議忽然笑出聲來,這連他自己也完全意想不到,而且感到很難為情。他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但想到這樣有失體統,就立刻控制自己,心中甚感慚愧,就咳嗽起來,竭力掩飾剛才有傷大雅的舉動。

他鬆了一口氣。然而當他發現漢斯·卡斯托爾普對這件小事顯得毫不在乎(其實這是不可能逃過他的眼睛的),漫不經心地不加理會,他倒又忐忑不安起來。在他看來,漢斯並不是由於懂得人情世故和講究禮貌才露出這副神態,而是由於純粹的冷漠和無動於衷,是一種莫測高深的寬容態度,彷彿他對這種事早已不感到驚詫了。也許參議在爆發出高興的笑聲後還想給自己的失態披上一件通情達理的外衣,或者懷著某些與此有關的想法——忽然間,他又開啟了話匣子,海闊天空地扯談起來:他額上青筋畢露,先說起一個所謂「chansonette」,也就是一個街頭賣唱的女歌手的事,說她是一個了不起的尤物,眼前在聖保利賣藝;他告訴這位表親,她熱情奔放,富有魅力,整個家鄉的男人們都為之傾倒。他講起這件事情來時,口齒有些含糊不清,可是他並不因此而尷尬,因為漢斯顯然仍以那種令人驚異的容忍態度來對待他此刻的談話。

他一路畢竟太勞累了,疲倦的程度越來越明顯,因此將近十點半時,他就主張敘談暫告結束。他來到客廳裡會見人們常常提起的克羅科夫斯基大夫時,內心實在怏怏不樂,大夫坐在客廳的一扇門邊看報,外甥把他介紹給他。大夫對他侃侃而談,他的回答不外乎「真是這樣,當然囉」之類的話。不一會,外甥取道約阿希姆消過毒那間病室的陽臺回自己的房裡去,同時約他明晨八時一起去用早餐,這樣他就能躺在那位開小差者的床上像平時那樣抽起臨睡前的晚煙來,心裡十分高興。香菸幾乎用不到燒著;因為他嘴裡銜著這微微發光的菸頭時,已經有兩次墜入睡夢中了。

吉姆斯·蒂恩納佩爾是一個年過四十的紳士,腿很長,漢斯·卡斯托爾普一會兒叫他「吉姆斯舅舅」,一會兒叫他「吉姆斯」。他身上穿的是英國衣料,襯衫很花哨,淡黃色的頭髮稀稀疏疏的,一雙藍眼睛靠得很近,臉上的稻草鬍子修剪得短短的,兩隻手保養得很好。儘管他結婚已有好幾年,而且有了孩子,但仍捨不得離開哈爾維爾特胡德大道旁邊老參議的那座寬敞的別墅。他和同一階層的一個女子結了婚,這女子很有文化教養,說起話來跟他一樣,輕柔、迅速而彬彬有禮。雖然他的風度十分高雅,家裡人卻把他看成是一個精力充沛、小心謹慎、頭腦冷靜、辦事幹練的生意人,可是在陌生人的圈子裡,例如他去南方旅行時,他就表現出某種急於迎合他人意圖的品格,甘心情願地把個人置之度外,這倒並不意味著他對自己的文化修養缺乏把握,而是相反地表明他對此有充分的信心;此外還說明他力求修正自己貴族階層在觀念上的侷限性,對於他心目中那些不可思議的習俗,他也絲毫不露出驚奇的神色。「自然囉,真是這樣,當然囉!」他急於說出這類的話,這樣誰也不會認為他是一個心胸狹窄的人,儘管他是那麼優雅大方。他上這兒來當然負有某種實際性的使命,也就是說受家人之託,想看看這個遲遲不歸的年輕的親戚究竟過得怎麼樣,正如他心底裡想說的那樣,要「救他出來」,把這位親戚帶回家去。然而他也意識到,他是在異國的土地上辦這件事;從上山的最初幾分鐘起,他就敏感地預見到前來做客的地方是一個十分陌生的世界,有著不同的習俗,它對自己的一套方式所懷的自信心比起他本人來不是更弱一些,而是更強一些。因此,他的辦事的精力和良好的教養髮生了衝突,而且這種衝突十分尖銳。他面對著眼前的環境,自信心確實受到了壓抑,感到自己透不過氣來。

在漢斯·卡斯托爾普給參議打回電時,他內心曾發出一個聲音:「別來找麻煩了!」這時,漢斯就已預見到現在的一切情況了。不過我們不該認為,漢斯是有意識地利用山上週圍環境的種種異乎尋常的特點來嚇唬他舅父的。他很早就已是山上小天地的一部分,給這位來訪者以迎頭痛擊的並不是他,而是適得其反。因此,從參議自外甥處隱隱約約地感知到自己的努力並無任何希望的那個時刻起,一切就按照實際情況簡單地展開了,一直到結束和收場為止;在這一過程中,漢斯·卡斯托爾普不禁露出一絲憂鬱的微笑。

第一天早晨,餐桌上的常客漢斯就把臨時來搭夥的舅父介紹給同桌的夥友們。早餐以後,蒂恩納佩爾又結識了顧問大夫貝倫斯,他身材頎長,容光煥發,在餐廳裡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後面跟著皮膚黝黑、面容蒼白的助理大夫。他照例咬文嚼字地向大家匆匆問早安。「睡得美嗎?」他從顧問大夫那裡不僅得知,他上山來同這個孤獨的外甥作一會兒伴是一個極其荒唐的想法,而且明白為了自己的利益,上山來一趟倒是很值得的,因為他顯然患有嚴重的貧血症。「他,蒂恩納佩爾,會貧血嗎?」——「咳,一點也不假!」貝倫斯一面說,一面伸起食指把他的下眼皮翻下來。

「貧血得可厲害哪!」貝倫斯說。舅父大人應該乖乖的幹去,在自己的陽臺上舒舒服服地躺上兩三星期,一舉一動都得努力以外甥作為榜樣。按他的那種情況,他除了像輕度tuberculosispulmonum病人那樣生活外,絲毫不必再做其他更聰明的事了,而這種輕病人比比皆是哩。「正是這樣,當——然囉!」參議急忙回答。那位喉結十分明顯的大夫大搖大擺地走開了,參議還挺有禮貌地張開嘴巴望他一會兒,而他的外甥則站在他身邊,鎮定而冷漠。然後兩人按照規定到溪灘邊的長椅旁散步,散步回來後,吉姆斯·蒂恩納佩爾在漢斯·卡斯托爾普指導下進行第一次臥療。吉姆斯隨身帶來了一條花格子旅行毛毯,漢斯又把自己的一條駝毛毯借給他,由於秋天的天氣很好,他只用一條已夠暖了。關於毛毯如何裹在身上的技巧,漢斯一步一步地如實教起他來。漢斯把參議包得圓圓整整像一個木乃伊以後,再把毛毯逐條攤開,這樣參議就可以自己動手,只消在進行時讓漢斯助他一臂之力就行了。漢斯還教他如何把麻布陽傘撐在坐椅上,用哪個方向遮太陽最好。

參議說起俏皮話來了。他在平原時的情趣依然很濃,他對剛學到手的東西引以為樂,正像他對早餐後在溪邊的例行散步感到興致勃勃一樣。然而,當他看到外甥回答他的諧謔的是一種不動心的、不明事理的微笑時——在這種微笑中,反映出山上的習俗給他帶來的堅定的自信心——,他感到惶悚不安。他對自己的辦事毅力擔起心來,乘他還有山下帶來的那股自信心和勁兒,他決定愈快愈好(就在當天下午),跟顧問大夫談談有關外甥的事,而這次談判是有決定性意義的。他感到自己的勁兒已不那麼粗了,山上的風尚與他那良好的教養結成危險的同盟,跟他作對。

另外他也感覺到,顧問大夫看到他貧血就要他住在山上加入病人的行列,實在是多此一舉,因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看來此外就無法可想了。漢斯·卡斯托爾普如此鎮定自若,無動於衷,也許就有這個因素在內;也許實際上並沒有達到非走這條路不可的地步——對一個富有教養的人來說,兩者之間一開頭是很難加以區別的。最清楚不過的是:在第一次臥療結束後,接著是第二頓豐盛的早餐,以後則絲毫不爽地作一次去「達沃斯高地」的例行散步。接著,漢斯·卡斯托爾普再用毛毯將舅父裹了起來。「他把他裹起來」,正確的用語應是這樣。在秋日的陽光下,漢斯讓他在自己躺著那樣的臥椅上躺下來,這種椅子的舒適程度是絕對無可爭辯的,值得高度讚美,一直睡到震耳的鑼聲響起招呼病人們吃午飯為止。

午飯是第一流的,頂呱呱的,而且菜餚十分豐盛,因而午餐後的休憩與其說是擺場面,倒不如說是人們內在的需要。吉姆斯信心十足地休息了好一會。接著就是琳琅滿目的晚餐,飯後大夥兒聚在客廳裡,那兒有一些利用光學原理的娛樂用具。每天的日程都安排得井然有序,無懈可擊,使人有一種溫暖舒坦之感,誰也不會提出非難。不過,參議吹毛求疵的能力卻由於所謂「身子不適」而受到削弱,它是由疲勞和興奮兩者引起的,感覺又冷又熱,十分惱人。

參議迫不及待想同顧問大夫貝倫斯作一次談話,漢斯·卡斯托爾普就替他找一條途徑:他先向浴室師傅捎個信,浴室師傅轉達給護士長,於是參議蒂恩納佩爾就趁此機會同這個怪僻的人物結識。當她在陽臺上露面時,他正躺在臥椅上,在她面前顯得像一個孤立無援的捲筒,這在他內心引起了強烈的震動。她對他說,可尊敬的人兒喲,你最好耐著性子等上兩三天,顧問大夫可忙哪,一會兒開刀,一會兒普查,受苦的人應當佔先,這是基督教的教義啊。大家看出他是健康人,因此應當習慣於這樣的想法:他在這兒不能掛上第一號,必須排在後面等待才是,如果他要求作一次檢查,那可是另一回事了,要檢查的話,她,阿達麗亞蒂卡也毫不奇怪。他只要朝著她看,眼睛對著眼睛:他的眼睛就會感到有些渾濁,發花。當他在她面前這樣躺著時,彷彿覺得周圍的一切都顯得雜亂無章,並不一清二楚,那麼他應當好好理解她的意思:健康不大對頭。你究竟是想檢查身體呢,還是要求作一次私人談話?當然是後者囉,要作一次私人談話!躺著的人斬釘截鐵地說。——那麼你就得等到她通知你為止。私人談話,顧問大夫可沒有時間。

總而言之,一切同吉姆斯想象的不一樣。護士長的談話擾亂了他的平靜,在他內心引起了很長時間的震動。他是一個富有教養的人,不會不懂禮貌地向外甥直言:護士長在他看來是一個叫人害怕的女人,因為外甥在療養院裡已安下心來,對山上的種種現象都能適應,這點已是顯而易見的了。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旁敲側擊地問外甥,護士長也許是一個古怪的女人吧。

漢斯·卡斯托爾普抬頭急匆匆地、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對他的看法有一半是同意的,可是他反問舅父:「米倫東克小姐可曾賣給你體溫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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