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體溫表?沒有。難道這是此地的規矩嗎?」舅父回答……
糟糕的是,即使護士長真的賣體溫表給他,漢斯也毫不驚奇,這從外甥臉部的表情可以清楚地看出。「我們並不冷,」在他的表情中還可看出這樣的話。可是參議覺得冷,冷了又冷,而頭卻是熱的。他想,如果護士長真的向他兜售體溫表,他肯定會拒絕的;歸根結蒂,這樣做不對頭,因為為了顯得知禮識趣,他是不能用陌生人——例如外甥——的體溫表的。
幾天工夫就這樣過去了,也許是四五天。「大使」的生活在給他安排好的幾條軌道上執行,離開這些軌道走,似乎是不能想象的。在此期間,參議經歷了一些事,獲得了一些印象。我們就聽聽他的事吧。
有一天,他在漢斯·卡斯托爾普的房間裡發現了一塊黑玻璃片。它放在一隻五斗櫥上,其間還有主人用以裝飾他那整潔家園的其他一些小擺設。玻璃片在一個精雕的小照相架上,他拿起往亮處一看,原來是一張底片。「這是什麼呀?」舅父一面細看,一面問……他問得真好!相片沒有頭部,顯示出一個人上身的骨骼,還有一層模模糊糊的皮肉——可以看出,這是一幅女人的裸體軀幹影像。「這個嗎?是一件紀念品,」漢斯·卡斯托爾普回答。於是舅父說了一聲「對不起」,把底片放回架子上,很快地離開了。這不過是他四五天內生活經歷和所見所聞的一個例子。他也出席過一次克羅科夫斯基大夫的講演會,不去參加這樣的會也是難以想象的。至於渴望已久的跟顧問大夫貝倫斯的私談,到第六天才能遂願。大夫請他去,他早餐後就信步走向地下室,準備同那人認真地談一談外甥的情況和自己今後消磨時間的方式。
他離開地下室回病房時,細聲問漢斯:
「你可曾聽到過這類話嗎?」
顯而易見,漢斯·卡斯托爾普肯定已聽到過,而且聽了後也不會「發冷」。他就不再問下去了,對外甥以後並不那麼急切的詰問,只是回答:「沒什麼,沒什麼。」不過隔了一些時候,他染上了另一個習慣:那就是緊皺眉頭,噘起嘴唇,抬頭斜睨天花板的某個地方,然後急遽地掉過腦袋,朝相反的方向瞪起眼睛……難道同貝倫斯的談話結果跟參議原來所想象的不同?難道談話的內容到頭來不但牽涉到漢斯·卡斯托爾普,連他吉姆斯·蒂恩納佩爾也包括在內,因而談話就失卻了私人晤談的性質?從他的一舉一動上看來,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參議看去興高采烈,話說得很多,無緣無故大笑,還伸起拳頭敲敲外甥的腰側,同時高喊:「嘿,好小子!」有時,他一會兒看看這裡,一會兒又忽然往那邊望望。可是在就餐時,在例行散步時以及晚間同病友們聚在一起時,他的目光就不那樣游移不定了。
以前我們曾經提起有一位雷迪施夫人,她是波蘭實業家的妻子,用膳時坐在暫時離院的薩洛蒙太太和戴圓邊眼鏡的一個貪吃的學生中間。參議一開頭對這位夫人並不怎麼注意;實際上,她也像休息室的其他女人那樣,並不出眾。她是一個矮小、豐滿、皮膚黝黑的女人,年紀已不輕了,頭髮甚至有些花白,不過她有一個迷人的雙下巴,一對棕色的眸子也奕奕有神。從文化修養的角度上看,她同山下的那位蒂恩納佩爾參議夫人簡直不能相提並論。只是在有一個星期日晚上,參議在食堂裡用完晚餐,從雷迪施夫人穿的那件袒胸露肩的黑色閃光衫中發現她有一對白白的、靠得很緊的乳房,中間的輪廓相當分明;這一發現使這位思想成熟、情操高尚的男子漢心蕩神馳,彷彿他遇上了一件新奇透頂的、夢想不到的事。他設法與雷迪施夫人相識,和她作了長時間的談話,先是站著,後來坐下,晚上就寢時竟唱起歌來。
第二天,雷迪施夫人不再穿那件黑色的閃光衫了,她的胸部遮了起來;可是參議知道應當如何行事,對她的好感依舊不減。他在例行散步時找上這個女人,走近她身邊同她娓娓而談,對她曲意逢迎,異常殷勤。他兩次在席間為她祝酒,她酬答時嫣然一笑,粲然露出了幾顆金牙齒。他在外甥面前也提起了她,說她簡直是一個「尤物」。說到這裡,他又哼起歌兒來了。漢斯·卡斯托爾普對這一切充耳不聞,泰然置之,從他的表情上看,彷彿這種事是理所當然的。這件事既不能提高做長輩的威望,也不符合參議的使命。
參議同雷迪施夫人一起幹杯共有兩次,一次在端上五香魚片的時候,另一次是在喝冰凍果子汁的時候。當時顧問大夫貝倫斯正好與漢斯·卡斯托爾普和漢斯的客人共席——他在七張餐桌上總是輪流坐坐,每張餐桌的上端一直為他保留一個小小的坐席。他翹著鬍子、叉起大手在自己的餐具面前坐著,左右兩邊是韋澤爾先生和駝背的墨西哥人。他同墨西哥人說起西班牙語來,因為他通曉各種語言,連土耳其語和匈牙利語也能懂得。參議蒂恩納佩爾舉起滿盛波爾多紅葡萄酒的酒杯向雷迪施夫人祝酒時,他瞪起佈滿紅絲的藍眼睛瞅著。後來在用膳過程中,坐在餐桌下端的吉姆斯向坐在上端的貝倫斯大夫隨口提出了一個問題,人的屍體是怎樣開始腐爛的;為此,顧問大夫發了一通議論。顧問大夫對人體的結構素有研究,對人體的各部分顯然瞭如指掌,也可以說他是精通人體結構的專家,現在且聽他談談屍體的分解過程吧!
「最先裂開的是肚皮,」顧問大夫說時把兩肘撐在餐桌上,兩手交合,傴著身子。「你睡在刨花和鋸屑裡面,你要曉得,種種氣體讓你們脹了起來,鼓得大大的,好比頑皮的小鬼在青蛙的肚子裡打滿了氣。你像地地道道的氣球,肚子的表皮受不了氣體的高壓,最後崩了開來。‘嘭’的一下子,你如釋重負,像加略人猶大從樹上掉下來那樣,你的肚腸也流出來了。嘿嘿,以後你又可以參加社交活動了。如果你請得出假,你可以訪問那些落在後面的朋友,不會再冒犯他們了。咱們稱之為‘除去臭氣’。如果你暴露在空氣之下,那麼像巴勒莫的市民們那樣,又會成為一個好傢伙,他們就是懸在新門外面托缽僧僧院地窖裡的那種人兒。他們懸在那兒乾巴巴的,可挺神氣,誰見了都肅然起敬呢。問題在於要除去臭氣。」
「理所——當然囉!」參議說。「敝人真是不勝感謝!」第二天早晨,他離開療養院。
他走了,乘著早班小火車下山了。當然,他把自己的事都安排就緒,誰認為他不會這樣做呢!他結清了賬目,為大夫給他作過的一次檢查付了酬金,同時悄悄地整理好他的手提箱,對他的親戚連一句臨別贈言都沒有留下。也許這一切是他在上一天晚上或者黎明時分大家尚在熟睡的當兒辦好的。當漢斯·卡斯托爾普用早點走進舅父的房間時,發現房裡已空無一人。
他叉起胳膊站著說:「原來是這樣,是這樣!」一絲憂鬱的微笑掠上了他的臉。「咳,原來如此,」他說著點點頭。有人溜走了。他把行李扔在箱子裡,心急火燎、不吭一聲地走了,彷彿一瞬間下了決心,絕不肯讓那一瞬間錯過似的。他單獨走了,而不是兩個人一起走,沒有完成他那崇高的使命。他高高興興地獨個兒離開了,這個老實人終於逃往山下了,吉姆斯舅舅。哦,祝你一路平安!
漢斯·卡斯托爾普努力不讓任何人看出他對親戚的悄然離去是一無所知的,對那個陪參議去火車站的跛腳門房更保守秘密。他收到吉姆斯從博登湖寄來的一張明信片,說他接著一份電報,要他馬上下山辦一些事。他不想打擾外甥了。這是圓謊。——「在山上再愉快地住下去吧!」——難道這是在嘲笑嗎?漢斯·卡斯托爾普覺得這是一種十分做作的嘲笑,因為他認為舅父在縮短行程的當兒肯定沒有心思諷刺挖苦和開玩笑,而是從內心深處感到(可以想象,他有這種感受時一定面容蒼白,惶悚不已):他在山上住了一星期後再回到平原時,有好多時間會覺得山下一切顯得虛妄、不自然和不能容忍,那時將只能去辦公室,而不能在早飯後外出漫步,過後也不能照規矩用毯子裹住身體,在戶外平躺著……這些可怕的念頭,乃是逃往山下去的直接原因。
山下的人們企圖把待在外面的漢斯·卡斯托爾普找回來的努力落空了。這個小夥子對自己並不隱瞞這樣一個事實:舅父的徹底失敗(這點漢斯是預見到的),對他本人和山下親人間的關係有決定性意義。對山下人來說,這一失敗意味著漢斯不屑親人垂顧,終於放棄了回家的打算;對他本人來說,則是獲得了完全的自由——他的心已漸漸不再為此而震顫了。
莫斯科的一條街名,以金屬工業著稱。
哈雷,德國地名。
北岬是挪威馬琪洛島的一個海岬,海拔307米,位於歐洲的最北端。
這裡指漢斯·卡斯托爾普。
「遷出」原文系「exodus」,原指古代以色列人遷出埃及;「死脫」原文為「exitus」,意為死亡。
法文:歌女。
拉丁文:肺結核。
此處指棺材,因它是木材制的。
猶大系耶穌十二門徒之一,出賣耶穌後因絕望而自縊。
義大利西西里城名,今西西里首府。
新門,系巴勒莫之城門,建立於1535年。
托缽僧派是天主教聖方濟各會的一個派別,以復活聖方濟各的清貧理想為目的,創始於1527年。
博登湖,是橫跨瑞士與德國的一個湖,最深處252米,平均水深90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