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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勇的戰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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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斯·卡斯托爾普對他們的談話並不怎麼注意,因為他只是一心想著納夫塔這個人——他既是現場的一個戰士,又是所謂「高貴精神」的代表;或者可以說,他眼睛中那種前所未見的表情把他吸引住了。當他聽到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最後幾句話時,他微微一怔,似乎覺得義大利人在催促他幹什麼事。他臉上的神色同以前塞塔姆布里尼莊嚴地要他在「東方和西方」之間作抉擇時相彷彿:臉上既有嚴守緘默的神情,也有執拗的姿態。他什麼話也沒有說。這兩個人都各走極端;當人們爭論不休時,也許非這樣做不可。他們兩人都提出了極端的選擇方案,然而在漢斯·卡斯托爾普看來,似乎在各不相容的兩個立場之間,在崇尚言詞的人文主義和文盲的野蠻性之間的某個地方還必然存在著某種東西,人們可以折中地稱之為「人性」或「人文」。不過他沒有說出口,免得傷了兩個人的感情,他只是保持緘默,聽他們繼續你一言我一語的爭執不休,他們的話越扯越遠,這都是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在拉丁學者維吉爾身上開一個小小的玩笑引起的。

義大利人在言詞上不肯讓步,他施展自己的口才,滿想獲勝。他以文學天才的維護者自居,他歡呼人類文字記載的歷史,說世界上最初出現人類的那個時刻起,人類就希望把自己的知識和感受永遠流傳下來,在石頭上刻下文字元號。他談起埃及的神祇多德,這個神同另一個名氣比它大三倍的赫爾姆斯是同一個神,後者作為文字的發明者、書庫的守護神和一切精神活動的獎勵者而受到尊崇。他在這個鬥技場的守護神面前屈起膝蓋說這樣的話,它是人文的赫爾姆斯,角力學校的大師,人類由於它而獲得了文學語言和鬥技修辭學的巨大天賦,從而使漢斯·卡斯托爾普發表起這樣的議論來:這個出生於埃及的神以前顯然也是一個政治家,他所起的作用有好多地方跟布魯內託·拉蒂尼先生相同,後者開發了佛羅倫薩人的智慧,教他們辭令和藝術,還按照政治原則引導他們管理共和國。聽了這些話,納夫塔就接嘴說,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話有些言過其實,對多德和鬥技場的守護神的說法不夠全面。因為它實際上是猿猴、月亮和亡靈之神,是頭上有一個新月的孔雀,是以赫爾姆斯命名的死亡之神和死者之神:是靈魂的誘惑者和靈魂的引導者,到古代後期成為大魔術師,在希臘哲學佔統治地位的中世紀則成為神秘鍊金術的祖師爺。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在漢斯的頭腦裡,什麼都顯得一片混亂。那裡是以人文主義修辭家自居的披著藍色外衣的死神;當人們仔細看看這位從事教育的文學神和人類之友時,就會發現一張猿猴的臉,而且具有黑夜的標記,額頭上還施過魔法……他用手把它甩掉,並且用手捂住眼睛。然而在他企圖擺脫頭腦裡一片混沌的黑暗時,響起了塞塔姆布里尼的聲音,他繼續為文學大唱頌歌。他大聲說,所有的偉人,不管是沉思型的還是活動型的,任何時代都與文學結下不解之緣,於是他列舉了亞歷山大,愷撒,拿破崙,還舉出了普魯士的腓特烈大帝和其他英雄人物,甚至拉薩爾和毛奇。至於納夫塔對中國人說的一番話,他並不加以攻擊;在中國,對文字崇拜已達到空前絕後、滑稽可笑的程度,認得了四萬個漢字就能當上元帥,這種標準肯定能稱一個人文主義者的心。哎,納夫塔清楚地知道,問題不在於文墨,而在於人類推動力的文學,在於文學的精神,可憐的嘲笑者!文學的精神就是精神本身,是分析和形式相結合的奇妙的東西。是它喚起了人間所有事物的理解力,削弱了愚昧的判斷與信念,並使之消解,同時使人類的教化、提高和改善成為可能。在實現文學精神最高的道德和洗練性和敏感性的同時,養成了遠非狂熱的懷疑、正直和寬容精神。文學的淨化與治療效果,通過認識和言詞來抑制熱情,以文學作為理解、寬恕和愛的途徑,言詞的拯救能力,作為人類精神的最高貴的表現的文學精神,作為完善的人和聖人的文學家——這些都是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為文學所作辯護的頌歌中光輝的基調。唉,他的對手聽了這番議論後,嘴巴並不就此封住,他懂得用辛辣和漂亮的反對論調來非難他那英國風味的讚歌,同時聲稱自己是站在保守和生活的那一邊,反對腐朽精神,它是隱藏在那些天使般的偽善後面的。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用震顫的聲音發出的奇談怪論,不外是欺瞞和詐騙,因為文學精神自詡為與探索和分類的原則相結合的形式,只是一種表觀的、欺人的形式,而沒有真正的、完全的、自然的形式,即生命的形式。那些所謂人類的改革家嘴裡口口聲聲說什麼淨化和治療,實際上所做的卻是閹割生命,使生命失去血液。不錯,他們的精神實質和令人激奮的理論是有損於生命的,誰想消滅情慾,誰就什麼都不要——他要的只是純粹的虛無,我說是「純粹的」,因為「純粹」實際上是唯一能用到「虛無」上的形容詞。而塞塔姆布里尼先生這個文人正好在這個問題上暴露了自己的面目,也就是說,他是一個進步、自由主義和市民革命的人。因為進步是純粹的虛無,而自由思想的市民則全是虛無和惡魔的人。不錯,他否定上帝,這個保守的和積極的絕對精神,同時信奉惡魔的反絕對精神的東西,而且對沒有活力的和平主義感到非常虔敬。他豈止是虔敬而已,而是生命的大罪人,應當難堪地送交生命的宗教法庭和嚴峻的秘密法庭去裁判一下,等等。

就這樣,納夫塔針對塞塔姆布里尼的觀點攻擊了一通,把他的歌頌硬說成是惡魔般的邪道,把自己卻說成是捍衛愛的嚴峻的化身;因此,現在全然不可能區別真理究竟在哪一邊——不知哪裡是上帝,哪裡是惡魔,哪裡是死亡,哪裡是生命。讀者要相信我們的話,而他的對手並不肯從此罷休,而且要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就這樣,談話依然進行下去,一言一語又納入了以前所定下的軌道。可是漢斯·卡斯托爾普不再傾聽了,因為在他們談話過程中,約阿希姆曾經說,他相信自己肯定因受涼而發了燒,此刻不知怎麼辦才好,因為在這個圈子裡,感冒是「不受歡迎」的。這兩個死對頭對此並不在意,然而我們已經說過,漢斯·卡斯托爾普對錶哥十分關心,因而在論爭的中途,他就拉著表哥一起告辭,看其他兩名聽眾(他們由費爾格和韋澤爾組成)是否再有足夠的興趣提一些教育學上的問題讓他們繼續爭辯。

在歸途中,他和約阿希姆取得一致意見:在感冒和喉嚨痛這類事情上,應當公事公辦,也就是說先跟浴室師傅打招呼,然後再通知護士長,看看能不能減輕他的病痛。這樣做很好。當天晚上正餐一用畢,護士長阿達麗亞蒂卡就來敲約阿希姆的門,恰巧當時漢斯·卡斯托爾普也在房間裡。她用尖利刺耳的聲音問這位年輕的軍官,他有什麼要求,哪兒不舒服。

「喉嚨痛?聲音沙啞?」她又說一遍。「小夥子,您到底怎麼啦?」於是她試圖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瞅起他來,不過兩人的目光沒有相遇,這可不是約阿希姆的錯,而是這位護士長自己把目光避開了。她還想抬起眼睛盯住他看,但經驗告訴她,這樣的做法也是無濟於事。於是她從腰袋裡掏出一塊鞋拔似的金屬,前去察看病人的咽喉,漢斯·卡斯托爾普則站在一旁用檯燈照著。她踮起腳尖細細檢視約阿希姆的小舌頭,問道:

「告訴我,好小夥子——您咽東西可感到有什麼地方不對頭嗎?」

這怎樣回答才好呢?在她檢查喉嚨的當兒,他不可能說什麼話,可是檢查完畢以後,他卻茫然不知所措。當然,在過去的生活經歷中,他在吃喝時確實有幾回咽起東西來不對頭,但這類事任何人都能遇上,她的意思也許不是這個。他說,問這個幹嗎?上次什麼時候咽東西不對頭,他可記不起了。

哦,不要緊,她只是心血來潮,隨便問問罷了。他不過是受了些涼,她說。表兄弟聽了大驚失色,因為「受涼」這一詞兒在這兒是禁忌的。必要時,得請顧問大夫用喉頭鏡來仔細檢查一番。她走時留下了薄荷腦一類的藥,還給了他一卷古塔橡膠,叫他在夜間溼貼。約阿希姆兩種辦法都用,用了後覺得有明顯好轉,因此他繼續使用,但沙啞聲依然如故,第二天甚至更厲害些,儘管喉嚨痛有時幾乎完全消失。

他的感冒發熱只是憑空想象而已。體溫表的客觀記錄仍像平時一樣——它同顧問大夫的檢查結果結合起來,使可敬的約阿希姆不得不再逗留在這裡療養一番,以後才能趕回聯隊裡去。十月的期限無聲無息地過去了。誰也沒有提起過一個字,不論顧問大夫,還是表兄弟之間。他們倆讓它不吱一聲地、垂頭喪氣地過去了。貝倫斯每月一次對約阿希姆的胸部進行檢查,檢查結果叫那位擅長精神分析的助理醫師筆錄。從檢查情況及愛克司光照片上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出,他上一回擅自下山只能說是鋌而走險,這一回非嚴加管束不可。直到他的身體能耐受風霜雨雪之後,才能回到平原裡去履行任務,在軍旗面前信誓旦旦。

他們朝著這一目標前進,彼此已達成了默契。不過事實卻似乎是這樣:他們兩個人誰也不敢肯定,對方內心深處對此抱有充分信心。如果說他們彼此不敢正視,那是因為相互之間存在著疑慮;倘使兩人的目光以前沒有相遇過,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們在談起文學上的問題時,往往會遇到這種情況。那時,漢斯·卡斯托爾普第一次在約阿希姆的眼睛深處看到一種新奇的閃光和一種「不祥的」的表情。尤其是,有一次在餐桌上發生了這麼一件事。聲音沙啞的約阿希姆咽食物時突然給什麼哽住了,幾乎連氣也喘不過來。於是約阿希姆用餐巾掩住嘴巴直喘氣,而坐在隔壁的馬格努斯太太則按照以前的老辦法來上一手,輕輕敲起他的背來。當時漢斯·卡斯托爾普和他的目光相接,看到表哥的眼神十分嚇人,甚至比嗆咳這件事本身更為可怕,而餐間嗆咳其實每個人都免不了,這是不言而喻的。後來約阿希姆閉起眼睛,用餐巾掩口離開餐桌和膳廳,到外面去把嘴裡的東西咳出來。

過了十分鐘後,他又笑吟吟地回來了,儘管臉色還有些蒼白。他嘴裡說,剛才驚擾了大家,很對不起,接著便大吃特吃,事後人們甚至想不起在這件區區小事上說一些話。可是過了幾天,同樣的事又發生了,時間可不是在用正餐時,卻是在第二次早膳時分,當時的膳食十分豐盛。那時人們的目光沒有相接,至少這對錶兄弟是這樣的,因為漢斯·卡斯托爾普正埋頭吃東西,沒有注意到這個情況,仍舊照吃不誤。但用膳完畢以後,有人提起此事,約阿希姆就把那可惡的女人米倫東克罵了一通,說這個女人專用一些問題來糾纏他,在他耳邊絮聒不休,把他搞得迷迷糊糊,真是活見鬼。不錯。顯然,這是一種感應作用,漢斯·卡斯托爾普說。儘管叫人不愉快,但可以斷言,它挺有意思。約阿希姆把這件事數落了一通後,似乎覺得自己已卓有成效地抵禦那個女人的巫術,吃飯時小心起來,不再常常哽住——最後,哽住的次數不比未受巫術的人為多。只有隔了九天或十天後才重新發作,對於這個,再也沒有什麼可說的。

然而賴達曼託斯又把他破格地召去了。護士長事先對此作了安排,而這件事也做得不蠢,因為院方已備了一副咽喉鏡,可以利用這個聰明地創制出來的工具來對付頑固性的聲音嘶啞和好幾小時發不出聲音來的毛病。約阿希姆一不小心忘記服潤喉藥劑讓自己的喉頭保持舒適,就會失音,就會喉痛。不消說,約阿希姆現在所以能像常人一樣不常哽住,乃是因為吃東西時非常小心,同時吃飯的速度也差不多通常比別人慢。

於是顧問大夫拿起咽喉鏡一會兒照,一會兒反照,窺看約阿希姆的咽喉深處,結束後,這位病人就應漢斯·卡斯托爾普之邀立即來到他的涼廊裡,向他彙報情況。檢查時,他覺得相當難受,也有些癢——他說話時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因為此刻正好是午休時分,周圍靜寂無譁。他說,貝倫斯最後胡扯一通說,他的喉嚨發了炎,每天必須塗藥,而且明天就得塗,他現在就得把藥準備好。就是這樣,喉嚨正在發炎,需要塗藥。漢斯·卡斯托爾普滿腦子都是連綿不斷的遐想,他想得很遠,而且想到離他相當遠的一些人,例如跛足的門房和那個整整一星期一直無事生非地護住耳朵的女人;他還想提出一些問題,但又忍住了,決心想跟顧問大夫私下談一談。他只對約阿希姆說,聽了他的話感到很滿意,那件煩惱事現在已得到處理,顧問大夫已著手承辦這件事了。大夫在這方面是一位老手,一定有辦法治好的。約阿希姆聽了點點頭,連看也不看對方一眼,然後掉轉身子,回到自己的住所去了。

愛好榮譽的約阿希姆此刻怎樣了?最近幾天,他的眼睛游移不定,而且很害臊。不久以前,護士長米倫東克使勁盯住他看時,遇上了他那柔和的暗沉沉的目光,結果敗下陣去。如果現在她再作一次嘗試,結果如何也許很難說。不管怎麼說,約阿希姆總想避開別人的目光;如果終究無法避開(因為漢斯·卡斯托爾普常常瞅著他),那說明漢斯不夠明智。此刻,漢斯·卡斯托爾普坐在自己的小天地裡,鬱鬱不樂,他迫不及待地想馬上去見大夫,同他談談這件事。然而他又耐住了,因為約阿希姆會聽到他在起身,因此還是等一下的好,到傍晚再去找貝倫斯。

可是他沒有找到,真奇怪!他要找顧問大夫,可他連蹤影也沒有,那天晚上沒有,以後兩天也沒有見到。當然,這件事要掩蓋一下,別讓約阿希姆看在眼裡,可是這也不足以說明為什麼無法與大夫會上一面,也無法解釋為何賴達曼託斯不來值勤。漢斯·卡斯托爾普東找西尋,在整個療養院裡探問他的下落,人家叫他一會兒上這兒,一會兒上那兒,說那塊地方一定找得到,但一到那邊,大夫卻已離開了。有一回用膳時,貝倫斯確實坐在席上,可是坐的地方離漢斯很遠,坐在「下等俄國人」的餐桌一隅,在餐後的甜食沒有端來之前,他已杳無蹤影。有一兩次,漢斯·卡斯托爾普一心以為找到他了:他看到大夫站在樓梯上和過道里同克羅科夫斯基談話,同護士長談話,同一位病人談話,於是留神守著他。不料他的眼睛向旁邊一轉,貝倫斯立刻不見了。

只有在第四天,他才達到了目的。他從自己的陽臺上,看到他的追逐物件正在花園裡向園丁釋出什麼指示,於是迅速掀開毛毯,急急忙忙衝到樓下。他看到顧問大夫圓鼓鼓的後脖子,大夫正大搖大擺地朝自己的住所走去。漢斯·卡斯托爾普跑起快步來,甚至擅自叫起他的名字來,可是對方置若罔聞。最後他氣咻咻地走到了他的面前,把他要找的人攔住了。

「您找我幹嗎?」顧問大夫鼓起眼睛,盛氣凌人地呵斥他。「難道要我給您制訂一份院方作息制度的特別日程表嗎?據我所知,現在是臥療時間吶。您的體溫曲線也好,愛克司光照片也好,都說明您毫無特殊權利做一位逍遙自在的紳士。我真恨不得在這裡什麼地方擺上一個威風凜凜的嚇唬小偷的東西,用尖銳的措詞來恐嚇那些膽敢在下午二時到四時闖進花園裡的人!您到底要什麼?」

「顧問大夫先生,我一定要跟您談一會兒!」

「我注意到,您早已有這個打算了。您苦苦跟在我後面轉,好像我是一個女人和您戀愛的物件。您對我有什麼要求?」

「我是為我表哥來的,顧問大夫先生,請原諒我!現在他在用藥塗喉嚨……我相信這樣做是有好處的。這個沒有害處嗎——我是不是可以這樣提出問題?」

「您希望什麼事都始終沒有害處,卡斯托爾普,您就是這樣的人。您總喜歡把沒有害處的東西帶進來,而您對待它的態度,就好像它本身並沒有害處似的,同時還想取悅於上帝和別人。您是一個懦夫,又是一個偽君子,小夥子;如果您的表哥稱您是一個文人,那麼這樣的稱呼還是很委婉的。」

「您說的也許都是事實,顧問大夫先生。當然,我個性方面的弱點是不在話下的。不過現在的問題是:這些弱點目下也許不成問題。我三天以來一直想找您向您請教的,只是……」

「您要我送些美味可口既摻糖又摻水的酒給您喝嗎?您想打擾我,叫我厭煩,使我支援您那可惡的偽君子作風,好讓您心安理得地睡大覺,而別人卻甦醒著,飽經風霜雨雪。」

「不過,顧問大夫先生,您可對我太嚴格了。我要的卻是……」

「對,嚴格,這可不是您分內之事。您的表哥倒是另一號人,是另一種料子做成的。他懂事。他懂事,只是嘴裡不說,懂得我的意思嗎?他不會攀住別人衣裳的下襬,要他們幫助他裝蒜,把什麼都看成沒有害處。他知道他乾的是什麼,冒的是什麼險。他是一個男子漢,知道男子漢應當抱怎樣的態度,應當怎樣立身處世,可惜您不是這樣一種可愛的兩足動物。不過我對您說,卡斯托爾普,要是您吵鬧不休,大喊大叫,把您那文人的脾氣發洩一通,我就把您攆走。我們這裡要的是男子漢,您要懂得我的意思。」

漢斯·卡斯托爾普不出一聲。現在他的臉變色時,他會出現雀斑。他的臉已曬成古銅色,不會十分蒼白。最後,他說話了,說時嘴唇抽搐起來:

「我很感謝您,顧問大夫先生。我現在也懂得其中道理了,我認為,如果約阿希姆的情況並不那麼嚴重,您就不會——我怎麼說才好呢——這麼一本正經地跟我說話。我一點也不想吵吵鬧鬧,大喊大叫,您剛才對我說的話是不公平的。如果這件事需要審慎,那我可以擔保,我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您對您表哥懷有很深的感情,漢斯·卡斯托爾普,是嗎?」顧問大夫一面說,一面突然抓住年輕人的手,用他那雙鼓起的藍眼睛從下面望著他,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眼睫毛卻是白的……

「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呢,顧問大夫先生!他既是我的近親,又是一個知心朋友和這兒山上的一位病友。」漢斯·卡斯托爾普快哭出聲來,一隻腳的腳尖踮起,腳後跟朝外。

顧問大夫連忙把手鬆開。

「噢,以後的六星期到八星期裡您要好好注意他,」他說。「就讓您天生的那種‘什麼都沒有害處’的觀點聽其自然吧,這對他大有好處。我會上他那兒去的,把事情儘可能安排得雄赳赳、氣昂昂,而且還叫他舒舒服服。」

「問題出在喉頭裡,是嗎?」漢斯·卡斯托爾普說,說時向顧問大夫點點頭。

「喉結核,」貝倫斯同意他的說法。「發展得很快,破壞性很強。氣管黏膜看去也不妙。也許是軍務號令的叫喊聲促使他locusminorisresistentiae。對於這樣的破壞活動,我們一定時刻做好準備。沒有多大希望了,我的小夥子;實際上一點也沒有希望。當然,各種辦法都得試一試——各種好的辦法和價格高昂的辦法。」

「母親……」漢斯·卡斯托爾普說。

「以後再說,以後再說。不必急急忙忙。您得小心謹慎,講究策略,將來她會慢慢明白的。現在您回到老地方去吧。他會發覺的。一旦知道人家在背後說他的話,他一定會難受的。」

約阿希姆每天去做塗布療法。那個時間是晴好的秋天。他穿著白色法蘭絨褲和藍色外套,在做好治療以後,總是姍姍來遲地趕到餐廳裡,衣冠整潔,英姿颯爽。他親切大方而簡潔乾脆地向大家致意,為自己的遲到請求原諒,於是坐下來用膳。現在他吃的是特殊的伙食,因為有哽住的危險,他不能再吃普通的食物,他用的是湯、碎肉和粥。同桌的餐友很快就懂得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們非常有禮貌地、十分熱情地回答了他的問候,同時還稱他「少尉先生」。當他不在時,他們就問漢斯·卡斯托爾普,其他餐桌上的人也走過來問長問短。斯特爾夫人來時絞著她的雙手,沒有教養地長吁短嘆。可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只是用單音詞做了回答,承認表哥的情況相當嚴重,但在一定程度上避重就輕,說話時很有分寸,為的是保全面子,同時也不希望過早地把約阿希姆的真實情況洩露出去。

他們一起外出散步,每天作三次的例行遊逛。顧問大夫對約阿希姆的活動作了極其嚴格的限制,免得他不必要地消耗過多的精力。漢斯·卡斯托爾普走在他表哥左邊。他們平時散步,漢斯有時在左,有時在右,要看機遇而定,但現在漢斯·卡斯托爾普一直在左面。他們談話不多,所說的都是山莊療養院的日常瑣事,別的沒有什麼。至於他們之間的事,他們沒有說些什麼;在一向沉默寡言、只有萬不得已時才喊對方名字的人們中間,尤其是這樣。然而在漢斯·卡斯托爾普這位文人的胸懷裡,有時躍躍欲動,很想把心裡話傾吐出來。但他做不到。他終於把心裡痛苦地翻騰著的、即將出口的話壓了下去,保持緘默。

約阿希姆低著頭,走在他的身邊。他俯視地面,彷彿他在觀察泥土。它顯得十分奇特,他走到這裡來,衣冠楚楚,落落大方;他以他的騎士風度向過路人打招呼,神態像往常一模一樣,而且顯得彬彬有禮——他是屬於土地的。不錯,我們大家都早晚屬於這塊土地。可是年紀這麼輕,懷著多麼善意和熱切的心情去服役——這麼年輕就歸屬這片土地,卻是令人痛苦的。這件事對於走在約阿希姆身邊、洞悉內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來說,比行將就木的約阿希姆本人更加痛苦,更加難以理解,約阿希姆即使知道些什麼而不說出口來,就其性質來說實際上也是「學究式」的,談不上什麼實際根據,因而基本上說,對這個問題還不及表弟那麼關注。實際上,我們的去世與其說是死者自身的事,還不如說是繼續活下去的生者之事。不管我們是否引用得恰當,下面這句富有機智的格言在精神方面好歹是非常適用的:只要吾人在,死神不再來;一旦死神來,吾人不復在。因此,在死神和我們之間,並不存在著實際的關係,死神對我們並不意味著什麼,只是世界和自然或多或少同它有些關係。因此,所有生物都以十分鎮靜、冷漠、不負責任和自私的天真無邪來看待死神。在最近幾星期裡,漢斯·卡斯托爾普在約阿希姆身上看到了許多這種天真無邪和不負責任的東西,同時還懂得,約阿希姆知道對這件事的真相保持合適的沉默並不怎麼困難,因為他對它內在關係並不怎麼親密,而且是理論性的。從實際角度考慮,它為一種健全的「合適感」所調節,所決定,使他不大想談論這方面的事,正像他不願去談論生命所熟知的其他許多不體面的生活機能一樣,生命是受這些不體面的生活機能所制約的,這些生活機能並不妨礙生命去保持禮節。

他們就這樣走著,對自然界那種生命不得體的情況閉口不言。約阿希姆本來對自己不能出席操練和無法參加平原上的軍事訓練十分激動,而且憤憤不平地口出怨言,現在他不出一聲了。儘管他天真無邪,為什麼他那溫柔的眼睛裡又出現憂傷而羞怯的表情呢?那種游移不定的目光——如果護士長盯住不放,也許會獲得勝利的吧?是不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經變大,兩頰也凹陷了?——這幾星期來,他看去確是這樣,比回到平原上老家那段時期要憔悴得多,他那黑黝黝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黃,黃得像皮革那樣。這樣一個環境,對阿爾賓先生來說彷彿是一種恥辱,他盡情享受其中無比的好處,而對約阿希姆來說,則是憂傷和自我輕蔑的根源。那麼,在什麼面前,在誰的面前,他以前如此坦率開朗的眼光顯得躲躲閃閃?一個生命溜到一個角落去死,這是何等荒唐的事,又是生命多大的恥辱啊!他確信,他不能指望外面的自然界會對他的苦難和死亡寄予關切和同情;他認為這樣的確信是滿有理由的。瞧!一群愉快地振翅飛翔的鳥兒對病弱的同伴們不會不尊敬,而且還用它們的喙憤怒而輕蔑地去啄。不過這是下等動物的天性。在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胸懷裡,湧起了一股非常富有人性的愛憐心,當他在可憐的約阿希姆的眼睛裡看到一種黑沉沉的本能的恥辱感的時候。他走在約阿希姆左邊,他是故意這樣做的;約阿希姆的腳步不大穩,因此要爬到草地高處時,漢斯得扶他一陣子。漢斯還需要克服傳統的羞怯,挽住他的胳膊,等上坡後,胳膊還搭在約阿希姆的肩膀上,忘了移開,最後約阿希姆稍稍有些動氣,掙開他說:

「瞧你的,這成什麼體統。我們這麼走路,看去像喝醉了酒似的。」

可是另一個時刻,年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在約阿希姆的憂鬱的眼神里看到另一種閃光。這是在十一月初約阿希姆奉大夫之命不得不臥床休息的時候,當時積雪已很深了。那時,他吃東西已經十分困難,連碎肉和粥也難以下嚥。每咽一口,總覺得喉嚨不對頭。大夫建議把膳食改為流質,同時貝倫斯命令他經常臥床休息,以積聚精力。在他需要經常臥床休息的前一天晚上,也就是還能走動的最後一個晚上,漢斯看到他在同瑪魯莎談話。就是這個笑起來沒個完的瑪魯莎,手帕散發著橙子香味和胸脯看去很美的瑪魯莎。那時正餐已經用畢,人們在客廳裡像往日的晚上一樣聚在一塊兒。漢斯·卡斯托爾普原來逗留在音樂室裡,這時走了出來,想找約阿希姆聊聊。這時他忽然看到約阿希姆在瓷磚壁爐面前,靠近瑪魯莎的椅子旁——瑪魯莎坐的是一把搖椅,約阿希姆的左手擱在搖椅的靠背處,使搖椅往後仰,這樣瑪魯莎就能以橫躺著的姿態用她那雙棕色的大眼睛直視著他的臉。他向她俯下身子,悄悄地、斷斷續續地談些什麼,而她有時笑眯眯的,激動而輕蔑地聳聳肩膀。

漢斯·卡斯托爾普急忙退到一旁。他也不是不知道,當時還有別的病友們在場,像過去習以為常的那樣津津有味地在看這幕話劇,只是約阿希姆沒有發現,或者沒有注意到罷了。這樣一個場面在漢斯·卡斯托爾普的內心引起的震動,比他近幾星期來看到可憐的表哥出現體力不濟的種種徵兆時還要大些——約阿希姆好長時間來雖和瑪魯莎同桌而餐,但彼此一直沒有交換過一言半語,過去一看到瑪魯莎,他總是規規矩矩地、恭恭敬敬地垂下眼睛,臉上顯出嚴肅的表情,儘管人家提到她時他會臉色發白,面部出現雀斑。可現在,他卻肆無忌憚地同這個乳房高起的瑪魯莎在密談!「不錯,他是一個病入膏肓的人!」他想,於是在音樂室的一把椅子上靜靜地坐著,讓約阿希姆有充分時間在那邊客廳裡享受他最後一個夜晚。

從那時起,約阿希姆一直臥在床上。於是漢斯·卡斯托爾普寫信給路易絲·齊姆森,在他那舒適透頂的臥椅上寫。在他的早幾封信裡,他又加了這麼一些話:約阿希姆現在躺在床上,雖然什麼也沒有說,但從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很希望母親在身邊,而顧問大夫貝倫斯對這個沒有說出口的要求也明確表示同意。他寫得委婉而清楚。因此,齊姆森太太儘快趕上車子來看兒子,可一點兒也不奇怪。在發出這封充滿人情味的告急信後的第四天,她到來了,漢斯·卡斯托爾普就駕乘了一部雪橇冒著暴風雪到「達沃斯」火車站去接她。在小火車開到之前,他站在月臺上,努力使自己面不變色,免得做母親的一下車就吃了一驚,同時也不讓她在看上第一眼時就抱有虛妄的、比較樂觀的幻想。

在這個月臺上,人們相遇不知有多少回!當旅客下車時,前往迎接者東找西尋,眼睛裡流露出緊張和恐慌的神色,他們不知有好多回就這樣急匆匆地走到一塊兒了!齊姆森太太給漢斯的印象,似乎她是從漢堡步行到這裡的。她漲紅了臉,拉住漢斯·卡斯托爾普的手,讓它擱在自己的胸口上。她怯生生地環顧四周,提出一些匆忙的、彷彿是見不得人的問題,漢斯一面感謝她這麼快就來,一面對她的提問避而不答,只說她來真是好極了,約阿希姆一定很高興。唉,可惜目前他躺在床上,這是因為喝流質的緣故,這當然影響到他的體力。必要時也可以想一些別的辦法,例如人工營養。反正她可以親自照料。

她看到了,她身旁的漢斯·卡斯托爾普也看到了。在此時此刻之前,他對約阿希姆近幾星期以來身上發生的變化並不怎麼在意——年輕人對這類事是不很注意的。然而現在,當他站在來自外界的母親的身旁時,他卻彷彿用那位母親的眼光來看約阿希姆,好像他已好久沒有見到他了,於是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當然,做母親的也看得一清二楚。這三個人,連約阿希姆自己在內,都確鑿無疑地知道:他是一個行將就木的人了。他把齊姆森太太的手放到自己手裡,這隻手又黃又瘦,像他的臉孔一樣。在他健康時稍稍叫他操心的兩隻耳朵,由於消瘦而令人惋惜地變了樣,顯得更加像招風耳了。不過除了這個缺點之外,儘管病痛在他臉上打下了印記,儘管他的表情是嚴肅的,冷峻的,甚至是傲慢的,他看去卻更俊美了——雖然他黑鬍子下的兩片嘴唇同他陰沉沉的深陷的雙頰相比,顯得過於豐滿。在他額角的黃蒼蒼的皮膚上,在兩隻眼睛中間,出現了兩道皺紋;他的眼睛雖然深陷,卻比過去更大,更美,漢斯·卡斯托爾普看到這樣的眼睛本來是應當高興的。自從約阿希姆臥床以來,他眼睛中所有煩惱、憂傷和不安定的色彩都消失了,在它們平靜的、黑暗的深處,只能見到以前出現過的那種閃光——當然也是某種「不祥的」閃光。他握住母親的手,輕聲地向她問好和表示歡迎時,他臉上一絲笑容也沒有。當母親進來時,他也沒有微笑過一下;他臉上毫無表情說明了一切。

路易絲·齊姆森是一個剛毅的女人。她看到她那親愛的兒子,並不顯出悲慟欲絕的樣子。她的頭髮用幾乎看不見的網紗罩住,顯得十分整潔,由此看出她的態度鎮定自若。她冷靜而精力充沛地擔負起約阿希姆的護理工作,她家鄉里的其他人幹起活來都是這樣。看到兒子那副憔悴的模樣,做母親的不得不急於盡最大的努力去辦理一些需辦的事,同時懷著這樣的信心:如果有什麼能拯救她兒子的話,也許只有她孜孜不倦的努力和無微不至的關心才能奏效。過了幾天以後,她同意請一位護士來照料身罹重病的兒子,這次不是為了貪圖安逸,而只是擺擺場面而已。這位護士就是貝爾塔,也就是阿爾弗蕾達·席爾特克內希特;她帶著黑黑的手提箱,來到約阿希姆病床面前。然而不論白天或夜晚,齊姆森太太總是自己搶著幹,因而貝爾塔護士有許多時間空出來,可以站在走廊裡好奇地東張西望。她那條夾鼻眼鏡的帶子總是在耳朵後面拖著。

這位路德會女護士為人冷漠。有一回,她在病房裡跟漢斯·卡斯托爾普和另一位睜開眼靠在床上,但並未睡著的病人單獨在一起時,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你們兩個人中間我先護理誰,送誰的終,我連做夢也沒有想過哩!」

漢斯·卡斯托爾普聽了這話大驚失色,伸出拳頭,拉長了臉,可是她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她對約阿希姆連一點兒同情心都沒有,認為他是不值得憐憫的;同時還有一種過分實際的想法:不論誰,哪怕是近親,對約阿希姆的病情和後果可能存在某種錯覺。「瞧瞧這個,」她在一塊手絹上倒了一些科隆香水,放到約阿希姆的鼻子下面,「您可以再舒服一會兒,少尉先生!」那時候,實際情況確實也是如此,對善良的約阿希姆再抱自欺欺人的想法可不是挺理智的了。齊姆森太太用有力的、激動的語調談起他兒子的康復,無非是為他充當一劑強身的補藥罷了。因為有兩件事是清晰無誤,確鑿無疑的:一是約阿希姆本人也清楚地意識到命在旦夕,二是他的心情十分平靜,視死如歸。只是在上星期——當時是十一月初——他明顯地出現了心力衰竭的症狀:他一連幾小時昏昏沉沉,對自己的情況不甚了了,還喃喃地談起自己不久要回聯隊,參加軍事大演習——他還以為演習還在進行中哩。這時顧問大夫貝倫斯對他的病人不再抱任何希望了,他說幾小時內生命即將結束。

這樣的現象既如此令人傷感,又頗合乎規律。這種易忘而輕信的自我誑騙,在瀕臨死亡前、生命進行崩潰的過程中也會侵襲著意志堅強的男子漢。它合乎規律,並非個人的現象,而且超越了一切個人的意識,像一個凍僵了的人或兜圈子時迷失了方向的人那樣,有什麼東西誘使他昏昏欲睡。儘管漢斯·卡斯托爾普愁腸寸斷,心如刀割,這樣的現象他依舊冷靜客觀地看在眼裡,而且在向納夫塔和塞塔姆布里尼談起表哥的身體情況時也未能避免地用笨拙而尖銳的措詞加以敘述。他說目前流行一種見解,這種哲學信仰的實質是: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是一種健康的標誌,而悲觀和厭世卻是疾病的標誌。他認為這樣的見解顯然是謬誤。說到這裡時,他竟被塞塔姆布里尼訓斥一番。如果真是這樣,令人失去一切希望的生命最後階段就不會產生一種樂觀情緒,它那反常的玫瑰色彩,同先前的沉鬱狀態相比顯示出一種粗獷而健康的生機。要感謝上帝的是,他同時可以告訴關心約阿希姆的友人們:雖然賴達曼託斯已對約阿希姆不抱任何希望,他卻預言病人臨終時平平穩穩,不會有多大的痛苦,儘管病人年方青春。

「心臟就像一支牧歌那樣停止了,我尊敬的夫人喲!」貝倫斯說時把路易絲·齊姆森的手捏住,把它放在自己兩隻硬大的手裡,並且抬起他那充血的、淚汪汪的、鼓起的藍眼睛瞅著她。「現在他經歷了這個稱心如意的過程,不必遇上聲門水腫之類折騰人的花樣經,這叫我滿意,十二分滿意!這樣,他不會吃上許多苦頭了。他的心很快就衰竭,這對他是運氣,對我們也是運氣。我們可以盡到我們的責任,給他注射樟腦一類東西,不過要使他苟延殘喘,已沒有多大希望了。最後他會好長時間睡去,做起愉快的夢來,這點我可以向您擔保。最後如果他沒有睡熟,那麼過渡時期也一定很短,短得難以覺察,這對他來說也差不多,請相信我說的這番話。情況基本上總是這樣。我知道死是怎麼一回事,我是他的老夥計,人們把它估計得過高了,請相信我!我可以告訴您,死沒有什麼了不起。有時,死前也許會使你叫苦連天,不過把它記在死的賬上是不公正的,這是生命在躍動的現象,以後可能起死回生,恢復健康。可是對於死,從那面回來的人誰也說不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因為我們沒有經歷過。我們從黑暗中來,又回到黑暗中去,兩者中間就是人生;而開頭和結束,也就是生和死,我們都無法體驗。它們都不是什麼主觀上的東西,而完全屬於客觀範疇。事實就是這樣。」

顧問大夫就是用這樣的方式來安慰的。我們希望這些話能給富有理智的齊姆森太太帶來少許寬慰。確實,他那番頭頭是道的話大部分是說到點子上的。最近幾天,虛弱的約阿希姆一睡就是好幾小時,也許在做他心目中的美夢,我們可以假定,他夢裡不外乎自己如何在平原上過軍人生活。當人醒來時,人家問他感覺如何,他就老是含含糊糊地回答,他很舒服,很快樂,雖然他已幾乎沒有任何脈搏,而接受注射時也不再感到針頭的刺痛。他的身體已無任何感覺,你儘管燒他,擰他,而約阿希姆這個好小夥子已對這些無動於衷了。

自從母親來到以後,他身上又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修面對他已是一項沉重的負擔,他已有八九天沒有修了,因此鬍子長得很多。漆黑的連鬢鬍子,襯托著他那蒼白的臉和溫柔的眼睛。這是士兵在戰場上有時留著的「戰士鬍子」,大家都覺得挺漂亮,挺有男子氣概。不錯,約阿希姆長著這樣的鬍子,已從青年一躍而成為一個成熟的男子漢,當然也不僅僅由於這樣的鬍子。他的生命消逝得很快,像滴滴答答行走的鐘表機構一樣;他像奔馬似地跨過了年齡的各個階段,時間不容許他在每一階段上駐足。最後二十四小時內,他驟然變成一個老人了。心臟衰弱使他的臉部浮腫,使人感到病人處於一種緊張狀態,因而漢斯·卡斯托爾普獲得了這樣的印象:從最低限度說,死亡必定是一件十分費力的事,儘管由於他的許多感官失靈以及醫學上採用的鎮痛措施,約阿希姆本人似乎感覺不到這些。腫得最厲害的部位要算嘴唇了,嘴巴內部乾燥而沒有感覺,這樣一來,顯然使約阿希姆說起話來像老人那樣含糊不清。這一障礙使他十分惱火;一旦他迸出什麼話兒,總是那麼嘟嘟囔囔的。但願一切都會好起來,可言語障礙卻是一件該死的麻煩事。

當他說「一切都會好起來」時,意義是不那麼明確的。他說話時顯然呈現出曖昧不明的傾向,他不止一次說一些模稜兩可的話,似乎懂得什麼,實際上卻又不怎麼懂。有一次,一陣毀滅感襲上心頭,他顯然渾身戰慄;他搖搖腦袋,有某種自怨自艾的神色:他說自己從來沒有那麼難受過。

不一會,他變得嚴肅起來,抗拒一切而不服管束,甚至十分粗魯。他不願再聽編造出來的話和甜言蜜語,也不回答問題,只是呆愣愣地瞅著前方。路易絲·齊姆森請來了一位年輕的牧師,他衣服上不用硬領,只有胸飾,這使漢斯·卡斯托爾普深感遺憾。牧師與約阿希姆一起作祈禱後,約阿希姆的態度變本加厲,他官腔十足,提要求時用的只是發號施令的短語。

晚上六時左右,他開始做起一項奇怪的動作來:他反覆擺動右手(右手的手腕上戴著金鎖片手鐲),先摸摸臀部,然後摸摸床單,伸回來時又把那隻手稍稍抬起,再用「刮」和「耙」的動作伸向床單,彷彿採集什麼東西似的。

七點鐘時,他去世了。當時阿爾弗蕾達·席爾特克內希特正好在走廊上,只有母親和表弟在場。那時他倒在床上,用命令式口氣叫人把枕頭墊得高些。當齊姆森太太動手前去扶他時,他急匆匆地說起話來,他說他一定要申請延長假期,並且把申請書呈上——剛說了這句話,顧問大夫的所謂「短暫的過渡」開始了。漢斯·卡斯托爾普在紅燈罩檯燈放射出的光線下,以虔敬的心情清楚地看到了表哥的動靜。約阿希姆的眼神黯淡了,他臉上那種無意識的緊張狀態鬆弛起來,嘴唇的腫脹也顯然消退,青春之美又一次呈現在他沉靜的臉上,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這時路易絲·齊姆森掉過頭去啜泣起來。是漢斯·卡斯托爾普站在已經停止呼吸的、一動不動的表哥身邊,用無名指指尖合上他的眼皮,並且小心翼翼把他在床單上的兩隻手交疊在一起。接著他也哭了,讓淚珠從面頰上滾滾流下,像以前淚流滿面的英國海軍軍官一樣——這是一些透明的液體,在世界各地每時每刻都在如此大量地、如此痛苦地流淌,因而有人富有詩意地稱之為「淚谷」。這是一種鹼性而含有鹽分的腺分泌物,當神經受到衝擊,生理上或心理上受到劇烈的痛苦時,淚水就會從我們的身體上絞出。漢斯知道,淚水裡含有黏液素和蛋白質。

顧問大夫接到護士貝爾塔的通知後趕來了。半小時前他剛離開,給病人注射了一支樟腦,他只耽誤了「短暫的過渡」那麼短的時間。「啊,他畢業了,」他把聽筒放在約阿希姆靜止不動的胸脯上,簡短地說。他同死者的兩位近親握握手,向他們點點頭。接著他同他們兩人一起再在床邊站一會兒,細細看著約阿希姆紋絲不動的、蓄著戰士鬍鬚的臉。「了不起的青年人,了不起的小夥子,」他向長眠不醒的死者點頭撥腦,越過肩頭對兩人說。「他是逼上梁山的啊,你們知道哇。他在山下的勤務都是強制執行的。他幹起軍人這一行來頭腦發熱,而且不達目的,誓不休止。你們要懂得,這是光榮的戰場。這個冒險家啊,他逃出了光榮的戰場,離開了我們。他死得可光榮,而死亡——你們對死亡隨便怎麼看都行——他畢竟說了‘我有這份光榮’那樣的話。了不起的傢伙,了不起的小夥子!」說罷他走了,身體看去頎長而佝僂,後頸骨高高突起。

他們決定把約阿希姆的遺體運回家鄉。山莊療養院當局為此做了一切必要的安排,同時也注意到如何合乎儀禮,如何顯得頗有氣派。母親和表弟幾乎不用親自動手。第二天,約阿希姆躺著時穿一件硬袖口的綢襯衫,被子上撒滿鮮花,在一片潔白中顯得比臨死前更加俊美了。他臉上緊張的表情全部消失,連一絲痕跡也沒有,它已經平靜下來,模樣兒看去極其恬靜、安謐。黑而短的鬈髮披在他那靜止不動的、黃蒼蒼的額頭上,額頭似乎是用介乎蠟和大理石之間的貴重材料製成的;嘴唇豐滿而傲慢,上面的兩撇鬍子也是捲曲的。前來向他告別的許多賓客都異口同聲地說,如果給他戴上一頂鋼盔,對他的頭部可能還要合適些。

斯特爾夫人看到昔日的約阿希姆的形象,激動得放聲痛哭。「真是一位英雄,一位英雄!」她好幾次高聲嚷嚷,並且要求在他墓前一定要演奏貝多芬的「erotika」。

「別作聲!」她身邊的塞塔姆布里尼發出噓聲。他是和納夫塔一起與她同時走進房間的,對約阿希姆的死非常激動。他揮起雙手,要在場的人們走到約阿希姆面前去哀悼他。「ungiovanottotantosimpatico,tantostimabile!」他幾次三番地說。

納夫塔連看也不看他一眼,態度依舊十分拘謹。他禁不住輕聲而尖刻地向他說:

「您除了致力於自由和進步的事業之外,對這類嚴肅的事居然也安上一片心。我看到這個,十分高興。」

塞塔姆布里尼只好忍一下。也許他意識到在目前的形勢下,納夫塔的地位比他佔更多的優勢;也許由於他剛才用活潑的方式來悼念死者,已使他暫時佔了對方的優勢,因而現在還是默不作聲為妙。但萊奧·納夫塔還進一步利用他那不穩定的優勢,刻薄地說出警句式的話來:

「文人的錯誤在於他們抱著這樣一種信仰:只有精神才能導致高尚行為。其實,倒過來說才是正確的。沒有精神的地方,才會產生高尚行為。」

「好啊,」漢斯·卡斯托爾普暗想:「這句話多麼隱晦曲折!這樣的話一齣口,誰都得閉起嘴唇來。聽了這話一時會嚇破了膽……」

下午,金屬棺材送來了,由一個運棺材來的人員單獨辦理遺體處理事宜,準備把約阿希姆放到這個莊嚴的、飾有金環和獅子頭的容器裡。他是殯儀館的一名僱員,身穿一件短短的外套,粗俗的手上戴著一隻結婚戒指,這隻黃黃的戒指可以說幾乎陷在肉裡。人們不禁感覺到他那件短褂會散發出屍體的氣息,不過這只是一種偏見而已。然而受過專職訓練的人卻告訴大家,他是關起門來辦這件事的,死者的親友們只須穿起合適的喪服來就可以了。這就引起了漢斯·卡斯托爾普的懷疑,覺得這樣很不是滋味。他主張叫齊姆森太太退一下,別露面,用委婉的語氣請對方讓自己留下來幫上一手。他把遺體抬起來,幫助對方把它從床上抬到棺材裡。於是約阿希姆的軀體高高地、莊嚴地躺在飾有流蘇的亞麻布墊被上,中間則放著山莊療養院當局的燭臺。

但過了兩天出現了一個情況,使漢斯·卡斯托爾普決定同遺體暗暗告別,讓那個料理後事的專職人員來收場。原來約阿希姆的神情一直莊嚴肅穆,現在卻在軍人的鬍鬚間露出了笑容。漢斯·卡斯托爾普並不隱瞞自己,這樣的笑容是屍體行將分解的標誌,於是他心裡著急起來。現在,看上帝分上,理應是閉上棺木、釘上棺蓋的時候了,不日就應下葬。漢斯·卡斯托爾普一反傳統習俗,用嘴唇溫柔地吻起約阿希姆亡骸的冰冷的額頭,以示告別。儘管他仍對背地裡幹活的那個殯儀館職員滿肚子不信任,但只好順從地跟著路易絲·齊姆森走出了房間。

我們讓最末第二幕的幕布落下。不過當幕布沙沙地落下時,讓我們在心靈上同滯留在高山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在一起,跟著他一起神遊下方平原上一個潮溼的墓地,窺看那裡時起時落的刀光劍影,傾聽墓地裡發出的命令。這時響起了三聲禮炮,猶如三個熱情的敬禮,禮炮聲在約阿希姆·齊姆森土壤裡生了根的、戰士的墳塋上回響。

走了音的義大利文,意為「原來如此!是這樣!」

拉丁文:我知道我說什麼。

指克羅科夫斯基大夫。

埃斯科里亞爾,原是西班牙王宮,西元1130年後成為西班牙各帝王的墓地。菲力浦二世(1527—1598)於1563年至1584年把它建成為一個城市,在今西班牙馬德里州。

拉丁文:肉體在反抗;肉體在作對。

義大利文:上尉。

是一種秘密組織的名稱。它是世界上最大的秘密團體,源於中世紀行會,帶有強烈的宗教色彩,其綱領是強調道德、慈善及遵守當地法律,會員多為新教徒。

義大利文:燒炭黨員。

光友會於1776年由亞當·魏斯豪普特創立,主張宗教的啟蒙主義,尊重理性。最初該會會員僅限於耶穌會會士。

亞當·魏斯豪普特(1748—1830),原為大學教授,後為光友會的創始人。

薔薇十字團,一稱玫瑰十字團,是17世紀歐洲的一種秘密團體,從事神秘的鍊金術活動,並宣揚宗教的神秘教義。

拉丁文:神秘自然認識學;神秘物理學。

拉丁文:內服用黃金。

化體,原是宗教術語,意為使聖餐麵包和酒變成耶穌的肉和血。

拉丁文:智慧之石。

拉丁文:兩性物質。

拉丁文:最高物質。

原文hermetik有兩個意義,既可解作「鍊金術」,也可解作「密封」。

hermetisch是hermetik的形容詞,此處漢斯·卡斯托爾普一語雙關。

原文konserve,本來的意義是「長期貯存」。

伊西斯,古代埃及女神,據說她施行的魔法能治病。

埃洛伊西斯,古希臘城市名,在雅典西北,曾征服雅典成為獨立國家。所謂「埃洛伊西斯秘祭」,係指以德米特、佩塞斯封和狄奧尼索斯三神為中心的神秘教。

辣斐德(1757—1834),法國將軍兼政治家。系法國大革命初期的領導人之一。

義大利文:怎麼會呢!

法文:粉碎寡廉鮮恥的人。

是烏克蘭高原上從事游牧的伊朗人。

義大利文:親愛的!

義大利文:親愛的朋友!

賈科莫,義大利人名,相當於德文中之約阿希姆。

這一段的出典,可參見但丁的《神曲》。這裡,塞塔姆布里尼把漢斯的心上人肖夏太太比作但丁的心上人貝亞特麗契,把自己比作古羅馬詩人維吉爾。

托馬斯主義是西歐中世紀的神學學說,經院哲學的基礎。

義大利文:中世紀。

此處指維吉爾。

指維吉爾。

果爾果,按希臘神話,是一個蛇發女怪,人一見其貌就化為石頭。

原文secentist,17世紀義大利的一派藝術家,他們大都是虛飾的文體家。

馬裡諾(1569—1625),16世紀義大利詩人,文體崇尚浮華矯飾,當時有許多人仿效他,對後世頗有影響。

埃申巴赫(1170—1220),高地德語最大的敘事詩人。代表作《巴爾齊伐爾》於1200年著手,1210年完成。

義大利文:人文家。

多德,據埃及神話,系知識與魔法之神,人身狗頭。

赫爾姆斯,學藝、商業和辯論之神。

拉薩爾(1825—1864),德國社會民主黨創始人之一,著作家。

毛奇(1800—1891),德國軍事家。1857年任普魯士總參謀長,後任德國國防委員會主席,其軍事思想在德國人中有很大影響。

拉丁文:區域性抵抗力減低。

erotika一字源於erotik,意為「情慾」,「色情」。但斯特爾夫人實際上想說的卻是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曲》(eroica)。此處喻那位夫人的愚昧無知,說話不倫不類。

義大利文:他是一個多麼討人喜歡,多麼叫人尊敬的小夥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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