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魔山》小說信息

英勇的戰士(第1頁,共2頁)

字體:

漢斯·卡斯托爾普從表哥那裡經常得到簡短的訊息。起先都是一些振奮人心的好訊息,後來就不那麼叫人快慰了;最後,字裡行間透露出一些勉強掩飾的傷心事。他收到了一連串明信片,起先報告的是約阿希姆歸隊後一些有趣的訊息以及舉行狂熱儀式的場面;這種入隊儀式,正如漢斯·卡斯托爾普在回信中所說,表哥在宣誓時一定保證自己今後力求做到清貧、貞潔和服從。接著他又傳來好訊息:他一帆風順地度過了軍隊生活的各個階段;由於他本人熱愛自己的職業,而上級又很器重他,各種困難都迎刃而解——這些,他在信中都高高興興地作了描述。由於約阿希姆已上過了兩三學期的預備課,不必再進軍事學校,也不必履行候補軍官的勤務。新年裡,他已擢升為士官,並且寄來一張制服上飾有金銀絲絛帶的照片。軍隊裡的等級制度是嚴格得令人肅然起敬的,雖然它講究鐵的紀律,但也通情達理,約阿希姆對此頗能適應,他在簡短的信札中每次談起它時,總是洋洋自得。他還談起他一名上士的一些趣事,此人是一個生性粗暴、態度狂熱計程車兵,是他一個易犯錯誤的年輕的下屬,上士對他的態度富有浪漫色彩,情感十分複雜,不過從上士身上可以看到明天一位領導人的萌芽,現在他實際上已出入軍官俱樂部。這些都很有趣,而且別開生面。後來他談起了核准參加軍官考試的事。四月初,約阿希姆已是少尉了。

顯然,再也沒有比約阿希姆更幸福的人了,誰也沒有像他那樣全心全意投身於這種特殊的生活方式了。他懷著羞答答的幸福感談起自己第一次盛裝走過議事廳的情景,當時站崗的哨兵向他肅立致敬,而他則隔開相當遠的距離點頭答禮。他談起軍務方面一些小小的煩惱和叫他高興的事,談起同人間的關係非常融洽,談起他的勤務兵既調皮,又忠誠,談起操練和授課時一些可笑的插曲,還談起檢閱和聚餐。此外,他也偶爾說起一些社交活動,訪問,宴會和舞會等等,而對自己的健康卻隻字未提。

在夏天前他從未談起這個。但不久他就來信說,他臥床了,不得不請病假,感冒發燒,不過這隻有兩三天工夫而已。六月初,他又歸隊,但該月中旬,他又感到「渾身無力」,叫苦連天地大喊「倒霉」,深恐自己無法參加八月初他所全心向往的大演習。胡說!到七月間,他又壯健如牛,幾星期來都是如此。可不久,他的體溫忽高忽低,真是該死,因此不得不作一番命運攸關的體格檢查。至於這次檢查的結果,漢斯·卡斯托爾普久久沒有訊息;後來他接到的資訊,可不是約阿希姆所寫——也許是因為他沒有辦法寫,也許是因為他羞於動筆——而是他母親齊姆森太太打來的電報。她說根據大夫的意見,約阿希姆必須請幾星期假。電報中稱:即刻出發上高山,請定兩個房間。回電已付。舅母路易絲髮。

漢斯·卡斯托爾普躺在涼廊裡閱讀這份電報,時間是在七月底。他讀了又讀。他微微點頭,點頭時不僅擺動腦袋,整個上身也搖晃起來。他在牙齒縫裡模仿塞塔姆布里尼的腔調說:「索,索,索,西,西,西!——約阿希姆回來了!」這時他忽然感到一陣高興。不過他立刻又沉默下來,心裡想:「哼,哼,這是重大的新聞。這真是一件不愉快的意外事件。該死,這事發生得真快——回老家的時間又成熟了!母親一起來。」(他說「母親」而不說「路易絲舅母」;他對親戚的情誼和家庭觀念已不知不覺地淡化了。)又接下去想:「這可嚴重哪。而且正好在大演習之前,他心急火燎地想去!嗨,嗨,這真是一齣下流的惡作劇,嘲弄人的惡作劇,是一件與理想主義背道而馳的事。肉體是會佔上風的,它要求某種與靈魂不同的東西,而且會達到目的,這對於口口聲聲宣稱肉體從屬於靈魂的那些雄心勃勃的人們來說,無疑是當頭一棒。看來,他們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因為如果他們有理,在這樣一個場合下就會使靈魂置於一個可疑的境地。sapientisat,我知道我指的是什麼意思。因為我提出的問題恰恰是:他們把兩者對置在一起,究竟錯到什麼程度,兩者穿一條褲子和串通一氣究竟到何種程度——雄心勃勃的先生們從來也沒有運氣會想到這些。好心的約阿希姆啊,誰願意說你的壞話,挫傷你的那股傻勁兒?你認為這叫做光榮,可是我倒要問,什麼是光榮,如果肉體和靈魂一旦成為一路貨的話?你是否有可能已忘記某種沁人心脾的香氣,一個豐滿的胸脯,以及無緣無故的笑聲,這些都在斯特爾夫人的餐桌上等待著你?……約阿希姆又回來了!」他又想到這個問題上來,一顆心因高興而抽緊了。「他顯然是在身體糟的情況下回來的,可是我們又成雙搭對,我住在山上再不會形單影隻了。這挺不錯。一切都不會全像過去,他的房間已經定好。麥克唐納爾德太太在那邊咳嗽,這是一種無聲的咳嗽,她自然又看起小兒子的照片來,不是在餐桌上湊著身子看,就是拿在手裡看。她已經病入膏肓。這個房間如果別人沒有預訂好,那麼……現在還得另找一間病室。據我所知,二十八號病室是空著的。我馬上到管理部門去,特別要找貝倫斯。這是一樁新聞——一方面固然是壞訊息,另一方面也是聳人聽聞的訊息;不管怎麼說,是一條重大新聞!我想等一下那位口若懸河的‘夥計’,他總該馬上就來,因為我明白,現在已三點半鐘了。我倒要問問他,在這樣的場合下他是否仍堅持認為肉體是第二性的東西……」

在喝茶以前,他就上管理部門了。位於同一走廊上他打算預定的病室正好沒有人住。這樣齊姆森夫人也可有一個下榻之所。他急忙去找貝倫斯。他在「實驗室」裡遇上了他。他一隻手捏著雪茄煙,另一隻手拿著試管,試管裡有顏色混濁的液體。

「顧問大夫先生,有什麼情況嗎?」漢斯·卡斯托爾普問……

「麻煩事是沒完沒了的,」那位人工氣胸專家回答。「那是羅森海姆的痰,他是打烏特雷希特來的,」他一面說,一面用雪茄煙指指試管。「加夫基指數是十。工廠主施米茨跑來跟我提意見,說羅森海姆在人行道上吐痰,而他的加夫基指數是十。我真想訓斥他一頓。不過要是我訓斥了他,他就會耍脾氣,因為他動不動就發火,他跟家人一起佔了三個房間咧。我不能把他攆出去,我要跟院裡的董事會商量。您瞧,我每時每刻都處於四面楚歌之中,要是我能我行我素,安安靜靜地沒有人打擾我,那該多好啊。」

「蠢事,」漢斯·卡斯托爾普說,他對這裡老資格病人的性格瞭如指掌。「我瞭解這兩個人。施米茨很講究禮節,有上進心,而羅森海姆卻隨隨便便。依我猜想,除了衛生方面的原因外,他們別的地方也有摩擦。施米茨和羅森海姆兩個都跟克萊費爾特同桌的巴塞羅那女人佩雷斯太太相好,根源也許就在這裡。我建議,不妨再一次提醒大家禁止隨地吐痰,同時對這件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得了。」

「我當然眼開眼閉嘍。因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得了眼瞼痙攣症。您來這兒幹嗎?」

漢斯·卡斯托爾普把那件傷心而聳人聽聞的訊息抖出來了。

顧問大夫聽了可並不驚訝。他一點兒也不驚訝。當漢斯·卡斯托爾普把約阿希姆的身體狀況一五一十告訴了他(有時大夫也提出了問題),而且約阿希姆五月間曾臥病在床,大夫更毫不驚奇。

「啊哈,」貝倫斯說,「原來是這回事。我以前對你們怎麼說的?我對他和您不是一字一句地說過十遍、百遍嗎?現在您該明白了。他在九個月裡隨心所欲,在天堂裡優哉遊哉。不過這個天堂裡並非一點也沒有毒,不是極樂世界,而逃犯卻不相信貝倫斯老頭說的這番話。大家一定要時時刻刻相信貝倫斯老頭的話,否則就會吃虧,而且悔之晚矣。他總算當上了少尉,這是沒有疑問的。可是結果他得到了什麼?上帝明察的是人們的心,而不是他們的級別和地位;在上帝面前,我們都赤身裸體地站著,不管將軍也好,老百姓也好……」他開始亂說一通,用一隻大手擦起眼睛來,手指間夾著雪茄煙。他又說,漢斯·卡斯托爾普別再煩擾他了。齊姆森的睡榻是弄得到手的,他一來,做表弟的就得趕緊催他上床。至於他貝倫斯,他對誰都不懷惡意,他慈父般的手臂始終張開著,準備為出國旅行的人宰一隻牛犢。

於是漢斯·卡斯托爾普打電報了。他向左鄰右舍通風報信,說他的表哥即將回院,認識約阿希姆的人聽到這一訊息,都又喜又憂,而這兩種情感都是很真誠的,因為約阿希姆為人正派,又有騎士風度,很能討大家的喜歡,人們嘴裡雖不說,心底裡都感到他是這裡山上最優秀的人物。我們在這裡並不專指某個人,但認為某些人一想到這樣一件事即心滿意足,那就是約阿希姆必然會放棄戎馬生涯而回到山上來過臥療的生活,並且帶著他那正派的作風又成為自己圈子中的一員。眾所周知,斯特爾夫人有她自己的一套想法:約阿希姆動身下山時她所懷的疑慮,現在已得到了證實,她以此自炫而不以為恥。「不妙,不妙,」當時她曾經說過。她早已料到此事不妙,只希望齊姆森別再固執己見,使事情「不妙到過了頭」。(她選用「不妙到過了頭」這個字眼,純粹是因為粗俗透頂。)像她那樣呆在老地方就好得多了,她在山下也有她的生活興趣,那個地方就是坎斯塔特,她在那裡有一個丈夫,兩個孩子,可是她懂得控制自己……打電報去後,約阿希姆和齊姆森太太沒有迴音。漢斯·卡斯托爾普不知道他們到達的日期和鐘點,因此不能去火車站迎接。然而漢斯打出電報三天以後,他們就來了:約阿希姆少尉帶著興奮的笑聲,走向表弟的臥椅。

他們來時,晚間的臥療剛剛開始。他們是乘漢斯·卡斯托爾普幾年前上山同一輛火車到這裡的。這些年頭不短也不長,而是數不清的時間,非常值得體驗,但同時又像他剛到山上的時候那樣,覺得時間虛無縹緲。而他回來的季節和日期也甚至一模一樣:八月初的某一天。剛才說過,約阿希姆喜氣洋洋地進來了——不錯,他眼下無疑是興高采烈的,說他進來,倒不如說走出了漢斯·卡斯托爾普的房間,快步來到陽臺上,嘻嘻哈哈招呼他,呼吸急促,聲音低沉,而且語無倫次。他作了一次長途旅行,經過許多國家的土地,越過海洋般的湖泊,然後繞過險峻的小道來到高山上——依然回到原來的高山上。現在他站在那兒,彷彿從未離開過似的。在臥療中的表弟看到他愣住了,半仰起身子,向他親切地問好。約阿希姆顯得容光煥發,這也許是因為他常過戶外生活,或者系旅途興奮所致。他先不進自己的病室,直接快步地走到三十四號房間,同他舊日的夥伴敘舊(現在,過去的日子又捲土重來),而他的母親此時則忙著梳洗。他們得在十分鐘內前去用晚餐,地點當然是在餐廳裡。漢斯·卡斯托爾普還能多吃一些,或者喝上一口酒。然後約阿希姆拉他到二十八號病房,他們在那邊的情景,同以前漢斯剛上山時相彷彿,只是現在顛倒了過來:此時喋喋不休的是約阿希姆,他在亮晶晶的面盆裡洗手,而漢斯·卡斯托爾普在一旁瞅著他——眼看錶哥現在穿起便服來,既驚愕,又有幾分失望。在他身上,看不到一點飛黃騰達的痕跡。漢斯一直把他想象是一位穿軍服的軍官,可現在他卻一身灰服站在他面前,同別人一般無二。約阿希姆笑了,覺得他很天真。哎,不是這樣:他已把軍服乾脆撇在家裡了。漢斯·卡斯托爾普應當知道,穿軍服可並不簡單。軍服不是到處可以穿的。「啊,原來如此。向你虛心道謝!」漢斯·卡斯托爾普說。不過約阿希姆似乎並未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任何冒犯的意味,而是向他打聽起山莊療養院的各個人和發生的事情,不但沒有任何傲氣,而且為自己的歸來顯得十分感慨。不一會,齊姆森太太經過那扇與兩室相通的門進來了,她向外甥照例寒暄了一番(很多人處在這樣的情況往往是這樣寒暄的),也就是說在這兒遇上他十分高興。由於旅途勞頓和顯然為了約阿希姆而默默地擔心,她說話時聲音低沉,神態憂傷。以後他們就下樓了。

路依絲·齊姆森有一雙像約阿希姆那樣美麗、溫柔的黑眼睛。她的頭髮也是黑的,不過已夾雜了相當多的白髮,用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紗網罩緊,這和她的儀態十分適合。她審慎、端莊、親切而嫻靜,在樸質無華中帶幾分令人愉快的尊嚴。這是很明顯的。對於約阿希姆興致勃勃的模樣,對於他快速的呼吸和過分急促的談吐,她感到不理解,同時還抱幾分反感,這些現象與他家中和旅途上的表現也許大相徑庭,也不符合他身體的實際情況。漢斯對齊姆森太太的心理狀態看在眼裡,心裡毫不奇怪。她覺得回院來是一件傷心事,她認為在舉止方面該與此相應才是。她無法體察約阿希姆的思想感情,重返故地的那種亂糟糟的思想感情;目前,這種感情壓倒了其他與之對立的感情,而在重新呼吸了這兒山上的空氣,亦即無可比擬地輕盈、空靈、有刺激性的空氣之後,他這種感情又燃燒得更旺。「我可憐的孩子,」她想,同時看到這個可憐的孩子正和他的表弟一起縱情歡樂,相互憶起了無數往事以自娛,彼此還提出了一連串問題,回答時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後合。有時她說:「別再鬧了,孩子們!」最後,她說出一些令人驚異和有輕微責備意味的話,說出後心頭倒鬆快些:「約阿希姆啊,也許我好久沒有見到你這樣開心了。看來我們早該到這兒來,讓你能像晉升為少尉之日那樣高興。」這話一齣口,約阿希姆的興致自然收起來了。他的情緒給毀了,變得沉思起來,不出一聲,正餐後的甜點心什麼也不吃,雖然這是加上摜奶油的巧克力蛋奶酥,模樣兒極其美味可口(漢斯·卡斯托爾普代他吃了些,雖然他一小時以前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他不再抬起頭來,顯然是因為眼睛裡噙著淚水。

這可確實不是齊姆森太太的本意。她主要是出於禮儀上的考慮,希望兒子的一舉一動能夠稍稍節制些,嚴肅些,不知道中庸之道和循規蹈矩在這裡是行不通的,只能在兩種極端之間作出抉擇。她看到兒子一下子垮下來,自己也幾乎潸然淚下;幸而外甥作出種種努力,讓憂心忡忡的兒子重新振作起來,對此她十分感謝。他說,就療養院的病員而論,約阿希姆確實會發現在組成部分方面已有所改變,有所更新;另一方面,有些離院病人在他不在時又重新上山,情況像過去一樣。例如,姨婆由人陪伴早已回院了。那些女人仍像以前那樣坐在斯特爾夫人那張餐桌上。瑪魯莎經常大笑,而且笑得十分爽朗。

約阿希姆一句話也不說,而齊姆森太太則由此想起一件事:她曾遇見一個人,那個人還問候了他們,趁此機會快些說一說,免得忘記——她在慕尼黑的一家飯店裡遇見一個相當討人喜歡的女人,她沒有人做伴,兩條眉毛齊齊整整,當時他們在旅途上過了兩夜,正好在慕尼黑待上一天。那女人走到她和約阿希姆的餐桌旁,向約阿希姆問好。是以前院裡的女病人。約阿希姆也許能對她有所幫助……

「肖夏太太,」約阿希姆輕聲說。他說她當時在阿爾格奧斯的療養院裡休養,秋天打算去西班牙。冬天也許仍回到這裡來。她向漢斯致以親切的問候。

漢斯·卡斯托爾普已不是毛孩子了,他已能牢牢控制自己的脈管神經,不讓臉色發白或滿面通紅。他說:

「是她?瞧,她又從高加索後面露臉了。她要去西班牙嗎?」

那女人說了比利牛斯山的一個地名。「標緻的女人,至少很有魅力。嗓音悅耳動聽,舉止很討人喜歡。可是有些不拘小節,隨隨便便,」齊姆森太太說。「她一見如故地跟我們聊天,問起別人的事,又談起自己的事。不過我從談話中聽出,約阿希姆實際上對她並不熟識。這事可真有些古怪。」

「這是東方人的特點,還有病,」漢斯·卡斯托爾普答道。人們不能用人文主義文明的尺度來衡量她,這是錯誤的。他此刻回想起來,肖夏太太以前確曾打算去西班牙。哼,西班牙。那個國家離人文主義的中庸之道甚遠——不講寬容敦厚,而崇尚刻板嚴峻。它不是一個不拘形式的國家,而是一個偏重形式的國家,在死亡方面也追求形式,認為死亡不是肉體的分解,而是一件嚴肅的事,黑服,高貴的和血腥的,宗教法庭,漿硬的輪狀皺領,羅耀拉,埃斯科里亞爾……有趣的是,肖夏太太對西班牙的觀感不知如何。她在那邊也許不再砰砰地撞門了,也許兩種非人文主義陣營的極端勢力獲得平衡以後,會把她帶到人文主義立場上來,不過,如果東方人到西班牙去,會產生十分可惡的、駭人的後果……

他既沒有臉紅,也不顯得臉無血色,然而肖夏太太出現的意想不到的訊息深深地打動了他的心,這在言談中也表現出來——齊姆森太太自然回答不出什麼,只能是一片尷尬的沉默。約阿希姆卻沒有像母親那樣受到震動,他很早就瞭解,表弟在這兒山上一向是十分機敏的。可是齊姆森太太的眼睛中流露出極其驚愕的神情,她的言談舉止只能表明這麼一點:漢斯·卡斯托爾普似乎已說了非常不禮貌的話,於是在難堪地沉默了片刻之後,用別的話機智巧妙地把不愉快的場面掩蓋過去,大家就散場了。在他們分手之前,漢斯·卡斯托爾普傳達了顧問大夫的命令:約阿希姆一定要睡到明天早晨大夫來查病房為止。以後的事將來自有分曉。不一會,三個親屬各自回房,房門敞開著,迎來夏夜高山上的清新空氣。他們各有各的心事,而漢斯·卡斯托爾普所主要關心的,則是肖夏太太在半年時期內就要回到山上來。

就這樣,可憐的約阿希姆遵從大夫的勸告,開始在療養院裡重新作一次小小的「病後調理」。「病後調理」顯然是山下人們的用語,但這裡山上也同樣適用,就連顧問大夫貝倫斯也用這個字眼,雖然他有一回向約阿希姆大聲告誡,要他單獨臥床四星期,這對彌補身上的嚴重創傷、適應新的環境以及調節目前的體溫狀況都是必不可少的。他努力避免確定「病後調理」的期限。齊姆森太太有頭腦,有見識,她不在約阿希姆的床邊時,個性就一點也不爽朗活潑。她建議出院日期是秋天,或者十月左右,貝倫斯原則上同意,說只要那時病人的身體比現在好轉,他就放他走。貝倫斯倒很能討齊姆森太太的歡心。他頗有騎士風度,口口聲聲稱她為「最尊貴的夫人」,一面抬起充血的水漉漉的眼睛謙恭地看著她。他說話時常用學生會前輩們的切口,這位夫人儘管鬱鬱不樂,聽後也不禁笑出聲來。「我對他非常放心,」她說。八天後,她就動身回漢堡,病人必需的照料根本不成問題,何況約阿希姆的身邊又有一位親戚。

「你要開開心心,等到秋天就可以走了,」漢斯·卡斯托爾普坐在二十八號病室表哥的床邊,對錶哥說。「老頭兒多多少少已經講定了,你就拿他的話做根據,指望在那時離院。十月——這是規定好的時間。那時有好些人去西班牙,你也回到你的聯隊裡,出類拔萃……」

他每天的任務就是安慰約阿希姆,尤其是因為表哥住在山上,無法參加八月份開始的大規模的軍事演習。對於這次軍事演習,他一直耿耿於懷,在最後的時刻身體竟然該死地垮了下來,他對自己簡直一點兒也瞧不起。

「rebelliocarnis,」漢斯·卡斯托爾普說。「你有什麼辦法呢?在這個問題上,最勇敢的軍官也無能為力,連聖安東尼也有這方面不愉快的經歷。老天爺,演習每天都有,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兒的時間有多快!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你在外面待的時間並不長,亡羊補牢並不難哪。彈指間,你的調理階段就結束了。」

約阿希姆在平原生活了一段時期,時間觀念畢竟大大重新整理,因而對四星期的光陰不禁害怕起來。周圍的人都多方幫助他,使他感到時間過得快些;大夥兒對他純潔正直的性格都懷有好感,遠遠近近的人都來看望他。塞塔姆布里尼走來了,他對他滿懷同情,態度十分親切;過去他一直稱約阿希姆「少尉」,現在卻叫起「capitano」來了。納夫塔也來看過他。療養院裡的老相識利用臥療以後一刻鐘空餘時間,逐一前來訪問,他們坐在約阿希姆床邊,重複說些關於病後調理的話,還請他談談自己的遭遇。來人中,女人有斯特爾夫人、萊費、伊爾蒂斯、克萊費爾特;男人中有費爾格、韋澤爾等人。有的人甚至送花來。四星期過去後,他不再終日臥床了,熱度也低了許多,因而可以自由活動。他開始在餐廳裡同表弟同桌用膳,坐在表弟和釀酒商馬格努斯太太之間,馬格努斯先生正好坐在對面的邊座裡,那裡原先是吉姆斯舅舅坐的,而齊姆森太太也曾在那裡坐過幾天。

就這樣,這對年輕人又像以前那樣生活在一起了。正好這時麥克唐納爾德太太手裡拿著孩子的照片嚥下最後一口氣,她住的病室(與漢斯·卡斯托爾普的房間毗連)就讓給了約阿希姆,當然事前用福爾馬林徹底消毒。於是,一切都更加逼真地回覆了原來面目。說得真切些和形象些,現在是約阿希姆住在漢斯·卡斯托爾普隔壁,而不像原來那樣正好顛倒過來;漢斯成了「老土地」,表哥只是短時間與他同在,或者只有去做客時才在一起。約阿希姆努力以十月份作為爭取出院的最後期限,儘管他中樞神經系統的某些方面不願維持人文主義的常態,而且妨礙了皮膚的調整性的體溫發散。

他們又去看望塞塔姆布里尼和納夫塔,並且同這兩個冤家對頭一起散步。如果a.k.費爾格和費爾迪南特·韋澤爾也參加——他們也常常去——那麼總共有六個人。這兩個思想上持敵對態度的人不停地唇槍舌劍。關於他們對陣的詳情,我們不想在此贅述,免得陷入無限混亂與絕望之中。他們就這樣每天在一大堆人面前無休止地、聲嘶力竭地混戰,而漢斯·卡斯托爾普則願以自己可憐的靈魂看作是他們用辯證法爭論的主要物件。他從納夫塔那兒得知,塞塔姆布里尼是共濟會會員,這在他心裡的印象與以前他從義大利人處得悉納夫塔原來是耶穌會會士(他還獲得該會資助)一樣深。漢斯聽到如今還確實有共濟會會員存在,吃驚非凡,於是煞費苦心地向這個恐怖主義者問長問短,想把這個奇怪團體的起源和性質摸個清楚,再過幾年,這一團體即將歡慶二百週年了。塞塔姆布里尼在納夫塔背後常以感傷的警告語調談起他的精神傾向,並且斥之為惡魔一類的東西,而納夫塔在塞塔姆布里尼背後則對那位義大利人所代表的世界用輕鬆的口氣加以嘲笑,讓人們領悟到他所追求的無非是一些十分古舊的和落後的東西,是昨日的市民啟蒙主義和一種自由思想,充其量不過是可憐的亡靈,不過這是一種滑稽可笑的自我欺騙,其中還經常注滿革命的生機。他說:

「你們可知道,他的祖父是一個carbonaro,也就是說是一個燒炭黨人。他從祖父那裡獲得了燒炭黨人的信仰,即崇尚理性、自由、人類進步和全部陳腐不堪的古典的布林喬亞道德意識……你們瞧,使世界陷入混亂的,乃是精神的敏捷性同物質的無比笨拙、緩慢、怠惰、固執之間的不均衡。我們必須承認,這種不均衡足以為精神上對現實全然不感興趣開脫罪責,因為常規往往是:引起現實革命的酵素對精神來說早已感到厭倦了。事實上,對活著的人們來說,死氣沉沉的精神比玄武岩之類的物質更叫人厭惡:玄武岩至少沒有自詡為精神和生命。這種玄武岩是精神遺留下的過去現實的殘骸,它已遠隔這麼久,以致根本不再同現實的概念結合起來,它自己懶洋洋地生存下去,靠厚著臉皮、死氣沉沉地繼續存在下去而可憎地防止自己陳腐。我是泛指普遍性的問題,你們可以把我的話應用到人文主義的自由思想上去,這種自由思想家自以為仍經常具有一副英雄氣概同統治和權威作鬥爭。咳,災難啊,自由思想家以為憑藉災難,就能顯示其生命力,而且還有所謂姍姍來遲的、十分壯觀的勝利,這種人正在為這種勝利作準備,而且夢想有朝一日能歡慶!光想到這些,富有生命力的精神就會厭倦得要死。難道信奉這種精神的人不知道,在這種災難過去以後,實際上只有他能成為勝利者和受益者——他把古老的東西和未來的東西融而為一,促成了真正的革命……漢斯·卡斯托爾普,您表哥的身體可好?您知道,我對他非常同情。」

「謝謝,納夫塔先生,每個人都對他真誠地表示同情,他是一個好小夥子,這點是明明白白的。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也非常惋惜他,儘管他對約阿希姆職業中某種過激的恐怖主義氣味理所當然地不能贊同。現在我聽說他原來是共濟會會員,這簡直難以想象!我得說,這件事促使我沉思默想。它叫我從一個新的角度去看他的人品,並且讓我明白許多事情。他有時走起路來兩隻腳不是成一個直角,而且握手的姿勢也很特別?我從來不曾注意到……」

「對於這種幼稚的把戲,」納夫塔說,「咱們這位好心的‘三點派’會員幹起來也許有過之而無不及。我認為,共濟會為了順應時代的崇尚簡樸的市民主義精神,在儀式方面已經簡化多了。他們也許把以前的那種儀式看成是不文明的胡鬧,因而引以為恥。我這樣說不是沒有道理,因為要在無神論的共和主義上面披上神秘主義的外衣,歸根結蒂其實是荒謬絕倫的。我不知道他們用哪些恐怖手段來試煉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信仰的堅定性——他們是否矇住他的眼睛讓他走過各條長廊,並且叫他在黑暗的拱門裡等待,一直到那個組織的會議廳所充滿的反射光使他的眼睛張開為止。也許他們嚴肅地用教義問答來考察他,並且在一個骷髏頭和三支蠟燭面前用寶劍來威脅他裸露的胸膛。您可以親自問問他,可是我怕您聽不到他會說些什麼,因為儘管儀式方面沒有那麼嚴格煩瑣,他們一定叫他發過誓,要嚴守緘默。」

「發過誓?嚴守緘默?他們也有這套規矩嗎?」

「當然啦。嚴守緘默和唯命是從。」

「也講唯命是從。聽著,教授,現在我覺得,他似乎一點沒有理由指責我表哥職業上的狂熱性和恐怖主義。嚴守緘默和唯命是從!我壓根兒也想不到,像塞塔姆布里尼先生這樣崇奉自由思想的人居然會在西班牙式的條件和誓言下面俯首帖耳。我在共濟會里簡直看到了軍隊般的和耶穌會的作風不相上下的東西……」

「您的看法完全正確,」納夫塔回答。「您的探礦杖在擺動,在敲擊。集團的觀念與絕對觀念不可分割,而且彼此息息相關。因此,集團的觀念是恐怖主義的,換句話說,它是反自由主義的。它解脫了個人的良心,以絕對目的的名義將所採取的種種手段奉為神聖,即使它們是血腥的、犯罪的手段。人們也有種種論據,認為以前在共濟會里會友也是歃血為盟的。一個集團並不是什麼可供玩賞的地方,就其性質來說必須是能體現絕對精神的組織者。您知道不知道,光友會過去有一段時間差不多同共濟會合而為一,而它的創始人過去卻是耶穌會的一個成員?」

「不知道。我當然不熟悉。」

「亞當·魏斯豪普特創立這個秘密的人道團體,是完全以耶穌會為楷模的。他本人是共濟會會員,而當時最有威望的共濟會會員都是光友會會員。我講的是十八世紀下半葉,對於那個時代,塞塔姆布里尼會毫不猶豫地看成是他那組織腐敗的時代。而實際上卻是這種組織的全盛時代,在那個時代,所有秘密團體都欣欣向榮,共濟會也享有旺盛的生命力,只是後來被他這類博愛主義的吹鼓手‘清除’了。如果他活在那個時代,肯定是口口聲聲譴責共濟會不該具有耶穌會和矇昧主義傾向的那號人。」

「這些就是譴責的理由嗎?」

「對,如果您願意這麼說的話。當時,淺薄的自由思想家都是這麼想的。在那個時代,我們的長老企圖在共濟會里大力灌輸天主教的僧侶主義精神,那時在法蘭西的克萊蒙地方,確實有一個耶穌會的共濟會繁榮地存在。另外,當時還有一個薔薇十字團滲入到共濟會,那是一個出名的團體,您會看出,它的目的是從純理性角度改進政治和社會現狀,並將東方的、印度的和阿拉伯的智慧和魔幻的自然認識奇妙地結合起來,形成一種神秘的宗教觀念。當時,許多共濟會組織的改革和修正是在‘嚴格服從’的意義上執行的——它是全然不合理的,神秘莫測的,並像鍊金術般地充滿魔幻色彩,它的存在應歸因於蘇格蘭共濟會的等級觀念。除了教團騎士階層外,還加上生徒、夥伴與師長舊的軍事等級制度,騎士團長的職位具有僧侶的色彩,並且充滿了薔薇十字團神秘的宗教氣息。它又回覆到中世紀存在的某些僧侶騎士團那種組織形式,特別是聖堂騎士;您知道,聖堂騎士要在耶路撒冷的長老面前發誓,決心做到清貧、純潔與服從。直到今天,共濟會的等級制度裡還有一個高階的品位,名為‘耶路撒冷大公’。」

「這些我都是第一次聽到,十分新奇,納夫塔先生。我看穿我們這位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的把戲了……‘耶路撒冷大公’倒挺不錯吶。以後有機會,您倒可以用這個頭銜稱呼他,開一下玩笑。他新近送給您一個外號,叫‘天國博士’。您要報仇。」

「哦,在‘嚴守規律’的聖堂騎士高層,還有許多類似的顯要頭銜,例如大法師、東方騎士和十司祭長,居於第三十一位階的甚至被命名為‘皇家神秘大公’。您可以看出,這些稱號同東方的神秘主義有關。聖堂騎士的重新出現,僅僅意味著某些概念得到了體現,即意味著非理性酵素滲入了旨在以理性和功利角度改善社會的意象世界裡。憑藉這一點,共濟會獲得了新的魅力與光輝,這就是當時許多人趨之若鶩的原因。它把那個世紀中對偏重理性、對人道的開化主義和寧靜淡泊的處世哲學感到厭倦而渴求更高目標的人們全部吸引過去。共濟會的成就達到如此程度:世俗的人們都怨聲載道,說它剝奪了人們的家庭樂趣,並使婦女的尊嚴受到損害。」

「是啊,教授,難怪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不願意回憶起它那教團的黃金時代,那是不難理解的。」

「不錯,他不願意回想起以前曾有那麼一個時期,當時它那個集團招致了各方面的反感:自由思想家,無神論者,以及面向教會、天主教會、僧侶、中世紀的百科全書研究工作者。您可曾聽說,人家給共濟會會員扣上矇昧主義的帽子……」

「為什麼?我倒想聽聽其中詳細的原因。」

「這個,我可以對您說一說。‘嚴守規律’的意思無疑是把教團的傳統加以深化和擴大,其歷史根源可以追溯到神秘世界,即所謂中世紀的黑暗。共濟會中身居高位的人都是physicamystica的行家,通曉魔幻之術,他們大多是鍊金術術士……」

「我得努力開動腦筋想一想,鍊金術大體上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鍊金術,那就是把什麼變成黃金,智慧之石,aurumpotabile……」

「對,通俗地說就是這樣。說得文雅些,那就是提純,使物質變形,將物質精煉,使化體,因而達到更高的境界——lapisphilosophorum,硫磺和水銀的兩性產物,resbina,兩性的primamateria恰恰是在外部影響的作用下向上精煉的原理,而不是其他。這是幻術的教育學,隨您怎麼說都行。」

漢斯·卡斯托爾普沉默不語。他向上斜睨了一眼,還眨巴著眼睛。

「鍊金術變形的象徵,」納夫塔接著說,「主要是墓穴。」

「墳墓?」

「不錯,屍體腐朽的場所。它是所有鍊金術的神髓,同時不外乎是物質被迫最後變形和提純的容器,是儲存得很好的水晶蒸餾器。」

「‘鍊金術’這個詞用得妙,納夫塔先生。‘密封的’,我一直喜歡這個字眼。這是一個很有魔力的詞兒,使我浮想聯翩。請原諒我,這裡我不得不聯想起我們漢堡老家的管家婆夏雷恩食料儲存室架子上一排排地擺著的貯藏玻璃罐來,我們乾脆叫她夏雷恩,不加什麼太太或小姐的頭銜。這些玻璃罐都是封得嚴嚴實實的,裡面放些果品、肉類和別的什物。這些罐子日日夜夜放在那裡,一旦有需要時開啟一隻,裡面的食物依舊十分新鮮,歲月絲毫沒有使它變質,人們可以像新鮮的食品那樣加以享用。這肯定不是什麼鍊金術和提純,而僅僅是一種保藏,‘罐頭食物’一詞即由此而來。但是不可思議的事實是:它不受時間的影響,它所起的密封作用不受時間的干涉,時間從它身邊流過,這裡談不上什麼時間,它們超然於時間之外而兀立在架子上。哦,玻璃罐的問題就談到這兒吧。我這個問題談不出什麼名堂來。請原諒我,我看,您還想教導我一番哪。」

「只要您願意就得了。按照我們談話主題的風格來說,徒弟必須有強烈的求知慾和大無畏精神。墓穴或墳墓,一直是入會時的主要象徵。徒弟,也就是說渴望入會的新人,必須在墓穴的恐怖面前保持無所畏懼的勇氣。會里要求把新人帶到墓穴裡進行試煉,並且必須在那裡逗留一會,然後再通過另一位陌生的弟兄之手把他帶出這個恐怖的境地。因此有所謂迷宮般的長廊和黑暗的拱門,新入會的人們務須在那邊踱步;還有‘嚴守規律’的廳堂裡懸掛的黑布;此外還有對棺材的頂禮膜拜,這在舉行入會和集會儀式時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在通往神秘和淨化的道路上,到處都有危險,途中既有死亡的恐怖,又有屍體腐爛的王國,徒弟,也就是新入會的人,是一種對生命的神奇如飢似渴、要求有魔鬼般的生活經驗的年輕人,他由某些蒙面的會員來引導,其實他們只是神秘的陰影罷了。」

「十分感謝,納夫塔教授。說得妙極了。這也是鍊金術的教育學嘛。從您那兒能聽到這些情況,倒沒有什麼害處。」

「一點也沒有害處,因為這個是通向‘終極目的’之事,它導致超感覺的絕對的認識,因而符合我們的目的。在以後幾個世紀內,共濟會鍊金術的戒律促使好多高尚的、孜孜不倦進行探索的精靈為這一目的而努力——名稱方面恕我不必一一列舉,因為有一件事逃不出您的眼睛,即蘇格蘭式位階的等級只是僧職制度的代用物,共濟會大頭目的鍊金術學問是在變化的神秘中實現的,而共濟會為其弟子所授予的那種神秘的指導,也可以從天主教的恩寵手段中清楚地看出其淵源,正如共濟會儀式上那些象徵的玩意兒,可以從我們神聖天主教會的禮拜上和建築上的象徵物中找到彼此的共同之處。」

「啊,原來如此!」

「且慢,全部事實還不止這些哩。我以前已經指出,共濟會組織系從那些可尊敬的手工業石匠行會發展而來,只是一種歷史上的表面現象。‘嚴守會規’至少賦予它遠為深刻的人道基礎。共濟會的神秘,如同我們教會的某些秘祭,同太古人類祭典的秘事和獻祭上過分的地方有十分明顯的關聯……就教會而言,我這裡所指的是晚餐和友好聚宴,即享用肉和血的聖餐,而在共濟會里……」

「等一下,讓我插一句。在我表哥所從事的極端嚴格的軍事生活裡,也有所謂友好聚餐。他給我的信中常談起這件事。當然,除了稍稍有些喝醉外,這種晚餐是十分嚴肅的,並不像學生會里的宴會那樣熱氣騰騰……」

「不過就共濟會的場合而論,我卻想起了對墓穴和棺材的頂禮膜拜;關於這個,我在上面已經提醒您注意了。教會也好,共濟會也好,都涉及一種關於‘最後’和‘終極’的象徵物;是熱烈的原始宗教的要素,又是一種放縱的、在黑夜作出的獻祭,旨在對死滅和生成、死亡、變化和復活表示尊敬……您該記得,伊西斯和埃洛伊西斯的秘祭是在夜間舉行的,而且是在陰暗的洞窟裡舉行的。在共濟會里,曾有許多埃及的遺風,這些遺風至今依然存在,而在一些秘密集會中,有的稱為埃洛伊西斯集會。有些共濟會的祭典,就是埃洛伊西斯秘祭和性激素秘密的祭典,在這樣的祭典中,最後把女人的因素也摻到裡面去——即薔薇祭典,這裡指的是共濟會會員衣裙上的三朵藍薔薇,其結果看來往往是狂飲爛醉……」

「哦,哦,情況原來是這樣,納夫塔教授。共濟會就是這副樣兒嗎?聽到這一切,我們這位頭腦清楚的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在我的心中的形象應當是……」

「那您未免對他太不公道了!其實,塞塔姆布里尼對這些事一無所知。我已對您說過,在他那一類人的手裡,共濟會里一些較高的生活要素又得到了清除。謝天謝地,共濟會已經變得近乎人情,變得現代化了。它已走出了歧途,變得實用,崇尚理智和進步,而且同王侯和僧侶作鬥爭;一句話,它回到為社會謀福利的道路上來。共濟會里的會員們又談起自然、道德、節制和祖國。依我看,還談到了商業。一言以蔽之,是以俱樂部形態出現的可憐的布林喬亞主義……」

「真可惜!薔薇祭典應當惋惜。我倒要問問塞塔姆布里尼,他對這類事是否一點也不明白。」

「尊貴的角尺騎士!」納夫塔嘲笑起來。「您得仔細想想,他踏進人類聖殿的大門是非常不容易的,因為他不名一文。我敢說,那邊不但需要有較高的教養,人文方面的教養,而且一定要是資產階級的一員,這樣才負擔得起為數不小的入會費和每年的會費。教養與資金——布林喬亞就是這樣!自由主義的世界共和國的基石就是這樣!」

「確是這樣,」漢斯·卡斯托爾普笑了,「我們對這個問題已看得一清二楚了。」

「然而,」納夫塔頓了一下後接著說,「我倒要奉勸您,您對這個人和他從事的工作不能掉以輕心。既然我們談到這個問題上來,我就要請您對他多加防範。枯燥無味並不等於清白無辜。淺薄的東西並不一定沒有危險。這些人在他們原來很強烈的酒里加了許多水,但集團的觀念至今依舊十分強烈,足以承受多量的水。它保留肥沃的神秘性的殘餘;沒有多大疑問,共濟會在世界的政治活動中插上一手,我們在這位可愛的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身上看到的東西,比他這個單純的人還要多些,而他背後有一些勢力在控制著他,而他與這些勢力血緣相連,又是它們的密使……」

「密使?」

「確是這樣。他是竭力勸誘他人改變信仰的傢伙,是靈魂的誘惑者。」

「你是什麼樣的密使啊?」漢斯·卡斯托爾普想。於是他說出聲來:

「謝謝,納夫塔教授。衷心感謝您的指示和警告。我倒有一個想法:我往上再走一級——如果房屋裡有一部樓梯的話——摸一摸蒙面的共濟會會員的老虎屁股。徒弟必須有強烈的求知慾和大無畏精神……當然也得小心謹慎……同密使打交道,自然要小心謹慎。」

他也可以厚著臉皮向塞塔姆布里尼問起其他有關情況。塞塔姆布里尼並不責怪納夫塔先生對此事信口開河,他本人對自己是那個和諧團體裡的一名成員之事也不想特別保守秘密。《義大利共濟會評論》公然放在他的桌子上,而漢斯·卡斯托爾普卻從未注意到。他在納夫塔的啟迪下,把話題引到「王者之術」上,彷彿塞塔姆布里尼同它的關係是一件毋庸置疑之事,而對方談起來也沒有什麼保留。對於某些問題,這位學者卻不吱一聲,話題一接觸到它們,他就賣關子似地緊閉嘴唇,這顯然是受到納夫塔所說的那些恐怖誓言的約束:這是行會的一種秘密,那個不可思議的組織要求會員嚴格遵守,而他本人的地位也要求自己不能洩密。但在其他方面,他談起來就口若懸河,對好奇的漢斯描述他那集團遍佈世界各地的一幅壯麗的圖畫。他說共濟會在全世界一起有二萬個左右支會,一百五十個左右分會,它的勢力甚至擴充套件到像海地和賴比瑞亞黑人共和國那樣文明不發達的地方。他還能說出一大批過去和現在贊助共濟會的大人物的名字,例如伏爾泰、辣斐德、拿破崙、弗蘭克林和華盛頓、馬志尼和加里波第;在活人中間,有英國國王,此外還有一大群手中掌握著歐洲國家大權的人——政府和國會的成員。

漢斯·卡斯托爾普聽了表示敬佩,但並不驚訝。他說,學生會的情況也是這樣。學生會畢生團結一致,懂得如何讓自己的會員各就其位,誰不是學生會的一員,誰就難以得到僧侶的品位。因此,認為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以參加有這麼多名流的共濟會而沾沾自喜,也許不合情理,相反,人們卻可以作出這樣一個假設:共濟會會員中有許多人都身居要職,恰恰證明該會的力量,而這些人插手世界政治事務則是確鑿無疑之事,而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不願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塞塔姆布里尼微笑了。他甚至用手裡的那本義大利文共濟會雜誌扇起風來。難道漢斯想給他設下一個圈套嗎?他問。難道漢斯想誘使他對共濟會的政治傾向和它的政治本質作一番不審慎的表白嗎?

「您的狡黠是多餘的,工程師!」他說。「我們承認政治,毫無顧忌地、公然地承認它。在有些傻瓜的眼裡,一涉及政治這個字眼和名稱,就感到厭惡,我們對此毫不介意。這是貴國的特產,工程師,其他國家幾乎沒有這種現象。人類之友全然不承認政治和非政治之間的區別。非政治的東西是不存在的。一切都是政治。」

「您說得這樣斬釘截鐵嗎?」

「我知道有些人認為共濟會的思想上原來是沒有政治性的,並對此津津樂道。可是這些人在做文字遊戲,而且定下了條條框框,好久以來,人們都認識到這些條條框框都是空想的、沒有意義的東西。首先我要指出,至少是西班牙的共濟會一開始就帶有政治色彩……」

「這個我可以想象得到。」

「您很難想象啊,工程師。您不是一個善於思考的人,而是善於接受外來思想,以後再進行消化——我這樣說是為了您個人的利益,同時也為了貴國和歐洲的利益——現在我準備灌輸給您第二點意見。那第二點就是:共濟會的思想從來不是非政治性的,任何時候都是這樣,不這樣是不可能的。如果不相信這一點,那就把它的性質看錯了。我們是怎麼樣的人?一個建築物的建築師和建築工人。大家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人間最高的幸福,團結的原則。什麼是這種最高幸福,這種建築?精巧的社會結構,使人類趨於完美,新的耶路撒冷。政治和非政治究竟是什麼東西?社會問題,我們共同生存的問題本身就是政治,徹頭徹尾的政治,除政治外什麼也不是。誰致力於這一問題——倘若不致力於這一問題,就不配是人——誰就從事於政治,不論對內或對外;他懂得,共濟會之術就是統治術……」

「統治……」

「光友會派的共濟會有統治者的位階……」

「妙得很,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統治術,統治者的位階,這些都使我喜歡。可是現在我倒要聽您說說,您是基督教徒嗎?你們會里的人都是嗎?」

「perchè!」

「請原諒我。我要再提一個更加廣泛性的、單純的問題。您相信上帝嗎?」

「我等一會再回答您。不過您為什麼要問?」

「剛才我並不是想誘惑您。可是《聖經》裡有一則故事,說有人想用一塊羅馬貨幣誘惑天主,結果天主的回答是:是王的東西應該給王,是神的東西應該給神。依我看,這種區別正是政治和非政治之間的區別。如果有神,那麼也有這個區別。共濟會會員相信神嗎?」

「我有責任來回答您。您談起了我們正在努力促其實現的統一問題,可惜今天這種統一還並未實現。共濟會會員的世界大團結並沒有實現。一旦如願以償——我重複一句:我們都默默地、孜孜不倦地為這一偉大的事業而工作——那麼毫無疑問,我們的宗教信條就會是一致的,那就是:‘Écrasezi’infâme’。」

「非這樣不可嗎?這似乎不夠寬容。」

「寬容問題,您可不大有資格過問,工程師。您要始終記在心頭:如果對邪惡講寬容,那就無疑是犯罪行為。」

「難道您認為神就是邪惡嗎?」

「形而上學就是邪惡。它除了麻痺我們在建造社會殿堂方面奮發向上的力量以外,別的不能帶來任何好處。三十年前,法國的‘大奧爾良’已為我們作出了榜樣:在他全部的刊行物裡,他把神的名字統統刪掉。在這一點上,我們義大利人仿效他……」

「真是天主教徒的氣派!」

「您的意思是……」

「我覺得把神的名字刪去,是多麼富有天主教徒的氣派啊!」

「您想說的是……」

「沒有什麼值得一聽,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對我的喋喋不休不要特別放在心上!此刻,我只覺得無神論彷彿沾滿了天主教的氣味,彷彿把神刪去以後,會成為更出色的天主教徒似的。」

每逢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沉默片刻時,他總是在沉思默想,想把對方教誨一番,這是顯而易見的。沉吟了一會兒後,他答道:

「工程師,您信奉新教,我一點兒也不想引您到歧路上去,也不想使您難堪。我們剛才談起了寬容……我對新教不但能大大容忍,而且認為它是良知受壓抑的歷史的反對者,對它懷有極深的敬意,這點用不著我強調了。印刷術的發明和宗教改革,過去是、將來也一直是中部歐洲對人類所作的兩個重要的貢獻。這是沒有疑問的。不過聽了您剛才說的話後,倘使我再向您指出這只是問題的一方面,還有另外一方面需要考慮,那麼您也會理解我的話,這個我毫不懷疑。新教掩蓋了某些要素……貴國那位宗教改革者本人在人品方面也有某些要素秘而不宣……我所想的要素是:靜寂的極樂和催眠術的冥想,它不是歐洲的要素,而是同這塊活動的土地的生活原則無緣的、甚至是敵對的要素。您瞧一瞧這個馬丁·路德吧!請您看看他的肖像,他年輕時和晚年時的肖像吧!他有怎麼一顆頭顱,怎樣一副顴骨,而眼窩又多麼特別!我的朋友,這是亞細亞!如果裡面沒有汪達爾人、斯拉夫人和薩馬特人的血統混在裡面,那才叫我奇怪哩,那才叫我嘖嘖稱奇哩。因此,如果這個人的巨大形象——這點誰會否認呢——並不在貴國危險地保持平衡的兩個要素中意味著一種咄咄逼人的優勢,那才不可思議哩。重心可怕地偏向東方,而西方的要素不但直到今天還無法與之抗衡,而且還有煙消雲散之虞……」

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本來站在小窗邊的人文主義的摺疊式寫字檯旁,此刻來到放水瓶的圓桌邊,向他的學生走近。漢斯·卡斯托爾普正坐在壁際沒有靠背的沙發床裡,胳膊肘支在膝蓋上,下巴用手托住。

「caro!」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說。「caroamico!應該作出決定——應當作出對歐洲的幸福和未來有無比重要意義的決定。貴國應當對此作出決定;貴國應當在靈魂裡完成這樣一種決定。在東方與西方之間,它必須作出抉擇,它必須最終地、有意識地在各自爭奪自己立足點的兩個世界之間作出決定。您年紀正輕,您在這樣的決定中間也有份,您有責任去施加影響。因此,讓我們彼此為命運的安排而祝福,命運把您帶到這個可怕的地方來,從而使我有機會用我那訓練有素的、並非全是陳詞濫調的話來影響您這個性格尚未定型的小夥子,並使您意識到自己的責任感——您和貴國在世界文明面前所負的責任……」

漢斯·卡斯托爾普拳頭托住下巴,坐著。他憑復折屋頂的窗子往外眺望,從他那雙單純的藍眼睛裡可以看出某種倔強的神態。他默默無言。

「您沉默了,」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感動地說。「您和貴國有時都嚴守緘默,別人怎麼也摸不透你們的心底裡究竟是什麼名堂。你們不愛說話,不具備說話的能力,或者把說話看得太神聖了,對人抱著不友好的態度。愛說話的人們不知道、也不懂得拿你們怎麼辦才好。我的朋友啊,這是危險的。說話就是文明本身……言語,哪怕是最最自相矛盾的言語,也有一種異常的親切感……而不吭一聲卻使人孤獨。人們猜想,您將設法用行動來打破你們的孤獨。您將叫賈科莫表哥(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為了方便起見,常常叫約阿希姆為‘賈科莫’)在您的沉默面前露出臉來,‘他用刀斬了兩下,另一個逃之夭夭’……」

漢斯·卡斯托爾普笑了起來。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也微笑了,眼前他對自己巧舌如簧的一番話的效果感到滿意。

「好,讓我們笑吧!」他說。「您會始終很容易看到我笑逐顏開的。一位古人說過,‘笑是靈魂的一縷陽光’。我們離題了;我們剛才談的是,我承認,有關籌建共濟會世界大聯盟所遇到的困難問題,特別是信奉新教的歐洲所遇到的困難問題……」於是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繼續滿懷熱情說起這種世界大聯盟的想法來,他說這一想法源於匈牙利,它所指望實現的目標,是使共濟會能成為主宰世界的力量。他隨手拿出外國共濟會頭面人物涉及上述內容的一些來信,其中一封是瑞士騎士團長的親筆信,他是三十三位階的「營帳員」,信中闡述了一個計劃,想以人造語言世界語作為世界大聯盟的通用語言。他非常熱心,居然關心起高階政治範圍內的事來,把目光投到那個方向,而且預計在他本國和西班牙及葡萄牙將會萌發革命共和國思想。他也想同葡萄牙王國共濟會總會的首腦保持通訊關係。在那個國家裡,條件無疑已趨成熟,事態會有決定性的發展。漢斯·卡斯托爾普在想象,最近的將來會在那個國度裡爆發什麼事件。他指望會這樣。

應當指出,學生同兩個導師之間這類有關共濟會的閒聊,在約阿希姆回山之前就已經分別進行了。下面的一次談話,是在約阿希姆重返療養院九星期以後進行的,時間是在十月份,當時他也在場。那次聚會,漢斯·卡斯托爾普記憶猶新:他們聚在「達沃斯村」的療養地高階旅館面前,沐浴著秋天的陽光,喝著清涼爽口的飲料。當時他為約阿希姆的身體暗暗擔心——有些跡象使他不得不擔心,這種跡象對常人來說卻算不了什麼,表哥只是有些喉嚨痛,聲音沙啞而已,因此只是一些小毛病;不過在年輕的漢斯·卡斯托爾普看來,卻不知怎的有些異乎尋常,這種異乎尋常的光輝,在約阿希姆的所謂「眼睛深處」也可以看出。那雙眼睛過去一直又大又溫柔,可是今天,嚴格地說就是在今天,它們變得更大,更深沉,顯得有些不可捉摸,而且充滿沉思的、不吉的(我們不得不加上「不吉的」這個特殊的字眼)神情,同時還閃耀著上面說的那種沉靜的光輝。如果說漢斯·卡斯托爾普不喜歡這種光輝,那也許是不真實的——恰恰相反,他甚至非常喜歡,只是替他擔憂而已。總之,就這件事的性質而言,所得到的印象只能說是十分含糊的。

至於這次談話,這次爭論——爭論當然是在納夫塔和塞塔姆布里尼之間進行的——則是一件獨立自在的事,同幾次有關共濟會的個別談話並無多大關係。除了這對錶兄弟外,費爾格和韋澤爾均在場,儘管與會者並非每個人都能理解,但大家的興趣十分濃厚。例如,費爾格先生對此肯定一竅不通。所進行的爭論彷彿是一場生死搏鬥,但談吐機智而風雅,又不像是生死搏鬥,而只是一種高雅的鬥智——塞塔姆布里尼和納夫塔之間的爭論就是這樣進行的;聆聽這樣的爭辯當然是一件趣事,即使對不大理解這場爭論內容、不清楚這場爭論意義的那些人來說,也是如此。甚至一些不相干的路人也坐著諦聽他們眉飛色舞的高談闊論,他們談得這樣熱烈,這樣精彩,聽著連走也不想走了。

上面已經說過,人們高談闊論是在療養地的高階旅館面前,時間是在下午喝過茶以後。療養院裡的四個賓客在那裡碰上了塞塔姆布里尼,而且也偶然遇見了納夫塔。他們眾人圍坐在一張金屬小圓桌邊,喝的是用蘇打水沖淡的各種飲料,還有茴芹酒和苦艾酒。納夫塔一向在這裡吃點心,現在又要了葡萄酒和糕點;顯然,他在追憶自己的學生時代。約阿希姆喝一杯鮮檸檬水來潤潤他那疼痛的喉嚨,檸檬水又濃又酸,能收斂肌肉,緩解痛楚。塞塔姆布里尼則乾脆享用砂糖水,用的是一根麥稈,他喝這種名貴的飲料時咂咂有聲,態度優雅,而且顯得津津有味。他打趣地說:

「我聽到了什麼呀,工程師?我的耳朵怎麼聽到了一些響聲?您的貝亞特麗契又回來了嗎?您的女嚮導可曾遊遍天國的九界?哦,我希望您不致蔑視您的維吉爾那隻引導的友好之手!我們的傳道士在這兒會向您斷言,如果方濟各會的神秘主義對托馬斯主義的認識論並不持反對的立場,那麼medioevo的世界並非完美的。」

大家對他開的那麼博學的玩笑都笑出聲來,而且盯住漢斯·卡斯托爾普看。漢斯也笑了起來,舉起那杯苦艾酒向「他的維吉爾」致意。下一個鐘點,塞塔姆布里尼在無休止的理論鬥爭中會說出哪些即使十分花哨,但卻無害的話來,誰也難以想象。納夫塔在某種程度上既然受到了挑戰,就立刻採取攻勢,開始說起這位拉丁詩人的壞話來。他知道塞塔姆布里尼一直對這位詩人奉若神明,甚至認為他超出了荷馬。過去,納夫塔曾不止一次地用極其激烈的措詞貶低維吉爾和全部拉丁詩歌,現在他又抓住機會進行惡毒的攻擊。他說,偉大的但丁由於其時代的侷限性,竟好心地把這個平庸的詩人看得十分崇高,居然在詩句中把他捧上了天,即使洛多維科先生對其賦予了帶有偏激的共濟會色彩的意義。更有甚者,這個出入宮廷的桂冠詩人和裘利亞斯王朝的幫閒詩人,這個世界城市詩人和辭藻華美的修辭學家,其實連一星兒創造性都沒有,他的靈魂——如果有一個靈魂的話——說什麼都是第二流的,根本談不上是一個詩人,而是披著奧古斯都時代捲曲長假髮的法國人!

納夫塔對羅馬的高度文明嗤之以鼻,而自己卻以教授拉丁文為業,對於這個矛盾,納夫塔自有一套手段和方法加以調和,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對此是毫不懷疑的。不過他仍認為有必要向他指出這一嚴重的矛盾,就納夫塔關於那個可愛的世紀所作的判斷而論,當時維吉爾不但沒有受人輕蔑,而且人們真誠地承認他的偉大,把他看成是一個才華橫溢的魔術師。

真是枉費心機,納夫塔說。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把中世紀的單純性捧了出來為自己辯護——勝利者既保持了它的創造力,又保持了征服的惡魔性質。此外,初期的天主教教會的傳道士們總是孜孜不倦地警告人們,要警惕哲學家和詩人的謊言,特別叫他們提防不要為維吉爾的花言巧語所毒害。今天,當一個世紀已走向沒落,無產階級的黎明又一次在望時,我們實在應當有同樣的感受,這是一個有利時機!為了回答一切問題,洛多維科應當確信:他,說話者,做一名市民的教師乃是自己小小的職責,剛才承洛多維科先生的一片好心提到了這件事;不過他從事這項工作是持批判態度的,而且對古典的修辭的教育制度不無諷刺,據樂觀者的估測,這種制度的壽命說什麼也不過只有幾十年光景。

「你們已經,」塞塔姆布里尼高聲說,「你們已經研究過他們,研究得汗水涔涔,這些古代的詩人和哲學家;你們企圖把他們那筆寶貴的財產據為己有,正像你們已用過那種古代建築的材料來奠造你們的教堂!因為你們清楚地感到,你們那無產階級的靈魂憑著自己的力量不可能產生任何新的藝術形式,同時你們希望用它本身的武器來擊潰古代。這種情況會反覆出現,歷史永遠會循著這樣的軌道前進!你們那粗野的不開化的性格,應當在你們自己所輕蔑、並且勸別人也不屑一顧的力量那裡進修一番,因為沒有教養,在人類面前你們就無法忍受,而實際上教養只有一個,那就是你們所稱的市民的教養,而這種教養卻是人文的!」塞塔姆布里尼繼續說,幾十年的問題?——人文教育原理的終了?只是出於禮貌,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才不致無所顧忌地、嘲弄地發出笑聲來。懂得儲存自己不朽財富的歐洲,通過人們到處喜歡夢想的無產階級啟示錄後,會變得平心靜氣,把古典理性重新放到議事日程上來。

關於剛才所談的議事日程,納夫塔尖刻地說,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似乎訊息不靈通。提到議事日程上的卻是這樣的問題,這種問題確實應當認真對待,那就是:地中海沿岸的古典的人文的傳統是否就是人類的傳統,因而也就是人類的永久財富,或者是否只是市民自由主義時代的精神形式和附屬物,並會同那個時代一起消滅。決定這一點則是歷史的任務,他要奉勸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別太沉醉於自信中,自以為歷史的決定將有利於他的拉丁保守主義。

塞塔姆布里尼先生一向以進步的使徒自居,現在矮小的納夫塔竟稱他為一個保守主義者,真是肆無忌憚。在場的人們都感到這點,受攻擊的物件——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自然特別感到難堪。他激動地捋著翹起的小鬍子,想找一些話來反擊敵手,並留出一些時間讓對方再來攻擊古典的教育理想、歐洲學校和教育制度的「修辭學-文學」精神及其「文法的形式的」偏執性,它充其量不過是市民階級制度感興趣的附屬物,而對人民群眾來說很久以來則是一個笑柄。不錯,人們沒有想到,人民群眾對我們的博士頭銜和我們教育上的全部官僚制度加以嘲笑,對國家的公立學校也是如此,它是布林喬亞階級專政的一種工具,而且存在著這麼一種妄想:民眾教育只是學者教養程度較低的一種東西。民眾在同腐朽的市民國家作鬥爭時所需要的教養及教育,他們早已知道除了從上級政府的強制性設施中去找尋,別無其他途徑可循;有朝一日,普天下的人都會知道,這種由中世紀的修道院附屬學校發展起來的現行學校制度,會成為滑稽的遺物,是時代的錯誤;現在,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把自己的教育歸功於學校,而藉助於演講會、展覽會和電影等種種開放性的教育,都遠遠優於任何學校教育。

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回答他說:納夫塔在聽眾面前拉雜地談了一通,其中既有革命,也有矇昧主義的東西。不過,內中矇昧主義的成分多得叫人反胃。看到納夫塔對民眾的啟蒙問題表示關心,他很高興;不過他害怕納夫塔講這番話的本意和指導思想似乎是為了使民眾和世界陷入文盲遍野的黑暗中去,這不免使他的愉快情緒黯然失色,令人遺憾。

納夫塔微微一笑。文盲!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自以為說了一句真正嚇唬人的話,把果爾果的腦袋捧了出來,深信任何人見了以後就會勃然變色。他,納夫塔,不得不使他的爭辯對手感到失望,為此他感到遺憾:人文主義者對文盲這一概念所抱的恐怖感只有使他啞然失笑。只有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學家,才子,矯揉造作的文人,馬裡諾派的文體家和崇尚書寫的丑角,才對閱讀和書寫的規則如此重視,賦予它們以過分大的教育上的重要意義,居然認為缺少知識,精神上的黑夜就會來臨。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是否記得,中世紀最大一位詩人沃爾弗拉姆·馮·埃申巴赫原來是一個文盲?當時在德國有這樣一種情況:誰送孩子到學校裡去若不是為了能當上一名牧師,誰就會遭人唾罵。貴族和民眾對文學藝術的這種輕蔑,一直是高貴人們的靈魂的一種特徵——而文人呢,作為人文主義和市民主義之子,確實能讀,能寫,而貴族、士兵和民眾則不能,或者只能勉強讀,勉強寫——然而文人在整個世界上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只是滿口拉丁語的饒舌者,他們只掌握言語,而生活上的種種事卻留給規規矩矩的人去幹。因此,文人經常認為政治是放空炮,也就是說它都是一些修辭學的字眼和漂亮的辭藻,在政治術語上,那就是激進主義和民主——諸如此類。

這一下,塞塔姆布里尼先生可氣壞了!他提高嗓門說,他的對手怎麼如此放肆,竟敢說出自己原來偏愛某些時代中出現的狂熱的野蠻現象,同時還對文學形式的愛好加以嘲笑,而沒有這種文學形式,人類的本性不但無從談起,而且無法想象,過去不會有,今後也決不能存在!文盲的高貴性?只有憎恨人類的人,才會稱不識字——粗野的和不吭聲的實用主義——是一種高貴的東西。我們不如說,高貴是某種上等的奢侈品,也就是寬宏大量,這種寬宏大量表現為在形式上賦予一種人性的、與內容無關的絕對價值——對言詞的崇拜其實是一種「為技巧而技巧」的東西,是希臘和羅馬文明的遺產,這種遺產由人文主義者,uominiletterati傳給拉丁民族,至少是還給了拉丁民族;它是後世各種具有內涵的理想主義的源泉,也是政治的理想主義的源泉。「不錯,閣下!言詞和生活分離,您儘可以提出非難,不過它只是美的王冠中更高的統一,志向遠大的青年人在爭論中——選擇文學還是野蠻——究竟站在哪一邊,我是並不擔心的。」

小說目錄